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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专家穿书了 胡六月 23920 字 1个月前

楚砚溪再问:“金宝呢?”

林蓉拼命摇头。

楚砚溪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林蓉,私自把金宝带走,然后打电话勒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绑架!是犯罪!一旦你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被楚砚溪戳穿自己的谋划,林蓉眼神空洞,喃喃道:“我没办法,我没钱救小斌。他们有钱,可以用钱买命……”

楚砚溪打断她,字字似刀:“你以为拿到钱就能救小斌?王富贵会善罢甘休?警察是吃素的?你带金宝离开医院,一路上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根本就不算什么机密。只要你这个电话打出去,等着你的只会是手铐,是监狱!到时候小斌怎么办?他病重在床,妈妈却在坐牢!这就是你想给他的未来吗?!”

“我……”林蓉被连番质问击垮,捂住脸崩溃痛哭,“那我怎么办?!小斌怎么办?!我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

积压的绝望、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刺耳警笛。

林蓉慌了神,一把抓住楚砚溪的胳膊:“警察来了,王富贵报警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楚砚溪镇静道:“别慌。”

若是以前的楚砚溪,依她那与罪恶势不两立的执拗,即使林蓉绑架未遂,也会把她交给警察,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现在楚砚溪的内心变得柔软、知道人性的复杂,也看得到林蓉内心的委屈、不甘与挣扎,她低声道:“幸好你勒索电话没打,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就说带金宝回家玩一会,正打算打电话通知家长来接。”

林蓉现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都在哆嗦,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语无伦次:“我,我害怕!我不是……我没有想那么多,我真没想那么多。”

楚砚溪捡起她掉落在地的电话卡,快速拨通王富贵的电话。电话只“嘟……”了一声就被快速接起,那边传来王富贵紧张到极致的声音:“喂?”

楚砚溪声音清晰而沉稳:“是金宝的爸爸吗?我是安宁社区工作站的楚砚溪,林蓉让她和你说一声,金宝在她家,和小斌玩呢。你们有空的话,就过来把孩子接回去。康乐苑7栋301。”

电话那头是王富贵激动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楚砚溪拖着林蓉往前,快速往康乐苑7栋走去。

到达楼下时,警车正停在7栋。

一看到警车一闪一闪的灯,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林蓉的腿发软、身体发抖,整个人已经魂不附体。原本坚定的、疯狂的犯罪念头,在真正面对警察时,荡然无存。

直到这个时候,林蓉开始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她怎么就敢绑架?

她怎么就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把金宝带回家?

如果不是楚砚溪及时挂断电话,勒索电话一打,五十万的赎金要求一提,等待她的便是判刑、坐牢。

如果她坐牢了,她的小斌怎么办?

离开母亲的小斌,就像一片落叶,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小斌还能活下来吗?

楚砚溪倒是很淡定,在林蓉耳边悄声道:“给我打起点精神来!不要让警察看出你心虚。想想小斌,想想他!”

楚砚溪的话顿时惊醒了林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突然憋住,直到喘不上气来了才让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林蓉终于整理好情绪,笑着走向跳下警车的王富贵:“金宝他爸爸,你来得真快。我刚让小楚打完电话,你就过来了。”

王富贵怒指林蓉:“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疯女人绑架了我儿子!你们赶紧把她抓起来!”

李春娟一看到林蓉,便尖叫扑上来,伸出手想要抓花林蓉的脸:“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金宝!把金宝还给我!”

警察上前。

楚砚溪挡在林蓉身前,快速解释:“警察同志,有误会。林女士是金宝病友的母亲,孩子是自愿来玩的,没有绑架行为。林女士因孩子重病,精神有些恍惚,等孩子到家了才想起要通知家长。她不知道王富贵的电话,就找到我,让我代为转告。”

带队的警察面色稍霁:“先带我们去见孩子吧。”

林蓉带着众人上了楼,打开门。

门刚一开,李春娟便撞开林蓉冲进屋内,一把抱住正和小斌玩游戏的金宝,边哭边喊:“金宝,你吓死妈妈了!你要是不见了,妈妈可怎么活啊。”

被李春娟紧抱的金宝看到警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挣脱母亲怀抱,跑到警察面前大声说:“警察叔叔,不要抓阿姨,是我自己要跟他们回来玩的。妈妈一直打电话、打电话,我很烦,就跟小斌玩。小斌要回家,我偷偷跟着走。小斌很好,他给我讲故事,带我捉迷藏,我喜欢和他玩。”

孩子天真急切的话语,让众人愣住。

李春娟想说什么,却被王富贵一巴掌扇在脸上:“你这个死女人!让你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着的?打电话,我让你打电话!”

带队的警察经验丰富,经过询问之后,给出了“沟通不及时、一场误会”的结论。

警察对王富贵说:“王先生,目前看这只是误会,谈不上绑架。孩子没事,你看……”

王富贵脸色铁青,他不相信林蓉的话。

医院不算大,李春娟就在旁边,如果要带走金宝,怎么也得和她打个招呼吧?什么金宝偷偷跟着?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富贵有钱,只有一个独儿子,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

但眼下有楚砚溪和稀泥,又有金宝替林蓉说话,这让他无法强硬追究。他恶狠狠瞪着林蓉:“疯子!算你走运!再碰我儿子,弄死你!”

说罢,王富贵拉着哭哭啼啼的李春娟和懵懂的金宝,匆匆离开。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第二天,医院血液科主任办公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走廊里不少人的注意。楚砚溪正巧前来找刘医生商量小斌的后续治疗方案,闻声走近。

门虚掩着,王富贵暴怒的咆哮清晰传出:“什么叫指标不合格?营养不良?周玉梅!你怎么当妈的?!娜娜是你女儿,你就给她吃猪食吗?!耽误了金宝移植,你负得起责吗?!”

一个虚弱但激动的中年女声反驳,带着哭腔:“王富贵!你还有良心吗?!娜娜才十二岁!这几年你给过一分钱生活费吗?我没有收入只能去扫大街,一个月就那几百块,能吃什么好的?医生说捐骨髓前要打动员针,可能会有骨头疼、发烧,还可能影响以后……她还这么小,你当她是个物件吗?!”

楚砚溪透过门缝看到,周玉梅面容憔悴,紧紧搂着女儿金娜,女孩瘦小苍白,紧紧依偎着母亲,身体微微发抖。

李春娟尖利的声音加入战局:“周玉梅,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当初说好的一百万,一分不少你的!娜娜捐点骨髓怎么了?又不会死!医生都说好好养养就没事了!你就是存心的,看不得我们金宝好!嫉妒我现在是王太太是吧?”

“你闭嘴!”周玉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积压多年的怨愤如山洪暴发,“李春娟,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当初要不是你勾引王富贵,他会抛下我们母女?我在你们王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伺候公婆,带大王富贵的弟弟妹妹,结果呢?他有钱了,你就撺掇他把我踢出门!连娜娜的抚养费都不给!现在需要骨髓了,想起我们了?一百万?一百万就想买我女儿的健康?做梦!”

她转向王富贵,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王富贵,我告诉你,这骨髓,我们不捐了!多少钱都不捐!你们有钱,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娜娜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她为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受罪。”

王富贵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周玉梅鼻子骂:“反了你了!周玉梅,我告诉你,金娜是我女儿,我说捐就得捐,由不得你!那一百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你以后一分钱都别想看到!”

“那你试试看!”周玉梅挺直了佝偻的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护崽的母兽,“你去告!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王富贵是怎么发财后抛妻弃女,怎么用钱逼亲生女儿捐骨髓救私生子的!你看那些跟你做生意的人,怎么看你这号人物!”

“你……”王富贵被噎住,他毕竟还要面子,尤其是在生意场。

刘医生和主任试图打圆场,但气氛已僵。

金娜忽然小声抽泣起来,周玉梅连忙搂紧女儿,眼泪也滚落下来:“娜娜不怕,妈在这儿,妈绝不让你受这个罪。”

楚砚溪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周玉梅的爆发,让她想起了《破茧》中另一个故事里的林雅,那个被丈夫长期背叛、冷暴力,最终在绝望中走向极端的女人。

这些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承受了太多不公与背叛,她们的愤怒被长期压抑,直到某个临界点轰然爆发。她们渴望被看见、被理解,渴望得到支持,渴望施加伤害的人得到制裁。

周玉梅的决绝,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为女儿勇敢抗争。而她的抗争,无形中也截断了金宝目前最理想的移植路径——亲缘全相合移植。这对王富贵和李春娟无疑是沉重打击。

楚砚溪没有进去,默默离开。

她回到林蓉家,看到林蓉正呆呆坐在楼下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窗户。

林蓉转过头,看到楚砚溪,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砚溪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将周玉梅因为孩子营养不良而拒绝捐赠骨髓的事告诉了林蓉。

林蓉整个人颤了一下,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不解地看向楚砚溪:“怎么会呢?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肯给一点前妻和女儿?”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以表达内心的不满:“或许,重男轻女,觉得女儿将来总是别人家的,所以不舍得投资一分钱吧。”

林蓉嘴角扯了扯,有心想笑,却因为内心太过沉重而没有笑出来,这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嘲讽:“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不知道王富贵现在是不是悔不当初?如果他对女儿好一点,多照顾女儿一点,可能金娜那小姑娘不会营养不良,也不会拒绝捐赠骨髓了。”

楚砚溪点了点:“你看,仗势欺人者,终会遇到反抗。靠压榨、欺骗、伤害别人得到的一切,都不会牢固。”

林蓉有些心虚地哆嗦了一下,偷偷看向楚砚溪。

楚砚溪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法律制裁恶人,需要证据和过程。但人们心里的审判,有时候来得更快。”

林蓉此刻心情很复杂。

既有差点被警察抓去坐牢的后怕,又有及时收手没有酿成苦果的庆幸,还有一丝听到恶人被折磨的隐秘痛快,更多的却是对小斌身体的深深担忧。

“可是,小斌他……”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林蓉的眼泪又涌上来。

“小斌的治疗,我们继续想办法。”楚砚溪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林姐,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但脚要踩在正道上。走了歪路,就真的回不了头。”

林蓉望着楚砚溪清澈坚定的眼眸,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伏在楚砚溪肩头,压抑地、无声地哭泣起来。

泪水打湿了肩头,楚砚溪轻轻拍着林蓉的背,目光看向她家客厅的窗户。

湖绿色撒金花的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仿佛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从犯罪边缘拉回了林蓉。

第46章 旧事 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楚砚溪陪着林蓉在康乐苑7栋楼下那张老旧的长椅上坐了许久, 直到林蓉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深的疲惫。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小区大门,朝这边跑来。

是陆哲。

他听说了医院发生的事, 脸上带着未褪的焦急和担忧,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终定格在长椅上的楚砚溪身上。

那一刻, 阳光正好落在楚砚溪的侧脸。

她微微侧着头,听着林蓉低泣的诉说,眼神专注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敏锐、冷静,甚至带着些许职业性的疏离, 而是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包容的暖意。那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悲悯, 仿佛能吸纳所有的悲伤与不安。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使她看起来不似陆哲记忆里那个锐利果决的谈判专家,更像一尊笼罩在温暖光辉里、悲悯垂眸的菩萨。

陆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柔软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见过楚砚溪冷静分析案情的犀利,见过她面对困境时的坚韧勇敢,也见过她偶尔流露的迷茫与脆弱,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般,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与安宁。

这种温柔, 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源于理解,源于共情, 源于在看清生活残酷本质后,依然选择伸出援手的不灭善念。

比起从前那个浑身是刺、习惯用冷静外壳保护自己、有时显得不近人情的楚砚溪,眼前的她,仿佛被时光和经历打磨去了些许棱角,内里蕴藏的光华却更加温润动人。

这种变化,悄然拨动了陆哲心中那根从未被触碰的弦。

一种混合着心疼、敬佩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情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的心田。

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蓉先看到了怔在原地的陆哲,慌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局促地打招呼:“陆、陆老师,您怎么来了?”

陆哲回过神,快步走上前,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楚砚溪。楚砚溪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我听说了医院的事,不放心,过来看看。”陆哲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他转视线移向林蓉,语气带着关切,“林姐,你没事吧?金宝那边……”

林蓉脸上瞬间涌上羞愧的红潮,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哽咽:“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了楚干事。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没打招呼就把金宝带回了家。要不是楚干事及时赶到,我、我恐怕就……”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转向楚砚溪,眼中满是后怕和感激:“楚领导,哦不,小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楚砚溪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蓉的手臂,语气平静却有力:“林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再想了,重要的是以后。请你务必要记住,无论多难,都不要为了仇恨那些伤害你的人,而辜负了那些真心对你好、诚恳帮助你的人。为了小斌,你得往前看,走正道。”

林蓉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记住了,小楚,我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浑了……”

楚砚溪又安抚了林蓉几句,看着她脚步虚浮地转身上楼,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眼间深藏的倦意。

陆哲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楚砚溪摇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没事了,虚惊一场。”

她抬眼看了看陆哲:“你怎么过来了?社科院那边不忙?”

“再忙也得过来看看。”陆哲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听说你单枪匹马解决了那么大个‘绑架未遂’,我能不来看看英雄吗?”

楚砚溪被他略带调侃的语气逗得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什么英雄,差点成了纵容犯罪的帮凶。”

想到她镇静地教林蓉如何应对警察盘问,又亲自打电话固定证据,楚砚溪不由得自嘲地摇摇头:“走吧,回工作站,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做。”

两人并肩走出康乐苑小区。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的喧嚣带着一种真实的烟火气。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理上的疾风骤雨,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战友,又或许是这恰到好处的阳光和微风让人卸下心防,楚砚溪一直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

他们沿着栽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一种默契的宁静在两人之间流动。

陆哲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楚砚溪的节奏。

走了一段,楚砚溪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陆哲说:“其实……我能理解林蓉那一刻的疯狂。”

陆哲侧头看她,没有打断。

“绝望到一定程度,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楚砚溪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看着至亲的人在痛苦中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能逼疯一个人。”

陆哲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那不是仅仅针对林蓉事件的感慨,而是带着某种切身的、沉痛的回响。

他轻声问:“你想到了什么?”

楚砚溪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声音却低沉了下去:“想到了我父亲。”

陆哲心中一动。他知道楚砚溪的父亲是因公牺牲,但具体细节,她从未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多问。毕竟,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楚砚溪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亡灵,“我爸是个刑警,他话不多,但人很正,嫉恶如仇。我小时候,他忙案子总是不在家,我妈没少埋怨他。不过,我爸妈感情很好,我爸对我也很好。他只要回家,就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去买山楂糖球、炒板栗,各种小零食。”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温柔的弧度,但很快消失。

“他牺牲那年,我才八岁。”楚砚溪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一个毒贩,盯了快半年。那个毒贩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他有个情妇,叫王彩凤,是他同村的,算是青梅竹马吧。从那个男人初中辍学外出打工,王彩凤就跟着他,陪他一起吃苦,一起熬穷日子。后来那男人走了歪路,王彩凤也知道,但她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觉得那男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陆哲静静地听着,能感受到她话语里压抑的痛苦。

“我爸爸花了很大力气,才接近王彩凤。她一开始很警惕,但我爸爸没放弃,一次次去找她,不像审问,倒像是聊天。跟她讲道理,讲毒品的危害,讲那男人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慢慢地,王彩凤好像动摇了。她跟我爸爸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说那男人其实本性不坏,就是穷怕了……她甚至答应,愿意做警方的污点证人。”

楚砚溪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仿佛接下来的回忆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2005年的冬至那一天,江城下了雪,特别冷。局里收到线报,说那个毒贩回来了,我爸带队去抓捕。行动很顺利,他们冲进屋里,毒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爸爸摁住了。我爸爸拿出手铐,正要给他铐上……”楚

砚溪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哲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楚砚溪没有挣脱,反而像是从他掌心汲取了一丝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微带颤抖的语调说:“就在那个时候,站在旁边的王彩凤,那个看似柔弱、一直在发抖的女人,突然像疯了一样,从旁边桌子上抓起一把切锋利的匕首,朝着我爸爸的腰侧,狠狠地捅了过去……”

楚砚溪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喷溅的鲜血,听到父亲那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刀……捅破了脾脏……我爸没有救回来。”

一想到八岁那年,她被匆匆抱起,赶到医院,却只来得及看到被盖在白布下父亲那苍白失血的脸,楚砚溪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每当夜深人静,她一次次地撕开伤疤,看着伤疤流血、永远不愈合。可是,好强的她从来不曾主动向人展示心上的这块伤疤。今天,在陆哲那温柔的眼神里,她主动敞开心扉,说出了这段过往痛苦记忆。

“后来我才知道,王彩凤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或许是因为爱,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觉得我爸爸抓走她情人,毁了她的未来,她要阻止这一切。”

“我听我师父说,王彩凤在审讯过程中,听到我爸去世的消息,也呆住了。她痛哭流涕,忏悔着自己的罪恶。她说我爸是个好警察,她说她并没有想过要杀死我爸,她那个时候只是想帮助自己的爱人逃脱。可是……她再忏悔,一切都已发生。我失去了父亲,我妈妈失去了丈夫。我的家,散了。”

说完这些,楚砚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苍白得吓人。

陆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楚砚溪会对“女性犯罪”有那么复杂的情绪,为什么在面对林蓉、张雅这样的案件时,她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关注,有时甚至是近乎偏执的探究。

那不仅仅是因为职业,更是源于童年那场惨烈变故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创伤和困惑。她憎恨那个夺走父亲生命的女人,却又无法不去思考,是什么让一个看似普通的女人,在那一刻化身为恶魔。

楚砚溪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一直很矛盾。我恨王彩凤,恨她夺走了我爸爸。可我又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是受害者?是被那个男人拖下水的?是被绝望逼到绝境的?就像林蓉,就像张雅。我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共情,但我发现,我做不到真正的公正。我心底里,始终对她们……存有偏见。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作为一名谈判专家,我不该这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和深深的自责。

这份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自我拷问,在此刻,因为林蓉事件的触动,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

看着楚砚溪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因自我剖析而露出的脆弱,陆哲只觉得心口那股疼惜之意汹涌得快要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心疼、理解与支撑。他感觉到楚砚溪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砚溪。”陆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暖流包裹着她冰冷的指尖和颤抖的心,“那不是偏见,是人之常情。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任何理性分析和职业训练都无法完全抹平的。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努力克服它,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勇敢、都要善良。”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看,你今天阻止了林蓉,不是吗?你没有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放弃她,你看到了她的绝望,也拉住了她。这就是最大的进步,也是最真实的共情。”

楚砚溪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上的喧嚣仿佛远去,这一刻,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楚砚溪的情绪渐渐平复。她轻轻从陆哲怀中退出,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陆哲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故作坚强的侧脸,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摇摇头,语气无比认真:“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

楚砚溪抬起头,对上他深邃而温柔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清晰而炽热的情感。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走吧,”她轻声说,“再不回去,王站长该着急了。”

“好。”陆哲微笑点头,与她并肩,继续向社区工作站走去。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不同的是,某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已然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如同春风拂过,万物复苏。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街道两旁,老旧的居民楼里陆续传来锅铲碰撞声、家长里短的唠叨声,平凡琐碎,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楚砚溪忽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创伤、挣扎与不安,似乎都被这烟火气抚平。内心那段深埋的往事带来的伤痛,似乎也因为这一次的倾诉和拥抱,被温暖的阳光照亮,有了愈合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哈,和宝子们请个假~

第47章 控诉 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被看见……

楚砚溪倾诉完埋藏心底多年的伤痛, 虽然眼睫还带着湿意,但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有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透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陆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砚溪,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亮得惊人:“砚溪,既然我们都能来到这里, 改变林蓉和小斌的命运……为什么不能改变你父亲的?你之前都是在通知、告诫,并没有采取相应的行动,对不对?”

楚砚溪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陆哲的思路渐渐清晰流畅,越说越兴奋:“你看, 你父亲命运的关键节点, 不就是那个毒贩,还有王彩凤吗?如果我们能赶在你父亲接触王彩凤之前,甚至赶在冬至那次抓捕之前,先一步找到证据,直接把那个毒贩抓住,送进公安局,你父亲不就不用去执行那次危险的任务, 不用见到王彩凤,自然也就不会……”

也就不会死了。

后面这几个字, 陆哲没有说出口,但楚砚溪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砚溪感觉眼前迷雾突然被拨开,整个人也激动起来。对啊,一次次穿越, 她都试图改变父亲牺牲的命运,但因为时间点不对,所有的告诫、暗示、提醒都没有在那些世界里留下丝毫涟漪。

可是,现在是2005年啊,今年冬至,父亲会在抓捕毒贩的行动中被王彩凤刺杀,如果能够提前把毒贩抓住、把王彩凤控制住,那父亲就不会牺牲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腾”地一下在楚砚溪心中点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你说得对!”楚砚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可以试试!那个毒贩……我后来翻阅卷宗的时候了解过,外号叫刀‘,真名赵天虎?他当时主要在城西的老棉纺厂家属区一带活动!”

希望的光芒驱散了疲惫,楚砚溪瞬间充满了干劲。她顾不上回社区工作站,立刻联系了一位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委托对方尽快查找一个名叫王彩凤、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可能与一个外号“刀疤”的人有牵连的女性的下落。

找到王彩凤,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赵天虎。

在焦急等待派出所调查消息的同时,现实世界的工作和生活仍在继续。

林蓉擅自“带走”金宝的风波渐渐平息,而省报关于小斌的后续报道《爱心汇聚,白血病童迎来新生曙光》适时刊出,重点讲述了在社会各界帮助下,单亲母亲林蓉重拾信心、患儿小斌坚强对抗病魔的故事,引发了更广泛的社会关注。

一笔笔捐款汇向指定的账户,虽然距离移植费用仍有差距,但希望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好消息传来:中华骨髓库那边有了反馈!一位来自外地某重点大学的女大学生,名叫苏晴,她的HLA分型与小斌半相合。虽然非亲缘全相合是首选,但在等不到全相合的情况下,半相合移植也是可行的方案,尤其在供者年轻、健康、配合度高的情况下,成功率也相当可观。

苏晴是个阳光善良的姑娘,得知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就在红十字会工作人员陪同下,来到小斌所在的医院进行捐赠前的全面体检。体检项目包括全面的血液检查、心电图、胸片等,以确保她身体完全健康,能够承受接下来的“造血干细胞动员”和采集过程。

体检顺利通过后,苏晴开始连续几天皮下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这是一种药物,作用是促进她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大量增殖并释放到外周血中。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一些类似感冒的骨痛、低热等不适,但苏晴都乐观地承受了下来。

几天后,在血液科的单采室里,通过血细胞分离机进行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采集。苏晴的血液从一侧手臂抽出,经过机器分离出所需的造血干细胞后,其余血液成分又从另一侧手臂回输到她体内。整个过程无需麻醉,类似献血,持续了大约四五个小时。苏晴一直很平静,还笑着对来看她的楚砚溪和林蓉说:“想到能救一个小朋友,这点不舒服没什么。”

采集到的生命种子——造血干细胞混悬液,被迅速送往移植仓,经过滤等处理后,像输血一样,缓缓输入小斌体内。

移植过程顺利,接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抗排异反应和等待植活的时间。

所有人都屏息期待着,尤其是林蓉,紧张到夜夜失眠,守在小斌身边一刻也不敢离开。

或许是苏晴的干细胞生命力旺盛,或许是小斌的求生意志格外坚强,移植后他的血象开始稳步回升,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

过了几天,前来查房的刘医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告诉林蓉:“移植很成功,接下来就是精心护理和定期复查,孩子治愈的希望非常大!”

林蓉喜极而泣,拉着楚砚溪和陆哲的手,千恩万谢。看着小斌一天天恢复血色,变得有精神,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的辛苦和奔波都是值得的。

与此同时,医院血液科金宝住着的特护病房里,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金娜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血红蛋白、白细胞等指标不合格,身体状况不佳,不符合捐赠条件,加上周玉梅的坚决反对,金宝的亲缘全相合移植计划彻底泡汤。

王富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联系寻找非亲缘供体,但谈何容易?眼看儿子的病情有了失控的风险,这个一向趾高气扬的男人,在被医生再次告知时间紧迫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血液科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众目睽睽之下,王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前妻周玉梅面前,全然不顾旁边李春娟惊愕羞愤的目光,抱着周玉梅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玉梅!玉梅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娜娜!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娜娜和金宝毕竟是亲姐弟的份上,你救救金宝吧!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竟真的“咚咚”地磕起头来。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只是一个为儿子性命卑微乞求的父亲。

周围病人家属、路过的医护人员纷纷侧目,议论声中充满了对周玉梅的同情和对王富贵的指责。

周玉梅看着跪在脚下、狼狈不堪的前夫,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她没有扶他,而是挺直了这些年被生活压弯的腰板,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却异常清晰洪亮,字字血泪:

“王富贵,你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在你们王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伺候你瘫痪的爹妈直到送终,帮你带大弟弟妹妹。你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哪一分钱不是我精打细算?娜娜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走十几里夜路去镇上卫生院,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你赚了钱,就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了心窍,逼我离婚!甚至,连娜娜的抚养费都不给!你们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时候,想过我们娘俩在乡下连肉都舍不得买吗?娜娜现在营养不良,到底是谁造的孽?!”

“现在你需要骨髓了,想起娜娜是你女儿了。一百万?一百万就想买我女儿的健康?我告诉你,王富贵,我不稀罕!我就是带着娜娜去讨饭,也绝不让她为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受这个罪!捐骨髓?你想都别想!”

她的控诉,像一把把刀子,剥开了王富贵虚伪的面皮,也将一个传统女性在婚姻中的付出与牺牲,以及被背叛后的痛苦,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围观人群无不动容,有人甚至偷偷抹泪,低声唾骂着王富贵与李春娟。

“报应,这都是报应!”

“真是个陈世美,这么有钱的一个大老板,离婚的时候连女儿的抚养费都舍不得给,太不像话了。”

“唉,这个女人也不容易。为家庭付出了青春与汗水,好不容易丈夫有了钱,结果毫无人性地让她下了堂,可怜啊~”

“那个小三上位的,平时在医院看她穿金戴银、得意洋洋的,没想到也是个不要脸的!”

在众人的声讨里,王宝贵与李春娟脸色越来越难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周玉梅骂完了,哭够了,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富贵,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郁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那一刻,她憔悴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尊严回归、自我觉醒的光芒。她不再是被抛弃、被忽视的可怜虫,而是一个敢于抗争、保护女儿的母亲。

楚砚溪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周玉梅的爆发,让她想起了谈判失败的张雅。张雅劫持小三,坚持要见丈夫王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吗?

或许,她也和周玉梅一样,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被看见。

——她想让那个辜负她的男人看见她的痛苦和付出,想让这个世界看见她所遭受的不公与委屈。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王鹏对她个人的道歉,更是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她需要舆论的谴责落在那个始乱终弃者身上,需要她的委屈和愤怒被承认、被理解。

“被看见……”楚砚溪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朋友打来的:“找到王彩凤的落脚点了,在城西老棉纺厂三村,具体地址是……”

第48章 王彩凤 她没机会再伤害我爸!

楚砚溪放下电话, 眼中有暗芒闪动。

在朋友在派出所工作还是有其便利性的,根据王彩凤这个名字以及楚砚溪说出的几个重要特征进行筛查,很快就提供了王彩凤在城西老棉纺厂三村的具体住址。

楚砚溪立刻开展调查工作。

楚砚溪联系王彩凤所在的社区工作站, 通过内部调解记录和走访信息,了解到王彩凤近一年来在城西老棉纺厂三村及其周边频繁、异常地更换租住地, 且多次与房东发生“不打招呼、提前退租、押金纠纷”,在附近几个社区都挂上了号。

更重要的是,结合热心居民反映的“昼伏夜出、常有陌生男子深夜来访”等可疑情况, 楚砚溪开始跟踪王彩凤,摸清了其男友赵天虎的核心活动规律——他每周三、周五晚上,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老棉纺厂后街那家挂着“为民修车铺”招牌的窝点,停留约半小时,疑似进行非法交易。

“不能打草惊蛇。”楚砚溪迅速进入状态, 在地图上标出几个关键点——王彩凤的住处、修车铺的位置, 以及可能的逃窜路线。

“赵天虎很警觉,修车铺有后门,连通着迷宫一样的老厂区巷道。我们必须在他进行交易时人赃并获,而且不能让他跑了。”

陆哲点头:“需要通知警方。但是,应该怎么说?”

楚砚溪沉吟片刻,眼神坚定:“王彩凤的行为引发多次纠纷,行踪诡异, 符合重点人员关注条件。由我,以安宁社区工作站工作人员的身份, 直接向管辖该区的刑侦支队提供线索,建议核查。这样既能引起重视,我的出现也合情合理。”

停顿片刻之后,她低声道:“除了争取在现场协助警方的机会外, 我必须保证抓捕毒贩赵天虎的功劳,是我爸和他队友的。”父亲为抓捕毒贩付出了生命,这个荣誉必须属于他。

周三上午,楚砚溪带着工作证,以及整理好的关于王彩凤异常情况的书面材料,亲自去了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她并没有直接要求抓捕,而是以排查社区安全隐患、核查重点人员为由,将线索提交给了刑侦支队队长楚同裕,并重点提到与王彩凤同居的赵天虎定期出现在修车铺的可疑之处。

楚砚溪措辞谨慎,但提供的细节扎实,立刻引起了楚同裕的重视。

果然,如楚砚溪所料,这个线索因为涉及可能的毒品交易,且信息相对具体,作为缉毒骨干的楚同裕立刻率队跟进核查。

楚同裕仔细查看了楚砚溪带来的材料,又调取了相关档案,认为线索可信度较高,决定部署侦查力量,准备在赵天虎可能进行交易的周三晚上采取行动。楚砚溪作为线索提供人,被要求保持通讯畅通,必要时配合指认。

这一切,都在楚砚溪的预料和推动之中。

晚上七点,天色渐暗。楚砚溪和陆哲以“熟悉社区环境,协助警方识别目标”为由,获准在警方外围布控点附近观察。他们潜伏在修车铺对面废弃厂房的三楼,这里视野开阔。

时间流逝。修车铺早早关门,内有灯光。

七点五十,赵天虎与一名瘦小男子从出租屋出来,来到修车铺。

八点十分,一辆尾号37的银色面包车驶入后巷。

“目标出现。”楚砚溪低语,心跳加速。

八点二十五分,化装成路人、修车工等的侦查员已悄然就位。楚同裕亲自指挥,部署了正门突击和后巷堵截两个小组,其中秦峰带人蹲守王彩凤住处楼下,防止其闻风逃窜或转移证据。一张网已经撒下。

八点半,面包车上的人拎袋进入修车铺。

行动开始!

“警察!不许动!”踹门声、呵斥声骤起!

修车铺内大乱。

后巷,楚同裕带人埋伏。

果然,后门被撞开,赵天虎和一名马仔仓皇冲出。赵天虎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站住!”楚同裕厉喝拦截。

赵天虎狗急跳墙,面目狰狞地持刀直扑向离他最近的楚同裕!这一扑又快又狠,直奔楚同裕腹部!

电光石火间,楚同裕脑海中莫名闪过几句带着关切的话语。

——四十岁时,你会有一劫,要注意。

——冬至那天,不要外出。

——外出时记得护好腰腹部位,记得带护腰。

到底是谁跟自己说的这些话?

楚同裕脑子里没有丝毫记忆,可为什么总会莫名其妙地窜了出来?

就因为这几句话,楚同裕今年特别谨慎,每次出任务都会戴会护腰,同事们问起,他就说腰椎不好需要保养。

下意识地,楚同裕一拧腰,匕首刺入左侧腰部。

“叮!”

一声金属脆裂之音传入耳中。

“噗呲——”

随后,是布帛撕裂之音。

楚同裕心中一紧,就着对方前冲的势头,一个标准的擒拿格斗,拧腕、别臂、顶膝,动作一气呵成,瞬间将赵天虎死死摁倒在地!

“咔哒”一声,手铐锁紧,赵天虎被抓。

和他同行的瘦小男子也被其他刑警迅速制服。

“楚队,你受伤了!”队友看到匕首刺向楚同裕腰侧,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在同时,楚砚溪面色煞白地冲了过来,伸手便要察看楚同裕的伤势。

楚同裕吓了一跳,慌忙避开,低下头,摸了摸左腰。

手上没有血。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红色的、绣着金黄福字的锦囊,锦囊上赫然有了一个破洞。

楚同裕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已经开裂,背面铜底也有了深深的裂痕。

再撩起衣摆,楚同裕在护腰上发现了一道裂口。

察看半天,楚同裕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没事,连块油皮都没蹭掉。”

站在一旁的楚砚溪双手一直在哆嗦,眼见得他拿出口袋里的铜镜,解开护腰,整个人站得稳稳的,手上一丝血迹都没有,她的手才停止颤抖,哑着声音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好险!这家伙够狠的!”同事弯腰捡起掉落在地面的匕首,兴奋地一拍楚同裕,“人赃并获!漂亮!”

修车铺内搜出大量毒品和现金。

赵天虎落网。

与此同时,按照部署,守在王彩凤楼下的秦峰小组,在听到修车铺方向行动开始的信号后,立刻亮明身份,上楼敲门,准备对王彩凤进行控制询问。

然而,敲门无人应答。秦峰当机立断,强行破门而入,发现屋内凌乱,王彩凤已不见踪影,但一些个人物品和那个标志性的旧帆布包还在。

“跑了?刚跑不久!”秦峰立刻通过对讲机向楚同裕汇报,并带人在楼内及周边展开搜索。

楚砚溪听到秦峰的话,心中一动,低声对陆哲说:“她肯定没跑远,听到风声,想躲或者转移。我知道他们一些废弃的窝点,我们去那边看看!”

楚砚溪指的是她在案件卷宗里看到的,赵天虎在靠近废弃铁路涵洞的几个可能藏匿点。

两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快速向涵洞方向包抄。果然,在一条昏暗巷子的尽头,看到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帆布包、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准备钻进涵洞——正是王彩凤!

“王彩凤!站住!”楚砚溪厉声喝道,与陆哲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

王彩凤吓得魂飞魄散,还想硬闯,被楚砚溪坚决拦住。

王彩凤认出了楚砚溪,脸色惨白:“我,我回老家……”

“回老家?”楚砚溪目光冰冷,扫过她的包,“赵天虎已经落网!你包里是什么?是不是他让你保管的赃物?”

听到赵天虎落网,王彩凤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哀求:“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天虎哥让我干的。我就是帮他看看东西,我没害过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看着她这副懦弱、可怜又可恨的样子,想着就是她在那个寒冷的冬至夜,用匕首刺穿了父亲的脾脏,楚砚溪胸腔里积压了两世的怒火、悲痛和鄙夷,如同火山般汹涌爆发。

她再也抑制不住,一步上前,在王彩凤惊恐的目光中,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愤怒,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王彩凤被这蕴含了无尽愤怒的一巴掌打得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这一巴掌,是打你蠢!打你瞎!”楚砚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字字有力,“赵天虎是什么人?是毒贩!是社会的毒瘤!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跟着他,帮他**、望风、转移赃款,你就是他的帮凶!刽子手!”

楚砚溪逼近瘫软在地的王彩凤,居高临下。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句甜言蜜语,一点小恩小惠,就让你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他让你沾这些掉脑袋的勾当,是为你着想?你醒醒吧王彩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

王彩凤捂着脸,蜷缩在墙角,被楚砚溪连珠炮似的斥责骂得哑口无言,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掌印往下流。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现实、潜藏的不安和恐惧,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让她无地自容。

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才十六岁就跟着他闯荡。我爸心黑啊,开出了十万的彩礼钱,虎哥说,等发了财就带我回家,风风光光地娶我,在村里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做,先是在工地当小工,后来在餐馆当帮厨。可是赚不到钱啊……他说干这个来钱快,就是不能被警察抓。我们干一段时间就换个地方,我连孩子都不敢生,怀了三次,都落了胎,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怎么办呢?我没有退路,没有退路!”

楚砚溪喘着粗气,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既可悲又可恨的女人,闭了闭眼,半晌拿起电话打了过去:“楚警官吗?我们抓到王彩凤了,人赃俱获,她是赵天虎的同案犯。”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当楚同裕和秦峰带着增援的警察赶到这条昏暗的小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王彩凤瘫坐在墙角,脸肿得老高,身边散落着从帆布包里掉出来的几包毒品和成捆的现金,而楚砚溪和陆哲则冷静地站在一旁。

楚同裕的目光扫过王彩凤脸上的巴掌印,又看向镇定自若、带着一丝凛然正气的楚砚溪,眼中探究和赞赏之意更浓。

这个社区女干事,不仅勇敢,似乎……还很有脾气。

秦峰已经利落地给懵了的王彩凤戴上手铐,捡起地上的物证,兴奋地对楚同裕说:“老楚,这女的是赵天虎相好的,肯定知道不少事,这回案子铁板钉钉了!”

楚同裕对楚砚溪郑重地点点头,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谢:“辛苦了!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帮了我们大忙。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可能需要你们做个正式笔录。”

楚砚溪看着父亲的脸庞,报出了一个工作电话。然后,她深深地看了楚同裕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牢牢刻在心底。

“警察同志,请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终究没忍住,低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里的关切让楚同裕微微一怔。

楚同裕觉得这叮嘱有些突兀,按理说,两人没有那么熟吧?但莫名地,他想到了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来的话语,感激地看向楚砚溪:“我会的。谢谢。”

楚砚溪没有再停留,拉着陆哲转身离开,汇入夜色。

她不敢回头,怕眼泪会再次决堤。

走出很远,直到警笛声渐渐不闻,楚砚溪才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仰起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陆哲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陪伴。

楚砚溪难得地让自己脆弱一回:“我做到了,陆哲。我爸他,应该没事了。那个毒贩抓住了,王彩凤也抓起来了,她没机会再伤害我爸!”

“嗯,你做到了。”陆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改变了你父亲的命运。”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楚砚溪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父亲的人生轨迹被扭转了,小斌获得了新生,周玉梅找回了尊严……她和陆哲在这个时空,似乎真的留下了一些积极的印记。

然而,就在她心情最激荡、最放松的这一刻,那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强烈晕眩感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第49章 共情 重回谈判现场,再见张雅……

又要穿越了?

当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楚砚溪眼前闪过无数光影碎片。

乔昭然在山村里无声的哭泣;春妮手握菜刀跌坐在地的平静;阮小芬在机床旁疲惫不甘的眼神;林蓉握着医院催缴单自扇耳光时的绝望与自责;沈静在拳头下颤抖的身影……还有父亲楚同裕盖在白布下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以及王彩凤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四个世界,四次穿越。

每一次都像一把刻刀, 削去楚砚溪身上过于坚硬的棱角,融化她因父亲悲剧而冰封的情感世界。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谈判手册照本宣科、按照谈判流程机械操作的“专家”, 她学会了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她们的世界。

意识的漩涡渐渐平息。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晃得她眼前发花。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压抑的哭泣、以及警用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

翡丽庄园餐厅。

在爆炸发生前的一小时!

楚砚溪低下头, 防弹背心保护下的那颗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回来了!

她穿回来了!

从那本《破茧》小说里穿回到现实世界!

眼前,张雅死死箍着李丽的脖子,餐刀压在对方颈动脉上,血线刺目。她的脸因激动和泪水而扭曲,眼神狂乱, 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可见。

一切, 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但楚砚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同了。

楚砚溪举起双手,镇定地一步一步走向张雅,侧头轻声低语:“报告,目标人物,张雅,情绪极不稳定, 腰间隆起,疑似有爆。炸物。”

一听到疑似有爆。炸物, 师父秦峰立刻下令:“小溪,立刻撤回来!不建议采取近距离谈判!”

“师父,收到。情况可控,请相信我, 按我的节奏来。”楚砚溪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暂时不要刺激她,关闭所有警笛和强光,外围人员后撤,给我创造对话空间。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餐厅外某个焦急的身影:“让陆哲律师进来,现在。我需要他。”

指挥车里的秦峰愣了一下。

楚砚溪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刻意模仿的温和,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的镇定。

虽然不知道楚砚溪的变化缘自何故,但秦峰犹豫了一瞬之后,选择相信自己徒弟。他按下通话键:“按楚砚溪说的做,让陆律师进入内圈!”

警戒线外,陆哲得到许可,立刻猫腰钻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楚砚溪身边,目光自她脸上扫过,眼中闪动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光芒:“楚……”

楚砚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雅抬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地说:“陆哲,我需要你的配合。”

一句话,让陆哲确认此楚砚溪非彼楚砚溪,整个人立马欢喜起来:“好!”

失而复得的快乐撞进陆哲胸膛,他瞳孔微微扩张,嘴角上扬,即使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雷。管的疯狂女人,陆哲也觉得安心无比——又可以和楚砚溪站在一起共同作战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回忆起四次穿书的经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油然而生。陆哲重重点头:“说吧,要我做什么?”

时间就是生命,楚砚溪语速飞快:

“你的任务是,从法律层面给她希望,告诉她即使犯了错,只要及时停止,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加上事出有因——长期被丈夫背叛、冷暴力、转移财产,法官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法律无情,但司法者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重点是,让她知道,她现在停下来,未来还在,她的人生没有完,她女儿的将来也不会被彻底毁掉。明白吗?”

陆哲瞬间明白了楚砚溪的战略,楚砚溪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她说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谈判技巧,她是真正试图在悬崖边上,为绝望者铺一条回头路。

他面色肃然,郑重回应:“明白!固定证据、陈述情理、给予希望,交给我。”

简单的交流,却是两人穿越多个世界磨砺出的默契与信任。

按照谈判流程,楚砚溪走到距离张雅八米左右时举起手原地打转,示意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武器,然后走到三米左右位置立定。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最初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与怜惜:“张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你想把一切都毁了,包括你自己。”

张雅并没有因为楚砚溪的话语而放松警惕,情绪依旧激烈:“我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楚砚溪点头,态度温和:“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定会让他来见你。”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张雅嘶吼着,刀尖又压深了一毫米,人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不会来的!他只会躲起来!和这个贱人一起骗我!十四年!我跟他吃了十四年的苦!他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她的控诉破碎而混乱,以前的楚砚溪不明白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分明是张雅要见丈夫,逼着警察把王鹏叫来。可为什么她又不信警察,不信丈夫会面对她?

可是现在,楚砚溪看到了她那藏在心底的血淋淋伤口,知道她需要的不只是理解,而是一场审判。她要让王鹏出场,跪在她面前,接受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可是,她又害怕,害怕法律奈何不了他,警察掌控不了他。

楚砚溪现在要做的,是和张雅站在同一个战线,共同声讨王鹏,并得到张雅的初步信任。

“我也是女人,能理解你的痛苦。”楚砚溪的语速很慢,目光坦诚地迎视张雅狂乱的眼睛,“你现在不光恨王鹏,是不是也恨你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把十几年最好的时光、所有的心血都押在这么一个男人身上。你更恨,为什么你付出了一切,他却能轻轻松松抽身,拿着你们的钱,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而你却要用疯狂的方式,才能让人看到你的存在?”

张雅身体剧烈一颤,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和深入骨髓的痛楚:“恨?是啊,真恨啊。”

楚砚溪捕捉到了这丝松动,立刻加重语气,声音却更加低沉:“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你,只有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才算够本,才能讨回一点公道?”

张雅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死寂透露出默认。

“张姐,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楚砚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有的被生活压垮了脊梁,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有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一了百了;但也有的……”

她顿了顿,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在看似毫无出路的绝境里,硬是咬碎了牙,吞下了血,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点拔了出来,不是为了原谅谁,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毁掉!我的价值,不该由那个烂人来定义!”

“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张雅嘶哑地反驳,眼泪却流得更凶。

楚砚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我父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被一个毒贩的情妇残忍杀害。那个时候的我,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看不见任何人。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觉得她背叛了父亲,也抛弃了我,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难过。”

张雅是个善良的人,听到楚砚溪这个谈判专家还有那么可怜的童年,思路不自觉地被她带偏,哑着声音说:“你妈……也许是没办法。”

楚砚溪苦笑:“我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感觉就像心里被挖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空,觉得活着没意思,死了又不甘心。”

张雅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警察的话,就像是一名画师,精准地将她内心那说不出、道不明的苦痛具象化,泼洒在画布之上。

她没想到,自己拿着刀威逼人质,前来和她谈判的警察说的不是“放下刀”、“想想孩子”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同样揭开自己的伤疤,展示她的苦难。一时之间,张雅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拿刀的那只手松了些劲。

楚砚溪忽然发问:“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是吗?”

张雅凄然一笑,眼神灰败:“意义?我还有什么意义?一个黄脸婆,一个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上的废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记住我,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不,你错了。”楚砚溪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强大的、肯定的力量,“你有意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小溪,撤退!这是命令!”耳机里传来秦峰带着一丝颤抖的话语。

关于张雅的资料已经传到他手里,而关于楚砚溪的猜测也得到了落实,秦峰岂能让自己徒弟、战友的遗孤面对生命危险?

秦峰的声音急促无比:“张雅系金禧烟花制作传承人,熟悉炸药制作流程,她极有可能携带炸药,危险程度极高,先保证你的安全,回来!”

楚砚溪并没有回应秦峰的话,关于张雅的过往,她已经从陆哲那里获得。

张雅腰缠炸药,为的就是和王鹏同归于尽,可是因为王鹏不肯过来,再加上当时的楚砚溪句句踩在她的雷点之上,最终引得张雅疯劲上来,直接炸了个干脆。

楚砚溪看着张雅,神情恳切:“你是张雅,是金禧烟花古老手艺的真正传承人之一。你曾经独自支撑家庭,协助王鹏创业,那些让他拿奖、让他公司走向国际的独家配方和传统工艺改良,都有你的心血。王鹏能有今天,不是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有你的技术、你的付出支撑着。”

“金禧烟花”、“手艺传承”、“独家配方”……这些词从楚砚溪嘴里说出来,让张雅如遭雷击。这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骄傲,也是最大的隐痛。王鹏成功后,绝口不提她的贡献,甚至对外宣称所有技术都是他“研发”的。她的价值,被彻底抹杀了。

“你怎么知道……”张雅喃喃道,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楚砚溪目光扫过张雅腰间:“你绑在腰上的东西,很危险吧?那可不是一个外行能弄出来的。”

张雅的“杀招”被楚砚溪点破,瞳孔一缩,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她知道了?警察都知道了?怎么办?

楚砚溪却丝毫不惧,不慌不忙:“你有能力,有手艺,你只是被一段糟糕的关系,一个烂人,拖进了泥潭,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楚砚溪的话,像一束光,瞬间照进张雅被绝望笼罩的内心黑暗角落。

是啊,她曾经也是闪闪发光的人,有引以为傲的家传手艺,有支撑家庭的底气。

是王鹏,是这段婚姻,一点点磨灭了她的光。

“可是……太晚了!”张雅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看着被挟持的李丽,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绝望再次上涌。

“不晚!”接话的是陆哲。他上前一步,与楚砚溪并肩,语气严肃而清晰:“张女士,楚警官说得对,你的价值不容否定。你现在做的事,确实触犯了法律,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法律特有的理性力量:“刑法不是为了把人逼死,也有给予出路和酌情考量的空间。你现在停下来,放开李丽,主动配合,属于犯罪中止。你的行为事出有因,长期遭受婚姻背叛、冷暴力、财产被恶意转移,这些都可以作为重要情节,在法庭上向法官陈述。法律无情,但法官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会综合考量。判罚有轻重,但只要你认罪悔罪,态度良好,未来就有减刑、甚至缓刑的可能。你的路,没有走绝!”

张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劝自己离婚的律师,喃喃道:“陆律师,真,真的吗?”

楚砚溪紧接着陆哲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雅:“张姐,法律上,你还有机会。人生上,你更有机会!为那么一个男人,搭上你剩下几十年的人生,不值得!”

“那我该怎么办?!”张雅崩溃地哭喊,“我不甘心!我恨!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楚砚溪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但让他付出代价的方式,不是毁掉你自己,而是夺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张雅猛地抬头:“对!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贱人!”她手中的刀指向李丽。

楚砚溪却缓缓摇头:“不,你错了。李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新鲜点的玩物,一个炫耀成功的点缀。他今天可以为了李丽抛弃你,明天就可以为了张丽、王丽抛弃李丽。他最爱的是什么?是钱!是他用你的心血、你的隐忍、你的付出换来的公司、财产、社会地位!是那个’成功企业家‘的光环!”

张雅愣住了,她以前沉溺于情爱,一直憎他背叛,恨有了新欢忘旧人。可是,楚砚溪却清醒无比,点出了另一个事实。

张雅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通透许多。

回想过去,王鹏对李丽固然舍得花钱,但真正让他紧张、让他算计、让他彻夜难眠的,永远是公司的订单、银行的贷款、账上的流水。李丽,或许还没他一个重要客户来得让他上心。

楚砚溪知道张雅听进去了,循循善诱,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是跟李丽同归于尽,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继承你的所有财产,还是你现在停下来,配合调查,然后通过法律手段,把他恶意转移的财产追回来,哪一个选择更好?”

“咱们一起努力,把他窃取技术成果、抹杀你贡献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最看重的金钱、名誉、社会地位一样样失去,让他变成人人唾弃的穷光蛋、伪君子,难道不好吗?”

楚砚溪的话,一字一句,都让张雅动容,也彻底动摇了她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

是啊,死,太便宜他了。

让他活着,失去他最看重的一切,活在耻辱和贫穷里,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她眼中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着恨意与新生决心的光芒。手中的餐刀,缓缓地、颤抖地,离开了李丽的脖颈。

“当啷”一声,餐刀掉落在地。

张雅松开李丽,自己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里,有恨,有痛,有悔,也有一种破茧而出般的、撕裂的痛快。

李丽惊魂未定,被迅速冲上来的女警扶走。

排爆专家小心翼翼地上前,张雅没有反抗,任由他们解除腰间的雷。管。

楚砚溪站在原地,背心已被汗水湿透。她看着瘫倒在地、痛哭失声的张雅,知道最危险的爆炸冲动被遏制了,危机,暂时缓解了。

可是,真正伤害张雅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为张雅讨回公道的道德审判,还没有开始。

想到这里,楚砚溪与陆哲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写着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