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棠怒气冲冲,但沈清淮是无辜的。她先按下了这怒火的暂停键,叽里咕噜跟沈清淮说了一堆。好不容易解释完了,正要重启愤怒,却见总助忽然拍拍手,示意大家都过去。
咬着后槽牙憋了三次,金棠忿忿不平地选择了以大局为重。
谁料,总助见她过去了,居然笑吟吟地给她颁发了个新指令:
“廖先生回复说昨天谈得不错,愿意继续深入。今天晚上还在老地方设宴,金棠,你必须去。这是上面给出的指示!”
*
“我就说他们是一群傻屌!”
卫生间里,一道女子的咒骂声尖锐刺耳直入云霄,“还去还去!还要我一定要去!这把我当什么了!我昨天喝那么多今天中午才缓过来!中午啊中午!他们还要我去,是要我喝死吗?!”
电话那头,季言的声音带着点忧虑,“啊?那怎么办?我现在不在l市,你们几点钟开始啊?还跟昨天晚上一样吗?”
金棠扶着卫生间的隔板,气得脸都变形了,“不用,言言你不用赶回来。就让我喝,喝死我!我到时候就躺在他们廖家公司门口!来人我就撒酒疯,来人我就说是廖家人逼我喝那么多!我看他们丢人不丢人!”
季言的声音断了一会儿,金棠以为吓到她了,忙又放低声音,“不是,言言我瞎说的——”
“棠棠,资本家可恶,但是我们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对抗。你别急,我晚上八点之前一定赶回去。你能躲一点就躲一点,实在不行,有我呢。”
“呜呜呜呜呜”金棠抱着手机哭,“言言,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呐~~”
挂掉电话,季言深深蹙眉。
来不及想别的,她点开了出行软件,查看时间最合适的火车。
活动结束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收拾展位东西至少要二十分钟,从场地打车过去半个小时,最好能订到五点半左右的车,路上四十分钟赶回l市,再花一个小时赶回家熬醒酒汤,八点之前应该能到。
正划着手机,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这么着急要走,难道是佳人有约?”
季言一怔,查找车次的手指微微一僵,“林先生?”她下意识按灭了手机,面上挂着笑,“家里有点事,待会儿要抓紧时间走。”
记起林乐屿的身份,她尴尬一笑,“我不会提前离岗的,林先生。请放心。”
林乐屿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偏僻,不好打车。”他斟酌着字句,像是怕吓到她,“你要是真的很着急,我可以开车送你去高铁站。”说着,他又补充,“我走那边正好回家,很顺路的。”
季言一怔,“呃……”
林乐屿看出她的迟疑,“不过如果你不放心,就算了。”
抄了抄口袋,他悄悄凑近,“到三点半其实就差不多了,你可以提前走。”
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挪,季言确实对于第二种提议心动了,“可是,我提前走了,万一出了问题,你不是要担责吗?”
耸耸肩,林乐屿笑得满不在乎,“没事呀,大不了来了粉丝,我帮你签。”
“那还是算了。”季言垮了下来,乖乖坐回了桌后。
虽然她是个很糊很糊的漫画者,但基本的职业操守她还是有的。万一有她的小天使粉丝满怀期待地来了,却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展位,那得多伤心啊。
林乐屿慢慢“嗯”了一声,提议:“要不这样,你现在预定车,要是四点结束的时候还没叫到,我就送你过去,怎么样?”
见她还在犹豫,林乐屿更进一步,“这些东西回头我叫人来帮你收拾,毕竟你和我们公司有长期合作,要是这点保障都不能给到,那岂不是我们苛待你们了?”他俏皮地眨眨眼,“万一叫人知道了,我们要被骂上热搜的!”
噗嗤一笑,季言不好再推托,“好,那我先叫车。”她仰头,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微笑,“谢谢你了,林先生。”
林乐屿脸颊过电一般闪过一瞬绯红,快到季言都一怔,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转身从展台上拿了一本没开封的漫画,林乐屿朝外走去,“不用叫我林先生,叫我名字就好了。”他怕太刻意,又笑,“咱们都是打工人,你叫我林先生这算什么事。”
季言哈哈一笑,打算就这样混过去。
低头正要再看车票,林乐屿的手却把刚刚那本漫画书递了过来,“那,季大画家,能帮我签个名吗?”
抬了抬平面镜框,季言抽出一只马克笔,“这是当然啦!”她拆开塑封,翻到第一面,“to小林,”她一边写一边念,“谢谢你的善良和支持,愿一路生花!”
写完,她展示给他看,“怎么样?”
林乐屿接过那本书,看了看,不太满意。但是想一想,万事不可操之过急,便含笑收下,“多谢季大画家!”
季言扁扁嘴,“我不叫你林先生,你也别叫我大画家,彼此彼此。”
林乐屿一笑,有同事喊他,便摆摆手:“我先去,你注意点时间。”
“好。”
小跑着赶到同事那边,“怎么了,什么事叫我?”
同事絮絮叨叨跟他说着,林乐屿便一边听一边找了个安全的位置把书放着。
放下之前,他又翻开扉页,认真地看向那两行字。
他不是很满意的,因为他知道她今天给别的女孩子签的时候,后面都带着“爱你”两个字。
同事见他分心,一个大掌拍到他背上,“干嘛呢?我说老板叫我们去那边拿物料。”
林乐屿把书放好,拽着同事就走,“好好好,我听见了。”
如林乐屿所料,这地方很偏,不好打车。而且更重要的是,来参加活动的人多,打车更难。季言足足提前两个小时叫车,愣是没叫到。
四点一到,她展台前准时投下了一片阴影。季言愕然抬头,她很合理地怀疑,林乐屿一直在盯着她。
不过到底是要感谢他的车,不然自己可能还真赶不上高铁。
进高铁站前,季言想了想,把自己给粉丝准备的一个钥匙扣塞给了他:“小东西,谢谢你的好意。等下次有机会见面,我一定请你吃饭!”
林乐屿乐得接受,隔着副驾催她:“好,我记住了!你快去吧,别误了车。”
晚上七点半,路上囤积的雨水偶尔还有一洼,季言着急地迈过去,不留神便踩到活动的砖块,溅得裤子上满是脏污。
她顾不及,随手拍了拍便继续朝酒店走。
到了地方,她一边打电话给金棠一边往里走。电话还没接通,她忽然发现,昨天空荡荡的大堂里,如今竟放了两张沙发。
“喂?言言?”
手机中的声音唤回季言的神思,她眨了眨眼,“是我,我到了,你下来把醒酒汤拿上去吧。”
“不用了言言。”金棠的声音有些低低的,但还算清醒,“今天他们没怎么灌我酒,我现在还好。”
“那……”
“今天好像不怎么着急,估计很快就能结束了。要不你等我一会儿,待会儿我们一起走?”
“行,我在外面等你。”
“好,爱你哟宝儿~”挂了电话,金棠美滋滋地抿了一口杯中清酒。
今天很奇怪,上面指名道姓叫她来了,却又忽然对她爱答不理的。虽然被同组的那几个同事阴阳怪气地调侃了,但不用被灌酒了呀!乐得金棠又捏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
沈清淮端着高脚酒杯走近,把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金棠愣愣地看着那方看着就软乎乎的帕子,惊奇不已:“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带帕子啊?”
沈清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把帕子又递了递,“你嘴角沾了奶油了。”
奶油?金棠一愣,忙接过帕子在嘴边蹭了蹭,拿下来一看,果然有一道乳白的奶油痕。她眉头一挑,把帕子丢回沈清淮手中,“谢谢你啦,小沈。”
那帕子落在沈清淮手上,指尖刚好触到那块脏污了奶油的地方。莫名的,他觉得指尖被烫了一下,慌忙把那帕子捏吧捏吧,塞进口袋里。
看了看时间,金棠转过身环顾四周,自言自语:“今天应该能早走吧,别叫言言等急了。不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下面摆了椅子了,应该没事儿。嗯……但还是能早走最好。”
沈清淮就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
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听说今天廖先生有事,要提前离开。等总助那边完事,我们就能走了。”
金棠顺口接下去,“是吗?”
然后又习惯性地抬手抿了一小口酒。
抱着保温杯挂了电话后,季言把手机拿在手里翻转了两遍。
她看向那两张沙发,不免想起昨晚上轻轻划在她背上的一道目光。
那目光那样轻,简直像半空中飘落的羽毛。
前台好心提醒她,“女士,我们酒店刚提供了沙发供客人使用,您可以坐着等您的朋友。”
温热的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几下,不经意间划亮了屏幕。季言低头看一眼,笑着道谢:“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然而却转身向外走去。
前台看着她推开玻璃门向角落里走去,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去,很是不解。
外面刚下过秋雨,正是凉意森森,里面有干净舒服的沙发不坐,偏要去坐外面那冰冷坚硬的台阶,实在是奇怪。
闲来无事,季言将保温杯搁在台阶上,干脆又开始玩游戏。
简单的小游戏是解压最好的方法,小动物们欢呼“amazing”的声音和炸弹成片爆炸的声音很能驱散她凝固的愁绪,顺便把飘忽的思绪洗涤干净。
她很喜欢。
以至于一玩起来,就听不见外面车子离去又转回的轰鸣声,不记得外面秋夜清寒叫人瑟缩。
还残留体温的西装外套笼罩而来的时候,季言正把两只五颜六色的魔力鸟凑到一起,一举消掉半张屏幕的小动物。
在果冻一般的“unbelievable”的欢呼声中,手机屏幕上摇头晃脑的小红狐和小绿蛙纷纷跳动起来,顶着七彩炫光,纷纷消失不见。
季言抬头,正撞见廖青平淡,却侵略的目光。
迎着季言稍显错愕的目光蹲下,廖青抬手拿走她还在欢呼的手机。他眉眼低敛,自嘲一笑,“季言,我还没有一个开心消消乐值得你注意吗?”
季言怔了怔,很快就礼貌地扬起了微笑。她拿回自己的手机,“廖先生,旧事不言,旧人不遇,这是规矩。”
她起身,将外套还给他,“是廖先生教给我的规矩。”
廖青起身,他站在台阶下,却不比站在台阶上的季言矮。平平对上她的目光,廖青并没有要接的动作。
季言垂眸一笑,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不接,她递着外套的手便一松。
外套落在地上,胸针敲地,发出清脆一声。
季言不理,矮身拿过脚边搁着的保温杯,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