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妍舒看着太后的面庞,心中泛起刺痛,她自小在长乐宫长大,她今日所作所为确实是不孝,“皇祖母……”她声音带着哽咽,“定北侯的冤屈,应该昭雪,我父亲的死,必须大白天下。”
太后望着她,神色无奈又复杂,“安华,别怪皇祖母,你的父亲也是我的孩子,但为了朝堂,我不得不这么做……”
顾妍舒的眼泪夺眶而出:“哪怕他亲自下令杀了我父亲,您也要如此吗?”
太后闭了闭眼,吐出四字:“必得如此!”
话音刚落,几个内侍便从殿后冲上来,顾妍舒猛地站起身,但还是被反扣住臂膀。
“安华,圣上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为了大宁的天下,他
现在也只能是我的亲生儿子!“太后含着泪,挥了挥手,内侍压着顾妍舒便要离开。
突然大殿的门被大力撞开,裴琰身着铠甲,带着数名金吾卫冲了进来,殿内的的局势片刻反转。
顾妍舒重获自由,擦干面上的泪水,“皇祖母,对不起,我同您一样,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做?”太后猛地拍案而起,“安华,你真的要背叛养育你的皇祖母?你忘了是谁在你父母双亡时将接入宫中,又是谁护你平安长大?”
她的心脏就像被一人攥在手中,狠狠地捏了一下,她再次俯首跪拜:“皇祖母养育之恩,安华没齿难忘,可我的父亲,您的孩子,他死得不明不白,您想要护这大宁的天下,可我父亲,他同样一生都在护着大宁的天下,这天下,不该用忠良的血来换!”
顾妍舒起身,“皇祖母,您会好好的,安华绝不会伤害您……”
踏出大殿,正是夕阳遍洒之时,地砖上都是一片暖色,可顾妍舒心中仍感郁结,走出这一步,对她来说真的很难,养育之恩与杀父之仇,无论如何抉择都会让她心痛。
“安华……”裴琰跟随着她的脚步,担忧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她眼睫颤了颤,“无碍,这种情形,不是没有想过……”
裴琰望着她的背影,缓缓道,“还有一事,需告知你。”
“何事?”她回头,心中莫名一紧。
裴琰没有立即回答,示意守在廊下的金吾卫退后,他才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苏少师,他……”
“到底怎么了?吞吞吐吐的。”顾妍舒满腹狐疑。
“他私调了一万兵马回京……”
“调兵回京?!”顾妍舒满脸难以置信,“他乃文官,哪里来的兵马?”
裴琰看她讶异的模样,叹了口气:“我最近核对东郊大营的名册,发现了有些兵士对不上,后面发现……是苏少师带回来的兵马……”
苏屿默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确实曾经给过他一块令牌,可以让他想带回京的人一路上畅通无阻。
“谢谢你,裴琰,将此事告知我,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这边……”
他唇角微提:“我曾说过,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第54章 第54章是你骗了我
晚风拂过,院中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顾妍舒穿过角门,廊下,苏屿默负手而立,她顿住脚步,望向他的方向,他也恰好抬眸,对着她清润地勾起一笑。
顾妍舒与他相对而立,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听说,你私自调了兵马回京,你一个文官,哪里来的兵马?”
苏屿默明显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军中之事,想必是瞒不过裴琰的,“是裴琰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这么做?”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应下。
顾妍舒看着他坦然承认的模样,眉头微蹙,“你把令牌要走,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何要瞒着我?”
苏屿默看着她眼中的失望之色,喉结滚动了一下:“阿妍,这些将士,便是当年被吴家诬陷通敌卖国的那一万人,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旧部,忍辱偷生至今,况且……”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都听你的调令,这些人是翻案的底牌,万一事情进展不顺,他们便可随你逼宫,到那时,圣上是否也性命不保?”顾妍舒忽然笑了,平静地几乎淡漠,她一字一句道:“此事,是你骗了我……”
这句话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他脸色微变,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避开,看着她后退的那一步,他神色微沉,“阿妍,此事是我瞒了你,可我父亲含冤而死,你父亲也死于阴谋,我如此做,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可你始终瞒了我,这一路上,从私自安排到骗取令牌,有很多机会,你可以告诉我实情,我未必不会将令牌交予你,你却将我蒙在鼓里,这难道不是不信任吗?”
二人相对而立,廊下的宫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有一段距离,却像是隔了无法再逾越的鸿沟,苏屿默喉头发苦,他沉默良久,最终疲惫地开口:“圣上绝非顾念亲情之人,若他想要你的性命,没有这一万将士,我拿什么护你周全!”
顾妍舒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被他这句话击得粉碎,一滴泪自她的眼角滑落,“苏屿默,从你选择瞒着我的那刻起,我们的路,可能就已经不一样了。”
留下这句话,她不再去看他的神情,转身走向院外。
雨晴和雨舒在身后跟着,“主子,这么晚了,您要上哪去啊?”雨舒有心劝解两句。
顾妍舒顿住脚步,看向雨舒:“雨舒,我早就猜到你是他派来的人,如今,你若愿意留在苏府,便留下,你若愿意跟着我,那便和我一起走。”
雨舒急道:“主子,雨舒早已认你为主,无论主子做出怎样的决定,雨舒必定誓死追随。”
“那便走吧。”随着她的脚步,裙摆挽出一个又一个弧度,苏屿默在身后望着她决绝的身影,伸出手想要挽留,最终只能无力落下。
“主子,我们现下去哪里啊?”雨晴问道。
“去昭明公主府。”
“呦,安华,这两天局势紧张,什么风还把你刮到我府上来了?”昭明公主半眯着眼睛,半卧在软垫上,她微微抬手,一众乐师停止了演奏,相继退了下去。
“说到此事,还要谢谢小姑姑愿意出手相助,苏屿默已分别与几位大人密聊。”顾妍舒敛下眼眸,尽量平静道。
昭明摆摆手,“嗨,当年我与你父亲最是要好,他死得蹊跷,如今能出一份力,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应该做的,”昭明公主垂下眼眸,“况且,圣上当初与吴家联手害死他,如今能报仇,自然是好的。”
顾妍舒沉默,她知道昭明口中的他便是她当年心爱之人,这件事,如同一根刺扎在昭明心中,无法释怀。
说话间,吴浚端着醒酒汤进了房间,看见顾妍舒,讶异道:“嫂子,你怎么来了?明日便要入宫,你……”他看见顾妍舒意味不明的神色,止住了话头。
“吴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安插兵马入京的事?”顾妍舒直言不讳。
吴浚先是一愣,而后神色尴尬地笑了笑,“嫂子,此事不能怪我哥,那些将士,隐忍近十年,他们该回到故里了……”
顾妍舒盯着他冷笑一声,吴浚心头一紧,赶忙将醒酒汤递给昭明,留下一句“我去找我哥”,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昭明饮下醒酒汤,带着些醉意凑到顾妍舒身边,“吵架了?”
顾妍舒揉了揉额角,微微摇头,不愿提及此事。
昭明顺势靠在她肩上,“罢了,咱们都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次日清晨,皇城一片宁静,看似祥和,实则处处都由金吾卫把守,晨钟刚过,顾妍舒便与昭明公主、裴琰,以及一众支持旧案昭雪,正名血统的老臣,一同踏入紫宸殿,一同进殿的还有一位年老的妇人。
殿内气氛凝重,圣上坐于上首,脸色随阴沉,但神色平静。
“圣上,”一位老臣率先开口,“定北侯谢峥通敌一案已审理完结,种种罪行,均是吴家构陷,容亲王一家,也为奸佞所害,后宫狸猫换太子一事,证据确凿,如今真相大白,还请陛下写下退位诏书,归还正统,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几位老臣纷纷跪地附和:“请圣上退位,归还正统!”
“放肆!”圣上将佛珠猛地掷在地面,珠绳断裂,玉珠散落第一,发出突兀的声音,“朕乃大宁天子,岂容尔等妄议血统!”
“你们,这是逼宫!”圣上一掌拍在桌案上。
昭明对着那夫人微微颔首,那妇人颤颤巍巍跪地,她是当年太后宫中的陪产嬷嬷,太后生产后便放出宫去了,途中遭到的追杀,好在妇人命大,藏匿在一偏远村落,才活了下来,她细说当年陪产之时诸多蹊跷之处,“太后产下的皇子,右手手掌中心,有一颗不小的红痣!”
圣上面色微变,“安华,昭明 ,朕顾念亲情,一再退让,你们当真要如此吗?”
顾妍舒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圣上写下退位诏书,安华必定保圣上性命无虞。”
圣上冷嗤一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众兵将撞开大殿的门,统领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圣上,西郊大营五千兵马已控制了金吾卫,若有人胆敢对圣上不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顾妍舒脸色骤变,裴琰宝剑出鞘,护在顾妍舒身前。
圣上沉沉地看着殿内诸人,沉吟片刻,最终下令,“拿下……”
殿外的将士立时冲了进来,与裴琰带来的金吾卫瞬间厮杀在一起,殿内刀光剑影,顾妍舒看着眼前混乱,心中渐沉,金吾卫控制了皇城,不知圣上是如何派人到西郊大营调了兵,金吾卫寡不敌众,殿内的金吾卫很快被擒。
圣上淡淡吐出一字:“杀……”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呐喊声,“砰”地一声,紫宸殿的门被人再次从外面撞击开,苏屿默身着铠甲,手持一柄利剑,冲了进来,兵将们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迅速将西郊大营的人团团包围,苏屿默一剑挑飞正与裴琰对战的统领,厮杀瞬间停止。
苏屿默向顾妍舒瞥了一眼,见她安好,紧绷的神色稍缓,随即将目光转向圣上,“圣上,写诏书吧!”
圣上看着殿内密密麻麻的人,见败局已定,他几乎跌坐在龙椅上,“苏屿默,你带兵闯宫,已是谋逆之罪!”
“谋逆?”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口中,放在圣上面前,“圣上先看看这份皇后的口供不迟。”
他的声音传遍殿内每个角落:“皇后连同吴阁老陷害定北侯,圣上本召定北侯回京待审,不巧那时容亲王在南境无意中得知了圣上身世,因定北侯与容亲王有同袍之谊,圣上疑心自己的身份败露,便命吴家大公子连夜赶往丹州,斩杀定北侯一家,后又下令刺杀容亲王,圣上可知,容亲王念着兄弟情义,致死都未曾将你的身世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只是不知,圣上当时为何会留安华郡主一命?”
圣上颓然地低下头,昭明公主眸光微闪,“是因为,安华与她的母亲长相相近,几乎一模一样,对吗?”
大殿上沉默下来,昭明的声音响起,“当年我还小,很多事情一知半解,方才听苏大人解释,才知道当年阿兄为何不愿归京,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却也认为你是个好皇帝,不愿揭穿此事,可你居然下令杀他,甚至杀了你的意中人!”
顾妍舒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阿娘与阿爹无甚感情,是因为圣上,她走上前,为圣上铺好明黄的绢布,“圣上,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圣上看着顾妍舒的面容,也知当下境况,已无转圜余地。
他沉着脸,看了顾妍舒许久,最终颓然坐下,缓缓提笔提笔写下“退位诏书”四字。
此时,顾钰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进入大殿,诏书完成的那一刻,众人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光不再看向龙椅上的圣上,而是看向站在殿中的顾钰。
顾钰快步上前,扶起顾妍舒,满脸坚毅之色,“阿姐,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顾妍舒含笑拍了拍顾钰的肩,“我相信,小九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苏屿默抬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将圣上从龙椅上驾起,“押下去!”
“不可!”顾妍舒忽然上前,挡在圣上的前面,“苏大人,接下来由金吾卫接手他的护卫之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苏屿默上前一步,语气微微和缓,“阿妍,你可知,若是今日不解决此事,后患无穷!”
“无论怎么说,他虽没有皇族血脉,却也曾是大宁的君王,你若杀他,会遭到天下人唾弃的!况且,他对我,对小九,都有养育之恩,小九的身上不能有污点。”
站在一旁的昭明公主上前打圆场:“苏大人,安华说的有道理,若是取了前帝的性命,确实落人口实,不如先将他关押在宫中,派重兵把守,如何安置,容后再议,现下,是要稳住朝廷诸人的心,朝廷此时,需要你。”
苏屿默深深看向顾妍舒,她挡在前帝的身前与他对峙,他猛地转身,“把守的将士中,必须有一半我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说完,他不再看顾妍舒,大步向殿外走去。
顾妍舒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无力地垂下双手,裴琰和昭明纷纷向前,昭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华,别难过,你们二人都冷静冷静……”
顾妍舒点头,目光落在顾钰身上,“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干。”
紫宸殿的喧嚣散去,此次,好在有惊无险,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此时。
“小九,”顾妍舒走至顾钰面前,躬身行礼,语气已回复平静,“如今前帝被囚,人心浮动,还需要尽快登基,安定朝纲。”
顾钰看着眼前比他年长几岁的堂姐,眼中满是坚定,“阿姐放心。”
接下来的几日,顾妍舒、昭明、裴琰都在宫中,准备新帝登基之事,苏屿默则力压对此事有异议的朝臣,整理卷宗,将相关事件的罪证整理,公示于前朝。
新帝登基,封昭明公主为护国公主,安华郡主为长公主,前帝的儿子,新帝念着昔日情谊,全部被遣往封地,公主与一众妃嫔仍留在宫中,为安抚民心,新帝亲自拟定《安民诏》,下令犒赏北境归来的将士,减免北境的赋税。
一日,顾钰递给顾妍舒一本奏折,是裴琰呈上的,他自请前往南境。
“阿姐,你看……”
顾妍舒微微一笑,“准了吧……这便是他想要的归宿……”
帝位更替,这几日时间,顾钰的案头上,压了许多的奏折,顾妍舒和昭明与顾钰一同批折子,遇到悬而不决之事,昭明悄悄命人递信给苏屿默,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收到回信。
顾妍舒近日废寝忘食,几乎片刻不停,昭明和顾钰对视一眼,顾钰看着她疲惫的模样,轻声道:“阿姐,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不如先歇息片刻,剩下的,我来处理便是……”
顾妍舒放下笔,抬手揉揉眉心:“无事,现下正是关键时期,不能有丝毫松懈,有的朝臣,仍有不满之语,待朝局稳定,我便出宫。”
昭明摇摇头,叹道:“我看你呀,是被苏屿默气着了,妄图用这些事情,麻痹自己,安华,可你这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整日熬下去,瞧你的脸,瘦了一圈,好歹让自己喘口气,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我没有……”顾妍舒抬起眸,眼中有固执之色,“不是因为他,你不要胡说……”
昭明无奈摇头,“你就嘴硬吧!”
顾钰好说歹说,才说动顾妍舒到寝殿休息,一众宫人打着灯,在前面引路,顾妍舒抬头,看见挂在树上的皎月,满是清冷,就如同他那天在紫宸殿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看着看着,顾妍舒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故事马上要结束了
第55章 第55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看着看着,顾妍舒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郡主!”众人惊呼出声。
寝殿内 ,顾钰和昭明公主快步赶来,看着顾妍舒紧闭的双眼,二人脸色都不好看,虽心中焦急,但还是在一旁待太医把完脉,才上前询问。
太医对着二人拱手:“长公主积劳成疾,加上心绪郁结,若再这么熬下去,只会伤身,如今先用药调理,再好生静养才是,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顾钰闻言,当即下令:“即日起,所有折子先递到内阁处置,重大事务再呈上来,不准任何人打扰阿姐休息。”
昭明公主坐在床榻边,顾妍舒还未醒来,看着顾妍舒消瘦下去的脸颊,叹了口气,轻声念叨,“你呀你,偏就是要强又嘴硬,明明还记挂着苏屿默,还要装作不在乎,现在好了,身体垮了,可怎么是好!”
顾钰也朝着床榻望去,心病还需新药医,他招了招手,一名内饰躬身上前,他吩咐道:“去一趟苏府,将长公主病倒的消息,告诉苏大人。”
昭明公主与顾钰对视一眼,她揶揄道:“小九,没想到你年级不大,也能想到这样的点子,安华没白疼你……”
“小姑姑,你就会打趣我!”顾钰到底还是半大的少年,虽然已登皇位,沉稳不少,不说话时有些不怒自威意思,但终究还是没褪去青涩之感。
次日傍晚,顾妍舒才悠悠转醒,她缓缓睁眼,殿内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抬手都费力。
“醒了?”昭明公主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感觉如何?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吗?我看不仅仅是累,朝堂上有我们,你就别操心了,现下,我看你得好好治一治你的心病,”昭明将她面颊上的碎发拢在耳后,“太医说了,你要好好养着,不许再胡思乱想。”
殿门外,苏屿默垂手而立,他昨夜收到消息,焦急万分,连夜就入了宫,到了她榻前,看见她憔悴的面容,除了心疼,更多的是苦涩,他探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又再半空中顿住,想到二人之前的争执,他几乎不敢再去触碰她,怕她得知后会不悦。
“咳咳咳——”殿内传来顾妍舒的咳嗽声,他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冲进去,可刚抬起脚,又生生顿住,她生着病,若见了他,让她生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站在原处,殿内二人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了,昭明公主推门出来,恰好看见苏屿默正欲离去的身影。
“苏大人,”昭明轻声道,“她睡着了,你不想进去看看吗?日日守在殿外有何用?”
他手指微微一蜷,终究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智,他缓慢地推开殿门,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呼吸清浅,似乎在梦中,也有烦心之事,昏暗的宫灯在她眼睫下投下两片阴翳。
他脚步很轻,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忍不住抬首,抚平她蹙起的眉间,而后又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阿妍,还要气多久……嗯?”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在床榻边坐了一整夜,直至天色转明,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才悄悄离去。
顾妍舒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尽的余温,她微微屈起指尖,是他来过吗?
既然来了,为何又不愿相见……
此时,雨舒端着药进了殿,帐帘被轻轻掀开,顾妍舒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雨舒放下药碗,将她扶起身:“主子,今日感觉怎么样?”
顾妍舒倚在软枕上,唇角提起:“今天感觉好多了,一直躺着,反倒容易疲惫,今天我想去外面走走。”
雨舒侍候着她喝了药,梳洗之后,命人在院中摆膳,顾妍舒踏出殿门,恰好看见一个宫人因犯了事,跪在一旁被一个嬷嬷训斥。
顾妍舒见那宫人年级不大,示意雨舒,雨舒对那嬷嬷说了几句,嬷嬷便朝着顾妍舒的方向一礼,带着那宫人退下。
雨舒有些感叹,笑道:“主子,您还记得吗?当年奴也是这样被您救下的。”
顾妍舒仿佛陷入回忆,“是啊,当时还下着雨,我记得你怀中抱着一把伞,被嬷嬷罚跪,但怎么都不肯用伞遮雨,我问你为何不用,你说这伞是他人所赠,你要好好留着……”
雨舒为顾妍舒盛了一碗粥,“没想到主子还记得,那主子当年为何救下我命我到长乐宫伺候呢?”
“因为你珍视那把伞,让我想起了我阿娘,我也留了许多阿娘亲手画的伞,舍不得让它们淋雨。”
雨舒轻声道:“主子,其实这不是巧合,是……”雨舒顿了顿,还是把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是苏大人告诉奴,若是这样,主子必定出手相助。”
顾妍舒眼睫颤了颤,关于阿娘的事,还是小时候偶尔与他提过几句,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中。
“雨舒能来到主子身边,是苏大人命奴跟着主子,保护主子……”
顾妍舒轻声问:“他昨夜来过是吗?”
“是……”雨舒微微颔首,“苏大人在榻边守了一整晚。”
***
苏屿默正欲出宫,被顾钰挡住去路,“大人,可愿随朕去一个地方?”
他微微拱手,“臣乐意奉陪。”
一座偏殿外,留有重兵把守,顾钰率先推开门,殿中一应陈设仍是最好的,殿中很静,二人一同踏入殿内。
前帝蜷缩在大殿的角落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已不再有往日的威严,眼神涣散地看向来人,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哭泣时而大笑,俨然已神志不清。
“不……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他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头。
苏屿默立在殿中,看着前帝的模样,心中那积压的不甘与恨意,似乎消散了大半,这样的前帝,就算取了他的性命又有何意义。
他沉默良久。
顾钰道:“阿姐一则念及他的养育之恩,二则也是不愿大人被天下人指责,就算他玩弄权术,也终究为大宁的百姓做了不少事,她不希望大人被仇恨蒙蔽双眼。”
苏屿默百感交集,她的苦心他自然明白,前帝疯癫,吴家覆灭,当年的仇其实已经报了,是他有些偏执了,若不是那日在紫宸殿与她争执,她或许不会病倒。
苏屿默心中的寒冰似乎裂开一道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圣上,允臣再去看看她……”
他转身便朝着顾妍舒寝殿的方向而去,可刚走几步,便见一名宫人慌慌张张跑来,对着顾钰跪倒在地:“圣上,不好了!长公主她……她咳血晕倒了!”
“什么!”苏屿默的心被狠狠提起,他眼中满是慌乱,再顾不上其他,拔腿便向她的寝殿狂奔而去。
“阿妍!”他推开殿门,太医刚刚整理好药箱,满脸悲痛,昭明也站在一旁,面色焦急。
他心下一惊,拉住太医,“太医!她怎么样!”
太医眼角抽了抽,侧身行礼,“大人,长公主伤及肺腑,又气血攻心,,臣已施诊止血,但她什么时候能醒来,便要看长公主自己了……”
顾钰匆匆而来,“阿姐!”
昭明眼疾手快,拉住顾钰便出了寝殿,不知何时,殿中只留了苏屿默守在顾妍舒的榻边,她的脸很白,此刻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器,一碰便会碎了。
他的手几乎止不住开始颤抖,“阿妍,”他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几乎有些哽咽,“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骗你,不该和你吵架,你醒醒好不好?”
“你若是累了,等你好了,我们便离开上京,到你想去的地方,不再管朝堂之事,好不好?”
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了他的面颊上,他猛地一顿,血液似乎都停滞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水润的眼眸,她的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一次见苏大人如此……”她眼珠微微转了转,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语。
而后,她一字一字道。
“楚楚动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半晌才回过神来。
顾妍舒看着他呆滞的模
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牵动了尚不平稳的气息,微微咳嗽了几声。
“你是故意的?”他后知后觉,想起方才在她榻边说的话,耳尖瞬间红了,此生,他似乎从未对谁服过软。
偏偏她就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他难得面上带了几分窘迫,几乎不敢再去看她,想将头偏向一侧,她却已坐起身,双手捧住他的面颊,迫使他与她对视。
此刻,她满眼笑意,如同暖阳,让他心中的冰一层层被瓦解,随即坍塌,而后又化作无限的柔情,他无奈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阿妍就是个小骗子……”
话音未落,她已猝不及防地靠近,贴上了他的唇,而后还使坏般地用力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他的睫毛猛地颤动几下,而后便反守为攻,一手抱住她,一手扶住她的后颈,熟练地撬开了她的唇舌。
良久,她推开他,唇瓣潋滟着水色,“我正生着病,你也不怕过了病气?”
他又在她唇间啄了一下。
“那刚好,我便留在此处,和你一同休养。”
他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将她圈在怀中。
在她耳边低声道。
“阿妍,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