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落下来,我弯下身躯,脸着地的枕在被褥上,不断张开口呼吸。
“哇…好厉害哦……”
黑色的阴影覆盖下来,小悟伸手拉了拉被子,盖在我的身上,弯下腰和我一样的动作,侧身看我的眼睛。
“我爱你哦,小绘。”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目光温暖且柔和,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我爱你哦,小绘。”
明明呼吸都缓不过来了,我却还是张开口,朝他凑过去。
接吻的事永远不够,抚摸的触感也永远不够。
“我也爱小悟……”
我说着,舔着他:“好爱好爱……好爱小悟……一直都好爱小悟…”
好爱小悟……
好喜欢小悟……
好喜欢。
#
幼年时父亲很喜欢给我听浪漫主义的歌曲。并非我喜欢,我只是纯粹认为他喜欢。
梦里依稀听见舒伯特的《魔王》,一首叙事诗歌曲,像幼年在家时的那样。
父亲变成了《魔王》中的父亲,我变成了怀中抱着的孩童。策马驰过的马踏声,耳边传来魔王一声声的引诱,轻飘飘的。父亲想要把我裹的更紧,我却探出头好奇地和魔王对视。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眸啊……魔王大人,他戴着冠冕、身拖着长袍。仅仅只是一眼我就甘愿俯身跪拜,亲吻他的衣袍,紧紧抱住他的脚踝。
加快的三连音不断催促的节奏,与混沌的马蹄声混合在一起。父亲拼命盖住我的脸,让我不要受到魔王的蛊惑,再一低头,看见的只是我苍白无神的尸体。
视角转换,我变成了父亲,我看见了我的尸体。
干瘪的脸、惊恐瞪大的双眼,正无神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被惊醒。
胸口不断呼吸起伏,嘴唇因为快频度的吐气吸气而变得干燥。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起身的第一眼不是青白的墙壁,而是白色的纱帘。
晨光被那层柔纱过滤,筛成一片朦胧的、带着暖意的光晕,无声地漫过我的指尖。
我撑起身,看见正对着我的是墙上悬挂着风景挂画,被精心裁切装裱在巨大的木制画框上,描绘着鸭川沿岸的繁华。
这是一间日式住宅的卧室,身下柔软的榻榻米垫上了多层被褥。右侧的壁龛放着不知名的插花,触感很冰凉,指尖还蹭到了一些花粉。
我摩挲了一下指腹,把手里的花粉蹭掉。
十分陌生的环境,却透露着奢华和简约,这种住宅我只在小时候研学时参观博物馆解说有看见过。
虽然日本大多都是独户的住宅,但是比我们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梦吗……?”
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寂静清雅的环境让我刚刚看见自己的尸体,死在魔王手中的心情平复了些。
我站起身,才发现身上已经褪下昨天沾满汗液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十分素雅的淡色和服。
和服中间的腰带很松,并没有完全系紧,大约是怕我睡觉时勒到。
我起身查看四周,余光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领口,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不知道是谁换的衣服,或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交叉的领口下,没有任何遮挡的脖颈中全是或轻或重的吻痕。
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低矮的领口下没有任何遮挡。
“太……太糟糕了。”
我一下子就局促起来,左右两边拉扯着想要遮挡起来,本身就松垮垮的腰带被一拉一扯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门毫无征兆的拉开了。
我还不是很习惯这种老式的拉门,正手忙脚乱的捡起,一抬眼却看见两三个侍女进来。
“抱、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该怎么……”
侍女没说话,他们身穿一样的服装,连首饰和姿态都一模一样,仔细来看身高都是一样的。
为首的侍女上前,双膝跪在面前替我带上腰带。另一个侍女也上前,开始整理起我的衣物来。
她们的动作很轻柔,但系绳的力度却很大,腰带间的细绳被勒出嘎吱的声响。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身体僵硬地半垂着手站在原地,像一只被提起脖颈的鹌鹑。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这里还是梦吗?”
“为什么要穿这个?您好?”
没有任何人回应我,她们后退着放下托盘和食物,关上了门。
食物是我喜欢的,还配有橙汁。
我没有去碰那些食物,而是环顾四周。房间很宽敞,角落的书柜放有很多漫画书,我注意到四周的物件上印有很奇怪的图案。
像火漆印的那些徽章,很漂亮。
我尝试着拉了一下门,虽然紧闭着却没有上锁,这种日式障子拉门好像也的确没有可以上锁的地方。
走廊没有人,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四周都是纸一样的窗笼罩着封闭式的走廊。一望无际的长廊,我的心突然急促慌乱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这条长廊太长了,长的宛如迷宫,就算现在想要回去也来不及,我已经不知道刚才的房间是哪一个了。
木屐踩在木板发出哒哒的声响,封闭的空间使我气息十分不安,一直到腿开始发酸,我看见了亮光,跑出了房间。
刺眼的亮光,一瞬间我的眼膜都被刺透,视网膜红红的,我扶着门框缓和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适应后开始在院寻找出路。
与其叫院倒不如叫宅,或者府一样的地方,这里大的可怕,白色看不尽头的小径,两边修剪精致的园林。
一路上遇见很多身穿白色和服的侍女,她们十分有序,几乎不会停留。
我有尝试询问过这里的坐标,和出口,但她们都只是无视,匆匆忙的从身边越过。
我长叹一口气,看见从一户房间里频繁进出许多侍女,似乎是有人。
好奇怪……我走上前,避开进出的侍女,走进房间,躲在另一侧的拉门旁,以免挡住她们进出的通道。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侍女们手中拿着各种有关和服的物件走来走去,大部分都是白色的。
四五个侍女弯着腰在整理着什么,把我的视线挡的很严实。
房间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特的压力,连我的呼吸都变轻了起来。
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下身的白色袴衣,虽然十分厚重,却依然可以看见房间里人的肩背与手臂流畅而极具力量的肌肉线条。
我正觉得熟悉,视线缓缓上移,看见了后脑白色的发丝。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发系,一瞬间昨天晚上的回忆涌上心头。发红的脸颊、轻喘的身体、以及不断抚摸纠缠的唇。
他似乎显得极其漫不经心,正微微偏着头,手里上下滑动着我的手机。
我下意识害怕,既紧张又害怕,我不知道梦里为什么还会出现小悟的身影,后退一步却撞到了侍女。
“哐当!”
木质的托盘砸在地上发出厚重的声音,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紧了。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收起手机,洁白的睫毛轻抬,一点点转过身。
第46章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看向了我。
他在变近, 在凝视,在明亮的阳光下逐渐上前,走到阴暗的交接处。
那件白色的和服袖口宽大, 衣摆处有银线绣的暗纹,是云朵与鹤的图案。腰带束出紧窄的腰身。
他站在那里, 高的惊人。
房间内不知道什么物件的阴影投射在他的眼眸上,蓝色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沙雾,叫人有些看不真切。
我跌坐在地上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我从未见过小悟穿和服的样子,更何况是这种十分正式官方化的和服。大部分在我记忆中的他都是黑色的高专制服, 或者白色的衬衫, 很轻盈, 像猫吹起的绒毛一样。
他现在更像是被附加了什么不存在的筹码,连带着那双眼眸都有些暗沉起来。
昨天晚上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所作出的反应,我的身体在看见他后,所作出的奇怪反应……我不自觉的视线偏移,看着他下垂放在身侧的指尖。
很长,很白, 可以用骨节分明来形容……而这样的程度,昨天晚上居然放进去了两根。
我立刻移开眼,再抬起头时白色的和服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下垂注视的眼眸,蓝的夺人心魄。周围的侍女全部都后退着跪了下来。
他……他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他在生气吗?生气我自己跑出来,还是…什么别的?
他还是小悟吗……?
“啊、是小绘呢~”
他突然蹲下身,身上繁琐的和服堆积着落在地上。
“呆呆的小绘哦?嘛,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准备多睡一会?”
熟悉上扬的语调, 微弯的白色睫毛,似乎和高专……和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小…小悟……?”
“是我哦。”
他露出可爱的笑容朝我伸出手,臂弯穿过我的后背和膝盖。像一只白色毛茸茸的北极熊,在抱起我的同时,脸颊用力的蹭来蹭我的脸。
“小、小悟……!”
我被横抱起,突然的离地让我下意识抓紧了他胸前的襟口,却又不敢太用力。
这一切太奇怪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侍女,以及在这一群陌生中,却是熟悉的小悟。
一路上可以用畅通无阻来形容,他像是抱着什么书本或是毛线玩偶,两边的侍女不断屈身行礼,我却根本不敢抬头。
“是这间房吧?啊……我看看,好久没回来都有些忘记了呢。”
“在门口放我下来就可以……”我小声说道。
“好哦。”
他语气轻快,但却并没有照做。而是依照他的想法,把我放在床上。
掌心下是柔软的床垫,后背手臂的托举松开。小悟并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半环抱的姿势,我感受到了脸颊和嘴唇轻柔的触感。
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轻柔羽毛一样的触感。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笨拙地回应。
一开始只是轻柔的触碰,唇珠一碰一碰着,后面逐渐延长了时间,张开口含住了我,舌尖扫过我的下唇。
“小……小…”
“嗯,怎么了。”
我避开头想要说话,下颚却被抬起,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像是沉迷于把未说完的话堵在口中的游戏,身高的差距即使是跪坐在床上,我也必须仰起头才可以。
“等一下小悟……我们昨天……这里是…唔……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你……”
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我们昨天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哪里?
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为什么你要穿着和服?
脖子后仰着有些发酸,我想要低下头休息一下,但下巴的力度完全不容拒绝。
小悟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口腔内已经撬开了我的牙齿,不断咬着我的舌头。
我呜呜的说不出一句话,他像是还在生气的一般,接吻的力度越来越大,嘴唇被大大小小咬出伤口。
仰头的动作使得我无法吞咽唾沫,口水湿哒哒地从唇角沿下来,被五条悟的指尖撇开。
一直到我无法呼吸,接近窒息,他才放开我。
本就发润的嘴唇在被吮吸过后透露出几抹不正常的红润,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在我不断呼吸的起伏下,故意般的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把我残留下来的口水吃下去。
我只感觉脸颊发烫,睫毛止不住的颤动,视线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一秒。
大约是我的表现取悦了他,他好笑的弯起唇,侧躺下身,脑袋枕在我的膝盖上,白色的碎发落在腿间。
“吃早餐了吗?”他问,指尖勾起我两边的发丝,绕在手指间。
“什么……?没有…”
不应该在现在聊起的话题,至少现在不应该聊这个。
“小悟,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你要穿着和服……?”
“啊……对哦,不吃早餐肯定会饿到的对不对?”指尖缠绕的发丝越来越多,白皙的皮肤都被黑色缠绕,“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她们去准备。”
“我不饿,这里是你家吗?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
“不饿也要吃啦,拉面?或者增味汤?”
小悟完全忽视我的话,恬静的面容像玩拨浪鼓的小孩,眉眼弯弯的。
“不要打岔了,小悟,为什么带我来你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五条悟看着我没说话,苍蓝色的瞳孔并未眨动。他沉默的时候、面无表情注视着时候…总是给人无声的压迫,尤其是那双眼眸裸露的、毫无遮挡的……
“那就吃蒸玉米吧~”
他突然开口,笑容大大扬起,像每天早上和我打招呼的那样。
“玉米……”他依然并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那种很小很甜的水果玉米哦,很好吃的。”
他松开指尖缠绕的发,黑色的发丝像螺丝一样一圈圈绕下来:“小绘会像仓鼠一样抱着啃来啃去,哇——想想就超级超级可爱耶!”
“小悟——!”
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冲动,注视着他的眼眸片刻后又沉了口气,几乎是恳求着:“……告诉我。”
沉寂在空气中穿梭,环绕着流动在房间里。
我迫切的想要从他眼中看见什么,却只是看见一片苍蓝的寂静。那里面有我的倒影,小小的。
“小绘想听什么?”
他抬起手,五指插入我脑后的发丝:“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吧。”
脑海中一闪而过凌乱的发丝,先后扬起的头颅,指尖的黏腻。
“看这个表情,是想起来了,对吧?”脑后的力度重了重,按压着我的头不断下压,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
“喜欢吗?”
“……什么?”我微愣,没反应过来。
“喜欢我的手指,我们的接吻——喜欢我吗?”
我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后脑的力度松了松,五指轻轻揉搓着我的头发,五条悟弯着唇:“不说话了呢……不过昨天小绘说了很多遍喜欢哦?”
他一点点撑起身,膝盖挤进双腿,像一只弓起背部的雪豹,轻柔的亲了亲我的脸颊,贴近耳垂:“还记得吗,不断地张开口,不断地呼吸,不断地一次次颤栗,一遍遍说着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的话。”
“我也好喜欢小绘,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真心相爱的人,必须要靠点什么才能牢牢抓在手心。”
“所以,结婚吧?”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爆炸了。
第一反应不是“什么?”还是“真的吗……?”
不仅仅是这句话,更是我的第一反应,好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反应。
“不、不行!”
我一口否决,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不可以……太早了…而且我们还没有恋爱…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在慌乱吗,好奇怪,我到底在想什么。
“欸……一口气说了好多个不行呢。”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拉开一段距离。对于被拒绝的话语并没有太多起伏。
“那我们现在恋爱就好啦——嘛,我不会强迫小绘的哦,只不过恰好有事要回来一趟,留你在那边觉得不太好,所以就一起带过来了。”
少年的心思总是随心所欲,不会太受界限的约束,总是想到什么,下一秒就会立刻说出来,即使被拒绝了也没有关系,等到下一次想这样做,再提出来就好。
因为想这样,所以就做了,就是如此简单。
我愣愣地看着他:“是这样吗……?”
“不是什么囚.禁……不答应就不会放我回家之类的……?”
“哈哈,想什么呢。最近看少女漫了吗?”
他笑出声,揉搓着我的脸:“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限制,所以当然不会这样。”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由衷地露出微笑:“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这里就是家哦。”
“我知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因为小猫还在……”
“嗯哼~我的意思是,这里就是小绘的家。”
五条悟扬起嘴角,如同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当当~”
我呼吸一凉,看见被提出脖颈,晃动着尾巴的小猫。
“为什么……”
“小绘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除了猫之外,笔记本、相册、日记、收纳盒里面大大小小都是我的痕迹。”
“笔记本上是我的名字,相册是偷拍的照片,日记是记录遇见我的时间,收纳盒是我在便利店丢掉的纸袋。”
“我思来想去,其实对于小绘来说,猫和我,就是家的象征,对吧?”
我张着口说不出一句话,嘴唇都发白,好半晌才颤颤巍巍:“那学校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学校……”
“笨蛋耶,忘记了吗,考核都考完了,当然是放寒假啦。”
小猫被五条悟抱在怀里,他弯下腰,倒在我蜷缩的膝盖中,猫和小悟都在我怀中。
“等小绘喜欢上我的那一天,我们就出去玩吧?”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已经很喜欢……”
“还不够哦。”
他打断我的话,四只不同色调的蓝色眼睛注视着我。
“还不够——要更喜欢我一点呢。”
第47章
三月初的某一天, 大约是某个阴天,我收拾好东西,在家里把小猫安顿好, 摸了摸他的头后,背上挎包, 关上门。
在我为数不多的, 学工俭学中, 每周有不定时的一到两天的休息日。
这些时间我大部分会用来在家休息,或者外出, 就比如现在。
约定的地点在高专附近,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到高专学习, 只是大学生。但是经常在附近散步,所以对周围的建筑还比较熟悉。
初春的天气要冷很多, 三月我还在围围巾, 主要是便于等会行动。
我等了好一会,从高专走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看见了我,距离我不远处的时候,把手里的烟扔到了一旁。
“您好。”
我打招呼, 他把手里厚重的书递给我,说了一句:“秀智布丁朝前500米”。
他打扮的很严实, 其实只是高专的保安先生而已……啊、我并没有歧视的那种意思,只是想要感慨不愧是都立高专,服装都很正式。
“非常感谢您。”
我伸手送上信封,他捏了捏,晃了晃手,走了。
信封里装着的是感谢费,手里拿着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备考资料。因为外校的人不允许进入,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信封的厚度不小,大部分都是我打工攒下来的,至于最后他说的位置,是很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秀智布丁店是一座标志性老式甜品店,基本上住在这附近一带的人都很清楚这种老字号。
布丁店老板叫做秀智,所以名字也就叫做这个,但不仅仅只卖布丁,大部分的甜品都会涉及到。
我把书放进挎包,裹紧围巾,加快了几分步伐。
绕过秀智布丁店,一片场地空旷的篮球场。我看见了他。
仅仅只是一秒就锁定了他,周围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起来,我蹲在灌木丛里,耳垂烫到没办法。
仅仅只是看见了他,仅仅只是想到自己在做的事情,仅仅因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就已经羞愧到面红耳赤。
我一边羞愧难耐,狠狠咒骂自己,一边举起相机,校准对焦。
因为高专篮球教室的地板需要修复和保养,所以持续三天都无法正常开放——这也是她买来的消息。
他和好友待在一起,说笑着什么,手臂撞了撞好友的胸膛。
五条悟穿着一件运动背心,下摆紧贴着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线条分明却不夸张的,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伏击前的松弛。
他没有马上打球,而是懒洋洋地靠着篮架,长腿随意伸展,手腕一翻,球在指尖悠悠转了起来。
我举起相机不断的按下快门,几乎都不需要刻意等待动作去找角度,哪怕是镜头模糊的随意一拍,都是明星级别的。
“好厉害……”
我收起相机放在膝盖上,转而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注视。
这种视角太奇怪了,像老鼠或者什么爬行生物的虫子一样,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倒也符合。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第一次紧张的不行,只敢打开视频功能假装打电话从他面前走过,最后全是摇摇晃晃糊弄不清的成片。
这种偷拍的、窥探的视角一面让我觉得恶心之极,一面又在下一次期待和他再次见面。
太恶心了……好想他,太恶心了……好想他,太恶心了……好想他。
我大部分都只是把它们悬挂出来放在特定的小铁盒里,尽管我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又是一个投篮起跳,我小心翼翼举起相机,准备拍摄镜头却有污点,蹙起眉赶紧用衣服擦试。
哈了一口气扑在镜面上,袖口对着污点的地方来回蹭到,而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五条悟也突然暂停了蹲姿。
“悟。”
夏油杰环抱起双臂,蹙着眉走到一旁:“你在做什么。”
原本一个华丽的扣篮,下蹲后突然顿住,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动作,像一只准备跳跃却还在测量距离的猫。
五条悟维持着动作,大约是听见了什么声音,立刻进入状态、动作毫无纰漏。
“嘭!”一个标准的满分扣篮。
下扣的动作过于用力了,以至于篮球触碰到地面弹起时,还砸到了夏油杰的头。
我不知道怎么抓拍到了这张,不过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就在我要起身离开时,仅我一栏之隔的距离,五条悟拿起水杯,扬起头喝水。
喉结滚动、以及往下腰拿水放水时,那道声音如同贴近我的耳侧在说话。
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么激烈的场景,于是立刻潜走,后面很少再进行这样的事。
这就是那一年三月初的事,在一个名叫秀智甜品店前方两百米篮球场的故事。
我没想到小悟会把猫带过来,带到京都。
我从未出过东京外的地方,这一次居然会这么唐突的出现,醒来时已经远在京都的一座府邸。
距离我到这里已经一周了,侍女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都只是准备好用餐后退下,我可以在家宅里行走,但我不是很喜欢出去。
府邸很漂亮,日本大家族的风范,几百年的奢华不是我用言语描述的。但我不是很习惯外面,各自层面都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里的侍女可能都可以看见咒灵,但是我不能。
一个彻头彻尾的非咒术师,在咒术师家族里注定格格不入的存在。
小猫在这里似乎要开心很多,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被侍女姐姐们摸的油光水亮,晃着尾巴又大摇大摆的回来。
“哟。”
我正低头看书,回头看见小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猫。
“在看书吗?小猫跑出来了哦。”
他穿着不同于那天的和服,却也是白色的。他似乎有很多白色的物件,不过颜色的确很适合他。
他放下猫,猫跳着跑开。
我腾出来位置原本以为他想要坐下,结果后背无声的传来重量,地面上他的影子覆盖了我。
“欸…?小悟……”
“啊,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
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他手臂下垂,直接落在地面。像一滩液化了的泥土,软绵绵的只依靠我支撑。
我转过身吃力地想要扶住他,但已经倾斜的身躯宛如沁了水的棉花,立刻排山倒海的朝我压来。
小悟一动不动,我被压倒在身下。
这个距离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没有戴墨镜。回到家族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很少再戴墨镜。
白色的发丝枕着我的肋骨,重量稍稍有些大了,我移了移身体,摸了摸白色的发丝。
我以为他有些困了,想要睡,小悟却动了动,像一条海狮,滑到我的脖颈处,呼吸口靠近我的脖子。
“困了吗?”我轻拍了拍他的头。
“没有。”他说,“在想小绘今天在房间里做什么。”
“看书和逗猫。外面转了一下,但没有走太远,”
他忽然抬起头,手肘撑在我的肩膀两侧,额头几乎贴着额头。
“然后呢?”他问。
我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如既往的,做着这一周来反复不断的事。张开口一点点舔舐着他。
“还有喜欢小悟……思念小悟,等小悟什么时候回来……”
我断断续续,因为后背贴着榻榻米的缘故无法撑坐起身,只能脖颈发力,半悬空着维持着抬头的动作。
一开始小悟还低的低低,轻抬下巴就可以碰到,后面使坏般的头越来越高,笑意越来越大。
我伸手抓住他的领口想要借力,但长时间的抬头还是不够,还没碰到他的唇,喘息声就已经从口中溢出。
“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呢。”
他轻快道,抬手托住我的后脑:“我来帮小绘一点好了。”
这样的确好多了,我像小鸡啄米一样触碰着,学着之前他的样子,撬开他的牙关,碰到他的舌。
无法坚持太久,托在后面的手纹丝不动,我的脊背却开始颤抖起来,呼吸在我口中进出。
“我今天一直都在等悟回来……没有做别的事情。”
我停顿,酝酿着开口:“但是我感觉有些闷……我想明天和朋友一起出去买一点东西,可以吗?”
“买什么?”
“就是一些书籍和……唔、和……等、等一下小悟,别碰那……”
指尖的触感轻轻按压在上面,我缩起腿,膝盖却被分开。
“买什么?不说出来的话——我很难理解。”
小铃铛下的纽扣制品不断被绳索左右摩挲拉扯着,脖颈传来唇间的炙热。
他似乎很享受于感受到我身体的温度,从正常体温到发烫,再慢慢降温。
我断断续续说不出来一句话,思绪如同被左右夹击般轰鸣,心脏都在颤抖。只能紧紧咬住唇。
“小、小悟……”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却也仅仅是抓住他的手腕,肌肤不断收缩,蠕动,像是主动咬住他的一般,烫的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害羞。
“还是不知道你到底要买什么呢。”
他俯下身,面容露出孩童般的纯真,真实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我呼吸急促,也开始不管不顾,声音中含糊不清地夹杂着我想要买的东西。
“啊,说出来了。”
他开口,视线微移,“出来了。”
我没听见他后面的内容,只是手臂挡住眼眸,不断呼吸。
“说起来小绘的确好久没有出去了对吧,书籍和本子也的确是必需品。”
我移开手:“是……而且还可以买一些你喜欢的甜品。”
“哇——小绘,居然还可以想到我!”
他发出感叹词的惊呼,已经露出熟悉的唇角:“而且晚上我们还可以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吃甜品,光是想想就很不错。”
我和扬起微笑,点点头:“嗯,我会早一些回来的,喜久福如果有的话,也可以买一些。”
“超——级好!”
他伸手抱住我的脸颊,像在高专时的那样,一个劲的蹭我,“不过,不行哦?”
“……欸?”
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缓过神来,笑容有一瞬间僵硬在脸上。
“嘛,因为明天也想要抱着小绘,如果你外出的话,我就没有东西抱了。”
“我……我会很快回来的,一定在你回房间之……”
“不——行——”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缠着发:“不行就是不行,我现在还不想让你出去。唔、我突然想起来,之前这里有放一部很不错的碟片,不太记得放在哪里了。”
话题……被岔开了。
因为不想这样做、和因为想这样做,所以随手就做了/拒绝了,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可、可是……!”
“呐小绘。”
五条悟蹲下身,和我并排,单手撑了撑下巴:“每天晚上和你在一起,光是忍耐就已经很辛苦了。”
“如果你再做出一些激怒我的事情,我会生气的哦?”
如同触发关键词一样,紧攥一角的手都颤抖起来。
我立刻垂下头,没有再开口刚才的话题。
一直到睡觉前小悟都心情不错的样子,只是说明天给我带需要的东西。
我点点头,他抱着我说好可爱好可爱,最终睡下了。
京都的夜间凉的很快,我有些不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柔和洒进房间,照亮了矮着的一角,我起身盖被子,余光却看见半敞开的门。
我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思绪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忽得有一股很强烈的冲动,强烈到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门口了。
人在一瞬间总是会突然的渴求些什么,在一瞬间做出一些冲动的,足以改变命运的事情。
并非是真的想投身于门外的黑暗,只是需要知道自己还有推开这扇门的力量。
我们逃离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或某个人,而是自身在惯性中逐渐凝固的形态。
七月初的凌晨4:17分,我离开了京都,也离开了东京。
七月初的凌晨4:18分,白色的睫毛轻颤,五条悟睁开眼,视线下垂,睫羽遮挡住一半的瞳孔。
第48章
今年的初冬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早一些, 像盐一样的漫天飞雪簌簌的落下来。
路口两边迅速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城市的工作人员拿来铲子和拖车,被铲过的雪薄薄的的凝固在地面上, 滑的像逃生椅,这让他们更犯难了。
东京和其他城市不一样, 就算是出行不便的雪天, 城市也依然人来人往。
刚结束任务的五条悟路过熟悉的甜品店买了一大堆东西,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鲷鱼烧就往回走。
这种包装简单、只用两张薄纸包裹的鲷鱼烧最好吃了,面粉、砂糖、牛奶混合在一起,形状像鲷鱼的和果子。
皮薄酥脆,大多是有着厚厚的外衣裹着季节限定的红豆沙,并且一定要刚出炉的时候立刻吃下,就算精心调节了时间复热,味道也会发生变化。
红蓝绿不同的袋子提在手边,伴随着走路,内部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被风吹起的树叶一样,也是簌簌的。
“哟。”
五条悟把袋子放在桌上,嘴里还叼着一半鲷鱼烧的尾巴,说话含糊不清,“起的好早啊你们,又有任务了吗?”
“没有们,硝子不在。”
夏油杰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目光停在桌上的袋子上。
“悟,你又去买甜点了吗。”
“对呀对呀~除了甜品我也不会再买这么多东西了吧。”
“……如果这一次吃不完,请不要给我和硝子。”
“欸——这是美好分享的优良品质哦,按照日本社交礼仪, 杰不可以拒绝。”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那些红蓝绿袋子,哗啦啦倒出各色包装的甜品。大福、羊羹、草莓蛋糕、巧克力泡芙……堆满了小半张桌面。
夏油杰平静地看着,视线从桌面抬起眼:“梨田还是找不到消息吗?”
“小绘啊……的确没有办法,我打了超级多的电话和短信,邮件也写了,不过全都未读和无人接收。”
五条悟坐在桌子上,已经拆开了一盒包装:“杰你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怎么想都不会先回复我的消息吧。”
“为什么,上一次就是杰把小绘从家里带过来的。”
“碰巧而已。”
一盒泡芙递在面前,夏油杰伸手捏起纸盒边缘,片刻后轻轻放下:“寒假到底发生了什么,悟,你又做过分的事情了吗。”
“当然没有了!”
五条悟反驳得很大声,但拆包装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奶油泡芙的酥皮被他无意识地捏出细碎裂痕。
“我只是……”他罕见地卡壳,墨镜后的蓝眼睛瞥向窗外,“带她去了几个地方。”
夏油杰等他说下去。
“京都的五条家,不过只有一周左右。”
夏油杰蹙眉:“不是几个地方吗?”
“我家很大的欸,卧室、花园、长廊,噢还有前厅,第一天我在穿和服时她就去前厅了。”
夏油杰停顿片刻:“所以……你在没有告知梨田任何的情况下,把她带去了你家,并且一周的时间里,她只出入了这几个地方。”
五条悟小幅度的吸了一下鼻子:“只有第一天去了花园和前厅,后面几天都只是在房间里。”
“……悟。”
“啊啊啊啊不准说我!”
“……”
夏油杰缓缓吐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xue :“你到底怎么在想,监禁吗,她明显不是会顺从的类型吧。”
坚忍的小草,就算小小的,细细的一根,但也拥有突破泥土的力量。就算看上去很温顺柔软的她,也绝对不是顺从娇弱的类型。
夏油杰开口:“所以在那一周里面,你们都做了什么。”
“唔……就只是亲亲抱抱之类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做吗。”
“本来想的,但想想还是再等等好了。”
五条悟歪头想了什么,摊摊手:“□□这种事再怎么样也要关系更亲密一点再发生吧。我可不想像烂俗偶像剧一样,借着愤恼被情绪支配了才发生关系,那样也太乱来了。”
夏油杰叹气:“你胡来的事还少了吗…难道在这一周里,她的父母没有找过她?”
“有啊。”
五条悟轻快道:“不过我全部都按照她平时说话的口吻回复出去了。”
泡芙的包装袋发出塑料的声响,夏油杰没有拆开,只是低下头又抬起,泡芙放在桌上。
“悟,你难道没有一点难过的情绪吗?”
夏油杰停顿:“我一开始以为你对梨田只是兴趣纵然,但后面似乎又不是。现在她消失了,从你家离开后消失了,虽然生命体正常,但你们在一起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一丝其他情绪吗?”
五条悟歪头:“比如?”
“难过、沮丧……或者担忧、失落。”
“我当然难过啊。”
五条悟点点头:“但是已经过去一整个寒假了欸,硝子不是说有一天还看见她了,只不过没上去打招呼吗。人没事就好啰。”
“悟。”
夏油杰感觉很头疼,一种没由来的头疼:“你真的喜欢她吗?”
“当然。”
他立刻开口,视线偏移,迟疑片刻:“……也许?”
#
五条悟抱着一堆甜品回房间,一股脑地塞进冰箱。
买的的确有些多了,上一次的还没有吃完,新的就又来了。总感觉有些放不下,不然就算放进去了,也会很难拿出来。
“应该多给杰一点的……”
他用力,把盒子朝里面推了推。我节约空间,又把不需要的外包装全部打开,一摞摞的叠放在里面。
柔软的东西在他腿上穿来穿去,五条悟低头。
“喵~”
“我知道,不过真的放不进去欸,反正包装也不需要,干脆丢掉好啦。”
“喵。”
小猫走来走去,在两腿间穿梭来穿梭去,厚重的大尾巴不断碰着他的腿。
五条悟放好了甜品,关上门心情不错的,感慨了一声,走到一旁打开盖子,拿出猫条。
“呐呐,知道你饿了是不是?给你好了。”
绿色包装的猫条撕开,空气中立刻涌出淡淡的肉质味。五条悟蹲下身,伸出手。
“喵~”
猫闻了闻,抬起头看他。
“哈?不吃这条吗,明明味道都是一样的吧。”
手继续朝它面前递了递,小猫走到他后面。
“哇……真的超挑欸。都是小绘太惯着你了。”
绿色的猫条丢在垃圾桶,五条悟拿起透明的罐子,目标锁定在一根紫色、上面画着黄色小鸡的猫条。
而小猫在下面叫个不停。
“是是,就是这根对不对?好啦我拿出来啰,我撕开啰,我蹲下来啰……喏,吃吧。”
猫舔着猫条,舔了几下又停下,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看着我干嘛。”
“喵。”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啦,不用每天都问我吧。”
“喵。”
“嘛……她连我都不要了,当然也不会要你了。”
“喵。”
小猫站起身,像是因为饲养人不对,所以拒绝食用。
“嘶……你真的是。”
五条悟抓住它的后颈,重新拉到面前,挤出更多的猫条。
鸡胸肉的味道十分扑鼻,小猫舔动了一下,继续吃起来。
五条悟没有养过猫,早期刚救下它的时候短暂的养了一小部分时间,但后面因为太麻烦,就送给小绘了。
事实证明是真的很难养,有想过要不放在本家让侍女养算了,但仔细想想万一某一天小绘回来了,说不定他还可以用小猫作诱饵。
孩子是最好挽回妈妈的心的,小绘是最心软的。
“过来,让我拍一张照片。”
五条悟对着猫一顿拍。在推特上有开通一个账号,就是专门发小猫的照片。
并没有特别关注或者艾特谁,但是想到小绘也有推特账号,所以不知道碰巧能不能看见。
“喵……”
小猫在一旁喝水,之前在小绘家里的时候还没有很喜欢叫,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后,总是发出喵喵的叫声。
五条悟保存好图片站起身,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换了一件休闲的衣服。
“我出门了,猫粮已经给你添好了,晚上我就回来了哦。”
小猫叫了一声,五条悟关上门。
出门时遇见了硝子,问他去做什么。
“有事情啦。”
五条悟挥挥手,大约半个小时后,来到车站。
“一张东京到小田原。”他拿出钱包。
“一张到小田……咦?又是你啊。”售票员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记得你哦,白色头发的青年,已经买过好多次去这里的票了吧。”
五条悟顿了一下,墨镜后的蓝眼睛微微眯起。他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哎呀,被发现了~毕竟那边的温泉很棒嘛。”
售票员一边出票一边点头:“也是呢,这个季节去泡温泉最舒服了。”
五条悟接过车票,没再说什么。
车程并没有很远,新干线到小田原,再转电车就到了箱根。
但并不是在箱根市中心,所以还需要转巴士,再乘坐大约二十分钟,抵达了一处小镇。
一处十分朴素简约的小镇。镇子被山峦温柔地环抱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气息。
五条悟沿着缓坡向上走,墨镜后的六眼无声地运转,过滤着周遭的信息——寻常的咒力残秽,游客的欢声笑语,温泉旅馆门口晃悠的风铃。
一直到一个牧场,四周种满了玉米的枝干。因为是初冬,虽然不比东京的冷,但上面依然是光秃秃的,只剩下绿色的杆子和叶面。
五条悟站在一座房屋的顶端,视线下是金黄色的麦田,一旁一个巨大圆形的稻草堆。
视野穿过枯黄的玉米秆缝隙,能看见牧场中央的木屋。烟囱里飘出细弱的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
五条悟站在屋顶上,双手插着兜。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也没有笑,墨镜后的瞳孔只是看着某一个方向。
许久,随着“嘎吱”一声,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女,怀里抱着一个桶,桶里放着禾叉和镰刀。黑色的发丝被白色的发带圈住,落在后背上,脚上穿着胶筒鞋。
她笑着朝屋内的人说着什么,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而她脸上的明媚笑容是五条悟从未见过的。
他小幅度的弯起唇,坐下身拿出手机,推特发了一张小猫的照片。
第49章
初冬, 我离开东京回家时是初冬。
原本以为从五条家出来会被立刻发现抓回去,但意料之外的离开的非常顺利。
不但卧室的门是半打开的,我一路跑到了大门口,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大门也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 整个偌大的府邸空空如也, 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回到了我的家。
是我真正的家,不是因为谁而停留的家。一片以温泉出名的家乡。
我离开的理由很简单, 或许我的确不适合做一只金丝雀, 我有自己很爱的人和事物, 但一定是在我在成为我自己的前提下。
这种被饲养的戏码,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身上。
或许离开是失望或者赌气?我不太清楚, 也许只是需要静一下, 毕竟这段时间我不是很开心。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母亲刚开始还笑着说了什么,后面也逐渐淡漠起来,大部分都是家里相关的事。
我所居住的镇上是一片种满了玉米地的小镇,没有显赫的家庭,没有得体的工作,这也是我为什么在便利店打工的原因。
屋后的玉米地像一堵起伏的墨绿色墙壁, 稻草剁像摆放在公路上的三角筒,我们家和邻居几家承包一小块土地,各自的长辈聚在一起闲聊。
在这里我大部分都会帮家里做一些事,让自己忙起来。
我没有从东京带走任何东西,手机也是回箱根后新买的。
原本以为小悟会找到我,对我发出质问, 像之前那样——毕竟他总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办法可以找到我,是所有的咒术师都会这样吗?所以我并没有带走很多东西。
不过就像我离开五条家的那样,意外的顺利。
今天是我离开东京的第三个月,小镇风平浪静,我也再没有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
“小绘?”
一个麻花辫的女孩,是我邻居家的孩子,叫季子。
“出来晒太阳吗?”她问。
“嗯。”
我点头,抬手挡了挡阳光:“要过来坐吗?”
她坐在我旁边,目光注视着我的手机屏幕。
“好漂亮的猫。”
她好奇,凑上前,手臂撑在我腿上:“叔叔说你在东京养了一只猫,就是它吗?蓝色的眼睛,像公主一样。”
好奇怪的比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是养了一只,不过是捡的。而且……”我视线下移,看着手机屏幕,“而且,这个不是我的猫。”
“欸?网络上的吗。”
“嗯……”我沉吟,切换了一下页面,从刚才的内容里面退了出来:“是推特上的为您推荐。”
“为什么会推荐给你?”
“不太清楚,可能是我之前搜索猫相关的东西太多了?或者距离优先推荐?不过这种的确不是我的猫。”
我垂眸,看着屏幕,放大了些:“很像,但不是,我的猫要更胖一些。”
“好幸福的样子。”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隐约之间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屋顶。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下头片刻又抬起。目光所及只是砖红色的瓦砾。
虽然很矛盾,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些抗拒的同时,又有些渴望小悟可以找到我。
太矛盾了,这种奇怪且矛盾的行为已经是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但我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
在回到箱根的前两个月,我还会有些后怕不敢出门,也害怕每一个路上可能迎面走来的路人。
可是在第三个月,或者说第两个半月的时候,我突然开始频繁查看最近的信箱,查看有没有手机的未接来电。开始频繁关注每一个从我身边路过的人。
我开始有一丝丝些许的期待,如果迎面走上来的是小悟,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初选择不告而别离开的是我,现在思念的也是我。
人这种生物,果然就是贱的存在吧。
真是笨蛋。
冬天的天空比任何时间都黑的要早,太阳像幕布一样,刷刷的被拉下去,只留下灰蒙蒙的一片。
我从玉米地里抬起头,手里拿着镰刀,脱下塑胶手套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半。
还很早。
“小绘——记得早点回家,晚上天黑的很快的哦!”
“知道啦!”
我抬起头,不知道朝哪里方向,干脆随意喊道。
这种特殊基因的玉米很高很高,一丛丛的几乎要挡住视线,不过每间隔几十米就会有灯亭,所以不需要很担心。
种植玉米的中期需要除草,期要进行2-3次中耕。第一次浅,后期慢慢加深。既能除草,又能松土、保墒、促根。
我并不认为这些活在我眼中有什么不一样,劳动无非是用自己的努力换取另一样东西。至少和便利店不同的是,我不用替那些阴阳怪气,说了“谢谢光临”后没有答复的人沟通。
土地会给予你回报,世界上唯有土地不会欺骗你。
我蹲下身继续锄着根部周围的杂草,胶状鞋和渔夫一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很保暖,每一次有动作时,它们都会发出嘎吱嘎吱地声响。
我正伸手拔起丢在一旁,手还没松,“噗呲”一声,不远处的暖黄色照明灯噗呲噗呲了几下,灭掉了。
我的视线立刻一片漆黑,就连身上衣服摩擦的嘎吱声都停止了。
“等、等等!”
我突然有些慌乱,站起身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喊:“还有人——!”
“这里还有人——!”
没有人回应我。
四周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稀释过的夜,而是乡村特有的、吞噬一切的黑。
夜盲症让我在这样没有任何一丝光亮的环境十分不友好。在东京时虽然居住是小地方,但是两边的路灯都十分明亮,就算是凌晨,它们也会彻夜不灭。
而在这样的乡村小镇相比,夜盲症会使我的视线十分模糊。
白天能看到的字迹,在完全漆黑的夜盲症下,相同的距离我会看不清。
高大的叶片,被风吹着舞动起来,像是活过来了的一样,一次次发出稀疏的声响,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我抱紧了镰刀,恐惧弥漫心头,如同被灯照射的青蛙,根本无法动弹。
可惜青蛙是被灯光照射才一动不动,而我是因为没有任何的亮光,所以才无法动弹。
“簌——”
我听见周围叶面的响动,左边的田地响起来,其次是右边,后面,四面八方。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攥住。
“救——!”
我吓了一跳,本能先后挣脱的同时,用力将手里的镰刀挥向他,但只是“咚”的一声,如同撞击到了一层保护罩般的东西,震得我手都发麻了。
那道力量开始拉拽着我朝一个方向走,我不断想要站稳脚跟把手抽出,他纹丝不动,目的十分明确的只朝着一个地方走。
“你……你是知道路吗?”
他的动作和方向太坚定了,更何况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选择依靠的东西了。
“你好……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攻击你的。但、但是可以告诉我,你是知道出去的路了吗?”
他没有说话,攥住我手心的力度让我有些发疼,可能是我刚才挣脱的太用力了。
“抱歉,我不该刚才攻击你的。我只是有一些害怕,您……您可以告诉我,您是谁吗?”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到如果不是他手心的温热,我都怀疑是不是鬼火。
“您是我熟悉的人吗?”
我问道,想要碰他的手,却碰到塑料一样的东西。
……我说不清楚,塑料或者玻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无法触摸到他。
“季子?”
我继续试探:“宏树先生?坂本先生……?还是长野先生?”
手腕上的力度突然重了些,他拐了个弯。我不记得在田地里有需要避开的地方。
“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我问道,迟疑片刻:“小悟……?”
“是小悟吗?”
他没有停下,没有用力。
只是牵着我的手,一直走,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我也停顿着。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还可以再问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说。
“那个……”我顿了顿:“如果你是小悟的话,上个月前,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被困住的生活,我的意思是……那段时间小悟很可怕,所以我才离开,离开东京离开高专。”
“对不起……不管是我和学长外出,还是说想要忘记你…故意不接你的电话,这些都对不起…”
“但或许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朋友,或者……好朋友。”
视线隐约之间已经有亮光了,我想要睁开眼,瞪大瞳孔,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身影,他头发的颜色。但视线始终模模糊糊的,除了灯油一样的亮光外,我什么也看不清。
两边的叶面发出声响,不断被扒开又向后倒去,绿色的梗在半空中摇晃。
我不再说话,闭起眼睛,等待夜盲症恢复后就睁开眼,这样既可以抓住他,又可以看清他是谁。
已经能听见稍显嘈杂的声音了,我闭着眼等待视线恢复,就在我准备抬头时,手腕的抓力毫无预兆的松开。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像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般的,快速抽离。
我心头一紧,想要抓住他,视线在一瞬间恢复,我的眼前是高高的玉米梗,以及梗叶后若隐若现的屋顶。
那是我家。
摇曳晃动的玉米叶,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第50章
五条悟经常会去箱根, 去那片很高很高的玉米地。
远远地眺望或者蹲坐在屋顶上。其实视角会很有意思,像一群乐高小人在土地上忙忙碌碌,搬运着各种东西,地面的玉米一点点垒高。
在梨田绘还在高专实习的时候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匿名给她发送的邮件, 说中奖了;或者很久不联系的人突然邀请聚餐, 亦或者直接找上门, 在附近和楼下蹲堵。
蹲堵被他看见了一次,因为他也在楼下蹲堵。等蛋糕店出炉第一批糕点时, 更多时间的站在楼下可以看见窗户的台阶上, 看小绘家的灯开了哪一盏, 灭了哪一盏。
这些梨田都是不知道的,因为手机和他共享,还没来得及查看就已经被删除了。
对于一个咒术师来说, 和非咒术师太过于亲近, 反而会成为软肋。
但是他不介意这些, 因为那些想要拿小绘来威胁他的人真的很弱。
五条悟没有把那些“奇怪的事”告诉梨田绘。
记忆中他只是在她某个实习结束的傍晚, 倚在宿舍门口,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小绘最近, 要不要考虑换个新号码?运营商有活动哦。”
梨田绘抬起头,略微疑惑:“诶?现在的号码用了很多年了,换起来很麻烦吧……”
“不麻烦哦。”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运营商眼花缭乱的广告页面,“我帮你搞定。旧号码……可以先转到备用机上嘛。”
小绘很好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说着辛苦你了。
删除、免打扰、删除、拉黑、免打扰、该软件不可通知、删除。
五条悟满意地看着她接受这些“巧合”。他删除了手机里不该存在的联系人和记录,拦截了所有指向她的可疑信息,用近乎霸道的方式,将她的“普通人世界”重新梳理、净化。
那些试图靠近的阴影,那些源于她与咒术界、因为他而产生关联而引来的窥探、恶意或利用,都被他无声地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屏障之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编织一个更“安全”的茧房,将梨田绘包裹其中。
好友的问候、旧识的寒暄、甚至可能只是普通的社交邀请,只要有一丝被咒术界相关势力利用的可能,都会被他一并剔除。
五条悟无法忍受任何不确定的风险落在她身上,哪怕那些风险微乎其微,哪怕代价是她的世界因此变得略微狭窄、安静。
不过这是很久之前的事,在明面和暗面都控制着她的手机后,五条悟开始思索是不是可以让这座茧房更隐秘、更靠近自己一些。
而在梨田绘和学长外出夜不归宿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时机,那一刻他几乎要隐忍着亢奋露出释然的笑。
一个可以冠冕堂皇、顺理成章把她带回五条家的时机。
因为惹他生气了,所以想要索取一些补偿,这些都是再应该不过的吧。
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想和小绘一直在一起,想永远依靠着他,因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根本不敢出门、也没有社交,所以只能在他回房间后和他沟通,连话题都变多了、一直黏糊糊地在一起。
直到某一天,他听见小绘哭了。
五条悟是在深夜的寂静中捕捉的那声音。
不是啜泣,更像是极力压抑后从喉咙深处漏出的、细弱的呜咽,像幼猫的爪子,轻轻挠在紧绷的鼓面上。
那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尽管很快被擦拭,但还是滚烫。
他也的确享受这种依赖。享受梨田全心全意望过来的眼神,享受她因为陌生环境而自然流露的、只在他面前卸下的些许不安和紧张。
他以为这就是“靠近”,是比控制手机、拦截信息更进一步的,将她妥善收藏的方式。
他以为,茧房之内,会是温暖的恒常。
但那压抑的、细弱的哭声,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构筑的完美世界。
五条悟没有动。十八岁的“最强”,只是维持着从后抱住她的动作,第一次对自己笃信的行为产生了一丝迟疑。
他皱起了眉。
烦躁?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某种陌生的、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搅。他想要她靠近,想要她安全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但这哭声让他意识到,他可能……在让她感到痛苦。
五条悟不愿梨田感受痛苦,他想要小绘和自己在一起永远是开心的。
他在第二天打开了门,遣散了侍女,像打开笼子放走金丝雀的门锁一样,只是远远的注视。
“所以,你是故意放她离开的?”
夏油杰靠在自动贩卖机旁,刚结束任务的他们都有些出汗。夏油杰扇了扇风:“痴情男主为爱放手的戏码,嗯,原来我们是高专恋爱偶像剧的剧本。”
“欸……明明大部分都是痴情男二好不好。”
五条悟没有反驳,他接过夏油杰抛过来的冰镇汽水,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沾湿了他的指尖:“你说……小绘以后在箱根会做什么。”
“开一个温泉旅店,或者修养一段时间后去别的城市,那边温泉很出名吧。”
夏油杰继续说:“恋爱、结婚、生子,工作。大部分就是这些。”
五条悟看着手里红色的易拉罐没说话,只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低笑了一声,抬起头。
“呐,杰,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有想过为爱放手,就远远注视着她,让她快乐和幸福就可以了。”
“但我发现,这种念头永远只是出现了一秒,下一秒就会立刻被驳回。”
红色的易拉罐在手中上下抛动,未被遮挡住的蓝色瞳孔散发着暗光:“你知道的吧,杰,我没有办法——”
五条悟的话音停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手中易拉罐,却被无形咒力瞬间压扁。
铝罐扭曲变形,甜腻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地面留下一小片褐色水迹。
“没有办法,”夏油杰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声音很平,“看着她属于别人。看着她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五条悟]这个选项。”
“Bingo!”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露出大大的笑容,甩着手上残余的汽水:“让小绘和别人什么恋爱结婚生子什么的……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空气都变脏了欸!”
他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都反胃起来:“呕,绝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夏油杰无奈,缓缓吐口气,拿出纸巾递给他:“可是悟,你为她做的这些,你所谓的保护和圈养,真的是她想要的幸福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问题,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哈哈,杰,你还是不懂啊。”他笑够了,直起身,抬了抬墨镜:“幸福这种东西,不是想要什么,而是拥有什么。而她能拥有的最珍贵、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笑容璀璨夺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
“——就是我。”
“我会永远珍爱她,给她一切属于她的幸福,等那些无关紧要的念头,都被更安全、更舒适的现实替换掉之后,她自然就不会再察觉到什么了。”
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运行声。
夏油杰停顿了一下,只是维持着喝汽水的姿势,移开眼,语气平淡:“意料之中。”
“耶——?”五条悟惊奇了一声:“真的假的,杰你居然猜到了吗?”
夏油杰没回答好友的这句话。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五条悟的逻辑在某个扭曲的层面上自洽得可怕。
他不是在剥夺选择,而是在重塑选择本身。他要让梨田绘的“自由意志”,最终指向他早已预设好的终点。
一只飞出鸟笼的漂亮小鸟最无力的不是脚上还套有锁链,而是飞到外面的世界后,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只是一个更大的恒温动物园。
夏油杰喝光汽水,走到垃圾桶旁丢掉:“所以你放她离开是做什么?”
“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突然离开和停止寻找她后,小绘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前后的落差吧。”
五条悟也走到垃圾桶边,将手里彻底干瘪扭曲的易拉罐随手一抛,精准入桶,“落差感,是很奇妙的东西哦,杰。”
“从被精心呵护……虽然她可能没完全意识到。到突然被放生,一开始或许会觉得自由畅快?”
“但很快,夜晚独自一人时会觉得冷清吧?遇到麻烦时找不到立刻能解决的人会焦虑吧?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有坚实的依靠时会感到……羡慕,或者一点点寂寞吧?”
五条悟摊开手,做了一个对比的手势:“这就是我想让她体会的。之前在我身边理所当然的安全感、便利、甚至是被关注的感觉,都不是凭空得来的。只有当这些理所当然暂时消失,她才会真正意识到它们的价值。”
“比如突然失明的视线,昏暗的灯光,或者自己无法搬动的推车,玉米哗啦啦地掉下来。嘛,小镇是这样的,一些年纪大的阿公阿婆会失误开关灯,还耳背。”
五条悟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入了币,按动了一下按钮,靠在屏幕前摊摊手:“很完美,不是吗?没有强迫,没有伤害,只是让她自己看清,哪里才是对她最好的地方。我给了她对比和思考的空间。”
贩卖机发出愉快的声响,机器缓缓推动,掉出来一瓶汽水。
“为什么要再买一瓶。”夏油杰问。
“给七海的啦。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灰原买一瓶?”
话题被叉开,夏油杰从口袋拿出硬币,递给他,五条悟转身投入。
贩卖机再一次发出欢快的音乐声,屏幕闪烁着舞动的小人。
螺旋圈缓缓推送,随着轻快的一声,落入底部,被黑暗笼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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