林衍皱眉,“难道庄总她们不……”
“家里是不会讨论这件事的……爸爸严厉禁止,大姐从来不正面表态,二姐嘴上说不信,但我觉得,大家心里是默认的……”庄扶摇一根手指立在唇边,“我当你是弟媳妇儿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许说出去啊!”
原来庄逍遥的双重人格,在庄家,居然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我一直当我有两个弟弟,他们差别很大,一眼就能看出来……”庄扶摇又喝了一口,声音打颤:“但是,这次不一样,遥遥好像……不会回来了……”
林衍心口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庄扶摇望着他,似乎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衍干脆接过对话的主导权,直截了当地问:“他七岁时,发生了什么事?”
庄扶摇抿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林衍低声说:“我是……弟媳妇儿啊……”
“七岁那年,舅舅去世了,就在遥遥面前……遥遥受了刺激,分裂出了一个笨蛋人格。”庄扶摇似乎真的憋了很多年,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起来:“一直到十岁,他都是两个人格轮流出现,有时候一两个月换一次,有时候一两个星期换一次。他本来很聪明嘛,突然来了个笨蛋,我和二姐就很嫌弃,让他滚,我们只想要聪明弟弟。可是他虽然笨,却还是很听话,还会替我背黑锅——虽然不如聪明弟弟乖,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就当多了一个弟弟嘛!”
庄扶摇说着,脸上的怀念变成无奈与心疼。
“然而我爸不能接受,在他的观念里,心理疾病是不存在的,他觉得抑郁症啊、情感障碍啊,都是太闲了,是装出来的。开始大姐带着遥遥去做心理辅导,几次下来没能确诊是什么病,爸爸就怀疑遥遥在装傻,是在模仿心理测试问卷上的症状,后来就禁止遥遥再去看心理医生了。
“遥遥小时候没被确诊,我只能猜他是人格分裂。但我爸根本听不得这样的话,觉得那是疯子才得的病。那三年,聪明弟弟在时,家里就和以前一样,幸福又温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笨弟弟一出现,我爸就斥责他,甚至……
林衍把半空的烟盒揉成一团。
幼小的、笨笨的耀祖……
一来到这个世界,面对的就是亲人的死亡、嫌弃与斥责……
甚至还有什么……
“舅舅过世后,妈妈身体一直很虚弱,常年住院,回家时也下不了床,我们不敢和妈妈说这些事,大姐那时在国外留学,只能偶尔赶回来……那三年,我和二姐其实有点怕笨弟弟出现……哪想到,遥遥十岁那年,聪明人格居然消失了,只剩笨蛋人格。”
庄扶摇苦笑:“我爸几乎崩溃了,他终于开始病急乱投医,用尽各种手段想让遥遥变回去,甚至用各种荒唐的偏方‘治疗’遥遥……他一度怀疑遥遥是被鬼上身,还请道士作法……
“我真的没想到爸爸会这样,爸爸明明那么爱遥遥,爱到我都嫉妒的地步……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爸一直觉得,遥遥是我大哥转世投胎的,他怎么可以不像我大哥呢?”
陷在回忆里的庄扶摇问:“你知道我有个大哥吗?”
“知道。”
“遥遥小时候,和照片里的大哥一模一样……我根本分不清是谁的照片。二姐说遥遥聪明的时候,性格、爱好、一举一动都很像大哥,可我不记得大哥是什么样了……我只记得聪明弟弟是个很懂事,很会照顾人,很讨长辈喜欢的乖孩子。”
‘人死了之后会投胎转世吗?’
林衍忽然想起,耀祖在云居寺的供灯大殿门口,这样问过他。
难道……耀祖也曾经恍惚过……也质疑过自己到底是谁?
“十岁到十六岁,一直是笨弟弟……我以为遥遥这辈子就这样了,然而妈妈去世不久,聪明弟弟回来了。时隔六年,一夜之间,突然出现。”
庄扶摇眼神迷离地望着远方。
“我爸高兴疯了,他觉得是我大哥回来了,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他的逍遥回来了……但他又怕他的逍遥会像弟弟十岁时那样再次离开,就找了大师来算命。也不知道大师说了什么,第二天爸爸就坚决要把遥遥送走,不能留在国内,最后送去了LON城留学。”
庄扶摇露出个狡黠的笑:“但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大姐买通了大师,把遥遥送走的。”
林衍不由得也笑了……留学是庄无极对庄逍遥的保护,这个认知让他稍稍感到欣慰。
无论如何,他的姐姐们,尽自己所能地爱着他。
“可是,遥遥还是——”庄扶摇咬了咬牙,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试探着问:“他刚到LON城两个月,就出事了,遥遥告诉过你吗?”
“没有,但我知道。”林衍直接说:“他发病了……四个败类。”
庄扶摇难掩惊讶,如庄无极一般问:“你知道,你不害怕吗?”
林衍也如回答庄无极时那样回答:“遥遥说不和我那样。”
庄扶摇仔细打量了林衍一会儿,挪动身体,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我不知道是因为治疗还是生病的缘故,那三年,弟弟很痛苦。我每次去LON城看他,他都比上次要瘦,精神也越来越差……强制治疗结束时,他就剩一把骨头了。可是他什么也不肯对我们说,不管我们怎么问他、求他,他都不肯说……他甚至……”
庄逍遥靠在林衍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那次我没打招呼就去看他,公寓里没有人,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遗书……”
林衍震惊地看向庄扶摇。
尽管这个时期的庄逍遥应该是“逍遥”,但……遗书?
逍遥竟然痛苦到了想结束生命的地步吗?
“也、也不能算遗书吧……就是写给姐姐们的信。”庄扶摇却又改口:“信上说,姐姐们的余生还很长,他不能把我们拖入深渊……他希望大姐能离婚,二姐能自由,我能永远天真……我当时以为是遗书,吓得报了警,大姐也从国内赶过来,幸好只是虚惊一场,他是在诊所接受新的治疗,是个误会……”
林衍攥紧的拳头松开。
“但这时,笨蛋人格回来了,很神奇,笨弟弟一回来,他就好了,身体和精神都好了……”庄扶摇啜泣:“他走出诊所,冲我傻笑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林衍伸出手臂,将庄扶摇搂进怀里。
“我知道聪明弟弟肯定会再回来,但只要弟弟是健康快乐的,无所谓是哪个人格,他们一天一换也没关系……”庄扶摇抓着林衍的西装前襟,蓄满泪水的双眼露出慌乱,“但这次不一样了,之前转换都很明显,我一眼就能看出是聪明弟弟还是笨弟弟,可是这次,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
林衍一怔,原来这次逍遥在家人面前也在伪装。
可是为什么……
“笨弟弟就一点一点,变成聪明弟弟了……”庄扶摇突然激动起来:“我觉得遥遥被蚕食掉了!”
林衍搂着她的手臂一紧。
庄扶摇的酒劲上来了,声音时断时续:“我和大姐二姐说遥遥不对劲……可她们都说我想多了……说遥遥没有双重人格……说人就是会变的……遥遥就是长大了成熟了……林总,你能懂我的感受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吗?”
我知道,因为我,是因为我……林衍闭上眼睛。
“遥遥被蚕食掉了。”庄扶摇又重复一遍,“我可以接受有两个弟弟,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一个弟弟,吃掉另一个弟弟……”
蚕食……
吃掉……
威士忌的瓶子滑落,所剩无几的琥珀色液体洒在林衍的裤脚上。空酒瓶沿着台阶一级一级滚落,最终咕咚一声,沉入泛着幽蓝波光的游泳池里。
庄扶摇睡着了。
林衍替她把羊绒大衣的领子合拢,为她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
他在想庄扶摇的话。
这次人格转换与以往都不同,以往出现和消失都很明显,这次却是慢慢地……蚕食吗?
耀祖在被逍遥蚕食吗?
难道,这才是耀祖和逍遥交换的条件吗?
‘人真的有灵魂吗?’
‘世界上有因果报应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又响起。
所以……你是用自己的灵魂,去换取神明都没有给我的,那些畜生的因果报应吗?
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他身后停下。
“林总,你这是,移情别恋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林衍依然抱着庄扶摇,望着水面。
他走出大堂,来到这里,他非常清楚,自己内心的隐蔽角落,在渴望什么。
他在等一个人。
他等到了。
他却不敢回头。
“我记得,你是喜欢我二姐的,对吧?”那声音满是调侃:“还是姓庄的,你都喜欢?”
一直得不到回应,庄逍遥脚步移动,迈下两个台阶,转身。他脸上还挂着今晚那副轻松惬意的笑,目光与林衍相遇的一瞬间,表情凝固。
笑容消失。
庄逍遥在那双漂亮的,总是温柔缱绻地望着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憎恨。
林衍……恨他。
良久,庄逍遥伸出手,粗糙的指尖碰了碰林衍湿漉漉的脸颊,声音与动作一样轻:“别哭。”
“还给我……”林衍视线模糊,他看不清庄逍遥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把他还给我!”
第87章 入梦来
庄逍遥手顿住,收回,静立不动,沉默凝视。
似乎不管是什么样的自己,永远在夺走别人重要的东西。
“把聪明弟弟还给我……”
“把逍遥还给我……”
其实从决定将他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会夺走——
“砰——”
一束巨大的烟花骤然腾空,在最高点炸裂。
酒店里敲响新年的钟声。
查氏传媒还是一如往年的大手笔,烟花声此起彼伏,星火瀑布般倾泻,幽深的泳池水面,水中花若隐若现,吸引人为那虚幻纵身。
都一样……
谁都一样……
“对不起。”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角。
“我不该这么说,对不起……你不欠我的。”
庄逍遥的视线从充满诱惑力的水面移开,落到林衍脸上,烟花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缱绻,和谁都不一样。
“你现在,头还疼吗?”
“不疼了。”
“已经适应了吗?”
“是。”
庄逍遥又看向那只被冻红的手,揪着他衣角的手指弯曲,手背上青筋凸起。
“逍遥,你和我说实话……”巨大的烟花声中,林衍的声音轻到,仿佛不想让对方听见,“遥遥……还在,对吗?”
不在了。
死心吧。
别等了。
庄逍遥呼出一口白气,“对。”
林衍立刻收回手,抓着庄扶摇的肩膀晃了晃,认真地说:“遥遥还在呢,扶摇小姐,你听到了吗?”
庄扶摇的回应是打了个酒嗝,往林衍怀里钻。
“扶摇小姐喝多了……”林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抓出两张半干的湿巾,抹了把脸。
“回去敷个面膜,不然容易变成大红脸。”庄逍遥脑海里出现无脸鬼缩在沙发上的画面,不自觉笑了。
“谢谢逍遥总提醒。”林衍戴上眼镜,将庄扶摇扶正,“外面风大,你快带扶摇小姐回去吧。”
“好。”庄逍遥弯腰将庄扶摇横抱起来,没有走,又看了林衍几秒钟,才说:“查二已经走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开车来的……你走吧。”林衍还是仰着头,只是不再看他,“我想看一会儿烟花。”
“那我也看一会儿。”庄逍遥的目光仍停留在林衍的脸上。
镜片上倒映着烟花的光影,很好看。
“算了,不看了。”林衍站起来,摆摆手,抬步要走。
“不想和我一起看?”
林衍脚步一顿,没回头,“这要放半个小时呢,天这么冷,会感冒的。”
“上楼暖和——”庄逍遥脱口而出。
林衍转过身,面有愠色,瞪他。
主会场传来一阵嘈嚷,跨年盛典正式结束了,嘉宾们正陆续往外走,不少人聚集在庭院看烟花。
“逍遥总,新年好。”林衍终究还是缓和了面色,“祝你……健康,快乐!”
语毕,潇洒离去。
庄逍遥低头看向地上的烟头。
一二三四……
“操!”
他的眉骨又开始疼,被烟缸砸破的伤口早已不见踪迹,眉毛都长出来了,但他依旧有种眼眶要裂开的疼。
查清乐说他拿不起放不下。
真的很恶心。
要不是胃里空空如也,他一定会被自己恶心吐。
半年前能毫不犹豫说出的话,现在怎么反而说不出来了?
时间会带走一切。
时间为什么没有带走一切?
庄逍遥捡起烟头,大步从另一条路走向停车场,在庄扶摇兜里摸出车钥匙,上了她的卡宴。将睡着的姐姐放到后座,庄逍遥启动车子,稍微挪动了一下,停在了一个非常隐蔽,适合观察某台车的角落。
逍遥集团的前CFO对Carefree酒店很熟,但又怎么能有他熟。
不久,一道纤长的身影从电梯口出现,停车场顶棚的照灯在来人脚下拉出纷杂的影子。
身影上了白色宝马,没有开车灯,也没有启动。
庄逍遥以为他又会点烟,结果没有,他就那么呆呆坐着。
不断有人来取车,不到半个小时,停车场就走了个半空。
零点三十分,烟花声停止,宝马车灯终于亮起,驶出停车场。庄逍遥也启动卡宴,保持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稳稳跟着。
跨年夜的街上车流不息,但几个大的广场为了防止踩踏都限流,路上不算特别堵。
宝马平平安安驶进了晨光书院,卡宴在小区门口掉头,往老宅的方向开。
庄逍遥从后视镜看了眼熟睡中的庄扶摇,眉骨不疼了,脸又开始疼。
这么说虽然不太礼貌,但他这个三姐,的确是他三个姐姐中智商最低的那个。只有抓奸的时候很敏锐,其余时间,喜怒形于色,心直口快脾气也不好,还特别爱胡思乱想。
受刺激的前三年,他的智商和情绪都很不稳定,有一天三姐把他堵在墙角,神秘兮兮地说:“我查了,你得的病叫人格分裂,你要保密。”结果转头就和自己同学说我弟弟有双重人格,甚至还带人回来参观。
从此大姐就禁止他向三姐透露任何自己的情况,实在是三姐嘴上的守门员经常失踪,不管面对谁,情绪一激动就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就像今晚,不一定又和林衍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这么放着不管也不行,他们兄弟姐妹,已经有了两个精神病,不能再多一个妄想症了。
林衍从噩梦中惊醒。
他是个很少做梦的人,即便如此思念耀祖,也只是偶尔梦到。扯着大嗓门,咧着嘴,大吼“林哥我回来了”的耀祖,一把抱住他低声说“林哥我好想你”的耀祖……全是值得回味一整天的美梦。
可是整个元旦假期,他梦到的都是小时候的耀祖。
小小的孩子,席地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周不断传来咒骂声。
“你这个笨蛋快滚开!我要聪明弟弟!”
“你这个蠢货不是我儿子,把逍遥换回来!”
小耀祖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彷徨恐惧……
但这不是会让林衍惊醒的噩梦,小小的耀祖只会让他想紧紧抱住不放手。
噩梦是……
逍遥。
蜷缩在病床上的逍遥,比他这次刚来时还要瘦,眼窝深陷,精神紧绷,枯槁的身躯瑟瑟发抖。
虚空中,回荡着“嗡嗡”声,一根细长的钻头,缓缓逼近逍遥的太阳穴……
“啊——”林衍猛地坐起,双手捧着脸,大口喘息。
逍遥出现后,虽然身体不如之前健壮,但总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偏偏嘴巴又欠,又爱骗人调戏人,总惹人生气……林衍发现自己其实忽视了他的痛苦。
逍遥说过好多次头疼,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逍遥是忍耐着疼痛,履行了对耀祖的承诺,为他……
可见逍遥不是坏人。
所以,他怎么会蚕食耀祖呢?
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们应该是彼此的避风港才对。
再说,书上说双重人格的稳定性相对较高,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何况耀祖还是主人格。
庄扶摇的话进一步证明了,耀祖是主人格!
十岁到十六岁都是耀祖,强制治疗结束后也是耀祖……稳定、健康、快乐的耀祖。
反而是逍遥的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混乱与疯狂。
强制治疗结束时,逍遥显然撑不下去了。
耀祖有无法解决的难题,逍遥现身拔刀相助,逍遥无法承受精神压力,耀祖就会回来——只要逍遥精神崩溃,耀祖会立刻回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衍打了个冷战。
他发现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希望逍遥精神崩溃……让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写下遗书的痛苦,不管那具躯体里是哪个灵魂,他都不希望庄逍遥承受。
他宁愿等他们约定的时间到了,耀祖开开心心、毫无负担地回来。
哪怕要等几年。
但他确实不想再梦见逍遥了,他独守空房,上半夜梦到耀祖,下半夜梦到逍遥,算怎么回事?
林衍到厨房找出一把耀祖常用来给他切水果的折叠刀,展开,放在枕头下面。这是姥爷教他的方法,刚上小学时,他总是梦见山上有狼下来把自己叼走,姥爷就把刀放在枕头下面。
再睡,逍遥果然不来了。
只有耀祖,在他耳畔说“林哥,你好白,好粉,好紧……”的耀祖。
元旦假期结束前一晚,林衍在西装口袋里发现一枚钻石耳环。他拍下照片发给庄扶摇,对方很快回复认领,还说明天午休请他吃饭。
“林总,我想和你聊聊天,聊聊遥遥。”
林衍不想和她聊庄逍遥……不管是耀祖还是逍遥,都不太想聊。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噩梦,不想再被她误导。
“只有你能陪我聊聊遥遥了。”
“中午见。”
第二天到了餐厅,林衍等了快半个小时也不见庄扶摇,微信不回,电话也没人接。
他下午还有很多事,得早点回公司,餐厅离逍遥集团很近,十来分钟车程。
林衍掏出装在小袋子里的耳环,想了想,起身。
逍遥集团停车场一处隐蔽角落,奔驰GLS车内,庄逍遥一边看微信消息,一边瞄了眼数字不断跳动的下行电梯。
庄鲲在群里发了几张抖音截图,自从他参加了查氏传媒那个综艺,庄鲲就迷上了刷短视频,看到夸奖他的就会截图发进五人群。
[薪火相承]
庄逍遥看着群名,只觉得好笑。
几秒后,电梯到达,门开启,庄扶摇出现,径直走向自己的卡宴。
在路过一辆喷着空调维修的面包车时,两个穿着连体工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闪了出来。
庄逍遥收起手机,启动车子,打算那边一得手就跟上去……
“扶摇总!”
停车场里突然响起一道温柔又动听的男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过来。
庄逍遥瞳孔放大——林衍?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手都伸出去的工装男动作顿住,下意识望向奔驰GLS所在的方向。
“目标改变,绑那个男的,别伤着他,其余一切按计划。”庄逍遥低声说。
戴着嵌入式耳机的两人收到指令立即行动,一人抓胳膊,一人捂嘴,转眼就把刚将耳环递给庄扶摇,毫无防备的林衍拖进面包车。
“砰!”
车门关上,没有熄火的面包车疾驰而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庄扶摇傻了眼,拿着耳环,完全愣住。
她中午约了林衍吃饭,于是提前下班,但刚上车就被同事叫回去处理紧急事务,手机还落在了车里。
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衍……是被绑架了吗?
庄扶摇终于缓过神,刚要尖叫,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姐,别叫。”
庄扶摇惊魂未定,转身抓住庄逍遥的手臂,慌乱地说:“遥遥!刚刚,你看到了吗?林总他被——”
“没事。”庄逍遥双手握住她肩膀,晃了晃:“是我干的,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你干的?你精神病啊——”庄扶摇扬起手想抽弟弟一个耳光,但对上庄逍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默默把手放下。
“你、你是要囚禁林总吗?!”
第88章 不入流的把戏
京市城郊一座废弃的烂尾楼内,远离窗口的角落,林衍嘴里塞着一块黑了吧唧但毫无异味的毛巾,手腕脚踝都被软绳捆住,身体歪斜地靠在一堆看似破烂不堪,实则非常厚实的纸壳箱上。
午后的阳光无法穿透楼层,裸露着水泥墙面与钢筋骨架的毛坯空间空旷又昏暗。
这是什么情况?他被绑架了?
直到这个时候,林衍还是不敢置信,C国可是法治国家,光天化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再说他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还是这些人是随机作案,只为索要赎金?
但也没人找他谈啊,那些人把他丢在这里就出去了。
哐!
窗口处传来响动。
林衍眯起近视250度的眼睛望过去……他的眼镜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光秃秃的窗口翻了进来,虽然看不清,林衍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庄逍遥。
“……”他下意识想叫,但迅速意识到这时要保持安静。
庄逍遥几步来到林衍身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托着他的下巴,轻柔地抽出他口中的毛巾。
“你怎么来了?”林衍用气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快报警……”
庄逍遥蹲下,解开捆绑手脚的绳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不能报警,这件事很复杂,没时间解释,我先救你出去。那帮人就守在外面,我去窗口吸引他们注意,你趁机从楼梯口跑掉,听懂了吗?”
“不行,你被抓到怎么办?”林衍果断拒绝。
“是我惹的麻烦,是我连累了你……”
“这个不重要。”
“我不是你的遥遥……”
“你是庄逍遥!”
“……”庄逍遥扶起林衍,“好,那你跟紧我,咱们从侧面下去,动静小点,这帮人不好惹。”
“如果冒然出去很危险,我们就不走。”林衍抓着庄逍遥的手臂,凑到耳畔道:“我给郑姚发了定位,他应该快到了。”
一被抓上车,林衍的手腕便被捆住,但那些人没有搜身,只是身边就坐着一个绑匪,他没机会报警。到了这座烂尾楼后,那人先下了车,林衍趁机摸出手机,微信第一条消息正好是郑姚发来的,他果断发送定位。
其他人或许反应不过来,置之不理或者打电话来问。
但他相信郑姚这个专业人士不会犯任何低级错误。
工作日的午休时间,他莫名定位在了郊区的烂尾楼,郑姚必然会警觉,一定会告诉查总,以查总的谨慎,肯定会过来看看。
林衍说着,越发觉得他们不该冒险,于是用笃定的语气说:“我们等郑姚。”
靠!
庄逍遥的脑瓜仁“嗡”的一下。
查二那个情儿脑子不好战斗力爆表,计划立即中止,他得赶紧跑。
“别等了,夜长梦多,我刚上来时看到那些人在吃饭,小心点不会被发现,我们立刻走。”庄逍遥在“不会被发现”几个字加了重音。
“好。”林衍点了点头。他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账房先生,对这种事的时机判断肯定不如逍遥。
庄逍遥握着林衍的手腕,穿行在水泥柱和建筑废料间,下楼的必经之路上有半截裸露出来的钢筋。庄逍遥余光盯着那个位置,他明明应该绕过去,理智也提醒他,别折腾了,赶紧演完散场,但是……
鬼使神差地,他绊了上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林衍本要伸手拉他,但灵敏的听力捕捉到天花板处传来细微的异响。
“当心!”
林衍毫不犹豫扑上去,他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危险已至。他尽全力气撞向仍坐在地上,毫无反应的庄逍遥,想将人推离危险区域。
然而他力气不够,庄逍遥仅向后滑了半米。重物坠落的呼啸声就在脑后,林衍张开双臂,用身体护住庄逍遥的头。
轰隆——
一块巨大的石膏板带着滚滚碎石与灰尘,雪崩一般,轰然砸向两人。
尘雾渐渐散去,庄逍遥身体扭转,将林衍抱在怀里。内芯是泡沫,外面挂了一层石膏的道具板正砸在他肩膀上。
为了效果逼真,石膏层也做得相当厚实,径直砸下来,庄逍遥的肩膀一阵钝痛。
“咳咳……”
林衍白皙的脸蛋蹭上几条脏污,满眼的茫然与担忧,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没事了。”庄逍遥收紧手臂,大掌安抚地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
林衍望着他,讷讷道:“遥遥……别怕。”
身体一软,闭上眼睛。
庄逍遥浓眉紧锁,大掌在林衍的头和身上摩挲,他明明在最后时刻把人护住了,应该没砸到啊……
手指探到鼻下,呼吸很平稳,再细细端详,长长的眼睑下有大片青痕。
跨年那天见面时还没有黑眼圈的……看来见了自己,这个假期林衍都没能睡好。
还是不放心,从兜里摸出块糖,他现在不方便在外面吃饭,都会随身带糖。怕林衍呛到,把糖塞自己嘴里,低下头用舌头喂进去。
林衍柔软的嘴唇动了动。
庄逍遥轻轻吐出一口气,同时手臂收紧。
对亡夫,还是这么日思夜想的吗?
快半年了,还没忘情吗?
不是已经开始考虑接受新的感情了吗?
难道,还爱着我吗?
时间,也没能把我从你的世界带走吗?
这时楼下传来惨叫声,庄逍遥松开泛着水光的嘴唇,将林衍横着抱起,走到楼板边沿,探头往下看。
一辆库里南斜着停在楼梯口的位置。
是查二情儿的车。
“误会啊!误会!我们只是演员!”
几个“绑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断哀嚎。他们都是剧组的道具师和武术指导,不过是影视寒冬,出来接了个富二代防绑架应急演练的活儿。中间出了意外,绑架的对象从女变男,听雇主那意思,什么围追堵截、暴力殴打、胁迫跳楼的环节都不用演了,他们还挺高兴,等着雇主把人救走,就可以提前收工轻松拿钱。
谁知道突然冲进来一台库里南,下来一位大帅哥,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们几脚。
哎哟!
这算工伤,他们得找那个富二代报销医药费!领误工补贴!加钱!
“阿醒,我到了,不用报警,应该没什么事,你别担心,慢点开车。”郑姚放下电话,抬头望着烂尾楼空洞洞的窗口。
元旦前林衍找他订了一批海鲜,今天到货了,他就发消息问林衍是送去EM科技还是直接送去他家,却意外收到一个定位。
当时他正在机场,跟阿醒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赶了过来。
郑姚行家出身,一交手就察觉出不对劲,立刻收了力道。此刻看着从楼层阴影处缓缓走出来的人,心里十分不爽。
他虽然不像阿醒那么会揣摩人心,但向来直觉敏锐,三十一年人生中,从未看错人。
眼前这个,是他第一次走了眼。
庄逍遥抱着昏睡中的林衍,缓步走下楼梯。
他先看了一眼库里南,查二不在,转回目光,对郑姚道:“不好意思,这只是个误会,你可以走了。”
“是林总找我来的,是不是误会,林总说了才算!”郑姚并未退让,反而伸出手,示意庄逍遥把林衍交给他。
绑架勒索大部分是熟人作案,旧情人比陌生人更危险——何况还是有精神病的旧情人。
庄逍遥自然不会给,只道:“我要送林哥去医院做检查,你很闲的话,可以一起去。”
要是查二伸手,庄逍遥会交人,但眼前这个——好色程度比查清乐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高相仿的两个男人对峙了数秒,郑姚率先收回手,走到车旁,打开后车门,“放我车上。”
庄逍遥犹豫,“二哥呢?”
“路上。”
庄逍遥便走过去,轻柔地将林衍放进后座,手指拨开垂在眼前的发丝,还把一个护颈枕垫在他脖子下。
背后传来一声讥讽:“装个屁啊!不是你把人弄伤的?在这儿给我表演呢?指望我跟林总说你深情款款啊?别做梦了,我会告诉林总你是个惺惺作态的傻逼!”
庄逍遥直起身,轻轻合上车门。
郑姚似笑非笑,语气轻蔑:“你演的这出戏,是英雄救美还是苦肉计?明明是你把人甩了,看人要找下家了又憋不住了,怎么,玩弄书呆子,特别有成就感是吗?”
“车开得稳一点,我在后面跟着。”庄逍遥后退一步,他要是和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武夫逞口舌之快,那他的脑子就白找回来了——
“说真的,你这些不入流的把戏,我幼儿园都不玩,也就能糊弄糊弄没啥感情经历的林总。”郑姚转身准备上车,“不过你也没几天可蹦跶了,阿醒表弟给林总安排了十几个帅哥,排队等着相亲,等林总多接触几个——”
“我这些把戏自然入不了你的眼,论感情经历,谁能比你丰富,论玩弄感情的手段,谁在你面前都是班门弄斧。我不过是疯子装正常人,而你,有本事把正常人——”庄逍遥及时收口。
“砰!”
郑姚摔上驾驶位的车门,回头盯着庄逍遥,目光冰冷。
“你什么意思?”
郑姚沉下脸时气场骇人,但庄逍遥自打知道这位“yaoyao”存在的那天起,对他就全无惧意,甚至很有心理优势。
毕竟——
“姓郑的,你没有资格教训我,相反,你应该感激我。”庄逍遥展露笑容,缓缓逼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要不是我,你早变得又痴又傻,被锁在——”
“哐!”
郑姚起脚的瞬间,后车门打开,金属板材凹陷,一个清晰的鞋印赫然烙在门板上。
庄逍遥单手顶着车门,冷笑,对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武夫他要是毫无防备,那他脑子就白——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进三米外,那堆原本用来在跳楼时缓冲的纸壳箱中。
郑姚面无表情,重重关上扭曲变形的车门。
呵,一脚落空,谁说不能踹第二脚?
第89章 脑子生锈
郑姚启动库里南,同时拨通查客醒的电话。
“是那个傻逼找人把林总绑架了,你不用赶过来了。林总晕过去了,我送他去医院。”
“庄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查客醒的声音充满疑惑。
“谁知道那个精神病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不是人格分裂啊?”
查客醒沉默。
郑姚也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那个傻逼拿什么威胁你?你居然替他保守秘密?”
“没有威胁,我们是……”查客醒停顿了一下:“交换,互相为对方保守一个秘密。”
“很重要的秘密?”
“其实不重要,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也没关系,但是,只有你。姚姚,我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要瞒着全世界。”
“阿醒你啊……”郑姚笑了笑,“没事,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不过我以前没接触过,今天才知道他有多傻逼,你居然能忍下来?”
“唉……”查客醒的语气透着追悔莫及,“最初他是未成年,我没法计较,后来……一时心软,现在,不需要忍很久了……”
查客醒语气一转,“他招惹你了?你吃亏了吗?”
“我怎么可能吃亏,他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被我一脚踹——”
“你踹他哪儿了?”后排突然传来担忧的询问。
“我操!吓我一跳——”郑姚握紧方向盘,从后视镜怒瞪正摇摇晃晃坐起来的林衍,“我说林总,你是不是书读多了,脑子生锈了?”
林衍却固执地追问:“他受伤了吗?他现在身体没那么结实了——”
“没踹着,踹车门上了,不信你看门。”郑姚怀疑要是自己承认把庄逍遥踹飞了,账房先生会跳车跑回去哭坟。
看林衍一脸茫然的样子,郑姚无奈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耍你啊?”
“耍我……”
林衍刚醒,查总和郑姚的对话只听到了最后两句,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底下那些人是他找的!”
“啊?”
宕机的大脑终于重启,林衍把中午到现在发生的种种仔细理了理……忍不住笑了。
什么绑架啊……这分明是逍遥设计的一场戏,目标也不是他,应该是庄扶摇。那家伙大概是为了向庄扶摇证明,不管是聪明弟弟还是笨弟弟,都会为了救姐姐拼上性命。
他误打误撞破坏了逍遥的计划,又做了蠢事,还以为有危险,傻乎乎地扑上去……
那个混蛋逗自己玩角色扮演,玩得很开心吧!
怎么就一次又一次的被他骗。
总是不长记性呢?
“真是抱歉,又给郑先生和查总添麻烦了……最后一次了,一定是最后一次了。”林衍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
“林总。”郑姚点开免提,音响里传来查总温和的声音:“让姚姚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不用的,我没事。”林衍赶忙说:“郑先生,我们回公司吧!明天要去见投资银行的甄总,资料我还没看完。”
“庄先生,你还好吧?”一个“绑匪”爬到庄逍遥身边。
庄逍遥从纸壳箱里坐起,扯开西装衬衫,拽出一个钢板,手按着腹肌。要不是安排的戏码要拳打脚踢,他提前穿了防护衣,刚刚那一脚,恐怕会把他的肋骨踹断。
没找职业人员,找了道具组和武指,就是因为论做戏,这些人更“专业”,下手更有分寸。
“绑匪”唉声叹气:“哎哟,你看我们哥几个都受伤了……出了这个意外,这个活儿,怎么算啊?”
“工钱翻两倍,医药费我出。”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庄逍遥一手接电话,一手撑着头,坐在原地没动。
“庄逍遥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要冲动!”
电话那头庄扶摇又哭又叫,庄逍遥解释了两句,根本无济于事。他得立刻赶回去,他本人不现身,三姐肯定会胡思乱想,谁知道冲动之下会干出什么蠢事。
但他没有资格说庄扶摇,今天的他也蠢得好像脑子又丢了。也不止是今天,他怀疑林衍身上有什么诱蠢剂,一见到这个人,他的智商就会清零。
行动出现意外,换一天就是了,为什么会脑子一抽把林衍给绑来?
明知道郑姚会来,还非得搞这一出,是想证明什么呢?
证明林衍这个老狐狸精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即便郑姚没来,能把全套戏演完,又能实现什么目的?
让林衍感动,爱上英雄救美的“逍遥”吗?
然后呢?
就算林衍能接受一个“谎话连篇阴阳怪气眼神还阴森森的装B犯”,你敢回应吗?
你敢把他拖进深渊里吗?
“遥遥——”听筒被女高音震得嗡嗡响。
“姐,你在公司等我……”庄逍遥把手机拿远,正要挂断。
“是那个人调戏林总,林总没答应,林总没跟他亲嘴儿——”
“谁?”手机贴近耳朵,“和谁亲嘴儿?”
下午四点,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孩走进逍遥集团停车场,掏出一张A4纸,依照上面简单几笔画出的路线图,边走边四处张望,最终在一辆白色宝马车前停下脚步。
“哔——”车灯亮,男孩正要拉开车门,侧后方传来一声呼唤。
“杨三。”
男孩转头,立刻开心地叫:“庄哥哥!”
庄逍遥大步走近,咧嘴一笑:“你来给林哥取车啊?”
“是啊。”
“他现在是在公司,还是已经回家了?他有去医院吗?”
“林总在公司呢,去医院干什么?”郑杨三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他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庄逍遥继续问。
“林总说胃疼。”
“胃疼?”庄逍遥皱起眉:“他吃药了吗?”
“没有吃药,林总点了份猪脚饭,吃完就好了。”
“……”庄逍遥想了想,又问:“林哥和Gigabyte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总没和家南哥吵过架,林总只和阿醒哥吵架。”
“那他们……走得近吗?”
郑杨三没能理解这个问题,便老实答道:“见面会打招呼。”
“行了,你回去吧!”庄逍遥拉叮嘱:“别和林哥说遇到我了。”
“好!”郑杨三上了车,突然又探出头来,满脸期待:“庄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带我上分啊?”
林总刚入职那一个月,庄哥哥每天来接林总下班,都会早早等在停车场。庄哥哥加了他微信,林总一出办公室,他就给庄哥哥发消息。
那段时间,庄哥哥每天给他带好吃的,还带他玩游戏,他们关系可好了。
庄逍遥沉默片刻,道:“我的号,送你吧。”
“真的吗?!”郑杨三又惊又喜,庄哥哥可是满级大佬!
“真的,待会儿把账号密码发给你。”
宝马车开走,庄逍遥回到奔驰GLS车内,放低座椅,闭上双眼,静静躺了一会儿。
这孩子是查二情儿的弟弟,长得却像查二,给林衍当了一个月的助理,更难得的是智商和半年前的他在同一水平线。
逍遥集团和EM科技离得很近,不是高峰期,也就二十多分钟车程而已。
估算郑杨三应该到地方了,庄逍遥掏出手机,把游戏相关的东西发过去。这时跳出一条消息,是佟籽熙,问他是否有时间,今晚她参加同学会,散场时,希望他能露个面。
庄逍遥又看了一眼[薪火相承]。
回复:“可以。”
晚上十点,奔驰GLS停在公寓楼前。
佟籽熙偏头望着驾驶位的男人,去年十月,她受邀参加逍遥集团董事长的生日宴,重逢了这位变化惊人的故人。
自那天起,她每周末都会收到鲜花,节日还有小礼物,她以为庄逍遥要重新开始追求自己,但是并没有,男人始终未露面。
之后她意外接到了查氏传媒的试镜邀请,更是顺利成为了那个热门综艺的常驻嘉宾。她知名度大涨,工作瞬间排满,再加上追她的富二代如过江之鲫,多庄逍遥一个不多,少庄逍遥一个不少,她便没再多想。
一周前,庄逍遥终于打来电话,邀请她一同参加查氏传媒的跨年盛典。她欣然应邀,没想到庄逍遥与查氏传媒COO竟然是发小,那位美丽的乐总还知道她的名字,主动与她拥抱寒暄。她瞬间明白了那份本该竞争激烈的工作为何会幸运地从天而降。
说实话,得知庄逍遥默默为她安排工作的一刻,她对他好感爆棚,所以庄逍遥对外宣称她是他的女朋友时,她没有拒绝,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一个完美女伴的义务。
她当时还想,若是宴会后,庄逍遥向自己告白,她大概率会点头,毕竟不论外形条件、身家背景还是大方程度,庄逍遥在她众多追求者中都遥遥领先。
虽然有一些黑历史,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然而……
“逍遥,今晚谢谢你来接我。”佟籽熙真挚地说:“但是你真的没必要付我同学会的账单,同学们本来说好AA,你这样,我很过意不去。”
庄逍遥倾身向前,按下按钮,“咔嗒”一声,女孩身上的安全带应声松开。
“熙熙,别和我客气。”
佟籽熙略显担忧地说:“同学们拉着你拍照,可能会发到抖音上去,她们的账号流量还挺大的……你会不会介意?”
“你不介意就好,快上去吧。”
佟籽熙眼中似有不舍,“时间还早,不然我们再去喝点东西?”
庄逍遥露出谦谦君子的笑:“你明天不是还要录节目吗?早点休息,保持好状态。”
“好,那你到家后,给我发个消息。”佟籽熙下车,微笑,摆手。
跨年盛典接近尾声时,庄逍遥送走了庄董事长,人便消失不见,时至今日,也没有明确表达追求的意思,两人之间更无任何亲密。
今天她主动释放信号,庄逍遥依旧没有正面回应……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很不正常。
但不正常背后的原因,佟籽熙已了然于心。
那场晚宴中途,庄逍遥和美丽的乐总,一前一后去了卫生间,过了好久才出现,乐总满脸娇嗔,庄逍遥抻了抻领带。
回到座位,他身上还多了一股香水味……
乐总身上的香水味。
那位乐总是Gay,虽然已婚,但那个圈子向来很乱。
庄逍遥目送那窈窕的身影进楼,按电梯,直至消失。
广院校花,不仅有万里挑一的美貌,还有高考一本线的头脑,聪明理智,目标明确,事业心强且品位很好,是粗俗又愚蠢的庄逍遥,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的高岭之花。
奔驰GLS启动,新年第一个工作日,大晚上居然还堵车。从西向东开,穿越了半个京市,不知不觉来到了晨光书院。
粗俗又愚蠢的庄逍遥追不到双一流大学的校花,却另辟蹊径,搞定了高考状元。
晚上十一点,庄逍遥站在12层门口,手指在密码锁上熟练地按了六下。
咔,门开了。
密码没换。
房间里一片漆黑,推开卧室门,那张他睡过很多次的大床上,躺着他睡过很多次的人。
他可不是什么入室采花的大盗,他只是来看看,林衍到底受伤了没有。
第90章 夜访
庄逍遥的夜视能力很好,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俯下身,凝视着沉睡中的那张脸,距离非常近,近到能感受到林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呼吸是热的……但是……
粗糙的手指碰了碰脸颊、鼻尖,还是那么凉。一只手伸进被窝,抓住林衍的手,摩挲着指尖,也是预想中的凉。
林衍就是这样,一到冬天,不管室内有多温暖,手脚都冰凉。
点亮床头灯,瞥到床头柜上的安眠药。
果然……
林衍对安眠药非常敏感,只要两片,就会睡得很沉,砸门都吵不醒……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过夜,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搂着这个人。
想到这些,庄逍遥莫名有点困,头不自觉垂下,脸就埋进了林衍的颈窝,呼吸间,是诱蠢剂的味道。
好香。
睡衣的领口湿了一片,这么穿着一定不舒服。
庄逍遥非常体贴,另一只手也探入被子,熟练地解开所有扣子,将人翻成侧卧,真丝睡衣便从光洁的肩头滑落。
在暖光灯的映照下,脊背散发着柔和细腻的光泽,毫无意外地刺激起他的食欲。
好白。
下午挨的那一脚,让他的胃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晚上什么都没吃,此刻实在很饿。
粗糙的手指抚过肩胛骨,那里隐隐有一点淤青,果然还是被石膏板砸到了,他自以为是地在最后关头把人搂进怀里,其实保护得并不周到。
不知道林衍醒来时,发现自己舍命去救的人把他丢给了别人,会做何感想。
大概也不会很生气吧!
毕竟他救的是“遥遥”,丢下他的是“逍遥”。
林衍依旧在睡,脸孔半埋进枕头里,可能是呼吸不太顺畅,他的身体拧动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好粉。
托起尖尖的下巴,掌心下的肌肤实在过于滑嫩,仿佛能被粗糙的指腹划破……指尖传来钝痛,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怎么就探进了林衍的齿关。
睡梦中的小狐狸得到了磨牙棒,毫不客气,啃得津津有味。
白天吸他舌头,晚上咬他手指……
看来林衍也饿了。
拉开抽屉,熟悉的地方放着熟悉的润滑夜、安全套、那枚他曾亲手塞进去的T蛋和其他几样情趣用品。
还在用工具?难道……依旧在守寡?
这几个月,他刻意回避林衍的一切消息,事实证明是非常正确的决定,他根本不能见到林衍。
将被子彻底掀开,那具漂亮的身体就展露出来,哪怕整整齐齐穿着睡裤,也能看出那两条腿又长又细。
猛然失去温暖,睡梦中的人双臂抱住肩膀,蜷缩成一团,舌尖还把磨牙棒顶了出来。
庄逍遥抽回手,膝行上床,托起林衍的腰。在他怀里的时候,林衍的身体一向很柔软,此刻睡着了,双腿更是软得像奶酪条。
散发着凉气的外套和带着体温的睡裤揉叠在一起,丢到一旁。
被啃湿的手指贴在了那里。
“想要吗?”
林衍用行动做了回答。
明明睡得人事不知,却给了他最熟悉的反应。
大半管液体挤在手上,送进那个粉粉的地方,不知是因为凉还是痛,林衍哼了一声,脸颊在床单上蹭了蹭。
庄逍遥突然想起林衍拉着他一起学习PPT那天,他没有认真看屏幕,只盯着林衍的镜片。不过当天就冲去超市,买了一袋子润滑,摆满Carefree的套房,还在车里放了好几管。
差生文具总是很多。
撤出手指,把剩下的润滑一股脑抹在自己那个从下午爬窗上去,看到被捆着倒在纸壳中的林衍开始,就蠢蠢欲动的玩意儿上。
其实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把假戏变成真的。
就这样把林衍藏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就这样捆住手脚,让他不能跑,堵住嘴巴,让他不能求饶。
再将软软的腿分开对折。
像现在这样。
“林哥!”他叫了一声:“你不愿意就告诉我。”
那些只是假想,现实中的他,非常尊重林衍的意愿。
林衍默许。
于是倦鸟归林。
好紧。
庄逍遥尽量温柔,但顶了几下动作就开始失控,掐着林衍的腰提起,斜着俯冲的角度更能使上力气。
他一直非常明确,自己是个垃圾,不管有没有脑子,他都是个庸俗、粗俗、低俗,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林衍的后背悬空,肩膀还贴在床上,随着冲击,身体摆动得像上岸的银鱼。他的颈项又细又长,庄逍遥以前经常担心,搞得太激烈,林哥的脖子会断掉。
但事实证明没关系,林衍非常耐C。
视线向上移,林哥的嘴唇微启……沾着夜露的花瓣,让人很想亲。
庄逍遥俯下身,未待采摘花露,就对上了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
林衍醒了。
隧道工程继续推进,但动作放轻许多。
“遥……”林衍的声音粘腻又破碎。
“是我。”庄逍遥非常坦然地答应。
“抱……”
“真乖。”伸手将林衍捞起,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位置的改变使链接更深,林衍似乎有些不适,皱了皱眉,掌心却贴着他腹肌,隔着衣服抚摸,两根指尖从衬衫扣缝中钻进去。
“疼……不…”
“我会温柔一点……”庄逍遥继续往上,一下比一下用力。
“嗯……嗯……”林衍好似没有骨头的娃娃,软软地靠着他肩膀,茶棕色的发丝覆盖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脸颊贴着衬衫反复摩擦,合上的眼角沁出泪滴,把衣领都打湿了。
“想……想……你……遥……遥……”林衍意识不清,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些单音节,像山体震颤下滚落的小石子砸进湖泊里。
“我也想你,林哥。”庄逍遥收紧手臂,把人死死往下按,腰腹绷紧,尽情挥洒,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阵平复下来,低头再看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竟然又睡着了。
庄逍遥暂时退出来……这个过程有些艰难,实在是林衍很不配合,咬着他不放。
甚至想将人放回被子里都很曲折,奶酪条融化在他的腰上,费了好大力气,把大腿掐出了红印,才勉强扯下。
利落地将之前急不可耐下只是解开拉链的裤子脱掉,钻进被窝,那软软的身体立刻主动滑进了他怀里。
于是他也耐下心来,先是尽情恣意地搓摩了好一阵,粗糙的大掌和坚硬的牙齿将每一个粉粉的地方都碾得要滴血一样的红。
最后才落在唇瓣,这个嘴儿,随他亲。
“温柔一点……”庄逍遥不断提醒自己,又在光滑的脸蛋上胡乱啃了几口,就将那乖顺无比的睡美人翻转成背对的姿势。
拽下枕头,垫在林衍肚子下,赫然发现,下面竟然放着一把打开的折叠刀。
刀柄握起来十分称手,是他的刀。
刀背紧紧贴着脊背,沿着脊柱缓缓下滑,薄薄的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这么细白无瑕的肌肤,要是红痕渗着血珠,一定会很美……
庄逍遥喉头滚动,沉下腰。
叩开门的瞬间林衍就醒了,腰部向下凹陷又挺起,肩胛骨收缩又舒张,下意识想逃,但中心被钉住,根本插翅难逃。
“遥遥……”他扭过头,声音有些慌乱,总是半睁半阖的眼睛睁得溜圆,活像只冬眠中被提起尾巴的小松鼠。
“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衍的眼皮便放松,重新变成小狐狸,那里也一样放松,甚至配合地往上撅了一下。
刀身瞬间陷入夹缝。
这是一把非常安全的水果刀,刀尖角度很大,但在这样的“裹挟”下,那原本不危险的刀尖,意外反抵在了覆盖着尾椎倒数第二块骨头、薄薄的一层皮肉上。
庄逍遥静默,呼吸与身下人同一节奏,刀尖与肌肤相对静止。
“遥……”
手腕翻动,刀身滑出逼仄泥泞的峡谷,刀柄合上。
“啪——”
水果刀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时,一道重过一道的夯击声也响起。
床单在摩擦下,如海浪般不断堆起褶皱。
林衍一直偏着头,失焦的双眼努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困意和震颤下开不了口。
庄逍遥体贴地放缓了动作,身体覆盖上去,侧耳听。
药效过去了一点,林衍的吐字比之前清楚很多。
“嗯……遥遥……别哭……”
“……”
庄逍遥将人翻转过来,握着脚踝,向下一拽,一叶孤舟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浪,停泊在他身旁。
修长的小腿与细细的胳膊都非常自觉,缆绳一样挂在他身上,乖顺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我没哭。”
“昨天……哭了……没哄……就醒了……”林衍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要……常常……来看我……”
双手探入后背,将人捧起,两具身躯毫无缝隙地重叠,小腿和手臂都在他身后交叉。
他们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庄逍遥的每一次深入,都能从林衍那里换来一个落在太阳穴上的吻。
他急促一点,那吻就如急雨敲窗。
他缓和一点,那吻就如柔风撩纱。
翻滚的岩浆在这样风雨交替的安抚中逐渐冷却,或许是身体的某个地方对血液的需求量骤增,调走的大脑的配给,敬业到昼夜不息的装修队也开始懈怠。
大锤停下了,电钻也是……
庄逍遥的耳朵里终于没有了嗡鸣声,世界好安静,只剩下林衍的呼吸声……
去年的烟花下,他说了喜欢,林衍对他的态度,从高冷变得温软……但不管他说没说过,只要是在协议范围内,林衍始终予取予求。
今年的烟花下,他说了还在,林衍眼里的憎恨,重新变成缱绻……只要遥遥还在,不需要任何协议,林衍就任他予取予求。
他曾经放弃自我,换取爱的假象,他曾经置之死地,换得一线生机……然而他渴望的一切,林哥都给了他。
没有条件,双手奉上。
只是他太蠢,他不知道。
只是他太懦弱,不配拥有。
“谢谢你……”
“对不起……”
“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