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丽哀婉,曲调动人。
殿中自有舞姬跳着白纻舞,纻袖翩迁抛扬起,如道道温婉的月光。
思绥心道殷弘心中还是有点谱的。在式乾听歌舞听南曲,《子夜四时歌》有些词虽露骨却也算清新天然之曲,而不会选择《玉树后//庭花》《玉台新咏》等淫靡奢侈之音。
她缓缓跪拜,殷弘嗯了一声,他挥了挥手,自有宫人抱了那张烧槽琵琶来递给她。
殷弘抿下一口酒,“《子夜四时歌》,会唱吗?”
思绥脸色一白。
若无别人,她不介意与他作闺中之乐。可如今……他身边有两个世家出身的嫔妃。
《子夜四时歌》是吴曲,吴音吴曲,谢、虞二人自比她适合弹唱。
然而他要挑她……不就是因为她出身低微……
诚然,她以前也曾在别人面前弹唱。但那时他只是羁旅南朝的河东王,朝不保夕,也得豁出脸面屈颜应对。
可如今他已是至尊。
人和人当真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忍受那夜窦太妃在人前将她当作伎人使唤,可若是这个人是他……若这个人是他……她便觉得窒息,一口气吊在那里,肝肠被揉开又扭去。
她把唇咬得发白,道:“妾……不记得了。”
“哦?”,殷弘慢条斯理地咽下琥珀酒,拖着音,“不记得了?”
思绥心下一惊,她想起来他知道她和庄夫人学过……
欺君之罪……
殿中歌舞如云,可思绥却觉得耳边极静,静到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呼吸着,生怕弄出点声响。
两侧箫鼓不绝,殿中气氛却无端诡谲起来,虞淑仪感到不对劲,连忙开口道:“陛下,若是修仪不会,不如让妾……”
殷弘淡瞥过虞淑仪,虞淑仪被他淬满寒意的眼神吓得不敢多言。
他搁下杯子,兀自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不记得曲调了,还是不记得曲辞了?不记得曲调,那就弹《春江花月夜》来唱。不记得曲辞,那就现在去学。”
宫人抱着烧槽琵琶朝她面前再一递,思绥却觉得手上有千斤重,使不上力。
她伏在地上,搂紧了怀中的书袋,“陛下招妾来,不是问课业吗,妾读《后汉书》……”
话音未落,就听殷弘将月光杯重重在几案上一扣,激烈的碰撞声吓得两侧侍奉的谢修容与虞充仪也跪倒在地。
思绥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抬起手接过那把烧槽琵琶,素手纤纤拨起琴弦。弦声泠泠清清,歌声缠绵悱恻。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含桃已中食,郎赠合欢扇。深感同心意,兰室期相见。”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1
泪水不知为不争气地流下,曲中之词,如何不是她的心境?
愿天无霜雪,我心如松柏。
君情复何似,君情复何似,他心中到底是怎样看她的呢?!
朝夕相伴十余年,她只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吗,只是一个顺手的工具吗。
她不敢与陈姐姐比,可这半点的体面,都比不过刚刚进宫的新嫔妃吗。
弦声混乱急切,好好一首曲子散乱的难以成调。这本是一首女子唱给心上人的歌曲,大胆而活泼,却被她唱出了落花哀怨之音。
殷弘皱眉,他挥手让众人退下。而后站起身,缓缓来到她的面前。
他抬起她的脸,泪水糊满了她的睫羽。
“让你弹给朕听。你就这么委屈吗。”
思绥的声音从牙关中迸出,“妾不委屈。”
殷弘见她这副样子,冷笑道:“那就继续。”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曲声一首接着一首,殷弘的酒一杯倒了一杯。
这弦似乎是换过,并不轻易会断,但弹了这么久,思绥的手腕渐渐发酸,她稍稍停顿一下。
殷弘一杯酒饮罢,道:“继续。”
思绥咬牙,并了并力气,竭力拨弄着。
她的喉头慢慢干涩,声音渐渐呕哑,手上的力气也有用尽之时。
噔的一声,烧槽琵琶从她怀中脱落,掉落在地衣上。
她浑身已然湿透,手上没有半分力气,惨白的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