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呼啸着涌进营地,森布尔翻身下马,随手甩开缰绳,掂了掂怀里的人,脚步飞快地往营帐跑。
“快去把部落里的大夫都叫来!快!”
桃枝唤了声“王妃”,一路小跑跟着森布尔回到营帐里。
森布尔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轻声道:“怜儿,我们已经到家了。”
江熹禾刚想开口回应,一张嘴就闷咳了几声,眼睛里始终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王妃……”桃枝看着两人一身狼狈的样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江熹禾听见她的声音,循着声音转过头,视线却无法落在实处。
“桃枝……咳……是你吗?”
“是我,”桃枝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心猛地一沉,“王妃,您的眼睛……”
江熹禾对她轻轻笑了笑,还没说话,森布尔就腾地站起身,对着帐子外大吼:“大夫呢!怎么还没过来!”
“来了!来了!”
数十个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甚至连营地里的军医都一起跟了过来。
不算宽敞的帐子里瞬间涌进十几号人,陌生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混杂在一起,让江熹禾变得十分不安。
她伸出手,朝着前方摸索,颤声问:“王……您在哪儿?”
“我就在这儿,别怕。”
森布尔连忙接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转头对着大夫们急声说道:“她前几日伤心过度,后来又淋了大雨,高热反反复复一直没退,眼睛还看不见了,你们赶紧想想办法,一定要治好她!”
大夫们连忙围上前,七手八脚地开始检查江熹禾的情况。
江熹禾手指始终抓着森布尔的衣领,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因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只有森布尔的体温和气息能给她带来一丝安稳。
大夫们轮番上前诊脉,仔细查看她的眼底。可每一个人起身时,眉头都拧得更紧,沉默着退到一旁。
帐子里挤了太多人,江熹禾本就在病中,这会儿愈发呼吸困难,蜷着身体,闷咳声一阵紧过一阵。
“王妃……”桃枝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
片刻后,大夫们交换了个眼神,纷纷退出帐子,在外面的空地上低声商议起来。
森布尔想出去问问情况,可又怕自己一走,江熹禾会更加不安。
好在没过多久,帐帘被掀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他是漠北部落里最年长的医者,行医几十年,但此刻却满脸凝重,对着森布尔躬身行礼。
“启禀大王,王妃的身子本就虚弱,此前忧思过度,又着了风寒。我们商议后,只能先开些清热驱寒的草药,帮王妃先退了高热,缓解些痛苦。至于眼睛……”
老大夫顿了顿,腰弯得更低了些,“我等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请大王另寻高明。”
桃枝听了,一把捂住嘴,狠狠咬住手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江熹禾靠在床榻上,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早在回漠北的路上,她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漠北的大夫擅长治跌打损伤和风寒,却不精通眼疾这类精细病症。只是如今亲耳听到这个结果,心情难免还是有些沮丧。
“你们在外面商议半天,就商议出这么个结果?”森布尔勃然大怒,冲着外面大吼,“其他人呢?我漠北就找不出一个会治病的大夫了吗?!”
老大夫吓得连忙跪地,不敢多说一句话。
帐外的大夫们听见他的吼声,一个个垂手而立,无人敢应声。
“王……”江熹禾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摸索着抚上森布尔的侧脸,“您别动怒,我的眼睛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还是先处理您身上的伤吧。”
连续奔波这么多天,森布尔身上的血就没停过。伤口在马背上的颠簸里反复开裂,鲜血浸透一层又一层的衣衫。远远望去,整个人就跟从血池里面刚捞出来似的。
若不是他从小天赋异禀,体格惊人,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倒下了。
“是啊大王,”地上的老大夫连忙附和,“您身上的伤急需重新清理上药,再耽误下去,恐怕会留下病根啊。”
森布尔攥紧了拳头,看着江熹禾苍白的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眸,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怜儿……”他俯身抱住床上的人,喉头艰难滚动着,“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
江熹禾能清晰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她心里明明也是难过的,明明也怕往后就这样了,永远困在黑暗里。
但不知为何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就好像她前半生的所有眼泪,都在离开东靖的那几天里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