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来只画远山眉。
她望向铜镜中的样子,微微蹙起远山眉终与陈姐姐有了传神之处,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吧,去接驾。”
万里无云的碧天里,双阙高耸而立,门内宫人噤声肃立。
不一会儿,如铁的马蹄声似潮水涌出,回荡在青石之间。
鹰扬卫一身玄衣劲装,行过三拨,侍中持着节仗翩然而出。再这之后便是帝王的仪仗、以及长轿辇车。
阙门内外,众人纷纷稽首而拜。
思绥站在太极殿的长阶下,心中忐忑万分。她仔细竖起耳朵,车彀声声愈发逼近,她的心跳也就愈发快,仿佛要跳出喉咙,跳动在这青石板上。
霎时间,马蹄静、铎铃歇、车声止。世间都归入一刹那的寂静。
殷弘在众人簇拥下下了辇车,在山呼间缓缓步上长阶,微微挥一挥衣袖,自有礼官替他宣:“起——”
而后他又挥了挥衣袖,礼官扯起嗓子道:“散——”
思绥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这句叫散怔在当场。
她下意识扬起头,看向不远处身着十二章纹的男人,他的容貌隐在日光里,教人看不清神容,唯将他身上的金绣渲得明彩熠熠,灼灼生辉。
他身形依旧是松柏之姿,瑶林玉树般立在长阶之上。
长风一过吹起他宽大的袍服,隐隐透出他腰间玄铁佩剑。
世异时移,她心头猛然跳出这四个字。
彼时,她散发披面,尚能扑进他的怀中。到如今精心妆点,却是咫尺天涯,相见犹难。算来如今不见近要半载了,自她归入他府中,还从未分别这么久。
是因为今日她身边迎接他的,没有陈姐姐了吗。
若柔催了两三声,才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人潮渐渐散去,长阶上已没有那抹玄色的身影。
“去拿新作的荞粟枕来。”思绥看着巍峨高耸的殿宇的檐角,心中尤为不甘,“去式乾殿。”
她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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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凌于高台之上,其后有式乾殿,乃燕居正寝。
思绥非皇后,亦无诏令,无法从太极殿东阁直径穿过,只得绕路永巷。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功夫。
式乾殿外,她差人通禀。
式乾殿的黄门高宁见到她,回道:“陛下正与大将军等几位重臣议事,也不知道要多久,修仪娘子不若先回去吧。若有传召,小人立刻传旨。”
他声音虽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
“中贵人。”她轻声唤了句。
高宁没有动静,如一块木头桩子立在眼前。
思绥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终是低不可察叹出口气。
而后讪讪将手中新制的荞粟枕递过去,她端着一向温和的口气,道:“有劳中贵人了。新制的荞粟枕,陛下寝中的那块想来也用些时日,荞粟也旧了、香气也散了。我这新的添了决明、菊子等物,最是养神明目。陛下车马劳顿,正当好好休息才是。还请中贵人侍奉好陛下。”
高宁朝着思绥一拜,接过枕头,“小人省的。”
思绥又望了眼式乾殿,与太极殿一样。自是华榱林立,巍峨挺拔,蜿蜒飞出的檐角,错落间将天幕切割出小大的空隙。
红日的光芒从空隙中扑溢出来,照得思绥双眼刺痛。
思绥难免唏嘘,彼时征战,即便是千钧重的军情议事,她也能于帐中煮一碗茶,分与幕府众人,甚至偶尔能插上嘴。
刘郎已去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3
她有些泄气地踢了脚下的石子。世人尝道她是陛下的爱姬,她有时忍不住信了,每每又被冷硬的事实打回原型。
若柔小声问:“娘子,咱们回云阳殿吗?”
思绥想了想,“贵嫔姐姐是不是也回来了,咱们还是按老例给去她那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就这样悻悻走在宫道上,两侧飞花绿柳都凋谢一般,冷寂寂的。
不知何时,有人从身后快步叫住她。
式乾殿的小黄门猫着腰儿,他恭顺地行过礼,压低了嗓音道:“陛下今晚驾幸云阳殿,请修仪娘子早做准备。”
巨大的欣喜旋然而至,她抬起亮晶晶的秋水眸,问道:“中贵人,敢问陛下可要用晚膳?”
小黄门道:“回娘子,还是老规矩。陛下今日先去陈夫人处用膳再来。”
思绥也说不上来高兴与不高兴,这本就是习惯了的。
若非陈姐姐素日与药罐为伍,身子极弱,不能承恩,不然这泼天的雨露恩宠哪轮得上她。
想来殷弘也是遗憾不能与心爱之人颠/鸾/倒/凤,这才愿意幸她聊以慰藉——毕竟她勤于模仿陈姐姐,眉目之间刻意营造之下当真有几分神韵。
她揉了揉眉心,心中宽慰着。她还能有点作用已是大好,若连着点子都没了,失了圣恩,以她的出身和地位,恐怕只能沦落到深宫空坐,人人轻视。
莫说皇太妃不断的欺凌,只怕侍奉的宫人都难在眼。
今晚能见上一面,便是上天垂怜。
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