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相亦在许来这吃了一肚子憋,没心情再继续与她较量,上午余下的时光,便真的拉起了家常。
所谓家常,也就是他早已从县衙门处知晓的各家药商的情况。
众人经了他一场忍气吞声的气闷,也都正凛了神色一一答了话。
他唯独未问许家药行的情况,沈卿之见状,不免有些担忧。
若是爷爷甚想要这官商之位,今日小混蛋如此气他,怕是会搅烂了局。
况且这许安的态度她也只是猜测对许家无害,吴有为今日穿着又透着诡异,更让她生了愁。
程相亦交谈间不忘观察她神色,见她皱眉,以他对她的了解,知她顾及许家争这官商之位,现下应是已心生忐忑了。
卿儿心思细腻多虑,会思量到此事的重要性。
想及此,他终于觉到了希望。不管这许来多无知,至少卿儿知道轻重,会好好考虑同他回京。
而且还有许老太爷在,他不怕许来蛮横,这无知小儿不懂思量利害,只要许老太爷回来,一切就好办了。
“媳妇儿,别担心,我夜里去找爷爷。”爷爷是半夜搬去的镖局,外边都以为是出城了,娘去找爷爷的时候都注意说的陆远长辈,许来怕她提起爷爷,别人会听见,特意凑近了沈卿之,紧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安慰。
眼看着午饭时间到了,程相亦都没问她家的情况,她知道媳妇儿在想什么。媳妇儿又皱眉头了,肯定是担心程相亦的威胁。
许来的成长沈卿之看在眼里,听了她的安慰之言,虽未放下心神,却因着她的成长,眼神中显出了欣慰之色。
“嗯。”也只能如此了,再拖,她怕是夜不能寐,连带着小混蛋也睡不好了。
而且她怕再不去找爷爷商议,小混蛋夜里安慰她的法子,她身子吃不消。
昨夜小混蛋只是因着早前咬了她,怕她还疼,才没更进一步。
却是也没老实,直把她折腾的燥热难耐,还用强查看了她的伤口,本就被折腾到泛起的湿意,都被这混蛋看到了,臊死她了!
沈卿之想着想着,思绪便飘到了昨夜小混蛋羞人的举动上,深敛的眉头松了开去,红霞悄悄的爬了上来。
程相亦见了她的神态,捏着茶杯的手抖了又抖,直听到杯盏碰出了动静,才松开茶杯,将攥紧的手收到了袖中。
许来是太监!许来是太监!他不会对卿儿做过什么的,绝对不会!
程相亦暗自安慰了自己无数遍,但抬眼看到沈卿之的神色,依旧气闷。
方才许来凑到卿儿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话,惹得卿儿羞红了脸,他就算再安慰自己,毕竟也是成了婚的男子,看到这一幕,无法不想到是许来提了夫妻亲密之事,才惹得卿儿如此含|春羞臊。
许来最轻松了,既没有沈卿之思绪多变,也没有程相亦那么敏感猜忌,只看到媳妇儿松开了眉头,脸上泛起红晕,好看极了,便随着自己的心,又抱了媳妇儿,还往身前揽了揽。
端的一副悠闲听戏的样子,直让正滔滔不绝介绍自家药行的家主顿了顿言语,才又继续。
“别闹!”沈卿之挣了挣许来的怀抱,没能挣开。
程相亦正气着,小混蛋如此举动,怕是更会惹怒他,于事无益。
“别怕媳妇儿,反正我们不会分开,他这气早晚都得受。”许来箍紧了怀里的人,话说的颇有道理。
沈卿之听她如此合乎情理之言,又挑了眉。
她竟没发现,小混蛋如今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看来,以往是没拿事考验过小混蛋,这两日看到小混蛋应对婆婆,她还以为是这混蛋歪打正着,现下看来,真的是成长不少。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大家去前厅用膳吧!”程相亦被这亲近的一幕刺激的君子礼数都不顾了,直直打断了那位老家主的滔滔不绝。
“用膳…媳妇儿,好贵气的叫法,跟要吃山珍海味似的。”许来依旧抱着媳妇儿,感慨道。
她的声音不算太低,程相亦听到了,略带鄙夷的哼了一气,而后起身就走。
气声很小,却正好被近前的许安听到,只他跟沉浸在媳妇儿软玉温香里没听到哼声的许来一样,若无其事的站在原地,等众人都走了,才不紧不慢的随着往外走。
“你还不放开我!”沈卿之被拥着往外走,有些气结。
不管这举动气不气程相亦,小混蛋在人前这般对她,旁人如何想她。
女子在外,就算是夫君,举止过于亲昵,不避讳众人观看,也免不了被人说轻浮不知羞。
“没关系的媳妇儿~”许来不知这些,不想听话。
媳妇儿肯定还是怕惹恼程相亦!
“有关系,对嫂子不好。”是许安,依旧淡淡的开口,说完就走。
一声嫂子,让惯常不轻信他人的沈卿之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许家远亲又多了些好感。
“听到没,放开!”
“媳妇儿,为什么对你不好啊?”许来虽遇事成熟了些,礼数还是知之甚少,问得很是认真。
沈卿之却是无心解她疑惑。
“以后再教你,现下注意就是!”也不看这是在何处,她哪有闲心教她礼数。
沈卿之没有闲心教许来礼数,直到当众被许来冒犯了个透彻,颜面尽失,才后悔不已。
许来方才嘟哝的山珍海味成了真,厅中两大圆桌豪华铺张的菜式摆的满满当当,尽显主人尊贵。
许来看傻了眼,直等众人都落了座,默契的让出程相亦两边的座位,她才被沈卿之拉着坐在了两个相邻的座位上。
另一侧是许安。
程相亦看了眼挡在他和卿儿中间的许来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终于找回了些优越感。
“都是卿儿爱吃的京中菜式,上次相见,膳食未准备这般多,卿儿这次可以好好品尝了。”程相亦找回了优越感,便不顾及许来了,有意提起此前相会过,又表示了这一桌精心的膳食是为沈卿之准备的。
他想像许来堵他心一样堵回去,可许来压根儿没想那茬。
“哇,媳妇儿,这是你家乡的菜啊,那你要多吃点儿。”她满脑子都是媳妇儿爱吃,根本没把程相亦的话当回事。
程相亦见她丝毫未生怒意,又生了气闷。
只不过片刻,看到她一脸没见过世面的瞅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满眼放光,又解了些气,轻嗤了一声。
内心腹诽,乡巴佬。
“用膳!”一声令下,众人依旧等着他起筷的时候,许来已是先一筷子戳了出去。
“媳妇儿,你最喜欢的藕段。”说着,已是一手虚托着送到了沈卿之嘴前,惹得才举起筷子的程相亦一阵错愕。
这人…也太无礼蛮横了,竟挡了他起筷!
就不该同这无赖坐这般近!
“我自己来,你吃吧。”沈卿之躲了躲。
现下是在外头,那么多人看着,又不是在家中,她怎的能让小混蛋喂她。
上次见到家乡菜食,她还想着若是小混蛋喂她,该是很好了,而现下这场合,不允许她们无礼。
“不,媳妇儿吃。”许来坚持,直把藕段送到了沈卿之唇间,助她一解心愿。
沈卿之无法,只有在众目睽睽下启唇咬了一口。
嗯,小混蛋喂的,果真不同,口味甚佳。
她因着藕段长,没能全数含下。
许来习惯了,跟在家中一样,自然而然的把剩下的一半噻到了自己嘴里。
一旁的程相亦筷子抖了三抖,愣是硬着头皮去夹了一箸菜。
没办法,许来无礼,两桌的人可都还眼巴巴等着他下箸,他要不夹菜,这午膳就变成这无赖一个人的盛宴了!
“好了,这是正席,自己吃。”沈卿之抬手打断了许来送过来的第二箸菜食,柔声劝慰。
修养使然,她虽然喜欢,却无法纵容自己再让小混蛋喂。
许来见媳妇儿脸颊泛起粉红,知道媳妇儿是害羞了,也没再坚持,自顾自尝起了来自京城的菜肴。
入口清爽,没有南方菜品微甜的口感,是媳妇儿喜欢的味道,她也吃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看一眼媳妇儿。
程相亦见了她大快朵颐一脸享受的样儿,筷子差点儿没抖掉。
这个没脸没皮的无礼混蛋,都挡住他夹菜好几次了!他想给卿儿夹菜都不能!
同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吃的也不是很舒服,主要是憋笑憋的。
沈卿之也微笑看着,无心制止。
小混蛋吃着她的家乡菜,就好像与她过往的生活生了联系一般,这感觉,挺好。
全桌除了一脸淡漠木讷进食的许安,许来成了最享受的人。
只是她享受来享受去,就开始了忘乎所以,“小安,把那盘西芹给我端过来。”明显把这当了自个儿家。
许安抬了下眼睑,又转着眸子看了眼惊讶到举着筷子愣在当场的程相亦,没动。
许来也不恼,见他不帮忙,自顾自站起来趴了过去,要自己端。直把程相亦吓得退开了身子,目瞪口呆。
这无赖也太蛮横无礼了,不顾及食不言的礼数也就罢了,竟然还移菜!
他不知道,许来何止不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都把媳妇儿给带没了,夜夜笙歌!
沈卿之见她这般,终于纵容不下去了,小混蛋要那盘菜是为了她,她这个罪魁祸首再不出面,怕是喜欢的离自己远的膳食,小混蛋都要置换个遍了。
“快坐下,这是正席!”不知道程相亦是否是有意为之,所有她惯常食用的菜品全数放在了右侧,离他近,却是离她远。
用膳礼仪,不能失礼起身强夹,旁人不帮忙,她是无法吃到的。
她倒不介意,一餐饭食而已,可许来介意极了。
许来平日进餐计较少,又从未遇到这么大的一桌菜,经媳妇儿提醒才觉得挪菜不好。
却是没坐回去,低头思量了下。
“我能给媳妇儿夹些菜么?”说着拿过沈卿之面前的菜碟,看着程相亦,问得可怜巴巴。
端的一副乖巧孩童样儿。
程相亦看了看桌上一众长辈般对许来摇头失望,却是只叹气不斥责制止的人,憋了半天,才咬牙点了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用意被搅和。
他不能跟无知小儿计较,有失身份!
许来见他点头,扭头就离了席,转着圈的夹了一堆菜,放到沈卿之面前后,满意的紧,难得给了强装大度的程相亦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
直谢饱了程相亦。
“媳妇儿你先吃,吃不下的我来。”许来谢完了人,转头嘱咐了媳妇儿,又转回来看程相亦。
“你吃饱了么?”放下筷子了,是吃饱了吧。
程相亦还在气愤中,脑子没缓过劲儿来,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表现的有些迟钝,愣了会儿才点头。
他哪是吃饱了,是被她气木了。
这无耻混蛋,害他都没能给卿儿夹菜!
“你对我媳妇儿不错。”许来也没吃饱,但是媳妇儿应该吃不完,她得等等再吃,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正事。
小混蛋主动提及她想在众人面前避讳的事,沈卿之跟程相亦一样,愣了下。
“自是,我和卿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都曾…”程相亦见她主动提了他和卿儿的关系,立马有了侃侃而谈的架势。
只他“谈婚论嫁”的话还没说出口,许来就截了他的话。
“我听说了,你很小的时候我岳父就救了你,把你养在家里,这么说来跟陆远陆凝衣一样,都算养成儿子了,嗯,是很亲近…那我替媳妇儿求个人成不?”许来不想听他那些和她媳妇儿乱七八糟的臭显摆,掰了掰关系后,直入主题。
程相亦听她把沈家于他有恩的话说了出来,还给他按了个儿子的名头,不免又是一阵气愤上头。
那他对卿儿的亲近之举皆成了报恩了?还被迫成了义兄?
“行不行啊?”许来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要什么人?”问得戾气十足。
“也不是要,就是想借你厨子用用,媳妇儿喜欢家乡菜,我让家里厨子跟着学学,成不?”
她竟然问他要厨子!那是他千里迢迢特意带来取悦佳人的!
程相亦怒火已经烧上脸了。
接二连三搅和他的安排,还硬给他按个义兄名头他也就忍了,现在竟然还得寸进尺要他厨子,欺人太甚!
“我可以给钱,我家有钱,你出个价也行。”许来见他脸上有些激动,转了转眸子,谈起了生意。
她家里有钱的话只是想说自己付的起,可从小寄人篱下,敏感自卑的人听来,却是会错意成炫耀。
程相亦对她的炫耀之言嗤之以鼻,“本官不需要你的银子!”有钱也不是你赚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许来没他那想法,只顾着给媳妇儿要厨子,听了他这话,嘿嘿笑了,“啊,那就是可以借给我几天喽?”
一派无辜的强行曲解,沈卿之看了眼即将要吃亏的程相亦,低头默默夹了菜入口。
方才小混蛋提起她和他的渊源,无意间向众人道出了沈家于他有恩的关系,现下别说不能收银子了,就算小混蛋白要了他的厨子来,他都无法拒绝。
嗯,让小混蛋闹吧,沈家与程相亦的渊源大家已经都知道了,为免有人觉得许家会凭沈家上位,小混蛋闹些不愉快,反倒能起到避嫌的作用。
而且,小混蛋好动,饭量不止如此,许家家习,向来不喜浪费,小混蛋应是等着吃她剩下的菜食,她还是尽快用膳的好。
“卿儿若想要,厨子送给她就是,无需你借。”果如沈卿之所料,程相亦没有拒绝。
却也没有白白便宜许来,直言将厨子给沈卿之。
他千里迢迢带来的,凭什么给这无赖取悦佳人,锦上添花用!
“不用不用,就借几天就好,谢谢啊。”许来愣是让他做了锦上添花之人,只借不要。
就这样,程相亦混迹官场三年,面对一个无知小儿,竟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还差点儿把厨子搭进去。
比搭进去还让人气愤,借几天学艺…这无耻混蛋是借了他的花去取悦他的佳人了,他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连厨子都没送成!
一顿饭吃的憋屈无比,赔了夫人又折兵,程相亦看着许来继续大快朵颐的闷头吃媳妇儿剩下的菜食,暗自下了决断:以后还是少见这无赖为好!
心机深重,没脸没皮,得寸进尺,无耻之徒!
程相亦调整了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火气,眼看着都撂了筷,便命人撤了满桌未用完的膳食,先上了净口的浓茶。
小县城之人哪有顿顿饭后净口的习惯,除了京城来的沈卿之,和被她带的有了这习惯的许来,还有天生爱洁净的许安,其余众人皆是诚惶诚恐的接了浓茶,跟着程相亦净了口。
等飘着鲜嫩花瓣,用来清口的花涤香茶上了桌,连许安都不动了,十几双眼睛全看着程相亦,等他动作。
程相亦再一次找回了优越感,心情好了三分,在众人的注目下微勾了唇角,缓缓举杯,含了一口香茶,全数吐出来,将苦茶味冲掉,又含了一口,在口里回甘。
程相亦一派优雅没能端多久,才好了三分的心情都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许来有如有神助一般,阴差阳错的又给他添了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