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兔子能酿下多大的惨案?
这样的疑问不仅许来没想过,饶是沈卿之这般思虑深微的人也未能细思推断到。
先是春拂因爱心泛滥仇视了许来,又因她哭着找她家小姐半路被陆凝衣拎着脖子扔到外边哭去了,连陆凝衣也一并讨厌了。
而后是楼江寒看许来一直给许少夫人撕肉劝食,许少夫人仿似也不在意亘古流传的“孕不食兔”的忌讳,皆欣然入了腹,对两人的感情产生了疑问,而他却不自觉的产生了些许希冀,到底希冀些什么,他也未敢深思。
最后,就是第二日许老太爷知道了自己亲孙子给孙媳妇儿吃兔子,断送了他今年就能听到重孙子要到来的喜讯,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待回了神,转头就将许来痛打了一顿,蜂蛰的伤才好,才出门了一天,许来就又卧床了,这一卧就又是十天半个月的。
许老太爷追悔莫及,打完都没消气。
早知道孙子这么不懂事,耽误了他抱重孙子,他怎么也不会让这小兔崽子跟着去收粮的!
原本是计划着小兔崽子能再上演两年前那一出没脑子的善心,让孙媳妇儿看清楚,自己孙子不是街坊邻里说的那么恶劣,这娃娃只是溺爱了太久,还没长大,却是纯善的绝无仅有。
嗯,虽然善良的有些没脑子。
但他觉得,孙子这一出能让孙媳妇儿更喜爱。上月同去了一次城外庄园,两人就同了房,以他的算盘,这次收粮后,孙媳妇儿和孙子就能更恩爱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兔崽子,混账玩意儿,竟然又作了大祸!这下好了,为了有个健康全乎的重孙子,他只能让严大夫给把控着些,这一年别让孙媳妇儿怀孕为好。
真真是好个惹是生非的孙子!他亲生的!
这边许老太爷唉声叹气,那边许来也嗷呜乱叫。
她被打了不下三十拐杖,爷爷下了死手,打完差点儿坐地上去,她趴在木板上眼睁睁的看着,任由二两和家丁抬着出了“是非之地”。
看爷爷气得身子骨都不好了,她心疼的愣是没敢吭声,直到被抬回屋,才开始龇牙咧嘴。
只是她没叫几声,她娘又来了,看着她的伤哭得肝肠寸断的,惹得她又咬牙没敢嚎出来。
她娘心疼完她的伤,又安慰她别太自责,这也算因祸得福,至少这一年沈卿之无所出的话,她爷爷也不会催着抱重孙子了。
嗯,这倒是好事,只不过别又跟她爹似的,再被逼着娶一堆妾,她家可没那么多银子挥霍,娶一个沈卿之就花了五百两,再娶几个,她就倾家荡产了。
沈卿之…
“二两,嗝~沈卿之什么时候回来啊?”许来趴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人都走了以后自个儿痛痛快快的哭了半个时辰,一开口就打了个哭嗝。
“少爷,这还没到晌午呢。”二两边递了颗蜜饯送到许来嘴里以作清口,边用袖子给自己擦了擦眼泪。
他是少爷买回来的,有救命之恩,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都亲,少爷被打,他也疼的很。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少爷被打得这么严重,刚才看到袍子上都渗出血来了。
“哦。”许来含着蜜饯,含含糊糊的应着,应完撇了撇嘴,突然感觉委屈的很,眼泪啪嗒啪嗒的又掉了下来。
跟方才嚎啕大哭不一样,只是眼泪不停的掉,越想沈卿之越停不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沈卿之不陪着她,心里堵得慌,很委屈。
她知道自己被打不是她媳妇儿的错,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埋怨,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为什么沈卿之不在,就连陆凝衣都来过了,她还不回来看看自己。
许来不知道陆凝衣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的,她正被打着,她就来了。她就是觉得,陆凝衣都知道了,沈卿之就该知道才对,知道了还不回来,怎么能这么不关心她呢!
许来越想越委屈,还莫名的想沈卿之,好像她来看看自己,哪怕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她都能瞬间活过来一样。
二两看自家少爷哭的都没声了,心里着急的要命,他可宁愿少爷扯开嗓子哭,那还证明没事,越是哭得安静,他越觉得疼。
印象里,只有老爷过世的时候,还有老太爷病倒无法下床的那两个月里,少爷才这么哭过。
二两看了眼沉默不语的许来,又看了眼门口。
少夫人每日午饭都是在外用的,傍晚忙完商号才回来,但看少爷这样子,怕是没等到少夫人回来,就哭出毛病来了。
想及此,二两放下手中的蜜饯,“少爷,不然…我着人去请少夫人回来?”
他说完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少爷什么脾气他还能不知道!越是委屈了嘴越倔,这不是白问吗!
“不要!”床上的人压着浓浓的鼻音回的甚是坚决。
“呃…少爷,那小的去给您安排午饭?”方才嘴快问出了口,他只能想办法出去吩咐人叫少夫人了。
他自己是不能去的,少爷从小不喜欢下人在身边伺候,就他除了沐浴更衣之外还能近身陪着。
“不饿。”许来将脸埋到曲着的双臂里,闷着声拒绝了。
“…那…阿呸…对,阿呸会饿的,小的还没给阿呸挑好骨肉。”少爷疼阿呸疼的很,餐食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就只有他去喂才放心。
“那你快点儿回来,我不想一个人。”许来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里,有着幼犬一样的柔弱,看得二两更是心疼了。
少爷从小就贪玩,不知道老爷夫人是怎么想的,好像还很喜欢少爷顽劣的样子,就是有些…过分了。
尤其是十岁那年,他还听到老爷和夫人跟少爷说,玩儿的开心就行,他们怕你挺好的啊,这样就不会靠你太近了。
二两不明白,少爷顽劣的过火,虽然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欺压弱小,但捣蛋的本事让人望而却步,都鲜少有朋友了,可老爷和夫人好像却更放心了。
他不明白他们的想法,他只知道,少爷没什么朋友,只有他和阿呸,还有总是在外走镖的陆家兄妹,便没有什么朋友了。
所以,后来遇到春意楼的翠浓,别人都说少爷十二三岁就逛青楼,少爷还是满不在意,日日往那跑,月钱都花翠浓房里了。
他知道少爷不是喜欢醉生梦死温柔乡的人,他甚至都不喜欢喝酒,他只是觉得翠浓对他好,想交朋友。
“二两?你听到没啊!”许来见他愣了神,不满的趴到枕头上,斜着眼看他。
“知道了少爷,马上回来。”二两弯身挑了颗饱满的蜜饯送到许来嘴边,转身匆匆的出去了。
他家少爷,脆弱的时候需要亲人在,而他,是他的亲人。
以后,就有少夫人了,少夫人跟他不一样,少爷不会像小孩子一样黏着他以驱除孤独感,可少夫人可以。
二两派去请少夫人的人在绣坊扑了空,喘了口气又往蒸疗馆跑,而此时的少夫人沈卿之,刚被陆凝衣拉出馆门口。
“少夫人,你快回去吧。”被春拂打掉了抓着沈卿之的手,陆凝衣叉腰站在街道中间有些气结。
“你放肆,当街拉扯我家小姐衣袖,成何体统!”春拂不甘示弱的也叉起腰,挺着胸脯瞪陆凝衣。
陆凝衣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小半颗脑袋的丫头片子梗着脖子跟她炸毛,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什么情况,她招她了?昨天的兔子可不是她杀的,别说杀了,逮都是这丫头动手逮的,她只是吃了几块肉而已!
“我说少夫人,就算要躲着小祖宗,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吧。”跟这比她还暴躁的丫头,她没话说,只能越过她和身后不明所以的沈卿之讲理。
昨天她是隐晦的说过让她离许来远点儿,毕竟小祖宗动了悖逆纲常的心,趁还未深陷,趁她还没懂,保持距离比较好,可现在小祖宗就差被打残双腿了,照她那德行,肯定怕母亲心疼不敢哭,又没其他亲近的人可以依靠,现在指定脆弱的要死,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发生了何事?”沈卿之直觉小混蛋可能是又惹祸了,示意站成松柏的春拂让开,上前询问道。
“你不知道?不是,你没想到?”
陆凝衣有些讶异,按理说少夫人心思深沉敏锐,聪颖得很,“孕不食兔”的民俗她也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昨日里小祖宗那么大声的说出来她也该知道了,她竟然就没推断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连她陆凝衣这种懒得多动脑的都知道小祖宗小命要不保,早早的就赶过去了,少夫人竟然不知道?
“知道何事?想到何处?”
沈卿之是真没往子嗣上想过,毕竟小混蛋也是女子,她俩也清清白白的,她现在想的只是,小混蛋又作了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祸端。
眼见着天凉了,蒸疗馆该是比夏日里忙上许多,陈旧的器物也该换新了,加之她对蒸疗房的构造和各种器物还不甚了解,管理起来比旁人要吃力许多,她正忙着,小混蛋这个时候作祸,摆明了是想累死她!
混蛋,看来是皮痒了!
沈卿之脑中思绪飞转,才问完话,转瞬间就咬牙腹诽了许来,她正想着拿什么教训下小混蛋,就听到陆凝衣说,小混蛋被打了。
“什么?”方才听到陆凝衣提起小混蛋,她就莫名的气血上涌,没听清陆凝衣说的什么。
或者说,没敢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小祖宗被老太爷打得皮开肉绽血溅三尺下不了床了!”陆凝衣无语,扯开嗓子就吼。
这个时候走神,这少夫人也够狠心啊,让她保持距离,立马冰冻三尺?
她这一吼,不仅沈卿之听清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全听到了,霎时间,议论四起,皆是在猜测这许小少爷这次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破天荒的被打的这么严重?
“皮开肉绽血溅三尺?许家小少爷该不是昨日下乡的时候强了哪个佃户家的女子吧?”
“不知道,有可能,听说前年去收粮,有人看到许小少爷和一个寡妇旁若无人的执手相看泪眼,好不检点啊!”
“是吗?我怎么听说那寡妇是想要粮食?”
“你是听许家田里佃户说的吧?他们哪敢说自家主子不是,我这是听路过的人说的,保准真。”
“诶呀呀,许老太爷一生积德行善,帮扶贫弱,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畜生孙子诶!”
“是啊是啊,家门不幸啊!”
……
陆凝衣站在原地,听了众人的话气得冲人群呲牙裂嘴的瞪了一圈,直瞪得他们仓皇逃远。人言可畏,真他娘的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