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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受伤 原来,这就是爱啊

周一来到纺织厂, 楚砚溪便听说第三批下岗名单明日张榜。

说实话,楚砚溪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反正她也不想再干这纺织女工的活, 她担心的人是阮小芬。

虽说阮小芬的工资收入根本没办法支付母亲的医药费,但这份工作至少能保证她衣食无忧。这样, 哪怕父兄靠不住,哪怕母亲去世了,阮小芬还有工作、有单位可以依靠。

而一个人要是有依靠, 就不会走上绝路。

可是,若她在下岗名单里呢?

失去工作,母亲便成了阮小芬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为了让母亲活下去,她可以献出所有, 从肉。体到灵魂。

想到这里, 楚砚溪盯紧了阮小芬。

上午,阮小芬的表情还算平静,见到楚砚溪时主动笑了笑。可是进了车间之后,她操作纺纱机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虚无的点,魂不守舍。

到了中午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同屋的女工悄悄抹泪, 说她打听过了,这次下岗名单除了年龄一刀切, 45岁以上全部下岗外,三车间有可能裁撤,所有在三车间上班的工人都得下岗。

虽然国家对于国企业工人下岗提出了基本工资、失业保险、最低生活保障这三条防线,但对于红星纺织厂这种连年亏损的老厂子, 对所有下岗工人都按买断工龄来算,一次性发放安置费,然后工人与厂子便再无瓜葛。

像楚建国老工人楚建国这种工龄30年的老钳工,下岗前因工厂半停产,月平均基本工资只有320元。按工龄每年补偿1个月工资来算,拿到手的安置费9600块,这就是他工作一辈子后,拿到的全部买断钱。此后生老病死,单位再不会管他。

而阮小芬工龄只有6年,月平均基本工资仅有260元,补偿金便只有1560块。这笔钱甚至不够支付母亲一个月的透析费用。

下岗补偿根本无法解决母亲的生存问题,也难怪她会逼到铤而走险,盗窃技术资料去换钱——反正要离开这个厂了,反正她也没有其他活路了,不如偷点东西拿出去卖。

到了下午上班后,楚砚溪被师傅叫去搬东西。等她回来,便发现阮小芬不在工位上。

这个时候段,正是技术科一天中最容易松懈的时候,也是技术科大部分人员按惯例去行政楼开周会的时间段,通常只留下年纪大、爱打盹的老王头看守。

这个空档,显然被某些有心人透露给了阮小芬,她极有可能已经开始行动。

楚砚溪立刻起身,想从车间侧门出去直奔技术科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保卫科的老周正带着两个人,在那条长廊巡查,似乎是在例行加强下岗前的安保。如果这个时候过去,可能会被盘问,搞不好还会暴露阮小芬。

一想到阮小芬未来的悲惨命运,楚砚溪内心便升起一种紧迫感。她突然想起车间后面那片堆满废弃机器的露天货场,虽然难走,但可以绕过主干道,直接绕过保卫科的人,从走廊另一头去往技术科办公室。她不再犹豫,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车间后门。

货场内,锈蚀的机器零件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楚砚溪在废料堆中快速穿行。她需要攀上一台较高的废弃络筒机,才能越过前方一堆障碍。她手脚并用,抓住冰冷的、布满红锈的铁架向上攀爬,脚下不时传来“嘎吱”声。

就在她即将踏上顶部一块看似平整的钢板平台时——意外发生了!

那块钢板因为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内部早已锈穿,只是表面还维持着完整的假象,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咔嚓——哗啦——”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楚砚溪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猛地向下坠落!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重重地砸在下方一堆坚硬、边缘锋利的废旧零件上,连续翻滚碰撞后才停下。

“呃……”

剧烈的疼痛袭来,尤其是从右脚踝传来的、仿佛被撕裂般的锐痛,让她瞬间闷哼出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惨叫出来。

“什么声音?”

“货场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远处立刻传来了保卫科人员警惕的呼喝和杂乱的奔跑声。

货场的响动,也惊动了正在技术科办公室里翻找资料的阮小芬。她本就提心吊胆,一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拉开门张望着外面的动静。

而此刻的楚砚溪躺在冰冷的、沾满油污的铁疙瘩中间,剧痛钻心,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谁在那里?!”保卫科的人率先冲到了货场边缘,很快就发现了掉落在废墟中动弹不得的楚砚溪。

“好像是三车间的人。”

“她怎么摔下来的?”

“快!叫厂医!”

几乎与此同时,陆哲带着两名工会同事匆匆赶来。看到货场废墟中被扶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右脚踝不自然扭曲的楚砚溪,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席卷了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冲了过去,踉跄着跑到楚砚溪身边。

“楚砚溪!”他失声喊道,声音因惊惧而变调,手伸出去却不敢触碰,只能悬在空中颤抖。

闻讯赶来的保卫科长老周赶了过来,板着脸呵斥:“好好的班不上,怎么跑这货场里来了?你是哪个车间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哲一听顿时怒了,转过身对着老周怒吼。

“你们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这些废弃多年的破设备为什么不放警示标志?!为什么不拉警戒线?!这么大的安全隐患摆在厂区里,安全工作是这么做的吗?!出了人命谁负责?!啊?!”

“明明是你们没有注意货场安全,怎么还好意思责怪她?她上班时间处理废旧零件,导致摔伤,你们保卫科难辞其咎!”

老周和几个保卫科的人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怒吼砸懵了。老周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陆哲平日给人的印象是讲道理、有点书生气的工会干事,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

楚砚溪忍着疼痛抬眸看着陆哲,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慌和愤怒,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的维护,一颗心忽然跳乱了一拍。

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嫌。

厂医匆匆赶来,初步检查后,脸色凝重:“右脚踝严重扭伤,可能伤到了骨头,必须马上去医院拍片子。身上多处挫伤,需要静养。”

陆哲当机立断:“用厂里的三轮摩托,我送她去职工医院!”他蹲下身,看着楚砚溪因忍痛而咬得发白的嘴唇,低声快速说:“坚持住,这里我来处理。”

楚砚溪拉着陆哲的胳膊,轻声道:“你去看看阮小芬,别让她……”

陆哲重重点了点头。

楚砚溪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三轮摩托的后座,陆哲坐在旁边扶着她。

去医院拍片、包扎、处理伤口,整个过程楚砚溪都很淡然。诊断结果是右脚踝韧带严重撕裂,伴有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静养一个月,期间不能负重。

陆哲忙前忙后,办理手续,拿药,眉头始终紧锁。处理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他用三轮摩托把楚砚溪送回了她在这个世界的家——那片位于厂区边缘的低矮筒子楼。

当陆哲搀扶着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的楚砚溪,艰难地爬上昏暗的楼梯,敲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开门的是楚砚溪在这个世界的母亲,王桂芳。

“小溪?”王桂芳看到女儿这副模样,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屋里正在闷头抽烟的楚建国也闻声冲了出来,看到楚砚溪打着石膏的脚和一身狼狈,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钳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唉声叹气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唉!这真是……怎么搞的啊。”

王桂芳手忙脚乱地帮着陆哲把楚砚溪扶到床上躺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可咋办啊。眼看着下岗名单就要下来了,你这又受伤了,这可咋办啊……”她的话语无伦次,充满了对女儿的心疼和对未来的恐惧。

楚建国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无助。

“妈,爸,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楚砚溪忍着脚踝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我这是工伤,厂里会给报销医药费的。”

她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神色复杂的陆哲,示意他说点什么。

陆哲连忙点头附和:“是的,叔叔阿姨,你们别太担心,厂里对工伤职工有政策,工会也会提供帮助。”

楚建国沉默地掐灭了烟头,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粗糙的大手轻轻碰了碰石膏的边缘,声音沙哑:“疼不疼?”

“不疼。”楚砚溪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陆哲又安慰了两位老人几句,留下一些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他需要立刻返回厂里,处理小芬那边的烂摊子。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楚砚溪和她的“父母”。

昏黄的灯光下,王桂芳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指节有些变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楚砚溪没有受伤的左手。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疼了女儿,又仿佛在确认女儿真的就在眼前。

“小溪啊……”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散尽的哽咽,开始了她那特有的、混杂着心疼、后怕和琐碎关切的絮叨,“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呐,那堆废铁架子也是能随便爬的?多危险啊!幸亏……幸亏没摔得更厉害,这要是……唉!”

她的话头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一边是忍不住的埋怨,一边又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粗糙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女儿的手背,传递着一种笨拙却滚烫的暖意。

“妈,我没事,就是脚扭了一下,养一阵子就好。”楚砚溪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和直白的情感流露,可是这个世界来自“母亲”的触碰和絮叨,像温热的水,一点点渗透她习惯性冰封的情感外壳,带来一种陌生而酸胀的感觉。

王桂芳显然不信,或者说,她需要靠这种絮叨来宣泄内心的恐慌和担忧。“你说得轻巧!伤筋动骨一百天呐!这得多疼啊,眼看着厂里……”她的话说到这里又刹住了,似乎怕给女儿增添更多压力,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楚建国动了。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心疼、焦虑、一种作为父亲却无力保护女儿的自责。

他转身,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边缘磕掉了不少搪瓷、印着褪色红双喜字的旧脸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温热的水汽。他把脸盆轻轻放在床边的方凳上,发出细微的“哐当”声。然后,他拧干盆里那条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毛巾,走到床的另一侧。

他没有像王桂芳那样絮叨,只是沉默地、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用温热的毛巾为楚砚溪擦拭脸颊。

楚砚溪能感觉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污渍、却异常稳定温暖的大手,隔着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擦伤的地方,一点点擦去她额头、鬓角因为疼痛和折腾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沾染的灰尘和污迹。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钳工活计,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弄疼她。

接着,他又换了一盆干净热水,重新拧了毛巾,开始擦拭楚砚溪的双手,特别是那只在摔倒时可能撑地擦伤的手掌。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所有的担忧和无力,都化作了这无声的、极致小心的动作里。

母亲絮絮叨叨的温暖,父亲沉默无声的擦拭,像两道细细的暖流,缓缓注入楚砚溪那长期封闭、以冷静示人的内心。

原来,这就是爱啊。

第32章 烂摊子 厂里决定是什么?

阮小芬那边的确是个烂摊子。

陆哲晚上回到厂里, 便收到一个消息——保卫科下午抓到了一个闯进技术科资料办公室的小偷,经初步调查,该小偷名叫阮小芬, 是三车间的女工,虽然在她身上并没有搜到什么保密材料, 但行迹可疑,因此被暂时关在保卫科那间只有一扇高窗的禁闭室里。

“为什么上班时间跑到技术科办公室去?”

“你不知道那里是保密单位吗?”

“周一下午技术科的同志都去行政楼开会了,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没人的时间段溜了进去?你到底想偷什么?”

面对保卫科科长老周连珠炮似的责问, 阮小芬像个锯嘴的葫芦,不停地摇着头,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扑簌簌往下落。

因为楚砚溪受伤而被陆哲怒斥之后,又被单位领导问责的老周心情很烦躁,再看到被技术科负责看门的老王头抓了个正着的阮小芬一副受害者模样, 真是气不打一处出, 重重一拍桌子。

“阮小芬同志!别以为你没有带出什么有价值的保密资料就存侥幸心理。你趁人不注意偷偷潜入技术科办公室,又翻乱了桌面、抽屉和文件柜,屋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我现在问你,是给你机会。如果直接送去派出所,我看你怎么办!”

阮小芬现在心中又恨又悔。

当时技术科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她心慌得厉害,想着赶紧出去。可是没想到走廊里巡查的保卫科人员虽然都跑去货场了, 但负责看门、在隔壁屋里打盹的老王头也被惊动,正好探头出来张望。

四目相对, 阮小芬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老王头一见她做贼心虚的模样,立马瞪圆了眼睛,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小偷!”

就这样, 阮小芬被抓了。

好在她进去的时间短,还没找到被严格保密的核心技术资料,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入室盗窃未遂的罪名,也足够让她内心崩溃。

她能说什么?

说她被人以三千元的价格买通,打算进技术科偷资料?那她岂不是要坐牢?那病重的妈妈怎么办?

阮小芬张了张嘴,可是又紧紧闭上。

她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是她不敢说出来。

她想说,那家乡镇织布厂想要的是雪纺缎的操作工艺与技术参数,工艺流程、操作诀窍都在她脑子里,可是技术参数这些她不懂,只能去“偷”。

她还想说,她这算是偷吗?她在厂里工作了六年,连师傅都夸她心灵手巧,经她手织出来的雪纺缎有无数匹,她不过就是想要些技术参数而已啊。纺织厂经营不善,这么多工人下岗,眼看着厂子就要倒闭,还死捏着这些资料做什么?

见阮小芬什么也不肯说,老周只能向厂里汇报。

厂里高度重视此事,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这件事,绝不能姑息!”厂长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极大的愤怒和压力。

“技术泄密,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破坏改革。现在厂里这么困难,人心浮动,正需要抓一个典型,狠狠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必须严肃处理,该开除开除,该送公安机关移送公安机关,以儆效尤!”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几位副厂长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领导的权威和工厂的“铁律”显得尤为重要,杀一儆百是最直接、最能彰显决心的手段。

陆哲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闯进了办公室。

厂工会主席冲着陆哲使眼色:“陆干事,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送货场受伤的同事去医院了吗?办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找我汇报。”

陆哲站得笔直,语气平和:“各位领导,技术保密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小芬同志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严重损失。明天下岗名单就要公示,现在正是厂里人心浮动之际,**要紧。贸然处理可能造成舆论危机,得不偿失。”

他详细叙述了小芬母亲尿毒症晚期、危在旦夕、家庭债台高筑的悲惨处境,语气沉重而充满同情,没有刻意煽情,却将阮小芬的境况清晰地呈现在与会者面前。

“我不是为她擅自闯进技术科的行为开脱。”陆哲诚恳地看着各位领导,“但是,如果我们简单粗暴地将这样一个走投无路、只为救母的年轻女工直接开除甚至送交公安,其他职工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厂里毫无人情味,寒心啊!现在厂里本就人心惶惶,这种处理方式,会不会激化矛盾,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群体情绪?”

陆哲巧妙地避开了“对错”之争,转向了“利弊”权衡。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看向在座的各位领导:“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捅到社会上,媒体会怎么报道?《冷酷工厂逼孝女窃密救母》,这样的标题出来,咱们红星厂好不容易维持的声誉和形象,可就全毁了!到时候,还谈什么招商引资?谈什么职工稳定?内部处理,批评教育,让她深刻检讨,既维护了厂纪厂规的严肃性,也保全了厂子的名声,更能体现组织上的教育和挽救,这不是更好吗?”

他的话语,句句戳在领导们最关心的痛点上——稳定、声誉、影响。这不是情绪化的求情,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分析。

就在会议陷入短暂沉默,领导们面露沉吟之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厂办秘书送进来几份材料。厂长随手翻开一份,是几名三车间女工联名写的情况说明,言辞恳切,证实了小芬家庭的极端困难,恳请厂里从轻发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另一份是医院出具的关于阮小芬母亲病情的证明材料。

这些材料自然是陆哲提前安排的结果。作为一名资深律师,他当然知道书面证明材料的重要性。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领导们翻阅材料时神色的细微变化。

良久,厂长与其他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陆哲说:“行,阮小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陆哲知道这代表厂领导会重议对阮小芬的决定,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站在走廊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他刚站在窗边想透口气,就被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拦住了。

是他弟弟陆明。

陆明穿着一件与时令不符的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发现大新闻的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

“哥,哥!听说你们厂抓了个女工,偷技术资料的?”陆明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嗨!这有啥呀?我跟你说,南方我认识几个老板,就专门收这种带料跳槽的,价钱好商量,反正这破厂也快不行了,不如咱们也……”

“闭嘴!”陆哲猛地打断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怒火,“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违法犯罪你懂不懂?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陆明被哥哥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讪讪道:“我,我这不是想帮你想个解决问题的快钱路子嘛……那么凶干嘛。”

“解决?你用这种歪门邪道叫解决?”陆哲恨不得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巴掌,“我警告你陆明,这件事你绝对不准插手,不准对外乱说一个字,听到没有?!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待着去!”

陆明悻悻然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死脑筋”、“不懂变通”。

陆哲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痛。外部环境的诱惑如此巨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视规则如无物,这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小芬面临的拉扯。

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果终于出来了。

工会主席走出会议室,将陆哲拉到一旁:“你呀,你呀,在这个关键时候当出头鸟做什么?”

陆哲心里焦急,催促道:“杨主席,厂里决定是什么?”

工会主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忽然就笑了起来,边笑还边用力拍着他肩膀:“你小子,没想到口才这么好!厂里几个大领导都被你说动了,决定轻拿轻放,口头警告之后就把她放了。你说得对,阮小芬本来就在第三批下岗名单里,也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了。”

陆哲长吁了一口气。

工会主席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问:“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工,你费了那么大劲干嘛?这么严肃的厂领导会议,你招呼不打就闯进来,实在是不成体统。要不是你说得在理,材料准备得也充分,至少会落个公开检讨。”

陆哲认真地看着他:“像我们这样的国企纺织厂,阮小芬不是个例。她的事情若是不处理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悲剧。改革,必定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定会有牺牲与阵痛。您以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你、我、还有无数个他,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帮她,就是在帮我,帮你,帮咱们厂啊。”

工会主席听到这番话,顿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陆哲说得对啊。

国企改革的阵痛,终归是要有人承担的。

现在是工人下岗,接下来呢?

如果厂子经营不下去,不得不倒闭破产,那他又何去何从呢?

今天,他坐在会议室里,是受人尊敬的工会主席。

明天呢?或许他就和其他工人一样,混入下岗人群里,为没有安稳依靠的未来而惶恐不安。

陆哲的话,在走廊回响,也传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位领导的耳朵里。

厂长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至少,在工人离开之前,别让他们寒心,该给的安置费,一定要给到位。”

工会主席转身回了会议室,陆哲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这一天忙得团团转,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保卫科那间禁闭室。

不一会儿,禁闭室的门开了。阮小芬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当她看到站在走廊昏暗灯光下的陆哲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泪水再次决堤。

“陆、陆干事……”阮小芬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走到陆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我妈妈她……”

陆哲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肩,安慰道:“别这样,小芬同志。事情过去了,厂里决定给你一次机会,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阮小芬抬起头,泪水涟涟,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可是,裁员名单明天就公布了,我肯定在下岗名单里。没了工作,没了单位,那点安置费连妈妈一个月药费都不够,我以后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啊?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会垮掉。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工,陆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等阮小芬的哭声稍歇,才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芬,抬起头来。”

阮小芬茫然地抬起泪眼。

陆哲的目光锐利而坚定:“你以为,你偷技术资料,那个与你接触过的乡镇工厂采购员真会给你三千块?即便给了,你拿着这笔赃款,又能心安理得多久?一旦事发,你和你母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阮小芬没想到陆哲连和她接头的采购员身份都知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是,”陆哲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这件事反过来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脑子里的技术,你手上织出的雪纺缎,是值钱的!而且是很值钱!”

阮小芬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陆哲。

“国企会倒闭,编制会消失,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高级面料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失。”陆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不然,那个乡镇企业的采购员,为什么会愿意出三千块的高价来买技术?正是因为市场有需求,而他们自己生产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掌握的技术,正是市场急需的!”

陆哲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小芬:“小芬,你有技术,有经验,有手艺,这才是你最硬的底气,比那个即将消失的‘铁饭碗’要硬得多!厂子没了,但你的手艺还在。为什么一定要想着依附于某个单位?为什么不能靠你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新路来?”

阮小芬呆呆地看着陆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下岗,是结束,也是开始。”陆哲鼓励道,“你可以去更需要你技术的地方,可以几个人一起,也可以想办法自己干。只要市场对雪纺缎、高级面料的需求在,你阮小芬的技术就不愁没有用武之地。关键是,你要相信自己,要敢闯敢试。”

阮小芬听着陆哲的话,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震撼、一分思索和一星半点模糊的希望,她喃喃道:“我,我真的可以吗?靠技术,靠自己?”

陆哲肯定地点点头:“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好好照顾你母亲。等安顿下来,冷静想想我的话。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工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商量。记住,时代在变,但有真本事的人,永远有立足之地。”

阮小芬用力地点着头,用手背使劲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次向陆哲深深鞠了一躬。

第33章 捐款 咱们厂上报纸了!

第二天, 第三批下岗名单公布了。

楚建国、阮小芬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或许因为是双职工的缘故,楚砚溪并没有被下岗,但她现在腿脚受伤, 只能暂时在家休养。

当陆哲将这个消息带到楚家时,楚建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一直坠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也只能是这样了。唉!工作了三十年的厂子,眼看着快要退休了,却就这样买断了所有工龄。将来要是有个三病两痛的, 可怎么办呐。”

王桂芳此刻的心情不知是喜还是忧:“现在到处都改革,医院也搞什么改革,越改钱越多。我们这些老百姓,病不起哦……”

听到这里,陆哲和楚砚溪对视一眼, 他俩都知道未来随着住房制度改革、医疗制度改革的不断推进, 老百姓看病难、买房难的问题会更加突出。虽然将来的工资收入水平会大幅提高,但对于眼下的1998年,下岗就意味着失业,意味着失去各种社会保障,这对捧了一辈子铁饭碗的老工人而言,的确是惶恐不安的。

楚砚溪笑了笑:“没事,有我呢。”

王桂芳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 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眼里闪过欣慰:“我家小溪长大了, 可以顶门立户了。将来,爸妈就得靠你啊。”

楚砚溪有些不习惯来自母亲的触碰,身体稍稍向后仰了仰。王桂芳扑哧一笑:“这孩子!躲什么躲?我是你妈,碰都碰不得?”

楚砚溪身体有些发僵, 求助地看向陆哲。

陆哲看出了楚砚溪的不自在,欠了欠身,对王桂芳说:“阿姨,我可以单独和楚砚溪聊一聊吗?”

王桂芳还没回话,楚建国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挤了挤眼睛:“走走走,我们出去,让他们年轻人说话。”

夫妻俩走出女儿的卧室,在客厅里交头接耳。

“小溪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觉得陆干事这孩子不错,性格好、长相好、学历高,工作也稳定。”

“咱们就小溪这一个孩子,她要是嫁得好,我们也安心呐。”

“说出嫁还早呢,我回头到厂里了解了解陆哲这小伙,要是人品不好、家庭负担重,那可不行。”

……

屋外窃窃私语传来,陆哲感觉脸有些发热。

楚砚溪一心都在阮小芬事件的处理上,并没关注到父母的态度,看着陆哲说:“昨天我腿受伤,阮小芬的事情都是你在操心,真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楚砚溪也不知道自己这回遇到阮小芬的事情这么不冷静。明明知道货场各种废旧物料堆积,从那里穿行会有危险,可她偏偏选了那条路。结果不仅没有帮助到阮小芬,反而惊动了技术科的人,导致阮小芬被抓。

现在楚砚溪躺在床上暂时不能动弹,所有一切都是陆哲在忙,这让楚砚溪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这次任务自己拖了后腿。

陆哲笑了笑,笑意深达眼底:“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是为了阮小芬好嘛。现在事情提前曝光,阮小芬没有偷窃成功,不会被因为商业间谍罪名送交警方,而且她的遭遇也引起了厂里的重视,我听领导说会在安置费的基础上给予她一定的困难补助,她原本的悲惨命运得到了改变,这是好事啊。”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会反过来安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如果是原来那个世界的她,应该会冷静分析行动失败的原因,该批评的批评、该肯定的肯定,而不是像陆哲这样一边倒地为她说话吧。

陆哲似乎看出了楚砚溪心中所想,笑容更深了些:“我真没想到你这个谈判专家,会采取那么冒失的行动。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觉得亲切。以前的你,太冰冷、太严肃,不太像个有血有肉、会犯错误、会偶尔冲动、会愤怒、会失态的正常人。”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斜了陆哲一眼。

感受到她那双冷灰色眸子里透出来的恼怒,陆哲忙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楚警官是位正直、善良、坚定勇敢的好警察。这次为了救阮小芬,不惜采取冒险行动,这才导致受伤,我非常敬佩。”

面对陆哲这么柔和、随性的态度,楚砚溪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或许是比起前面两次穿越,这个世界太温情的缘故吧,楚砚溪感觉自己身上的刺似乎少了许多,内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解救任务还不算完成,你昨晚劝阮小芬的话虽然好,但都只是宏观指导,具体到怎么利用她的技术去赚钱、走出一条新的活路,其实并没有落实。阮小芬拿到的安置费与困难补助只能解决一时,她妈妈的医疗费却是个无底洞。”

陆哲点头道:“嗯。我今天已经联系了省报记者,打算把阮小芬遇到的情况报道出来。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问题解决问题。像阮小芬这样一线工人的困境,绝不是个例,希望能够得到整个社会的关注。”

楚砚溪道:“既然那家乡镇纺织厂愿意出高价买技术,那说明雪纺缎还是有销路的。不如让咱们厂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给下岗工人一个新的就业机会?”

陆哲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去找人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保证完成得妥妥帖帖。你的任务呢,就是安心养病,千万别留下病根。咱们是穿越来的,总会有离开的一天,既然占用了这个身体,总要对身体负责,是不是?”

陆哲这番穿书理论深合楚砚溪之意。她本就是个责任心重的人,此时也知道轻重:“行!那你去忙吧,随时联系。”

说完随时联系这四个字,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1998年的手机还是稀罕物,两人都没有。装电话需要三千多块的初装费,一般家庭根本舍不得装,楚砚溪家里自然也没有。

说是说随时联系,但其实真没办法做到随时。

陆哲从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笑着说:“只能先用这BP机联系吧。以前我只听说过这东西,没想到现在到了这里,还能亲自体验一下。”

楚砚溪摊开手:“就这BP机,哪怕是数字传呼机也得一个大几百,我买不起。”

陆哲家里条件还不错,再加上他是厂里的干部,收入水平比普通工人要高,他手里拿着的BP机是汉字显示的,一个三千多块。楚砚溪才上班一年,家就在厂区家属楼,就没有买BP机。

从互联网时代穿回来的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现在的通信方式,陆哲想了想:“反正你现在也没办法出门,就在家里等着我吧。要是有什么消息或者变故,我直接过来找你。就怕你爸妈……”

一个大男人,老往姑娘家里跑,在这个思想相对传统的九十年代,会不会有人误会他们在谈恋爱啊?

想到这里,陆哲脸有些红。他倒不是怕被误会,就是担心楚砚溪会不高兴。

楚砚溪摆了摆手:“没事,你只管来,我和我爸妈说一声就行。”

陆哲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啊,得联系省报记者,还要找阮小芬问问联系她的乡镇工厂到底在哪里。”

楚砚溪歪在床头,挥了挥手:“去吧。”

她这一挥手,头便偏了偏,一绺头发自鬓角滑下,看得陆哲有些手痒,真想帮她把头发捊上去啊。

陆哲捏了捏自己那只蠢蠢欲动的手,转身离开。

守在客厅的楚建国、王桂芳热情地将陆哲送到门口,王桂芳忍不住问:“陆干事,你是哪年生的?什么时候来厂里的?家里几口人啊?结婚了没有……”

陆哲感觉后背有些冒汗,脸更红了,老老实实回答了所有问题。

王桂芳眼中的欢喜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要不是楚建国拉住了她,她恨不得把陆哲的一生轨迹都了解清楚。

工人家庭,父母双全,都有正式工作。家里只有兄弟俩,没有其他负担。大专学历、工会干事、26岁正是事业上升期、单身无恋爱经验……

——多好的小伙子啊,看他把小溪送回来时那一脸的心疼,说不定就成了她的女婿呢?

过了两天,陆哲刚回到厂里,厂办收发室的老刘头举着一份刚送到的《省工人日报》,气喘吁吁地跑到工会办公室,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陆干事,陆干事,快看,咱们厂上报纸了!”

陆哲接过报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在第二版版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标题——《沉重的纺锤:一位红星纺织女工的双重困境》。文章没有点名道姓,却用细腻而克制的笔触,描绘了一位身处濒临倒闭的老国企、又遭遇至亲重病急需天价医疗费的年轻女工所面临的巨大压力和绝望,深刻反映了在经济转型阵痛期,普通工人家庭所承受的真实重压。

文章是陆哲亲自撰写,再由他在省报工作的同学润色。他没有直接渲染事件本身,而是巧妙地拔高到时代与个体命运碰撞的层面,既避免了直接的舆论干预,又成功地激发了读者的共情。

报纸的效果很惊人。

不仅纺织厂领导高度重视,发动工人捐款,而且厂里也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来自全省乃至外省的零星汇款单。

捐款直接寄给作者陆哲,附言栏里写着简单的“聊表心意”、“愿工友母亲早日康复”、“挺住”等字样。金额有多有少,少的三元、五元、十元,多的也有几百块。

陆哲仔细地将每一张汇款单和附言记录下来,将它们和厂内工友的捐款记录一起,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清单。

这份清单,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关怀。当阮小芬拿到这些钱后,眼泪夺眶而出,不断说着谢谢。就连病床上的阮母,感受到这份珍贵的、来自社会的温暖,对战胜病魔也多了几分信心。

与此同时,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的事情也有了突破。

那家纺织厂最近正为技术升级发愁,对红星厂“雪纺缎”的成熟工艺垂涎已久,却苦于没有正规渠道获取。除了技术资料,他们还缺能真正上手、解决实际问题的老师傅。

通过陆哲的牵线,那家乡镇纺织厂的厂长亲自出马,与厂领导取得联系。而红星纺织厂现在缺的正是资金与销路,很快便达成合作关系,与那家乡镇厂签订一份技术指导服务合同,派遣具备相关精湛技术和丰富经验的职工前往进行短期技术支持和培训,帮助对方解决生产中的实际工艺难题,对方支付一笔合理的咨询费用。

在后续的厂务会议上,陆哲将这个方案与零星的社会捐款、强烈的内部民意以及潜在的法律风险结合起来,向厂领导班子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有分量的陈述。

他特别强调: “小芬同志的技术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对方看中的也是这个。我们这是输出劳务和技术经验,不是泄露图纸,合规合法,还能救人于水火,彰显我厂的人道主义精神和管理智慧。”

会议室的争论持续了很久。最终,在内外多重压力的合围下,尤其是“技术劳务输出”这个体面且有理有据的台阶出现,合作意向顺利达成。

几天后,厂里的公告栏贴出了一份公告。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公告的核心内容如下:派遣六名职工前往某合作乡镇厂进行技术指导,外派期间停薪留职,由乡镇厂支付劳务报酬。

阮小芬就在派遣名单上。

乡镇厂给出的劳务报酬比对市场价,每个月一千块钱,年底还有奖金,资金与厂子效益直接挂钩。

得到这个消息,还未办理下岗离职手续的阮小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呜咽,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感激。

一个月一千块钱,再加上社会捐款,母亲的治疗就有了基本保障,而且她的个人价值也得到了肯定,阮小芬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之后,拎着一袋苹果来到楚砚溪的家。

彼时,楚砚溪正靠在床上看书,脚上的石膏格外醒目。

小芬冲进房门,看到楚砚溪,猛地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床上的楚砚溪,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小溪,谢谢你,谢谢陆干事,也谢谢厂里。我原本以为我完了,没想到还能有你、有陆干事那么认真地帮助我。要不是你劝我,要不是你跑到货场想要阻止我,只怕我已经铸成大错坐大牢去了。你是个好人,你和陆干事都是好人!”

楚砚溪的身体变得僵硬。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表达。她举着书本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慌乱。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有些笨拙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芬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好了,没事了。过去了。以后……好好干。”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连沉默的楚建国,眼眶也有些发红,转过身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小芬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松开楚砚溪,脸上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希望和腼腆的笑容。

楚砚溪看着她,心中那块冰冷的、因父亲牺牲和目睹太多犯罪而凝结的坚冰,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一角。

第34章 离家 吃不惯就回来啊

阮小芬登上了去往乡镇纺织厂的大巴, 她母亲经过治疗也回到了家里,透析现在只需要一周透析一次。

阮小芬的悲剧命运得到了改变,楚砚溪与陆哲都松了一口气。

一周之后, 陆哲来到楚砚溪家中,骑着单车送她去医院把脚踝的石膏拆了下来, 换上弹性绷带。

回来的路上,楚砚溪坐在单车后座,转了转脚踝。虽然活动自如, 但受力时还是有些疼痛,医生特地叮嘱过,至少一周内不能走路。

想到这里,楚砚溪轻叹了一声:“真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里休息这么长时间。”

楚砚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劳碌命。

在原本的世界里, 她为了理想一直在努力, 读书、考研、考编、从警……恨不得把每分每秒都利用起来,从来没有停歇过。

前面两次穿越,境遇艰难、危机四伏,她为了活下去殚精竭虑,为了保护好自己处处谨慎,为了改变父亲的命运费尽心思,哪里有时间休息?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

她因为脚受伤被迫卧床, 阮小芬的事情有陆哲忙前忙后,她在家中有母亲贴心照顾、有父亲温暖呵护, 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每天无所事事,内心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微妙幸福感。

虽然是偷来的闲暇时光,但却给了楚砚溪别样的体验。

——原来, 有父母关爱的日子,是这样的温暖。

——原来,不必努力奋斗的日子,是这样的轻松愉悦。

难怪在原来的世界里,人人都想躺平。

陆哲听到楚砚溪那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

他知道原本楚砚溪的生活节奏,谈判专家每天面对的都是高压状态,容错率极低。在那样的工作环境中,楚砚溪恐怕从来没有好好休过假。

一个28岁的谈判专家,知识储备如此丰富,楚砚溪年少时一定非常非常刻苦,利用所有碎片化时间来大量阅读、快速记忆,一休息就会有负罪感,和当年参加法考、刚入律师行业的自己一样吧。

陆哲难得地吟了一句诗:“偷得浮生半日闲~”

都市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陆哲的声音轻柔低沉,楚砚溪感觉自己像躺在棉花上一样,低头轻轻一笑。

是啊,这个世界的任务基本完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启下一次穿越,剩下的悠闲时间都是偷来的。

半个月之后,楚砚溪一切恢复正常,但并没有回厂办理销假复工手续。她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去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有那个已经出生、不满一周岁的“自己”。

而陆哲当然也想去探望已经结婚的父母,把在上一个世界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说了、做了,帮助母亲改变悲惨命运。两人一起向厂里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理由是“外出考察,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这个决定,如石击深潭,在两个家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首先爆发的是楚家。

“胡闹!简直是胡闹!”向来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楚建国,第一次拍了桌子,黝黑的脸膛因愤怒而涨红。

“我跟你妈省吃俭用,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你送进厂,指望你有个铁饭碗,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现在倒好,腿刚好就瞎折腾!停薪留职?说得好听!厂子三次公示下岗名单,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还能有这份工作?人一走,茶就凉,说是说停薪留职,但等你一回来,还有你的位置吗?”

王桂芳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用力拍着大腿:“小溪啊,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没下岗那是烧了高香了!怎么还敢自己把工作往外推?外面是那么好闯的?多少人都撞得头破血流,你一个姑娘家,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啊!”

她越说越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是不是那个陆哲撺掇你的?我就知道!他看着老实,心思活络得很,自己不好好当他的干部,非要拉着你一起去瞎混!这不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矛头瞬间指向了站在门口,打算和楚砚溪商量行程的陆哲。

楚建国猛头看到陆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怒火:“陆干事,我老楚一直觉得你是个靠谱的年轻人,懂得道理多。结果你怎么成了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家小溪的?带着她不务正业?你想闯荡,我不拦着,可你不能拉着小溪一起冒险。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跟你没完!”

王桂芳也扑到陆哲面前,哭喊着:“小陆啊,阿姨求求你了,你别带坏我们家小溪行不行?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啊!那停薪留职是能随便办的吗?你们这一走,万一……”

陆哲被楚家父母堵在狭小的客厅里,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和泪水,他既不能反驳,也无法说出真相,只能微微躬身,硬着头皮承受着这一切。

他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叔叔,阿姨,你们别激动,先听我说。”陆哲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十足的诚恳,“我们不是胡闹,也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厂里的情况您二位比我们更清楚,说是减员增效,但厂里一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说知道将来会怎样?已经连续裁了三批员工了,连您这样的资深老钳工也毫不留情,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倒闭、关门、所有人全部下岗呢?我和砚溪商量过了,想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出去看看,找找别的路子。”

他看向楚建国,眼神真诚:“楚师傅,您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是顶尖的,可厂子说让下岗就下岗。改革开放势在必行,外部环境在不断变化,我们不能固守陈规,坐着等裁员啊。我和砚溪都还年轻,不能眼睁睁看着路越走越窄。我们只是出去学习、考察,看看外面现在有什么新的机会,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砚溪,一个月后,无论有没有找到出路,我们都会回来。”

他又看向王桂芳,语气柔和:“阿姨,我知道您担心砚溪。但正因为担心,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您想想阮小芬,要不是我们提前想办法,她现在会是什么下场?这个时代变了,光守着旧饭碗,不一定能吃饱饭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给自己找饭吃。”

楚砚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陆哲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应对着父母的怒火。看着他被父亲吼得不敢抬头,被母亲哭得手足无措,却依旧一遍遍、用最朴素的道理试图沟通,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被人挡在身前、奋力维护的感觉,对楚砚溪而言,陌生又有点……新奇。作为一名谈判专家,她本该自己面对这一切,此刻却选择了沉默,将“战场”完全交给了陆哲。

陆哲的解释并非全无道理,但依旧无法完全打消老人的顾虑,争吵、哭诉、讲道理……循环往复。

最终,或许是陆哲的坚持和诚意打动了他们,或许是看到女儿沉默却坚定的眼神,又或许是对工厂未来的彻底失望,楚建国与王桂芳无奈地接受了事实。尽管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但最终还是唉声叹气地松了口。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是管不了喽!”

“你们在外面要互相照顾,一个月之后记得要回来啊。不管在外面有没有收获、赚没赚到钱,反正一定要回来,听见了没?”

“小溪,女孩子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千万别任性。”

“小陆,你给我老实点,不许乱来!听见了没!”

陆哲胀红着脸,连连点头,不断地保证着。

“是是是,我一定照顾好砚溪。”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你们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砚溪嘛。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出门在外我都会听她的。”

“一定回来,保证会回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一个月后我们会回来的”

……

好不容易让楚家父母同意,陆哲回到家又迎接了另一种风格的家庭风暴。

陆哲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辈子谨小慎微,最看重“稳定”二字。得知大儿子竟然要放弃令人羡慕的工会干部职位,办理停薪留职,要去什么江城“考察”,简直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陆哲!你是不是跟你弟弟学坏了?”陆母亲气得手指发抖,“你弟弟不成器,整天想着投机倒把,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工会干事,说出去多体面,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珍惜?!”

陆父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敲着桌子:“我跟你妈教了一辈子书,就希望你们兄弟俩安安分分,端上公家饭碗!你倒好,要把铁饭碗变成泥饭碗!江城是那么好闯的?人生地不熟,你们去考察什么?考察怎么赔钱吗?”

更让陆哲头疼的是,弟弟陆明在一旁煽风点火:“爸,妈,你们不懂,我哥这是开窍了。这叫抓住时代机遇,懂不懂?说不定啊,去江城转一圈,我哥回来就成万元户,那可比在厂里磨嘴皮子、办那些琐碎事情强多了!”

结果自然是被陆父一顿臭骂。

面对知识分子的父母,陆哲的解释需要更策略。他不能再用“找活路”这样直白的说法,而是强调了“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为厂里未来发展探路”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暗示这或许是对他个人能力的一种锻炼和提升,对未来进步有帮助。

他聪明地避开了下海捞金这类敏感词,将这次江城之行包装成一种积极的、有规划的进修和调研。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好几天。

最终,在陆哲的软磨硬泡下,陆家父母勉强点头,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楚家父母和陆家父母都来到简陋的火车站送行,气氛有些压抑,搞得像生离死别。

王桂芳拉着楚砚溪的手,一遍遍叮嘱,眼泪就没干过:“小溪,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吃不惯就回来,缺钱了就给家里写信,别硬撑啊。记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楚建国沉默地塞给楚砚溪一个用手绢包好的、卷得紧紧的小卷,低声道:“拿着,穷家富路。”

陆哲这边也是如此,母亲偷偷塞钱,父亲则反复交代“凡事三思而后行”。

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入站台。

绿色的车厢,嘈杂的人群,混合着泡面、汗水和煤烟的气味,构成了90年代火车站特有的画面。

楚砚溪和陆哲背起行囊,告别了满脸担忧的父母,转身踏上南下的火车。

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楚砚溪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显现早春绿意的田野。陆哲坐在她旁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出来了。”陆哲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解脱和期待。

楚砚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江城,驶向现在已经33的楚同裕、28岁的沈静,也驶向他们各自命运的关键节点——

作者有话说:周末加更,宝子们多多留言啊~

第35章 苏晚晴 她也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

火车在铿锵的车轮声中一路南下,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茫平原逐渐变为江南水乡的润泽葱茏。

两人抵达江城时,已是次日午后。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工业城市的干燥沉闷截然不同。

楚砚溪和陆哲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简陋的招待所安顿下来。

简单的休整后, 他们便按照事先的计划,开始分头行动。陆哲去寻找他年轻时的母亲沈静, 而楚砚溪的目标,则是她在这个世界年仅33岁的父亲楚同裕,以及……在江城师范大学任教的母亲苏晚晴, 还有那个刚刚几个月大的“自己”。

在楚砚溪的记忆里,母亲苏晚晴与父亲楚同裕结婚后,最开始住在母亲工作的江城师范大学分配的职工宿舍里,虽然是只有五十几平方米的小两房一厅,但一家三口住着还算宽敞。

楚砚溪的心跳有些快。

对于母亲苏晚晴, 她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 2005年,父亲楚同裕在一次抓捕持枪歹徒的行动中英勇牺牲,巨大的悲痛淹没了这个家,方才八岁的楚砚溪整日里哭泣着要找爸爸,母亲也悲痛万分。

然而,父亲去世后一年,母亲便接受了同校一位丧偶教授的追求, 组建了新的家庭,并很快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完全吸引了母亲所有注意力与关爱的妹妹——这一切, 对本就内心敏感不安的楚砚溪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

楚砚溪害怕父亲被遗忘、害怕母亲被继父和妹妹夺走、更害怕自己的未来变得孤单、无依无靠,可是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示弱,于是将所有的害怕化为愤怒。

她激烈反对母亲再婚, 抗拒继父的关心示好,讨厌妹妹的存在,整个人变得像刺猬一样,将所有尖刺竖起、拔出,并刺向亲人。

母亲苏晚晴不知道原本乖巧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放低姿态努力哄着楚砚溪,可是楚砚溪压根就不领情,她背着书包去了父亲最好的朋友秦峰家里,从此开启了住读生涯,就连寒暑假也不肯回母亲那个新家。

楚砚溪将母亲的再婚视为对父亲、对他们曾经幸福家庭的背叛,与母亲的关系降至冰点,沟通仅限于生活费转账和寥寥数语的电话短信。那份深埋心底的怨恨,像一根顽固的刺,多年来隐隐作痛。

楚砚溪已经忘记了父亲还在时母亲的模样,她真的很想知道,母亲是否刻骨铭心地爱过父亲?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将父亲遗忘?母亲是否也曾像对妹妹那样对待过她?为什么能够那么迅速地重新组建家庭?

为了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楚砚溪来到了江城市公安局附近。

下午三四点钟,春日略显无力的阳光斜照在门口悬挂的国徽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楚砚溪没有靠近,而是站在马路对面绿荫处,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砚溪的心情混杂着焦灼、期待和一丝近情情怯的惶恐。

终于,在临近下班时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身影出现了。

33岁的楚同裕,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服,身姿挺拔如白杨,步伐矫健有力,眉宇间凝聚着刑警特有的锐利和专注,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他熟练地跨上一辆半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把一拐,沿着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轻快地向师范大学所在的片区驶去。

楚砚溪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自行车铃叮当作响,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楚同裕的车速不快,中间还停下来在路边摊买了点水果,他熟稔地和摊主打招呼,笑眯眯地挑选着苹果。

楚同裕的自行车最终驶入了一个环境清幽、挂着“江城师范大学教职工宿舍”牌子的小区。小区多是五六层高的红砖住宅楼,阳台外晾晒着衣物,花坛里种着些常见的花草,充满了安宁的生活气息。

楚砚溪看到父亲在五号楼前利落地停下自行车,落了锁,然后快步上了三楼。她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仰头望着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中百感交集。

那里,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曾经拥有、却又彻底失去的“家”。

约莫半小时后,三楼的房门开了。先出来的是楚同裕,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外罩米色开衫、身形纤细苗条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色绒毯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那是28岁的母亲,苏晚晴。

春日傍晚的金色阳光如同温暖的蜜糖,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温婉清丽的侧脸轮廓。她看起来非常年轻,皮肤白皙细腻,眉眼如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秀和书卷气,但眉宇间依稀可见一丝疲惫——那是初为人母、昼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苏晚晴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时,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爱意,嘴角噙着恬静而满足的浅笑。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母性光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可思议。

楚同裕很自然地想接过她手中婴儿,苏晚晴却笑着轻轻摇头,稳稳地抱着孩子。楚同裕也不坚持,伸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节蹭了蹭婴儿吹弹可破的小脸蛋,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小区外走去。

苏晚晴则抱着孩子,走到楼前一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木制长椅旁坐下,轻轻摇晃着身体,哼着不成调的、软糯的江南摇篮曲,时不时低头用自己光洁的脸颊爱怜地蹭蹭婴儿的额头。

夕阳、母亲、婴儿,构成了一幅宁静美好的画卷。

楚砚溪站在斑驳的树影里,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这一幕。那颗因为童年创伤和多年积怨而冰封的心,因为这温暖的画面而有了融化的迹象。

原来,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自己的家曾经是这样的温暖。

原来,母亲也曾用这样毫无保留、专注到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凝视过自己。

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牺牲后,那山盟海誓的感情、那曾经构筑起她整个世界的温暖堡垒,竟可以如此迅速地被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家庭所取代?

那份圣洁无比的母爱,难道也是可以如此轻易便转移的吗?

那股熟悉的、被最亲之人“背叛”的怨怼和尖锐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楚砚溪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表情,从树影中走出,装作是小区新来的访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自然而然地走向那张沐浴在夕阳下的长椅。

楚砚溪在距离长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很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邮局?”

苏晚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个面容清秀、气质沉静、眼神清澈的年轻姑娘,良好的教养让她态度很温和应:“邮局啊,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沿着师院路直走,大概过两个路口,在街角就能看到了,绿色的牌子,很显眼的。”

“谢谢您。”楚砚溪道了谢,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被吸引,落在她怀中那个咿呀作声、挥舞着小拳头的婴儿身上。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咂巴着,粉嫩的脸颊肉嘟嘟的,可爱得让人心颤。

能够看到婴儿时期的自己,真是件很奇妙的事。

楚砚溪脸上的笑容根本就压不住:“您的宝宝真可爱,眼睛好大,多大了?”

提到孩子,苏晚晴嘴角带笑,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骄傲:“快六个月了。就是个小磨人精,晚上总睡不踏实,吵得人不得安生。”

“小孩子都这样的,长大点就好了,睡眠规律了就好了。”楚砚溪顺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既不显疏远又不具侵略性的安全距离。

注意到苏晚晴眉宇间那抹的疲惫,楚砚溪的心抽疼了一下:“带宝宝一定很辛苦吧?孩子爸爸不帮忙吗?”

“还好,他爸爸工作忙,经常加班、出差,在家时间少。不过,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帮忙带孩子,换尿布、冲奶粉都抢着做。”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对丈夫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可是,楚砚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隐藏在一瞥一笑间的落寞与担忧。警察的妻子,尤其是一线刑警的妻子,注定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孤独、牵挂和提心吊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从带孩子的各种琐碎不易,聊到江城湿润宜人的气候与北方的干燥对比,又隐约提及各自的情况。

楚砚溪称自己是来江城投奔亲戚、暂时借住在此的毕业生,正在寻找工作机会,言语间流露出对教师职业的尊敬,以及对苏晚晴既能照顾年幼孩子又能兼顾工作的钦佩和不易。

苏晚晴似乎也很久没遇到能如此平和聊天的年轻女性,渐渐放下了心防。楚砚溪看着她温柔拍哄孩子的侧影,听着她带着吴语软侬口音的普通话,心中那份芥蒂,在真实、鲜活、充满温情的接触下,开始松动、瓦解。

此时的苏晚晴,是一位深爱着女儿的母亲,一位关心着丈夫的妻子,一个努力在家庭和工作中寻找平衡的普通女性。她深爱着怀中的婴儿,承担着家中大部分家务,还要为刑警丈夫的安危担忧。

楚砚溪发现,自己长久以来固化的怨恨,在此刻面对如此真实的母亲时,竟有些无处着落。

想到父亲未来的命运,楚砚溪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而略带一丝神秘,她稍稍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冒昧问一句,您爱人从事的工作是否有一定的危险性?”

苏晚晴微微一怔,眼神里多了些明显的探究和警惕,身体也坐直了些。

楚砚溪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请您别见怪,我家里以前有位长辈,是乡间有名的相士,懂些相面望气之术,我自幼跟着学了点皮毛。方才我观您面相,子女宫饱满红润,是福泽深厚、晚运亨通之相,但是……”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您的夫妻宫,也就是眉尾上方、靠近鬓角的位置,此处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暗之气,主夫君未来恐会遭遇一场不小的劫难,此劫与金属利器相关,煞气颇重,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危及性命。”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婴儿感受到母亲骤然紧张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哼哼声。苏晚晴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不安地打量着楚砚溪。

作为刑警的妻子,她对这些话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和恐惧,丈夫职业的高风险性是她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噩梦。

楚砚溪连忙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您先别怕!凡事有因必有果,有劫亦可有解。破解之法不是没有。”

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锦囊递了过去。这个锦囊用暗红色绸布缝制、正面用金线绣着个古朴的“福”字,看着很精致。

“这个锦囊请您收好,里面是一个八卦铜镜,能帮您爱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请放在您爱人的左侧口袋里,贴身收藏。切记!七年之后的冬天,也就是2005年冬至那天不要外出,只要那天安全度过,此后便是坦途。”

楚砚溪有过两次穿越的经验,知道只要自己离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会消失。不管她提醒父亲多少次,他总会忘记。因此这一次,她决定送点实物。

楚砚溪心中暗自思忖,父亲是个2005年冬至那天被刺中腰部左侧,脾脏破裂而死。这个铜镜一来能够替父亲挡刀,二来能在一定程度上让母亲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从而影响未来的轨迹,增加父亲生还的可能。

苏晚晴打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秀气锦囊,看到里面有一面迷你小铜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抬眼看看楚砚溪异常认真的眼眸,内心有些复杂。

理智告诉她这陌生姑娘说的一切太过离奇,应该立刻拒绝。可是,眼前这个姑娘眼神干净,语气诚恳,不带丝毫市侩之气,尤其是那句“与金属利器相关,恐有血光之灾”,引发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了丈夫每次深夜出紧急现场时自己彻夜不眠的煎熬,想起了他警服袖口偶尔蹭上的、洗不净的暗红痕迹,想起了他轻描淡写带过的那些惊险瞬间……

楚砚溪微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不是?我不找您要钱,也不要您任何东西,不过是因为和您聊得开心,又看宝宝可爱,所以才想着结个善缘。”

苏晚晴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将这个锦囊紧紧攥在手心:“谢谢……”

楚砚溪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缓:“不客气。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您而言,可能就是不一样的人生。”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可爱的婴儿,语气轻松地问,“宝宝长得真好,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