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报警(1 / 2)

楚砚溪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劣质烟草味、汗酸味、方便面调料包味,还有老式火车特有的铁锈、机油味和厕所传来的尿骚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然后是声音。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各种口音的交谈、哄笑、争吵,夹杂着婴儿不间断的啼哭。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隆隆作响,仿佛永无止境。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随着车厢不停晃动,硌得她肋骨生疼。她的头歪斜地靠在一个柔软却令人不适的肩膀上,那肩膀的主人正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力道大得近乎粗鲁。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短暂的眩晕感之后,她终于看清楚了眼前景象。

她正坐在一辆很有年代气息的绿皮火车车厢内,身侧一个穿着蓝色涤纶外套的中年妇女正对乘警笑着说:“查票?哎哎,有哩有哩。我姑娘病了,带她去看病……”

楚砚溪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段话,这个场景……是她昨晚看过的那本书,《破茧》的开篇!

《破茧》的副标题是“当代中国女性犯罪实录”,而其中第一篇的标题更是触目惊心:《无声的毒杀:被拐少女与一家八口的毁灭》。

“1989年夏,北方某山村发生一起特大投毒案,农户赵家八口一夜暴毙。嫌疑人乔昭然,四年前被拐卖至该村,长期遭受囚禁与虐待。庭审时,她始终沉默,仅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他们该死!”

在成为谈判专家之前,楚砚溪在刑侦支队一大队工作了五年,对拐卖案并不陌生。她之所以会看这本书,关注的并不是悲剧本身,而是为了理解犯罪背后那种混沌、非理性的动机——那种她始终无法真正共情的、让父亲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而现在,楚砚溪成了书中人,成为了那个受尽屈辱、最终走向毒杀八人结局的被拐少女乔昭然。

现在,是1985年3月,乔昭然被拐。

楚砚溪尝试移动手臂,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可思议,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专业本能迫使她在极端恐惧中冷静下来。

现在她衣衫整齐,敏感部位并没有撕裂感,万幸!她还没有遭遇性.侵。

对方至少一人,可能有同伙。

自己的身体状况极差,武力反抗成功率几乎为零。

环境陌生,人员混杂。

——硬碰硬,死路一条。

几乎是在一瞬间,楚砚溪做出了决定。

她停止挣扎,身体更加放松地靠向车窗,额头贴近冰冷玻璃。

扮演完美无害的猎物,这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火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单调的哐当声。楚砚溪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硬座的震动,开始在心中默数节奏,这是她冷静下来的方式。

一、二、三……每一次震动都提醒着她。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时不时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也通过车窗将这份震动感传给楚砚溪。

楚砚溪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默默审视自己的身体状态。

后脑剧痛——估计被对方粗鲁击打过。

口腔残留着一股奇怪的苦涩味,全身酸软没有丝毫力气——她被下了镇静剂类药物,暂时身体活动受制,无法说话,求助困难。

楚砚溪回忆着书中所记录的一切。

乔昭然,19岁,一个来自湘省小县城、江城大学的大二年级化学专业学生。她父母都是工人,哥哥中专毕业后在县城工作,一家四口关系很融洽,和谐温暖。

现在是1985年三月,寒假结束,她穿着一件母亲手织的墨绿色毛衣外套,由哥哥送上了返校的火车。因为善良与轻信,她在火车上帮助了一个看似抱不动孩子的“老乡”,喝了对方递来的一杯水,然后就陷入昏迷。

此后,她被人贩子带到北地一个偏僻的县城,卖给榆树台乡黑山峪一农户人家。那家人姓赵,自私霸道、又懒又馋,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娶了妻,只有赵老三是个老大难,因为他小时候生病跛了一条腿。

乔昭然就是那家人给赵老三买来的媳妇。

乔昭然性子烈,拼死反抗,一次又一次尝试逃跑,但等待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抓回、殴打。她怀过三次孕,但每一次都因为毒打而流产,直至子宫破裂、无法再生育。

失去生育能力的她,沦为那一家人的奴隶,吃得少、干得多,时不时就拳打脚踢。六年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屈辱,毒杀那一家八口,其中三个是孩童。

现在,楚砚溪穿成了乔昭然,身中迷药、无法动弹,怎么才能绝境求生?

迷药药效消散了一些,楚砚溪眼帘低垂,微微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周边环境。

她坐的是四人位,此刻坐在她左手边、牢牢控制着她的,是一名身穿蓝布外套、体型偏胖的中年妇女。

坐在胖女人对面的,是两名面色微黑、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一个体型高壮,另一名个子瘦小。两人明显熟稔,目光时不时落在楚砚溪身上,应该是一伙的。

先前引自己上当的抱孩子的妇女并不在这里,看来她只负责发现猎物、引其上钩,负责转移贩卖的是眼前这三个人。如此分工明确的团伙,明显已经形成完整、缜密的人口拐卖链条,从他们手上逃脱的难度系统极大。

大致清楚眼下境况之后,楚砚溪眼皮微抬,开始观察周边环境。

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车厢很拥挤,行李架上塞满了五花八门的编织袋、麻包。座位上、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大多面带疲惫,衣着朴素,甚至破旧,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灰暗色调。

楚砚溪的目光扫过斜对面的座位。

一个男人,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橙色夹克,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大挎包,短发利落。他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是全然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

楚砚溪的呼吸一滞。

陆哲?那个在爆炸现场和她争论的离婚律师。

疑似陆哲的男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坐姿很僵硬,肩膀紧绷,与周围那些或放松、或疲惫、或麻木的乘客姿态截然不同。

楚砚溪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正紧紧攥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楚砚溪不敢长时间盯着他,扫过一眼之后迅速垂下眼帘。

她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

陆哲和自己一起穿书了?

这个念头一起,楚砚溪立刻开始进入专业状态,对这个坐在过道对面的橙色夹克男子进行全面评判。

他指甲干净、衣着整洁,背着一个出差专用的大挎包——这说明他接受过良好教育,有正式工作,并且收入颇丰。

他坐姿端正,眉眼间自带一种青涩的正义感,气质温文儒雅——他是个善良、情绪稳定的人。

他眼神茫然、身体轻颤、指尖发白,但却没有出声——他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思想冲击,但正在努力控制恐惧。

综合以上几点,楚砚溪迅速判断出:这个人就是陆哲,并且刚刚接受穿越的事实。

虽然不喜欢他行事过于感情化,虽然讨厌他在警察办案时指手画脚,但此刻楚砚溪唯一的同盟者,只有他。

怎么才能引起陆哲的注意?

楚砚溪目光微敛,开始憋气,直到脸颊通红,心跳急跳,她才假意晕倒无力,放松身体下滑。

“唉哟!有人晕倒了——”

随着这一声喊,原本坐着的乘客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朝着楚砚溪这边张望。

坐在楚砚溪身边的胖女人、对面一高一矮两名农家汉子霍地站起。

胖女人使劲拉拽楚砚溪的胳膊,想将她拉起来。但楚砚溪再瘦也有九十几斤,她将身体刻意往下坠,胖女人一时半会根本拉不起来。还是高壮汉子力气大,双手按住楚砚溪肩膀往上一提,一把将她从车厢地板上拎了起来,放回座位中去。

旁边看热闹的人挤了过来,嚷嚷个不停。

“唉哟,脸色通红、嘴唇发乌,不会是心脏病发作了吧?”

“别站在这里看着啊,赶紧叫医生!”

“车上哪有什么医生?你莫乱喊。唉!这么年轻就生了重病,可怜哟。”

……

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还有些热心肠的,扯着嗓子开始喊列车员:“快来快来!7号车厢有人晕倒了!”

楚砚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突然倒进胖女人的怀里,开始干呕。

胖女人吓了一大跳,哪里顾得上扮演慈母,将楚砚溪往外一推!

若不是瘦小农家汉子及时出手护住楚砚溪后脑,恐怕她的脑袋要狠狠撞上玻璃。

那汉子恶狠狠地瞪了胖女人:“燕子她娘,你莫要这么毛躁,车厢里太闷,她这是又犯病了。”

胖女人唯唯诺诺,眼珠子一转,一把抱住楚砚溪,开始号啕大哭起来:“燕子啊!你莫要吓娘,我们马上就下车,找到神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一名男性列车员赶了过来,大声道:“大家不要挤在这里,散开、散开,让病人呼吸新鲜空气。”

乘客们让开一条路,列车员挤到楚砚溪身旁。

楚砚溪的第一反应,是向这名列车员求救。

她努力抬起手,想要攥住这名方脸浓眉的男乘务员的衣角。可是这具身体中了迷药,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是简单抬手,都十分艰难。

列车员压根就没有察看楚砚溪的情况,只表情严肃地看向那名高壮农家汉子:“怎么搞的?生病的人都照顾不好!”

高壮男人唯唯诺诺,满面堆笑:“下一站我们就下车了,马上就下车了。”

列车员点了点头:“那就好。下一站是榆树台站,虽然是个小站,但也有卫生所,你们下车后赶紧去看病吧,别在车上耽误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是为病人着想,但心思敏锐的楚砚溪迅速察觉到了异常。

这列车员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