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慰问电话。挑衅
只是顿了几秒,舟眠便自觉地移开目光,他摇了摇手中的手机,朝谢重阳解释,“手机掉这里了。”
谢重阳显然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意外,他连忙拿毛巾盖住上半身。
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么都是男人,这样做反而有点欲盖弥彰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彼此对视了一眼,舟眠咳了一声,背过身想要原路返回,谢重阳看到他要走,挽留的话脱口而出,“等一下!”
舟眠转身,尽量不去看其他地方,而是将视线放在他谢重阳的脸上,问他,“怎么了?”
谢重阳欲言又止,他其实并没有想说的,只是看到舟眠离开的背影时心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慌,这种恐慌促使他开口,不假思索地挽留舟眠。
“我……”
他支支吾吾,愣是顿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舟眠如今面对谢重阳比之前多了点耐心,见他实在说不出就又等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分钟,舟眠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离入睡还有十分钟,他于是主动说,“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舟眠说完便准备离开,谢重阳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道铃声打断。
是舟眠的手机铃声。
听到铃声,谢重阳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客厅,走到少年身边,默默拿起水杯倒了杯温水,靠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水。
舟眠很奇怪这么晚还会有谁打电话给他,拿起手机看了眼,上面显示的备注是林初南。
林初南身为最了解他的朋友,肯定知道他的生物钟,所以这么晚打电话来,应该是有急事。
这么想着,舟眠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靠在耳边。
电话被接通,那边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舟眠耐心等了一会儿,过了几秒后,林初南焦急的声音才从电话里传出。
“眠眠?”
舟眠的手机还是高中时用的老手机,不仅功能不齐全,平时通话的时候也会偶尔出现爆音的情况。
一道能明显听出是男性的声音传到谢重阳耳朵里,青年执着水杯的指尖突然颤了一下。
他低头,目光直勾勾落在舟眠的手机上。
顾忌旁边有人在,舟眠“嗯”了一声,声音不是很大,他问林初南,“怎么了?”
林初南听起来应该是在跑步,气息有点喘,“我看到今天的论坛了。他们有没有找你麻烦,欺负你?”
他急切的声音让舟眠下意识抿了下唇。
讨厌舟眠,欺负舟眠的人多了去,只是他从来都不说。舟眠垂眼,盯着外套上的扣子,淡声道,“没有。”
林初南语气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你又骗我,上次和卡索交易的事你说只是开玩笑骗人让我别信论坛,今天你和温希的视频都传遍整个约尔堡了,到这个时候,你还要骗我吗!”
林初南情绪很激动,舟眠将手机离耳朵远了些,他有点无奈,只能生疏地安慰对方,“只是意外,而且距离这件事已经过了很多天,他不会再找我麻烦。”
“你怎么知道温希不会找你麻烦?”林初南怒不可竭,“就算他不找你麻烦,你能保证其他人不会吗?”
舟眠哑口无言,要不是今天下午刚被几个人找茬过,他说定还能反驳林初南一两句。但是现在……舟眠确实没底气质疑对方的话。
“怎么不说话?”林初南熟悉他的脾性,见他不说话便冷笑,“看来我猜中了是吧。”
舟眠抿唇,对林初南准到可怕的直觉有点郁闷,他回答,“我可以自己解决。”
电话里传来林初南冰冷的笑声,“怎么解决,又像去年那样躲在医务室不出来?”
林初南说话委实有点难听,似乎是想到了那段糟糕的记忆,舟眠突然意识到谢重阳还在旁边,便捂住手机话筒准备回自己房间。
刚抬脚,谢重阳却猝不及防拉住他的手袖。
舟眠回头,谢重阳递给自己一杯温水,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舟眠没接水杯,朝他摆手,示意自己正在接电话并不需要喝水。
他虽然没出声,衣服摩擦的声音却一丝不落地被听筒录入,没过几秒,手机传出林初南狐疑的声音。
“眠眠,你旁边有人?”
舟眠刚想否认,下一秒,便看到谢重阳朝自己伸手。
他愣了一下,第一时间居然没有躲过去,
谢重阳的指尖抵着他的唇瓣,他在舟眠不解地目光下轻笑,用气声对舟眠说,“你嘴巴好干。”
时间突然凝滞了几秒,舟眠放在耳边的手机又冷不丁传来一道冰冷的笑声。
林初南冷哼一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斩金截铁地说,“还是个男的。”
温热的触感很像绵软蓬松的云朵,舟眠不是很喜欢他的触碰,便蹙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他回复林初南,“是我室友。”
扫了一眼神情无恙的谢重阳,舟眠对他摇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身后,谢重阳眼眸阴沉,他眷恋般地摩挲指尖,白炽灯照亮他强健却并不夸张的身躯。
谢重阳凝视舟眠离开的背影,末了,仰头一鼓作气将水杯里的水喝完。
……
“你室友?就是那个天天嚷着要你搬出去的那个?”林初南皱眉,“你和他很熟吗?”
舟眠回到房间将门反锁,他其实有点困了,但是还是打起精神应和林初南,“没有,他人还可以。”
舟眠看了眼手表,现在刚好十一点。
生物钟开始催舟眠准备入睡,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爬上床,将手机放在枕边,林初南的声音贴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他之前不还是针对你费尽心思让你搬出去,怎么现在还转性了?”
舟眠声音很小,喃喃道,“只是一点小问题……”
林初南还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追问道,“什么小问题,我之前听你说你们吵了一架,你还扇了他一巴掌,这样都能好,你室友别是对你有什么其他心思……”
手机那头突然没声了。
林初南喊了他几声没得到回应,想到一种可能后咬牙道,“舟眠,你别是睡着了。”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后,林初南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吸声——舟眠和他打电话,打着打着睡着了。
林初南又生气又想笑,一个人憋着气没处发泄,到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初南知道以舟眠倔强的脾气肯定什么都瞒着自己。
他和舟眠一个高中,也知道对方那些痛苦的过往。
本以为考上约尔堡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事实是上天从未眷顾在舟眠身上,他只是个运气很坏的可怜鬼。
听着那头细微的呼吸声,林初南将声音放轻,他念着舟眠的名字,声音沙哑,又饱含无限柔情。
“睡吧,一切还有我。”
……
舟眠已然进入睡眠中,但他不知道如今的论坛早就因为他而乱成一锅粥。
在约尔堡公学,夜晚的论坛总是会比白天多上一层暧昧旖旎的色彩。而今晚更是让无数温希殿下的粉丝以及一些贵族的盲目崇拜者心力交瘁。
应几方势力的逼迫,论坛管理员在原贴发布时间不到半小时内便删除了原贴并禁言博主。
原本置之不理,两方还有澄清的余地,但这种强行捂嘴的做法却进一步证实了那个视频的可信度和真实性。
于是整个论坛的人都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实——温希殿下被一个平民打了!
在其他人眼里,温希殿不仅担任学生会会长这一重要职责,甚至还是霍利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他背后所蕴含的势力和意义非常人能比,而且和其他两位不同,温希表面所伪装出来的温和与友善更是让帝国子民对他更加爱戴崇拜。
这样一个善良又伟大的贵族无故受到陌生平民攻击,顿时间,公学众人义愤填膺。
于是今晚的论坛上,众说纷纭。
【温希阁下一直兢兢业业,那个卑贱的平民凭什么打他!】
这事大部分人下意识的反应,当然也有很多人,他们对这个看法保持不一样的态度。
【大家都不问问为什么那平民会动手吗?好奇怪,只是一段掐头掐尾的视频,能说明什么?】
【视频里还不明显吗?肯定是那个平民嫉妒温希阁下,所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出手!】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为那个鼻涕虫说话的家伙不会都是和他一伙的吧。】
【谁知道对方那个平民是谁?我怎么看着他那么眼熟。】
【他你不知道啊,前几天和卡索交易的那个平民,惹完卡索又来惹温希阁下,是多想出名……】
【我记得好像他和卡索交易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还蛮好奇他钱凑够了没】
【只有我的关注点在温希殿下的手上吗???谁家好人被打后还一直搂着对方的腰?】
【楼上你真是……不过却是有点好嗑哈,脑补一出温润贵族攻x恶毒平民受的剧情。】
【而且这个平民的腰看起来好细好软,有点想嬷。】
【怎么随处可见……我们嬷嬷统治世界好么。】
【我说你们嬷嬷真的好毁气氛,画风又变清奇了……】
【???在嗑什么阴间cp??你嗑得都是混着玻璃渣的糖,视频里温希阁下很明显就是生气了好吧。】
【哇塞哇塞,谁家好人生气会搂着腰让后笑得那么开心,要我看这就是宿敌,所以……(邪魅一笑)】
【楼上我懂你,宿敌就是妻子……】
【我说你们……真是够够的了(无语)】
【插一嘴,大家不觉得这个平民的背影有那么一点点眼熟吗?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也觉得,但是这平民这么好看,正脸应该也差不多哪里去吧,别温希阁下真的是被美色所诱也说不定哦。】
【呃呃……】
【……你要不要看看其他关于他的贴子再说?】
学生会。
温希正在翻看一些贴下下面的评论,评论里大部分人都是在为他感到气愤谴责舟眠,只有少部分脑洞挺清奇,想法也很独特。
温希看着其中一条评论,冷不丁笑了一声,浅蓝色的眼眸弯起,他捂着唇在笑,却恰好撞上了刚进门的埃维尔。
埃维尔自知来的不是时候,转身就准备把离开,温希挑眉对他喊了一声,“走什么?”
埃维尔无可奈何地转身,他耸了耸肩,一本正经道,“我来得应该不是时候。”
如果温希正常一点,或许埃维尔现在会像某些霸总电视剧里拍得那样,冷不丁对他说“我真是好久没看到您得这么开心过了。”
但事实是温希不仅很喜欢笑,而且笑的灿烂的时候往往都没什么好事。
“是有什么好消息吗?”埃维尔问他。
温希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他,“只是看到一些很新奇的话,觉得有趣。”
埃维尔想到不用想就说,“您是在看论坛?”
温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笑着说,“看来你看得也不少啊。”
“偶有涉猎。”埃维尔可不敢让温希知道他喜欢逛论坛这个爱好,为了消除嫌疑,他语气诚恳,“只是在看有没有人违背您的意见,必要时为您随时随地排除异己。”
温希啼笑皆非地看了埃维尔一眼,他打趣对方,“你有这样的衷心可真是让我感动。”
“行了。”温希也不和他开玩笑了,他关上手机,收起笑容又接着问埃维尔,“找我有什么事?”
埃维尔敛下双眸,瞬间又恢复到了那副严肃冷峻的模样,“您吩咐我查那个帖子的发布人是谁,我顺着论坛发帖人的ip往下查,发现对方是园艺专业的一个平民学生,平时周末会在俱乐部兼职,这个视频,应该就是他在俱乐部拍下的。”
温希,“在俱乐部兼职?”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男生的脸,那人穿着和舟眠身上相同的制服。他起初只是因为对方的衣服而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却被对方以为是青睐,喋喋不休在他面前讲了许多话。
他又问埃维尔,“视频拍摄时间大概在几点?”
埃维尔回答,“大概是晚上的九点到十点之间。”
那就是了。
估计是对方当时并没有离开或者去而复返不小心撞上了舟眠打他的一幕,然后拍视频发到论坛上。
温希其实并不介意这个视频在论坛上流传,他不喜欢的是被别人偷拍。
可这人不仅拍了,还借他的名义造势,温希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对方知道狐假虎威的后果是什么。
温希靠在椅背上,眼眸眯起,对埃维尔说,“让他把帖子删掉,不想删就使点手段。”
话音刚落,温希看到埃维尔欲言又止的脸色。对方神色不明地看着他,看起来好像还要和他说些什么。
“想说什么。”温希猜测,“是他和你提出了什么条件?”
埃维尔摇头,他瞥了眼温希的脸色,犹豫着说,“帖子一小时之内就被人删掉了,我去查了一下,发现是……顾殊行着手让删掉的。 ……
“啪!”埃维尔抬眼,温希将手机扣在桌子上,青年面带笑容,眼中却并无笑意,“顾殊行?”
温希勾起唇角,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问,“他终于从医院出来了?”
埃维尔不懂他和顾殊行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是最近并没有温特格拉斯子爵住院的消息传出来,他默默站在一边,旁观会长大人精彩纷呈的变脸过程。
“看来伤的不重,都有闲工夫管这种小事了。”
温希呵呵笑了一声,对埃维尔说,“你这几天去盯着舟眠,看看顾殊行会不会去找他。”
埃维尔点头,回答,“好的。”
如果顾殊行知道了舟眠的身份,为了自己的病就一定会去找舟眠。
这和温希一开始预想的一样,只要顾殊行对舟眠有求,到时候他就可以抓住舟眠的弱点让他不得不为自己服务。
有这样一个在顾殊行身边帮助他打探消息,扳倒这颗“帝国之星”的希望近在眼前。
但这是之前的想法,现在温希在听到顾殊行特意为舟眠删除那些帖子的时候,心里并不高兴。
有时候事情水到渠成,不一定意味着好的结局。温希觉得自己的计划,实在进展得太顺利了一点。
但顾殊行的动作超出温希预料之外,在他和埃维尔吩咐这件事的时候,对方就先他一步让人将舟眠带到自己面前了。
……——
作者有话说:一句话总结这章:眠眠超绝钝感,小谢超绝小三感,林初南超绝捉jian感。
想了一下,以后准备几天的量合成一大章更,这样不用断剧情,看着也更连贯一点(我不说谁知道一个假面舞会的剧情写了快一个星期[裂开])
第32章 古堡雨夜。情人
舟眠是被半拖半拉拐上车的。
他力气没那两个保镖大,轻而易举就被他们扛起来扔到车上。
他看着两人一路向前,将车开到公学一个偏僻宁静的地方。
原本还以为他们是准备杀人抛尸,只见眼前场景一转,轿车又悠悠转入一片联排别墅区,舟眠紧紧盯着窗外,记忆力还算不错的他默默在心里记住来时候的方向。
这里大概是约尔堡公学里那些有权有势的贵族住的地方,轿车一直到开到这片别墅区的最里面,舟眠眼前一亮——一座类似中世纪欧洲的城堡缓缓出现在眼前。
和之前那些别墅公寓不一样,这里似乎是为了迎合某种大人物喜好而特意建造而成的古堡别墅,里面不仅有人造园林和温泉,远远地,甚至能看到一片广阔的高尔夫球场以及里面夺人眼球的热气球。
奢靡程度远超舟眠想象。
正当舟眠还想仔细观察这座古堡的时候,轿车却刚好停在它前面,保镖为他打开车门,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主人在三楼,里面的管家会为您带路。”
舟眠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他不情不愿从轿车上下面。
轿车被人开走,他看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走近一看,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身贴合的燕尾服,优雅从容,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管家了。
管家面相慈善,他向舟眠鞠躬,语气温和道,“请跟我来。”
舟眠不知所以然地跟在他身后,因为突然被“邀请”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舟眠神经紧绷,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但管家却注意到了。
他很贴心地在一旁解释,“您不必担心,少爷请您过来只是为了叙旧。”
叙旧?这么说是他认识的人。
舟眠眼眸微转,问他,“您口中的少爷,是谁?”
管家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您进去就知道了。”
说完,古堡大门自两边打开,仆人自两侧站立弯身朝舟眠和管家行礼。
璀璨耀眼的灯光照亮舟眠眼中的惊讶,他看这座豪华得堪比宫殿的古堡,嘴唇紧紧抿起,眼中露出一丝暗色。
管家询问他,“是否需要我帮您包管物件。”管家目光落在舟眠的书包上,慈祥又和蔼。
舟眠摇头,拒绝他,“不用了,谢谢。”
“好的。”
管家带舟眠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向他介绍,“古堡一共有五层,一层是迎客大厅,二层提供游戏,健身设施、三层是少爷办公区,四层是客房,最上面一层则是主卧。”
“这里配有人工游泳池,人工温泉,花园的后面是特意开凿出来的高尔夫球场,可以进行骑术或者射击等运动,如果您喜欢球类运动,这里也应有尽有。”
管家对整个古堡的构造了如指掌,他向舟眠娓娓道来一些设施和区域的用处,舟眠静静听着,末了等他说完,才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些和我有关系吗?”
闻言,管家似是愣住了,他回头,对舟眠笑了一下。
年长的管家慈眉善目,年纪和索亚教授一般大,舟眠在这样善意的目光下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语气恳切道,“我想你们可能抓错人了,我并不认识这个古堡的主人。”
管家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此时他们的电梯已经到达三楼,他先舟眠一步走出来,看着身后停滞不前的少年,管家微笑,“出来吧,他脾气很好,你不用担心。”
舟眠并没有意识到管家语气昵称的转变,他被对方带到三楼一个房间门口,管家轻轻敲了敲门,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听到这个声音,舟眠心中涌起一阵熟悉感。
“进来。”
管家遵从男人的指令打开门,他偏头,示意舟眠现在可以进去了。
舟眠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管家叹了口气,对他说,“进去吧。”
管家以为他在害怕,但舟眠其实并不是因为惧怕里面的人,而是因为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所以止步不前,再三徘徊。
他深呼一口气,走进房间,在他踏入房间的下一秒,大门被人从背后合上。舟眠回头看了一眼,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房间很安静,只有一点点纸页的哗哗声,舟眠将手贴在门上,听着近在耳边的书页声,心脏跳得很快。
他慢慢转身,看向书桌那头的男人。对方正在处理公务,很凑巧,只是不经意抬了个头,却正好撞上他防备警惕的目光。
这道目光似乎和前几天前昏暗包间里少年的目光重合在一起,密闭的空间里,他又一次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的异香,但这次,顾殊行却尝出了几分区别于从前的辛辣。
害怕恐惧的味道都是苦涩的。
只有忌惮,防备,筹谋才会激发出这样的味道。
顾殊行视线落在舟眠紧握着的拳头上,淡淡看了一眼后又移开目光,不多关注舟眠,反而重新将注意力投在手中的公文上。
舟眠心脏跳动的幅度依旧剧烈无比,他靠在门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他今天急急忙忙出门所以并没有将之前那把折叠刀带上,本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的,但没想到却突然被拐到了这里……
舟眠防琥珀色的眸中倒映出昂贵精美的水晶摆件,他指尖摩挲,估量它的价值同时也在思考能否将它当作一个临时的防身武器。
顾殊行看完公文,一抬头便是舟眠的若有所思的模样。
对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一直盯着橱柜里那座很早之前被他从拍卖会上以三千万联盟币拿下的稀世水晶,如果不是顾殊行多多少少知道舟眠的人品,说不定还会误认为他是对那座稀世水晶感兴趣。
他双手交叠,下巴抵在手背上,看到舟眠警惕地向自己看来,神色自若地扬起下颌,朝他示意办公桌前的座椅。
“坐。”
舟眠目光划过一丝防备。
顾殊行看着很平静,如果面前是任何一个人的话,他的神色举动都很正常。
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舟眠,一个几天前还举着枪要杀他的人。
就算舟眠最后没有得逞,也无法忽视他确实给了男人致命一击。舟眠觉得,顾殊行的反应未免太平静了一点。
“不用了。”他抿唇,直截了当地拒绝顾殊行。
顾殊行看起来并不意外,像是早知道舟眠会拒绝自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子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好看,左手中指套着一枚戒指,戒指映出一圈冷白的光泽。
舟眠不清楚上面有没有镶钻,但此刻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正压在文件上。他抬头向上看,顾殊行正看着自己,目光深沉而晦涩。
“好久不见。”
他声音磁性低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提琴那种缓慢而悠扬的曲调。
但舟眠现在却没有这个闲功夫思考他的声音好不好听,在听到顾殊行的声音后,舟眠立即将脊背挺直。
“好久不见,温特格拉斯子爵。”
舟眠声音平淡,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在阐述事实,“您的管家和我说您是想和我叙旧,但恕我直言,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熟悉到可以用‘叙旧’这个词。”
顾殊行闻言目光闪烁,他笑了一声,只是单纯地为舟眠的回答而笑,“是管家说错了,我为他的用词不当而向你道歉。”
他语气诚恳,看起来真的像是在道歉,舟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您做任何事都不需要想我道歉,因为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沉吟片刻,又说,“如果您把我绑到这里只是为了对我说一句对不起,话说完了,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舟眠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却殊不知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从语气到动作,他的方方面面都被这位尊贵的子爵看得清清楚楚。
顾殊行眼中带着很明显的笑意,他对舟眠说,“不急。”
他将刚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沓文件推到舟眠那边,“我这里有些东西,觉得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舟眠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怀疑这是不是顾殊行为了引他上钩的诱饵,他冷着脸道,“我对你的东西不感兴趣。”
顾殊行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办公桌前的男人区别于那天双眼赤红,像是步入发。情期的野兽。
他衣着整齐,西装革履,矜贵得和论坛里夸赞的子爵并无两样。
顾殊行好似故意忽略了舟眠的拒绝,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舟眠,“过来看看。”
舟眠犹豫了几秒种,在这几秒,顾殊行抬头看了眼腕表,语气平淡地对他说,“时间宝贵,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再这种无意义的事上面浪费时间。”
舟眠听懂顾殊行话中的催促,他慢吞吞走到男人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一沓文件。
看到里面的内容时,舟眠瞳孔紧缩,像是难以置信,他抬头死死瞪了顾殊行一眼,紧接着又猛地将文件甩在他面前。
“你什么意思?”
文件散开,一沓资料落在桌上,有几张扫到顾殊行的脸上,顾殊行镇定自若地将七零八落的纸张合在一起,掀开眼皮看着愠怒的少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看不懂吗?”
下一秒,舟眠双手撑在桌子上,他狠狠提起顾殊行的衣领将他往自己身前拉,语气森然危险,“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做你的情。人?”
顾殊行嘴唇微微勾起,伸手将舟眠的手腕扣在掌心,盯了几眼少年紧紧抿着的唇角,他似笑非笑道,“你想多了。”
“情人还需要知冷知热,体贴温柔的人。而你,只需要定期为我纾解欲。望就行了。”
他的傲慢,无礼,在此刻展现得淋漓极致。
看到顾殊行那张欠揍的脸,舟眠莫名有点手痒。他今天不该忘记带那把刀的,因为虽然捅不死顾殊行,但至少可以将对方这条讨厌的舌头割掉。
“你,做,梦。”舟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在顾殊行轻蔑不屑的目光下,他又忽地笑道,“如果要说情人,子爵不如去找温希阁下,阁下成天关注您的动向,想来比起我,他更懂得怎么取悦您。”
顾殊行对他的建议不以为然,甚至笑容中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霍利斯家族的私生子一辈子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你这么说,其实算是夸奖他了。”
温希居然真的是霍利斯家族的私生子?
舟眠惊讶地看了顾殊行一眼,似乎在思考他这话的可信度。
但以顾殊行的身份地位,没有必要对他说这种谎话。
舟眠突然有点想笑,如果让那群贵族知道他们追崇的会长大人其实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们的脸色肯定很有趣。
“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殊行趁他出神,将自己的衣服从舟眠手中解放出来,他整理了下衣领,明明是在询问舟眠,却让舟眠感觉不到任何被尊重的意思。
“我拒绝。”舟眠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顾殊行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少年歪头,突然哼笑一声,用气声对他说,“我怕——得病。”
顾殊行瞳孔漆黑一片,面无表情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极了某种蛰伏在黑中的猛兽。
这和舟眠印象中的那个男人终于重合在一起,他轻嗤一声,“温特格拉斯的子爵肯定有很多情人,想必不缺我这一个。”
“至于滥。交的下场和后果,您一个人承担就行了,我恕不奉陪。”
舟眠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准备离开。顾殊行这时却冷不丁在他后面说了一句,“我没有情。人。”
他说,“我的病症也不允许自己滥。交,所以你不会得病。”
舟眠捏着书包带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和我有关系?”
当然没关系,有关系的是其他。
顾殊行从不奢望靠这个留住舟眠。
他指骨轻敲桌面,从容不迫地将被舟眠扔掉的文件打开,翻到其中一面,他轻声念着上面的字,声音低沉柔和,“若合同生效,甲方可以帮助乙方无条件偿还乙方于他人欠下的一千万联盟币,并承诺之后每一次交易达成,都会支付乙方报酬。”
舟眠停下脚步,仔细消化了一下他这句话的意思。
顾殊行会帮他还清那一千万,而且会在每次和他上完床之后都会给钱。
换一句话,就是……
舟眠眯起眼眸,咬牙道,“你用我和卡索的交易威胁我和你定期上床?”
顾殊行挑眉,“不止一千万。”
“我查过了,你的家庭并不富裕,母亲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你每个月都会将在公学里兼职的钱打回家里,病情掏空了母亲和你,而你现在,连十万也拿不出来。”
顾殊行的语气平静缓慢,但每说一句,舟眠便被一记记重锤狠狠砸进心中,他指尖忍不住发抖,几乎想要冲上前揪着顾殊行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自己。
舟眠知道自己凑不齐这一千万,所以一开始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这些都是不到万不得已才会做出的下下策。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既可以帮他完成和卡索的交易,又可以轻松支付母亲的医药费。
交易的是货币,更是舟眠的身体。
这不是一条捷径,而是一条歪路。
舟眠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笼罩在头顶,为了钱,将自己出卖给这些虚伪的贵族,真的值得吗?
顾殊行察觉到舟眠的迟疑,从桌前站起来慢慢走到他的身后。
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沉木的淡香味,此刻离舟眠很近,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后,激起一小片令人发麻的鸡皮疙瘩。
“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我不会逼你。”他说。
“你现在就在逼我。”舟眠冷冷看着他,眼中的厌恶几乎快要倾斜出来。
顾殊行什么都没说,只是莞尔一笑。
他将一张门禁卡放到舟眠口袋中,用手指扳开舟眠紧紧握着的掌心逼他拿住,语气意味不明,“考虑好了,今晚九点,来这里找我。”
舟眠呼吸微颤,闭上双眼。
那一瞬,他的傲气,坚持和不屈,都在顾殊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土崩瓦解,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作者有话说:扣1顾殊行回家[愤怒][愤怒][愤怒]
但其实写到后面突然发现他还算几个人中比较好的一个呢…………后面还有更变态的
第33章 古堡雨夜。答案
顾殊行口头说会给舟眠考虑的机会,但舟眠知道,不管自己答不答应,结果都只有一个。
从古堡出来后,他在这座恢弘气派的别墅前停了很久,仰头看向精致华丽的建筑,盯得久了,眼睛就开始泛酸。
古堡面前有不少正在侍弄花草的园丁,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一致,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这些人从舟眠面前走过,行色匆匆,仿佛眼里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人。
舟眠垂眼,沉默地转身向后走,突然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他掀开眼皮,是之前带他去见顾殊行的那个管家。
管家对他笑了一下,语气和蔼道,“我送你出去吧。”
舟眠心情复杂难明,轻轻摇头,“我记得来时候的路。”
管家笑着看向他。
不同于顾殊行不怒自威的强压,他总是很温和,表情温和,动作温和,就连一句话,好像也不会因为对方骤变的语气而有所改变。
他笑得诚恳,温柔地忽略了舟眠的拒绝,对他说,“我带你走吧,来时的路好走,回去的路可就难走很多了。”
舟眠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信任的天平正摇摆不定,看他这样,管家眯起眼睛又说,“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说还要去图书馆还书?”
他打量了眼即将步入黄昏的天空,慢悠悠道,“如果顺利的话,黄昏之前应该能赶到图书馆。”
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自觉天色渐晚。
图书馆的还书截止时间在晚间七点,如果错过那个时候,舟眠就会被视为逾期还书从而扣除信用值点数。
他犹豫了几秒,过了会儿才抿着唇软下语气,“那麻烦您了。”
管家,“不麻烦,您是少爷的客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管家随手招呼了一个仆人低声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仆人急匆匆下去,不到一分钟,一辆区别于来时候的轿车便停在他们二人面前。
身穿燕尾西装制服的司机下车为管家打开车门,管家对舟眠做了个“请”的动作,舟眠想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这辆车。
轿车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中远离这座豪华奢靡的古堡,舟眠靠在车窗上,外面的树叶枝丫扰乱光影,落在少年脸上又变成一块块斑驳不齐的面纱。
管家看向这个气质过于忧郁阴沉的男孩,只露出一半的脸庞白皙如玉。
唇瓣并没有多少血色,但在交错的光影中显得唇形饱满,足以给整张脸蒙上神秘朦胧的色彩。
舟眠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但长时间的路程会使人耐心告罄,为了气氛变得不那么沉闷,管家只能兀自挑了一个轻松愉快的话题,试图让舟眠能够振奋一点。
“听说舟先生是药剂学的学生?”管家冷不丁开口,见舟眠看过去,他勾起唇角,“我对药剂学很感兴趣,想必和您之间会有一些共同话题。”
舟眠摇头,只是对他说,“您不用这么叫我。”
管家立即说,“那我叫你小舟可以吗?”
注意到舟眠不自然的神情,他抱歉地笑了一下,
“没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像我的幺儿,但是他刚出生时被人抱走了。,如果现在在我身边的话,年纪应该和你一样大,我一看到你啊,就觉得他现在应该也是你这样。”
管家语气平和地将自己的过往讲述出来,舟眠目光复杂,想要安慰又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笨拙地点头,“可以的。”
管家又说,“你也不用一直这样生疏地称呼我,我姓顾,单名一个明字,你就和少爷一样,称呼我为顾叔就行了。”
舟眠还不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入他的圈套,闻言又乖乖点头,“顾叔。”
顾明满意地对他笑了一下,“年纪大了就爱扯一些以前的事,也不说那些伤心的事了。”
“小舟,和我说说你的专业吧,我可是很喜欢药剂学这门课的。”
舟眠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能说的,只是迷迷糊糊地回顾了一些晦涩难懂的知识点。
但大部分都是专业名词,顾明没过一会儿听得雨里雾里。
反倒是舟眠,越说越流利,刚才还沉默寡言的少年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那些涉及复杂领域的一些知识,神色认真专注,说得头头是道。
顾明笑意深沉地看着他,等到舟眠发现不对劲声音逐渐变小时,顾明抬手轻抿了一下唇,“小舟学习肯定很好吧,这么多难以理解的知识点都能贯通。”
舟眠垂下双眼,“也没有。”
“只是这些都比较好理解。”
“这些很好理解?”顾明表示不理解并大为震惊。
只不过被惊讶了几秒,他又戏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小舟的长处肯定就是学习成绩很好。”
不知是那句话戳到了舟眠的心窝,他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什么也没说。
在这个贵族平民阶级严明的时代,无论是否有真才实干,平民都会沦为贵族争斗中牺牲品。
没有人权的时代,知识才是原罪。
顾明见他不说话,默默坐直了身体。
他见过很多像舟眠这样聪明的人才,相比于享受最高待遇的贵族子弟们,他们绝大多数都来自平民阶级。
有些天生对数字有超高敏感度,有些亦是化学生物领域中的奇才,各种各样的,那些贵族口中不容小觑的平民。
你能看出他们拥有一颗报效帝国,保护人民的赤子真心,因为那些人谈论知识,谈论理想的时候像是在发光。
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好像没有任何困难会打倒他们,他们天生就像是为某种东西而存在。
“帝国保护不了天才。”
顾明目光悲悯,“摇摇欲坠的帝国终于一天会土崩瓦解,被野心勃勃的世家贵族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到那时候,帝国不再是帝国,天才也成了落魄的凤凰。”
舟眠欲言又止,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顾明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急慢慢来,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舟眠在他的引导下不禁问道,“贵族和平民的冲突永远无法避免?”
顾明朝他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笑意。“我们每个人都无法背叛自己的阶级,”
黑色轿车平缓驶进进入公学公共设施的区域,一座高耸的大楼映入眼帘,顾明示意舟眠向上看,对他说,“你现在面前的这座楼,它叫威尔斯夫楼。”
“威尔斯夫是约里克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上将,他是十三世新皇乔洛的外甥,也曾被评为约里克屹立不倒的巨人。
五十年前约里克和科伦多尔两国战争绵延,很多无辜的子民都死在那场震惊世界的大战中。
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威尔斯夫孤身一人远赴邻国谈判,几个月后,这位年轻的上将为所有人带回来了五十年停战建立合体联盟的好消息。人人赞叹他丰功伟绩,他的名字高高挂在帝国旗帜的下方,那一年,他是约里克当之无愧的英雄。”
顾明的声音和语气很容易就能将人带入故事中,舟眠也听得入迷了。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向上看——那座威武的大楼上矗立着一座雕像,身披铠甲的少年英雄一手拿枪,一手挥扬帝国旗帜。
透过这座雕像,舟眠好似也看到一个年轻又鲜活的面孔,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孤身一人深入敌国,为了帝国,为了子民,一次又一次地在阴谋和危险中博弈。
刹那间,舟眠眼前突然模糊了一块,他仔细看才发现,原来头顶那座威尔斯夫的雕像并不是完整的。
那个年轻的上将少了一只手臂。
“很意外是不是?”
顾明知道他看到了,轻声道,“为什么这样一个英雄,他的雕像居然是残缺的。”
“就在威尔斯夫立下一等功的第二年,帝国里突然冒出一些恶意揣测的流言,他们认为威尔斯夫带回来的消息不过是敌国对付帝国的缓兵之策,威尔斯夫其实在几个月前便被对方策反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流言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威尔斯夫的拥护者都成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推动者。他被帝国猜忌,被子民怀疑,就连当时的十三师新皇,他的亲舅舅也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在一个清晨的上午,他被人推上断头台,草草了结了一生。”
顾明惋惜道,“威尔斯夫到死也没想到,逼死他的居然会是曾经将他奉为神明的子民,更令人叹惋地是他生前曾倡导人人平等即贵族平民不分高低贵贱,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保护那些平民,那些人却将他置之死地。”
顾明将车窗降下一点,让舟眠能看得更清楚,“威尔斯夫死后的第三年才被证明生前的清白,但就算这样仍有人不信。”
“你面前的这座雕像是在公学建立初期雕刻而成,刚开始,他的头颅被人砍下来,公学派人重新雕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头颅缝合上去,但后来不止是头颅,四肢甚至是他的衣服,都会在一段时间莫名其妙的消失。”
“始终有人认为,威尔斯夫背叛了帝国。”顾明叹息,“但归根究底,他只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舟眠再次看向那座并不完美的雕像,看向英雄空荡荡衣袖下的断臂,冷不丁问顾明,“这次还会有人过来修缮他的手臂吗?”
顾明:“当然会,只要他在公学一天,就一直会有人坚持修缮他的雕像。”
“这样就够了。”舟眠望着那座雕像呢喃出声。
闻言,顾明愣了一下,他看向舟眠,却见到少年朝自己露出一个释然愉悦的笑容。
有人记得威尔斯夫,有人还把他当英雄。
这样就够了。
即使威尔斯夫的雕像如同他的名声一般残缺不堪,可他的信徒却一直在修缮他的雕像,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
只这一点,他的付出就是有意义的。
顾明足足感应了几秒才听懂舟眠的弦外之音,他愣了愣,而后突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说得对,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舟眠已经知道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他真心实意地对顾明道谢,“谢谢您今天的一番话,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明还在为自己误打误撞启示他而高兴,舟眠却冷不丁扫了一眼窗外,前面就是图书馆。
他转头对顾明说,“您不用再送,前面就是图书馆,我已经到了。”
…………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最后一个小时内还上书。
还剩一些空闲的时间,舟眠从图书归还处悠悠转到了三楼的借阅室,随手挑了一本《帝国精编药剂学导论》坐在最后一排看了起来。
舟眠有个一成不变的习惯,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一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或书籍,就会立即放下一切杂念投入自己的世界。
这听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习惯,但也间接导致了舟眠在面对某些事形成喜欢逃避喜欢沉默的反应。
他总认为只要沉醉于自己的乌托邦中,精神上的愉悦便会带他超脱人世间的苦闷与忧愁,所以对比其他人,他总会显得迟钝很多。
可这里是约尔堡公学,舟眠忘了一个再残酷不过的事实——在一个贵族成群,具有强烈阶级意识的地方,他心中的乌托邦其实真的很可笑。
卡索。马温刚来到借阅室,便看到舟眠低头安静看书的模样。
冷白的白炽灯下,少年露出的一小截下巴莹白如玉,他在看书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轻抿唇瓣,这就造成即便舟眠的嘴巴看起来没有血色,却因为往返几次的咬唇沁出一点嫩花苞似的芬芳,像是洁白无瑕的酮。体上,缀着的茱萸的嫩粉色。
鬼使神差,卡索想起来至今还存在他手机相册里的那两张照片。
这几天有时也会在翻照片时不小心看到那些照片,每次看到的时候,卡索都会莫名其妙停下来驻足观察一会儿。
他会在对方受惊抽泣的表情上停留很长时间,然后才慢慢用锐利的目光扫遍舟眠身上每一寸肌肤。
他的骨骼,他的血液,明明看不见,卡索却像是亲自抚摸过,吮吸过。
向前迈的脚步硬生生止住,身后的男生边说边笑,推搡间不禁撞上了卡索的后背,看到他一动不动站在面前,男生便顺着那道目光,疑惑地看向他视线所在地。
黑框眼科,瘦削的肩背以及标志性的厚重刘海……男生忽地想起来对方就是之前惹怒了卡索并和他有个交易的那个平民。
貌似不止这些,这个平民和温希阁下的事迹也在论坛短暂地疯传过一段时间。
尽管传言里面掺杂着一些捕风捉影,蓄意夸大的成分,但至少那个视频是真的,而且如今约尔堡公学不会有人没看过那个视频。
面面相觑一眼,他们从后面搭上卡索的肩膀,靠在他耳边戏谑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平民?”
好友的语气恶劣且轻蔑,卡索却像是早已习惯的模样,当刹那间的心悸过后,他勾起唇角,如法炮制地也露出一个与对方一般无二的笑容,“是啊,就是这个天真低贱的平民呢。”
“他和论坛上传得倒是没什么区别。”好友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卡索的胳膊,朝他挤眉弄眼,“要不要我们帮你教训一下?”
他和身后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彼此皆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卡索知道自己这个好友的手段,他们拥有相似的背景,相似的生长环境,从小便被告知自己是贵族,贵族即可行驶权利。
所以早在成年前,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便已经让自己的家族为他们兜过无数次的底,人命在他们眼里比金钱和权力还要廉价。
卡索知道,他们口中的“教训”,可远不止公学里其他人那样写恐吓信,朝公寓门口泼鸡血这些有伤体面的小事。
卡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把人弄死了,到时候可就没好戏看了。”
那些贵族一听到“好戏”便如同狼群看到猎物,眼睛“蹭”一下亮了起来。
卡索被人勾肩搭背轻轻锤了一下胸口,那人嗔怒道,“什么好戏?你居然不告诉我?”
卡索挑眉,“当然是比地下层还要精彩的好戏。”
此话一出,这些少年的脸色精彩纷呈,
要知道约尔堡里最好看的戏莫过于俱乐部地下层的舞台表演,所有贵族多多少少都在那里看过令自己影响颇深的戏。
如今卡索莫名其妙抛出个诱人的诱饵,几个人闻声上钩,都在想究竟什么戏能比俱乐部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表演令人期待。
这些人吵吵嚷嚷着要知道真相,卡索却故弄玄虚地推开他们。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远处安静看书的少年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急什么,以后不就知道了。”
他抛下这群好奇不已的人,独自一人走进借阅室。卡索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声很轻,至少在安静的借阅室中,他的到来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异样而抬起头。
舟眠坐在最后一排,他似乎格外喜欢最后一排这个位置。
有几次卡索因为看到照片而兴奋都会假装不经意路过舟眠的教室,而每次路过,对方都在埋头写作业或看书。
他在那个班级太没存在感,以至于卡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堪比半人高的智能垃圾桶。
每次这个时候卡索又在疑惑,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平民到底哪来的胆子做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
卡索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然后默默在舟眠身后站定。他低头,本想偷偷看一眼对方在看什么书,眼中却突然划过一抹几乎刺眼的雪白。
像雪地里绵软的白雪,微微起伏。
卡索一愣,浅色的瞳孔略带失神盯着少年脖颈后白皙细腻的肌肤,就这样盯了好几秒,他突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鬼迷心窍朝少年的脖颈袭去。
第34章 古堡雨夜。赴约
舟眠的书许久没有翻页,他紧紧盯着书上那道晃荡的黑影,在对方即将碰到自己时,舟眠反手扼住了身后袭来的手腕。
那人不挣扎也不解释,舟眠不禁回头,待看清卡索那张脸后,他眉头紧蹙,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忙不迭甩开了卡索的手。
卡索面色阴沉,刚想说什么,又看舟眠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了一张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旖旎的情愫都在对方嫌恶的动作下烟消云散,卡索勃然大怒,额头青筋狠狠跳了几下,他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你敢嫌弃我?”
舟眠将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他合上手中的书,全程忽略卡索的话,一言不发站起来准备离开。
卡索怒不可竭,“站住!”
下一秒,借阅室“唰唰”抬起一片头,各种各样八卦的目光射向最后排的舟眠与卡索二人。
卡索环视一圈,将那些人的目光一个个逼退,“看什么?你们很闲?!”
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些人纷纷将头低下,但暗地里都不约而同打开手机论坛开始偷偷摸摸地传递小道消息。
显然在他们眼中,现在有比看书与学习更有趣的事情。
舟眠背上书包,捧着书准备离开,卡索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看到对方不情不愿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放到舟眠面前。
只那一瞬,舟眠的挣扎化为虚无,手机彩色的灯光照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前洋洋得意的人,似乎对于对方会拿私密照威胁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
“想干什么?”舟眠语气平淡,让卡索突然生出一种他才是主导这个交易的人。
卡索勾起唇角,笑的恶劣,“不干什么,就是想提醒提醒你……我们的交易。”
舟眠垂眼,平静地将那本导论上的折角捋平,对他说,“我记得交易的时间还没到。”
“就是因为没到才要提醒啊。”卡索紧紧盯着他毫无遮掩的下半张脸,目光炙热而强烈,让人难以忽略。
“一千万准备好了吗?”卡索扬了扬手机,戏谑道,“如果没准备好,你的这些照片可就要人尽皆知了。”
舟眠扫过卡索手中里的照片,在对上照片上自己惊恐愤怒的眼神后,舟眠眼睫微颤,慢慢移开眼睛。
“有没有准备好几天后不就知道了。”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对卡索道,“照片在你手上,你还怕我逃走吗?”
他说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勾勒出流畅的脸型,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让卡索不禁一怔。
他举着手机愣愣看向从容不迫的少年,刹那间仿佛失语,唯有胸口处澎湃跳动的心脏还在昭示着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卡索却觉得舟眠这样,好像有点诡异的……乖巧?
这一定是对方迷惑自己的小把戏。
卡索掩饰心中的异样,突然笑道,“我当然不怕了,只是在想你一个卑贱的平民能从哪里找来一千万给我……”
卡索挑眉,一瞬间离他很近,鼻尖嗅到一点隐约的香味,他来不及思考便又嘲弄道,“不会是卖身吧?”
约尔堡的贵族和平民之间有时候会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并不是指阶级上的。
漂亮但并无实权的平民在进入这里后会短暂成为一些贵族眼里的美味猎物。
贵族们喜欢用这些弱小又可怜的新鲜血液维持欲望以减淡对金钱权力的厌倦感。而同样,无权无势的平民也会借着这层隐晦的关系一步步往上爬。
这是两个阶级早已心知肚明的规矩。
现实中大部分平民都会选择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美貌以换取获得权力的机会。虽然造人耻笑,但归根究底这也没什么好批判的,人在井底待久了,难免不期待头顶的天空。
所以当卡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舟眠并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了走前顾殊行的话,对方赠予的门禁卡现在还放在他的口袋中,轻飘飘的一张卡,分量却要比一座大山还重。
舟眠的沉默让卡索嘴角的嘲笑僵住,卡索眼皮跳了一下,过了几秒后他又摇头,像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看上你这样的人……”
舟眠淡淡看了他一眼,“后天就是交易截止的期限,一千万联盟币我会一分不差地给你,你不用套我话。”
卡索没得到确切的回答,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同时伴随着那股不安,他的火气也倏地上涨。
他阴毒地剜了舟眠一眼,“我收到的不会是你的嫖。资吧。”
舟眠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已经厌倦了他突然其来的刁难,“如果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的。”
卡索眼角抽了几下,“你可真下贱,是不是随便给个人来上。你都行?”
说着,卡索的心中却又不禁冒出另一句话,“既然什么人都可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卡索仿佛将这句话烙印在自己炙热的目光中。
他紧紧盯着舟眠,眼中不不知何时竟多了几分自己不曾察觉的期待。
舟眠冷冷看着他,淡粉色的薄唇紧紧抿住。
修长白皙的脖颈因对方温热的呼吸染上颜色,那枚精致小巧的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了一下。卡索死死地盯着他的脖子,目光随喉结而起伏不定。
良久他突然扳过舟眠的后脑勺,尖锐的牙齿狠狠刺向少年敏感脆弱的喉结,像是在口中衔着一块肉般将其紧紧包裹在口中。
舟眠瞳孔紧缩,刹那间身体的反应大过一切,他挥手毫不犹豫给了卡索一巴掌。
响亮的巴掌声令借阅室里一些人再度不怕死地抬起头,但这次,他们却只能看到卡索严严实实遮住舟眠的背影。
“恶不恶心?”
舟眠怒极反笑,不停拿纸擦自己的脖子,他嫌恶卡索所以并没有留意力度,于是颈间的皮肤通红一片,“嫌我下贱还碰我,下贱的到底是谁?”
卡索喘息着,目光艰难从对方红透了的脖颈移开,舟眠狠狠推了他一把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狼狈地站起来。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群蜜蜂一样扰得卡索无法思考,可卡索却无动于忠,他看着舟眠的脖子,小幅度咽了口口水。
舟眠恶心地擦着脖子,拿着书从他身旁离开,卡索还在回味刚才唇齿间触上的柔软,看他离开连忙转身,大喊,“我让你走了吗!”
随着最后一个字消失,舟眠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眼帘中,卡索呆呆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几秒后,他情不自禁摸上胸口。
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
舟眠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细长的手指将莹白的脖颈擦出一片片殷红的痕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舟眠脸色愈发难看。
唇角抿平成一条直线,他微微抬起下巴,用手碰了一下喉结上的咬痕。
不算太深,但因为舟眠皮肤过白的原因,看起来却是触目惊心。
舟眠也不知道卡索为什么突然发疯咬他,像条狗一样一句话不说就扑过来。明明再过几天就是交易截止的期限,他实在不清楚对方在着急什么。
水流声哗哗响着,舟眠垂下双眼瞥了下正在发颤的手掌,掌心蒙上一层作用力反击后的淡粉,他打卡索那一巴掌没留情,完完全全是冲着把人打死的目的来着。
舟眠在动手的时候从没计较过后果,只有在行动后的那几秒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安感,可很快,这种又迅速被一股冲动代替。
那一刻他想,为什么不直接打死面前这个人。
处理这个祸端的根源,难道不是比一次又一次寻求帮助的方法更好使吗?
但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也只持续了几秒钟,那几秒钟舟眠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和事,这些足以留下烙印的记忆又在提醒舟眠,玉石俱焚对他来说是最不划算的一个选择。
如果真的一无所有,早在被对方拍下裸照的那一刻,舟眠就该杀了他。
白炽灯照得人头晕目眩,舟眠从房间里自带的浴室出来。
因着晚上还需要出门,他脱下制服换了一件还算休闲的长袖衬衫。
走到穿衣镜面前,那枚略显狰狞的咬痕就算在昏暗的环境下也依稀能看见。
舟眠恶心卡索,自然也恶心他留下的痕迹,他冷着脸将衬衫扣到最顶端,等到完全盖住那枚咬痕的时候,舟眠随手拿起一件卫衣外套穿上,打开房门。
谢重阳正在客厅里浇花,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看舟眠又换了一身和刚才不一样的衣服,青年浇花的动作顿了一下。
舟眠猝不及防和谢重阳对视上,犹豫着朝他点了个头,然后背着书包往玄关处走。
“哎,等等!”
谢重阳猛地捏紧水壶,他的声音止住了舟眠的脚步,舟眠回头,就见谢重阳微微张着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他问。
谢重阳知道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他轻咳一声,装作只是平常地问候,回答舟眠,“我记得你今天晚上没有课的吧?这是去哪儿啊?”
就在谢重阳还和舟眠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为了和他错开,谢重阳曾经找人打听过舟眠专业的课表。所以他明确知道舟眠这几天的下午和晚上都是没有课的。
谢重阳本意只是想问问他去哪里,但话一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舟眠去哪本来就和他无关,他这么赶鸭子上架,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谢重阳紧紧盯着舟眠,小心翼翼地像是只要对方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就会立即转移话题,挽救局面。
但舟眠显然没想那么多,听到他的话也只是礼貌回了一句,“去图书馆。”
“哦……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谢重阳满怀希冀地问舟眠,怕他多想又解释道,“我今晚没事在公寓,如果你回来的话我顺便做两人份的。”
舟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又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正弯腰换鞋,高挺纤细的身形被逆光勾勒得一览无余。
柔韧与青涩相得益彰的身躯正折中弯下,谢重阳只能看到从那宽大卫衣袖子下露出的腕骨,伶仃骨感,随着系鞋带的动作而缓缓转动。
“那,那好吧。”谢重阳放下水壶,看他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又忙不迭问,“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我给你留门。”谢重阳傻乎乎地说了一句。
舟眠每周都会有几天晚上不在公寓,谢重阳以前从来没问过,舟眠以为谢重阳担心自己回来会吵到他,于是想了一下才说,“我不会回来的,你放心睡吧。”
话音刚落,舟眠便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谢重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眼前却早已不见舟眠的人影。他满脸惊愕,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
舟眠刚才不会误会他句话的意思了吧?
……
离和顾殊行约定的时间越近,舟眠的心跳便愈发剧烈。
夜幕降临时约尔堡下了一场小雨,空气中无处不充斥泥土潮湿黏腻的气息,淅沥沥的雨声轻缓有序,听起来像是母亲哄婴孩入眠的摇篮曲。
舟眠撑着一把老旧倾斜的雨伞站在那座在雨幕中也依旧磅礴矗立的古堡前。
抬头,冰凉的雨滴便顺着伞檐源源不断滴到脸上。
舟眠将那些依附在镜片上的水滴拭去,眼前的场景从模糊变为清明。
少年额前的发丝被水汽浸湿,一缕缕黏在脸颊边。
黑夜中什么都是昏暗的,但唯独他那双清澈剔透的眼眸,此刻正亮得惊人。
不知是不是顾殊行的吩咐,舟眠来得时候顾明早已等在门口处。
看到舟眠来先是一笑,而后撑着伞走进雨幕。
年长温和的管家一如几个小时前那般领着舟眠走进这座古堡,而这次管家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喊了一声停在门口处犹豫往回看的舟眠,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
“往前走吧。”
被雨水打湿的舟眠整个人几乎显出一种灰白的颜色,他看着顾明,握紧伞柄,指尖用力到隐隐发白。
顾明按下电梯,他们像是进入循环,以同样一种形式同一种姿态进入这个封闭的空间。
顾明再一次对舟眠说,“你不用害怕,他并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打开那扇名为“潘多拉魔盒”的大门,舟眠站在门口,脚底却犹如绑了千斤重的顽石无法迈开脚步。
顾明怜惜不已地看着他,“进去吧,孩子。”
他对舟眠说,“也许里面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他的慰藉起了一点作用,舟眠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闭上眼睛,顶着近乎窒息的压力走进屋里。
刚走几步,背后的大门被人合上,他猛地回头,目光只触及门上繁琐复杂的花纹,无数藤蔓缠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丝雀,合力将他拉入深渊。
“你迟到了五分钟。”
顾殊行的声音倏地自背后响起,舟眠偏头,一身深黑家居服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几份还未处理的文件。
顾殊行好似天生的上位者,尽管这句话只是非常平淡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蕴藏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抬头,看到舟眠浑身湿漉漉的,像个糟糕的落汤鸡一样站在那里,于是眉心又不自觉出蹙起。
“先去洗澡,我没兴趣跟一个病人上。床。”
舟眠却不听,他抬脚,艰难地走到顾殊行面前。
沉木冷香的气息在那瞬间笼罩住舟眠,舟眠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袭来,他掐着掌心,在顾殊行投来视线的时候不自觉挺直脊背,颤声道,“关于合同,我还有几点要说。”
顾殊行放下手中公文静静看着他,几秒后,男人笑了一声。
顾殊行双腿交叠,肩臂也惬意似的贴在椅背上,他对舟眠说,“我不认为你还有资格向我提条件。”
舟眠掀开眼皮,冷白的皮肤被湿气晕染的更加透明,“只有弱者才会怕被人无止境的索取,你是弱者吗?”
顾殊行眼眸沉下,他略微倾身,撑着下巴看向舟眠,连语气也是如出一辙的冰冷,“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我想您弄错了,温特格拉斯子爵。”
舟眠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现在是你在求我。”
自始至终最需要帮助的不是舟眠,舟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明白顾殊行这样的人找谁不行,怎么偏偏找到了自己身上。
少年愠怒的表情惹得顾殊行眉梢微挑,顾殊行随手将手边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淡声道,“自己看着改。”
舟眠松口气,他拿起文件随意翻了几下,一直翻到最后几页,舟眠将文件重新放回顾殊行面前,手指在文件上的某一处,强硬道,“这里改成‘每周的交易次数由乙方决定,且甲方不可无故命令乙方行使权利,若有违背,甲方负全责。’”
顾殊行难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了?”
“这很重要。”舟眠瞪他一眼,又说,“‘甲方和乙方不存在除性关系之外的其他关系,甲方不得强迫乙方,不得干涉乙方生活。’”
顾殊行沉吟片刻,“这个‘强迫’又是指哪些?”
他看见舟眠怨愤的眼神,多此一举地解释了一下,“在性行为中,我不保证自己任何过激的行为,如果你指的是这些,那我无法答应……”
“戴。套以及正常的**,这些很难保证吗?”顾殊行话未说完,舟眠便不由自主抿紧唇,“还是说你有什么奇怪的怪癖。”
话音戛然而止,顾殊行冷冷瞥了他一眼。
男人额角青筋猛跳了几下,否认道,“我没有。”
舟眠虽然一副“我管你有没有”的表情,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对顾殊行说,“把这几条加上。”
“不急,明天我会让人重新打印一份文件送到你的手上。”顾殊行关上文件退到一旁,淡声提醒舟眠,“先去洗澡。”
话音落下,面前却一直有一道人影杵着,顾殊行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才发现舟眠神色紧绷,望向他的眼神中情绪复杂。
鬼使神差,顾殊行读懂了少年眼中的情绪,他若有所思看向舟眠,问他,“还有其他事?”
“最后一个问题。”舟眠抿紧唇瓣,掌心一直握着的门禁卡几乎要被他折断,他问顾殊行,“为什么是我?”
只是因为那天自己走进了那个包间,打伤了他,所以承受这一切的人就是自己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舟眠觉得这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你觉得呢?”
顾殊行眼中毫无波澜,在他面前,舟眠的愤怒和绝望都化作一缕轻飘飘的云烟,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我为什么会选你,这件事很重要吗?”顾殊行起身走到舟眠面前,随着沉木冷香的加深,他微微俯身和舟眠视线平齐,然后牢牢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舟眠一惊想要挣脱,却被顾殊行高高举起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男人将少年一圈便足以围住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让他用虎口摩挲额头那处的一道伤疤。
当舟眠感知到掌心那道凹凸不平时,他猛地闭紧嘴巴,就连眼睫也狠狠缠了几下。
那是他给予顾殊行的伤疤。
所以是因为这道伤痕,才会让眼高于顶的温特格拉斯子爵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吗?
顾殊行因他受惊的模样笑了一下,他缓缓松手,又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抓住这次机会拼尽全力往上爬。”
舟眠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道,“可惜你不是我。”
他们身处不同的阶级,所以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共情。
“知道就行了。”
顾殊行不置可否,他捻起一缕湿发别在舟眠耳后,动作亲昵地仿佛是在为接下来的一切铺垫,靠在舟眠耳边低声道:
“乖,去洗澡。”——
作者有话说:一般嘴硬的都没什么好下场,死装顾[化了][化了][化了]
第35章 古堡雨夜。云雨
淅沥沥的水声通通被隔音效果良好的墙壁隔绝,水雾氤氲的浴室中,舟眠站花洒之下,任凭滚烫刺骨的热水灼烧自己。
水珠顺着少年不堪一握的腰肢滑至修长的双腿,随着温度上升,苍白的皮肤染上醉人的粉红。
舟眠侧目看向身旁,单面玻璃外足以俯瞰整个约尔堡公学的璀璨夜景,他凑近玻璃窗,用手将玻璃窗上的水雾擦去,几秒后,上面倏地倒映出一张比夜景更摄人心魄的脸。
少年眼睫微颤,形状饱满的唇瓣如同花瓣衔着水滴,水滴要掉不掉,透出一种几乎让人为之沦陷的破碎感。
舟眠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他慢吞吞拿起浴巾擦拭身体,一举一动都透着不情愿。
为了拖延时间,舟眠待在浴室里不厌其烦地将自己洗了三遍,他抱着一丝侥幸的态度幻想顾殊行会突然中止结束这场交易。
但顾殊行的耐心出人意外地好,等不到好消息,舟眠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面对现实了。
他系紧浴袍的腰带,又磨磨蹭蹭吹了十分钟的头发,等发现自己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拖延时间的事后,舟眠戴上自己笨重的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拧开浴室的门。
“终于洗完了?”
听到开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外的顾殊行漫不经心回头,似笑非笑对舟眠说。
舟眠垂眼,发梢上的水汽将少年衬出几分脆弱和纤瘦,他一言不发从顾殊行身边路过,仿佛没有听到对方话里的调笑。
顾殊行微微挑眉,漆黑的眼睛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
见舟眠光着的脚,他目光闪烁,就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拉住舟眠的浴袍。
舟眠脚步一顿,向后拉想要扯回自己的衣服,顾殊行却先他一步将舟眠不容拒绝地拉到自己面前。
“怎么不穿鞋?”顾殊行有点洁癖,他扫了一眼舟眠伶仃纤瘦的脚腕,这次却难得没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舟眠语气生硬,声音中依旧带着几分少年和青年间的稚嫩沙哑,“你又不和我的脚做。爱,这个很重要?”
顾殊行蹙眉,情绪复杂地看了舟眠一眼。
古板木呐,毫无情趣。
他将目光放在少年鼻梁上架着的笨重眼镜上,用手隔空指了一下舟眠的眼镜,说,“你可以把眼镜摘掉,不然等会我不保证它会不会坏掉。”
眼镜,坏掉?
这两者有关系吗,他怎么总是说一些废话?
舟眠露出疑惑的神情,对顾殊行说,“把眼镜摘掉我会看不清楚。”
顾殊行嘴角微勾,突然笑道,“那你戴着眼镜是又想看清楚点什么?”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一直流连在舟眠的身体上,舟眠有点膈应,抿了一下唇,想了想还是摘下了眼镜。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摘,但如果真如顾殊行所说眼镜坏了那就又是一笔价格不菲的消费。而且索亚教授给他布置了很多任务,没有眼镜他的进度就会拖慢,这对舟眠来说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舟眠摘下眼镜,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将眼镜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木台上。
眼前一片模糊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直觉顾殊行正低头看自己,可当他抬起头时,男人的脸时而清晰时而迷糊。就算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舟眠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细致的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在看我。
舟眠皱了皱眉,冰凉的脚掌踩在坚硬的大理石砖面上,他眯起眼分辨卧室的方向,刚走了几步,却又被一股强力拉了回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舟眠因为重心不稳下意识揪住顾殊行的手臂,匆忙间和男人面对面相撞。
他忙不迭抬头,顾殊行和他靠得很近,以至于舟眠掀开眼皮就能看见顾殊行的脸。
他看到顾殊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自己一眼,眼中说不清有什么情绪,但舟眠就是敏锐察觉到对方盯着自己的那几秒中有过短暂的失神。
他推了下顾殊行勒住自己肩背的手臂,“放我下来。”
顾殊行置若罔闻,抬脚大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期间舟眠有过挣扎和反抗,但都被他轻而易举化解。
顾殊行虽然已经被权力熏染已久,可他以前在帝国的军队待过一段时间,在体力方面压制舟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男人瞥了眼在怀里不安分挣扎的少年,冷不丁说道,“你再动,掉下来我就把你扔回去再洗一遍。”
舟眠不以为然,指甲死死掐住他的手臂,没好气道,“我有腿,放我下来。”
“下来?”顾殊行将他往上扔了一下,他看了眼舟眠露出外面的双脚,淡声道,“光脚踩在地上,你不嫌脏我还嫌脏。”
舟眠闻言也讥笑道,“温特格拉斯子爵都在外找情人了,还怕这点脏?”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被人踹开,舟眠被顾殊行狠狠扔到床上,他撑着双臂想坐起来,可紧接着,一道身影接踵而至,将他死死罩在身下。
顾殊行单腿压在床上,双臂撑在舟眠两侧。
沉木冷香在那刻铺天盖地地像舟眠袭去,顾殊行眼睛有点红,在短暂的对视间,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一条被迫发。情的野兽,正虎视眈眈盯着身下美味的猎物。
舟眠屏住呼吸,试探地往后面退了一点。
刚有动作,他便被这头野兽钳住脚腕,硬生生拖了回去。
顾殊行将他的双腿抬高,急不可耐地低下头吻他的唇。
舟眠瞳孔紧缩,在顾殊行快要逼近自己时扬手扇了他一个巴掌。
“啪”得一声,顾殊行脸上出现了个分明的巴掌印,他眯起眼睛,眉梢似有愠怒,但这股刚升起的怒火却又在闻到舟眠颈窝那股幽香时骤然褪去。
舟眠咳了几声,似是被气狠了,少年眼尾殷红一片,他死死盯着顾殊行的眼睛,冷声道,“这个不属于交易的范畴。”
也正是他的提醒,顾殊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两个人差点嘴对嘴接吻的事实。
意识突然清醒过来,男人只是愣了几秒,随后,漆黑的眼眸愈发低沉,顾殊行一言不发地勾起舟眠两条修长的腿,宽厚温热的掌心勒紧温香软玉中。
察觉到他的靠近,舟眠猛地闭上眼睛,捏紧身下的床单。
顾殊行动作很轻,但在感到腰间的带子被解开的时候,舟眠仍旧打了个寒蝉,他用手背抵着自己的嘴,慢慢睁开眼,看到顾殊行正将自己的裤子褪去。
帝国众人口中的“帝国之星”顾殊行不管是在政治以及军事上,都是所有人眼中的佼佼者。
曾经有人列出一个“帝国谁看起来最让人有性。欲的排行榜”,毫无疑问,顾殊行以一马当先的票数成功位列第一。
舟眠不知道这事,但如今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又被惊得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所有的感官都在退化,唯一清晰的便是男人灼热宽厚的手掌,一步又一步突破他的底线。
温度急剧攀升,舟眠的额间出了一点汗,汗水使得少年身上那股幽香更加芬芳。
顾殊行顺着身体本能去触摸舟眠,指尖突然止步不前,他顿了一下,俯身贴在舟少年颈间感受他的颤栗,声音隐忍而无奈,“你是不是没看到我在浴室放的那些东西?”
舟眠整个人都快熟了,顾殊行一动他便如同惊弓之鸟般不断收缩自己的翅膀,听到男人的声音,他偏头抓着枕头,颤着声音问,“什,什么……”
顾殊行算得上耐心,将他被啃得通红的手臂从嘴中解脱,“架子上粉色的长管膏体,你没用?”
舟眠摇头,他没看到顾殊行惊讶的神色,只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匆匆忙忙握住他的手指,喘着气说,“你,戴。套。”
“我知道。”顾殊行头有点疼,对他说“你放松。”
他在舟眠的底线边缘试探,舟眠却倏地红了眼眶,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缩成一团。
顾殊行抵住他蜷缩的肩背,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艰难地说了一句,“你以前没和人做过这些?”
“你是不是神经病!”舟眠咬着唇,大汗淋漓地躺在他身下,“我又没有病。”
“你太紧张了。”
顾殊行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低头亲了几下舟眠的脖子,从耳朵到下巴一一吻了个遍。(这个只是脖子以上,审核大大好心放过。)
舟眠紧紧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顾殊行坐起的幅度便微微睁开双眸瞥了一眼他。
但只是一眼,又被对方翻身压在身下。
顾殊行摸到了舟眠喉结上的咬痕,眼眸微沉,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时便倾身覆下。
舟眠瞬间睁大眼睛,他硬生生将眼中的泪水憋回去,然后死死地掐着顾殊行撑在自己面前的手臂。
期间,顾殊行有过一丝心软,对他说,“你可以喊出来。”
舟眠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未被眼镜和刘海遮盖的上半张脸被情欲和汗水渲染得像是艺术家手下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扬手给了顾殊行一个轻飘飘的巴掌,手劲不足,侮辱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