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沈卿之还因着昨夜失态之事而无脸面对许来,去跟婆婆请安的时候便没有叫醒还在睡梦中的人。
许夫人昨日放任了自个儿女儿的情错,也想着单独和儿媳妇聊聊,见着沈卿之独自来请安,也没不悦,倒是省了她撵自家闺女了。
“阿来...昨夜里没有闹你吧?”待沈卿之请完安,许夫人便试探的开了口。
她虽是纵容了自己女儿,却是没提前跟卿儿商量,怕她那不知礼数的女儿再一个兴奋,又咬了卿儿或者做出其他过分的举动,惹恼了卿儿就不好了。
许夫人很了解自己女儿,只是不知道她猜测的早就成了真。
当然,沈卿之也不会言说的,只是婆婆这话让她不免又想起了昨夜之事,微微粉了脸颊。
“昨夜...安生了许多,未再僭越。”言下之意之前确实僭越过。
婆婆已经知道了小混蛋对她的喜欢,沈卿之也没有再避讳假装不知道,况且曾经婆婆以为小混蛋咬过她,她否认的话倒更像是两人有些什么。
她说未再僭越,也是想让婆婆以为小混蛋有所收敛了,能放心些。
“真是麻烦卿儿了,那孩子...唉,就是太不入世了,她之前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多荒唐,性子又倔,婆婆昨日也规劝过了,她也不听,只能劳烦卿儿替婆婆费心矫枉了。”许夫人也未在拐弯抹角,既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了她女儿的禁恋,拿出来说道也好。
“卿儿明白,婆婆放心。”沈卿之心想,怎么是管不了,小混蛋孝顺,婆婆要硬逼着也是能分开的,只不过突然发现了她在小混蛋心里比她这个当娘的好,堵了心,怕再强硬更失了小混蛋的心,才放任了的。
不然放任小混蛋喜欢她,让她来担下矫枉之任这样的大事,婆婆应是来同她商议,而不是先斩后奏的直接推给了她。
还好她与小混蛋同心,不然这要是真的矫枉,婆婆推她来做这个坏人,也得让她在小混蛋心里失了地位。
许夫人知道儿媳妇大抵是看出来她把这当坏人的差事推给了她,又见着儿媳妇面色红润没有丝毫隐忍怒意的表情,面上更是赧然,心里也跟着过意不去,亲昵的拉着沈卿之的手落了座。
“阿来是个善良的孩子,虽然生了错情,但她不是个霸道的主,不会强迫卿儿做过分举动的,只是...那孩子不知道礼仪规矩,有时候做些什么举动,自己是不知道不对的,如果...如果她做了什么,卿儿可以直接来告诉婆婆,婆婆教训她,如果太过分了,婆婆绑也会把她绑走的,卿儿放心。”
“阿来很听话,婆婆不用担心。”听话是说给婆婆听的,既然婆婆觉得她在小混蛋心里很好,她也不介意再显摆一下小混蛋对她的顺从,给小混蛋在婆婆这多争取些自由。
果然,许夫人听了她这话,脸上的笑意都带了丝丝哀怨。
“听话就好,听话就好。”说得牵强,竟是有些失神了。
沈卿之见婆婆脸上失落难掩,心下不忍,嘴上已是开解了,“婆婆,父母与孩子血脉相连,是旁人比不过的。”
许夫人见她看出了自己吃味儿,尴尬的笑了笑,点头表示知道,却是没被这话安慰到。
她和女儿血缘之情再深厚,以往再母慈子孝,在阿来对过去她和她爹犯的错产生埋怨后,心里也会生疙瘩,血缘断不了,可心会走远,更何况她现在有了想要的人,她又拦着,更是会离间了母女之情。
沈卿之也知道这三言两语不顶用,而且她也非只想着宽慰,还想再借此循循善诱一番,是以便继续了宽慰之言。
“父母的爱同旁人的爱不同,父母的爱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护佑和教养的责任,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每每发觉孩子做错了什么,都要先教育指正一番,父母这般也是对孩子的深爱,阿来心思澄明,她懂婆婆是为她好。卿儿之所以入得了阿来的眼,也是少了为人父母这份责任之爱,多关怀了她的快乐,让她觉得舒心罢了,说起来是比不过婆婆疼爱她的。”
沈卿之的开解在情在理,许夫人听了,心下熨帖了不少。
昨日她跟女儿说‘娘是为你好’时,还觉得自己疼爱的有些不讲道理了,比不上卿儿,现下被卿儿这么一开解,她突然找回了这句话里深沉疼爱的自信。
“那小白眼狼,还不如卿儿懂得为娘的关爱!昨日里跟她说,娘是为她好,那小白眼狼还不想听。”许夫人似是找到了给她撑腰的人一般,将昨日的委屈道了一遍。
她知道,儿媳妇能体会到这话里沉甸甸的母爱,不会跟自己女儿一样嫌弃她。
沈卿之确实体会到了,这话提的也正和她意,正好顺着言道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卿儿明白婆婆的苦心,阿来实不当如此错意,只是...婆婆,父母管教久了,或是会忘了孩子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渴求,也就有了自己的判断,若是只一味的教养对错,忘了关心孩子是否快乐,孩子是会更伤心的,本该最疼自己最了解自己的人,却是因着对错,忘了问自己怎样才快乐,孩子会委屈,心会疼的。阿来不是觉得卿儿更好,只是觉得娘亲才该是最懂她的人才对,她只是委屈了,心里难过,并不是觉得婆婆不好。”这才是她想说的话。
沈卿之本没打算今日迈这一步的,只是婆婆的醋意太过明显,她便抓住了这个机会,借着宽慰,再游说一步。
婆婆昨日松了口,又醋意正盛,或许趁热打铁,也能更进一步。
许夫人也确实将她的话听入了耳,尤其是听到那句"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让她不禁想起了昨日女儿那句‘爹说过,人都是在摔摔打打中长大的’,她的女儿有了自己的渴求,或许,也准备好了跌倒的可能,她是真的长大了,知道了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好的结果,她知道自己也许会受伤,但她还是想试试。
她是怕错过,怕后悔吧?
是啊,受伤了还可以养好,若是后悔了,便是一辈子的,若是她拦着,或许也要跟着被埋怨一辈子。
想到此,许夫人的反对又少了一分,却是更多的想到了孩子在这场悲情中可能会受的伤。
让孩子试着去经受挫折可以,但为娘的,能替孩子挡下些荆棘,阻断些伤害,即使放下身段,她也会做的。
“卿儿,阿来她不懂得世俗伦常,若是她做的过了分,惹你生气了,婆婆在这里,先替她赔个不是,婆婆只想求你,教导的时候...莫要言语太...生冷。”说着已是垂下头去,似有恳求之意。
她本想说莫要太恶毒的,觉得不甚入耳,便换了委婉些的表达。
她知道儿媳妇擅用怀柔之策,轻易不会口出恶言,可阿来毕竟是她女儿,做事没个分寸尺度,她怕她哪天不知分寸行了太过分的举动,惹恼了卿儿,再遭一顿谩骂。
悖逆伦常的感情,可能会遭受的谩骂诋毁的言语,她都能想象的到有多伤人,那是她女儿,她可以让她自己跌一跌,但不代表她能忍受有人践踏她的尊严,更何况骂她的若是卿儿,就不止是尊严的践踏了,更是戳心的刀。
沈卿之见婆婆如此福低姿态的恳求,也跟着红了眼眶,前倾了身子以求能托起婆婆的长辈之尊,“阿来待卿儿很好,无论是非对错,卿儿永远都不会对她恶语相向,婆婆请放心。”
她懂婆婆的疼爱之心,听她这一句似恳求的嘱托,她很想跪下身去告诉她,其实,无论是非对错,她早已决心随阿来同行,不但不会伤她,还要护佑她一生。
只是,过犹不及,婆婆现下只才做好了小混蛋会短暂快乐些时日,最终会以受伤结局的打算,若是猛然听她说起两人要携手一生,她怕是会接受不了,毕竟那是自己孩子的一辈子。
她现下只是因内疚纵容,非感化的爱,又怎会纵容到天长日久。
许夫人见她低倾着身子保证得诚恳,已是眼含了浓雾,“让卿儿费心了,卿儿的好,婆婆一定谨记在心,等将来…将来卿儿出嫁,这儿就是你另一个娘家,有过得不顺心的尽管来找婆婆,婆婆给你撑腰。”
许夫人说得真切,沈卿之含笑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思绪已是转了弯。
劝慰之言点到为止,到现下也不适合再进一步了,正好婆婆说到了她另行婚嫁的事,她可以提及程相亦的威胁了。
这是她来请安前就想好的,找个机会将此事告诉婆婆,看婆婆会是什么态度,顺便开始隐晦表达自己没有同他走的打算,让婆婆对小混蛋的纵容期限的延长有个心理准备。
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儿,她主动提起,也就不突兀了。
“说起婚配,卿儿昨日和相亦的会面不是特别顺遂。”
这话接的自然,许夫人听她主动提及,也没有觉得刻意,加之正感激她对女儿的善意,听了她的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面上已现了担忧之色,“怎么了?他…不想娶你?”
沈卿之垂眸,先是细细讲述了程相亦来此的公事,皇家药商的筛选和对许家的利弊,最后一句话言明了他的意思,“他想用皇家药商的身份,换卿儿做妾。”
已成过婚的女子,他又是高官,肯定不会给她侧室的名分,她这做妾之言并非言过其实。
许夫人曾也是跟着许来她爹一同在外管理商号,只不过她爹去了后,她一个孤寡妇人在外抛头露面多有不妥,才又让公公出山管事的,对于商场之事,她自是明了。
是以在沈卿之说起朝廷选皇商时,她脑中便已分析妥当了——云州城比许家药行有实力的不说一抓一把,至少拉出三五个来不成问题,会丢下云州大药商来栖云县筛选,定是另有思量,而栖云县的药商,选都无需选,许家最大不说,光有自己的镖局运送就已是最合适的,他不直接定许家,便是有所图。
其实无需沈卿之最后那句话,她也已猜到了个大概,只虽是猜到了,听了她如此直白的表述,许夫人还是难免惊诧。
“这人...”她不知这威胁的起因,对儿媳的话也没有疑虑,只听了这逼迫之意,无言形容此人。
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官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只是惊讶于卿儿这样聪颖睿智的人,相处多年竟也会看错这人的秉性。
沈卿之知道,行商久了,就算栖云县淳朴简单,婆婆也该是听说过外面官商间的复杂,她之所以如此惊讶,不过是惊讶她的识人不明。
其实不光她,饶是沈卿之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眼拙。
“是卿儿识人不明,只求婆婆,若是要保许家生意,撇清和卿儿的关系,只休妻,莫言明阿来身份,他是高官,名声为重,卿儿只有这已婚配过的身份可以拿来相抵抗了。”是的,她在赌,赌她不会因着此事和小混蛋断了缘分。
在她来请安前就已决定了告知婆婆程相亦的威胁,思量到了许家可能会撇清和她的关系,她在赌许家的善良,因为小混蛋善良,她有理由期盼许家长辈的善念。
她本该先找爷爷的,爷爷当她是真孙媳妇儿,同他说会稳妥些,也是一家之主,更能做决断。可爷爷这几日都在镖局,好似遇到了十分棘手之事,不知何时回来,她怕程相亦哪日上门,只有婆婆在,若是当场交代了这假凤虚凰,那她还要回家去对付贪财恋势的大娘,还要与娘亲的苦口婆心周旋,再加上程相亦官威的逼迫,那她要对抗的就太多了。
而且程相亦要在这里久待,又错以为小混蛋是不举之身,就算爷爷能出面,她也得拦着。
思来想去,婆婆这里的赌局在所难免,她又思量不出对付程相亦的法子,总不能夜夜让小混蛋以那般羞耻的方式安慰入睡吧?
是以,她果断的赌了。
也未输。
“看他这求娶的法子,婆婆也不觉得他配得上卿儿,既然卿儿也不想同他续这前缘了,咱就另择良人,至于他的威胁...许家不是见利忘义,冷眼旁观之人,这官商之事...还等你爷爷回来,再行商议吧,你先别担心,或许爷爷那会有法子,就算爷爷没有法子,婆婆亲自去云州娘家,咱们找关系去。”儿媳妇能同她说道这事,让她觉得亲近,这孩子是把她当亲人了的。
慈母心起,护佑之意便更盛了,说完就开始思量了娘家那边是不是可以辗转找到与之抗衡的人。
许夫人话里并未言明许家的立场,却表明了自己真心实意支持儿媳妇的心。
沈卿之原本也没指望婆婆能直接代表许家表明态度,她知道,婆婆跟她一样,也只是许家的媳妇,没有立场替许家的产业做决断,她明白。于她而言,婆婆不会拿小混蛋的身份同她撇清关系,已是解决程相亦路上的一大帮扶,沈卿之感激不尽。
“卿儿谢谢婆婆支持。”她赌赢了,无需和小混蛋就此断了缘分,这谢谢,是真心实意的感动之言。
许夫人被她感激的话语打断了思绪,想着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娘家那边能辗转联系的人,需得亲自前往才好,况且现下还不知道公爹的态度,还是等公爹忙完回来先商议下更妥当,此时劝慰她别担心,没有实质的帮助,也无甚作用。
思及此,许夫人拉着沈卿之的手,选择了先劝慰她的情绪。
“婆婆也是当娘的,看他这品性,就算卿儿还想着与他续前缘,婆婆也会劝你死心的,这样的人无法给你幸福,如此逼迫之行,说不准以后还要让你受委屈,卿儿是好孩子,值得良配,这样的人,咱不能嫁。”能在卿儿这样蕙质兰心的孩子面前隐藏多年自私自利品性的人,心思该是多沉暗,她也是为人母的,怎忍心看孩子嫁给这样的人,这往后会受的委屈可想而知。
沈卿之心下感动,道谢的话已说过,她只得起身深深福低了身子,以示深沉的感谢,不只感谢婆婆的体量与慈母之心,更感谢她给了她真正的良配——她生了小混蛋,就已是她最大的恩人。
许夫人见她行此大礼,赶忙起身扶了她,“看你这孩子,什么事都看这般重,婆婆不过是做了个母亲当做的——为孩子姻缘把关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那婆婆为阿来的姻缘把关时,是否考虑下卿儿配不配得上?沈卿之心道。
却是没敢问出口。
“婆婆,程相亦威胁之事,卿儿未同阿来讲过,还望婆婆也能瞒着她些。”还是说些能说的罢,坦言情|事不能急在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