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唇,看着许来下意识望向门边的视线,还在许来怀里的脚直接用了力。
“你,接下来等着,不准有任何动作!”一边使力踹倒许来,一边用力斥言。
小混蛋哪怕休妻她都不会心里太没有底,可若是真的坦白女子身份,她父兄之事朝廷不知道的话,那她在程相亦眼里乃至在朝廷眼里,都和许家无关,她是真不确定,到那时程相亦是否还能对她死心。
她可不想到时还要抉择,是为了守身而坦白她和小混蛋的关系,牵连母家,还是为了沈家家眷而委身于程相亦。
“陆凝衣,她轻,你能带她飞出去么?”许来不死心,梗着脖子问陆凝衣。
陆凝衣:飞出去?真当她是鸟了?不是,鸟也没见过背着另一只鸟飞的吧?能飞动?!
“除非她是小孩子,否则…”
“她不是爷爷,跑得动,你拦住士兵,让她先跑出去,你再脱身就容易了,然后…”
“然后我被乱箭射死!”沈卿之又抬脚踹了她一脚,恶狠狠的打断了她。
而后转头,“凝衣,你再去看看,其他人是否可以出城,若是可以,找个许家遣散的管事出城试试看出不出的去。”强行打断了许来的盘算。
现下不光是考虑她们了,她得为许家其他人试一试。
陆凝衣的动作很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很不乐观。
许家遣散的人也无法出城,栖云县陷入了全城禁行的隔绝之境,进出皆不得。
许来终是暂时打消了坦白女儿身的想法,因为爷爷也从眼下的状况推断出了许家遣散的人大概也逃不过这一劫,牵连如此之多,他老人家承受不住,已是病的深了。
她无法在这个时候再给他当头一棒。
煎熬的日子过得并不快,程相亦到的时候已进了六月的门,身旁的宦官因着他行程缓慢摆了一路的臭脸,直到许沈两家被抄,主犯都落了网,才有所缓和。
程相亦摒退左右想单独和许来她们聊聊时,他因着放心了,没有坚持留下监视。
“他是皇上派来的。”许来小院,程相亦坐到凉亭里,抬眼看了眼院门处盯着这边的宦官。
“上次来,跟着我的,是王爷派的。”转回眼,看着沈卿之,又补了句。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许来不知道他做什么,下意识先将媳妇儿挡到了身后。
沈卿之被挡了视线才回神,她方才一直介意,程相亦坐的石凳,是她和小混蛋时常谈心诉情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许来一脸防备的看着程相亦。
“卿儿懂。”程相亦不气不恼,神情淡淡的,少了去年来时的强势。
上次来,是他岳父安排了宦官跟着,显然是杜绝他在外拈花惹草,而这次换了人,看来是他岳父放了心,换皇上不放心了。
他和沈家的渊源,让皇上对他的忠心产生了质疑。
“恭喜程大人,和郡主修得美满。”沈卿之一步上前站到了许来身旁,未提及皇上防他之意,直接恭喜他被岳父信任。
王爷不再派人跟着,那就说明,他获得了郡主芳心。
她挑此事说,是想让一旁的许来稍稍放心。
“卿儿就是聪明,”程相亦闻言,松眉低叹了一声,“这要感谢许来临走前那番话。”
他说的很轻,是以说完看了两人一眼,确信她们听到了。
许来听是听到了,可她那时并不是有心说的,一时没想起来。
“总惦记得不到的,又埋怨身边的人待我不好,却忘了给予才能获得。你说的对,女子是柔情善骨的,只对她好一点,她便能倾心相付。”程相亦见她一脸茫然,自顾自提了起来。
许来这才想起,临走前他来找她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她对他的看法,觉得他在京城过得不好,家里地位也不高,没什么成就感,才惦记她媳妇儿的。所以她开解了几句,是想让他移情别恋别总想着抢她媳妇儿。
他就是因为她这么一句带着目的劝解,变相给她送消息让她们逃命的?
“程大人应不至于因阿来一句无心之劝而冒如此大的风险。”沈卿之凝眸接了话,她也不信他帮忙是因为小混蛋一句劝解。
“郡主有身孕了,我确实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毕竟幸福这东西,我才感受到。”程相亦摩挲着桌角,喃喃道。
当年沈家救了他,他虽不至于过苦日子了,但寄人篱下也并不好过,尤其是他那样的身份,却倾心卿儿这样的将军府千金小姐,他一直煎熬着。
想凭借读书入朝为官,配得上她,可当他长大,了解了官场后,才知道朝中有朝中的忌讳,文武联姻向来敏感,尤其是沈将军这样的武官之首,他若仕途太好,配得上卿儿了,就更不能娶她了。
他继续煎熬着,硬着头皮去应考,想着等入了官场,一定在皇上面前好好表忠心,就有机会娶她了。
可一朝中举,他的梦才开始,就结束了。一旨御赐婚姻,断了他两个梦。仕途没了,爱情也没了。
他这半生一直在隐忍,最后当了个表面光鲜的郡马爷,他不甘,愤怒,颓丧,不愿经营当下的生活,是以,郡主待他,一如他待郡主一般冷漠。
是许来的话让他想要尝试的,也是她的话让他真切感受到这些年不曾有过的内心平静,甚至有了那么一点点,幸福。
不过,确实如卿儿所说,他愿意冒风险,不只因为许来这句话,他欠沈家的,这些年终究是欠的很多,以前他对她心有不甘,无法正视沈家的恩情,眼里只有寄人篱下的狼狈,而今,他能正视了。
这恩情,他就算没胆量还,一句话的冒险他还是做的到的。
“听说吴有为送完药才离开商队,我就觉得可能晚了。”他停了摩挲桌角的动作,又看了眼院门处的宦官。
其实,说白了,他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不然,他也不会那么隐晦的告诉吴有为,而不直说。
不然,他遇到回程的商队,听说吴有为离开商队的时间时,也不会松了口气。
他能如此大胆的拖着行程给她们多一些时间,也是因为他知道,她们已经逃不掉了。
他始终还是怕她们走了,最后查到他头上的。
“程大人的善意,我和阿来,在此谢过了,有人看着,就不见礼了,以免连累你。”沈卿之没有细思他的想法,诚心道谢。
程相亦听了她怕连累他的话,反而赧然了脸色,他的报恩,是在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做些让自己安心的举动,而不是真的对她们有用。而卿儿,还能如此细腻的为他考虑。
“路上…我会尽量照顾你们。”他转头,躲开了她们感谢的视线。
路上?
“什么路上?”许来不解。
程相亦没有回话,院门口的宦官望过来的眼神沉谙防备,显然生了疑窦,他不敢久留,抬手命人来押解了两人。
许府到县衙,许来承受了一路的谩骂,许家帮助叛军,终究害了栖云县成百上千的人,朝廷杀一儆百的狠绝,让许家下人的老小都跟着遭了殃。
下狱者众多,城里放不下,除了主犯,其余全数押往城外军营,城里到处都在吵闹,许来举目,乌压压一片暗沉的流云。
就算许老太爷这一生行善再多,也抵不过这一次灾祸的牵连,他被抬往县衙的路上,几度咳血,围观的没有人同情。
县衙堂中,许家众人才躲过一路的谩骂,得片刻安静,早已被押解来的沈家大夫人就挣脱桎梏,冲过来给了失魂落魄的许来一巴掌。
“你个王八蛋,都是你家害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那丫头许配给你!”
沈卿之正照顾情绪激动的爷爷,没能拦住她的第一巴掌,待她说完又要举手时,她急忙起身,推开了她。
因为太急,用的力气过大,沈大夫人直接被推到了地上。
“沈卿之,你个扫把星,竟然敢对我动手!你…”沈大夫人爬起来指着她就骂,骂到一半,程相亦挡在了她身前,甩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以为这祸是谁闯的!”
他打的太突然,太狠,所有人都看着沈大夫人嘴边的血愣住了,没有听进他的话。
若不是他想稍报沈家恩情,若不是这人是沈家亲眷,他恩人的夫人,就她早些年待卿儿的刻薄,他就不止甩这一巴掌了。
沈大夫人被打的站不稳,沈母赶忙上前扶住,开口想要在姐姐面前替自己女儿辩解几句,被沈大夫人哭着吼了回去。
“你生的这好闺女,识人不明嫁了这么个王八蛋,还敢目无尊长推我!现在还眼看着外人打我!这个狐狸精,没用的祸害!”
啪!
程相亦又是一步上前,给了她一巴掌。
沈母这次松了手,没再扶着。再懂得上下尊卑,如此说她女儿,她也忍不得了。
“程大人,我有话说。”许来终于回了神,看着跌倒在地的沈大娘。
她这一开口,沈卿之心里一颤,扭头握紧了她的胳膊,眼神示意爷爷还在。
她知道,她想坦白女儿身了。
许来没有停下,直直看着回望过来的程相亦,“我和沈卿之,不算是夫妻关系,”
她说到一半,感觉到抓着她胳膊的手在颤抖,顿了顿,地上的沈大娘本听她撇清关系的话升起一线生机,见她又停了,赶忙爬起来催她,“你继续说啊!”
催完似是想起了什么,直接接了她的话。
“对,他们不算明媒正娶,沈家跟许家没关系,这丫头,这丫头当初是卖给许家的,我们,我们签过卖身契的,对吧?”说着问向沈卿之,“丫头,你好歹是沈家人,得实话实说,别害了沈家满门啊!”
当初两人成婚,许老太爷怕她贪财,成了亲家后会三五不时跟许家伸手要银子,签了一纸分家协定,程相亦上次来时就听说了,没想到这会儿直接被她说成了卖身契。
她这话里话外都是薄情寡义,将卿儿说成卖身之女,最后还语带威胁逼迫卿儿承认,程相亦已顾不得许来方才那话的意思,直接揪了沈大娘的衣领。
“你以为这祸是谁闯的!”又是之前那句话,让沈卿之心下一颤,下意识去看许来。
程相亦没有回头看,他跟吴有为冒险说出许家有祸事时没有提及沈家,是怕许来知道了沈家叛乱,撇下卿儿自己跑了。现下已经瞒不住了,一会儿下旨也会知晓,他无需再被迫听这女人诋毁卿儿。
“你怎么不问问你那好儿子失踪去哪儿了?怎么不问问你夫君找你儿子找哪儿去了?你以为许家怎么被查出来的?”程相亦的声音并不轻,许沈两家的人都听清了。
你以为许家怎么被查出来的…
只这一句,已是明了。
爷爷当初帮助叛军,很是谨慎,陆远和陆凝衣连银两银票都接连三次来回兑换,力求不留痕迹,药材也都填平补过,朝廷没查过他们的账簿,根本不会看出来。
她们都曾思考过是哪儿露了破绽,好看看是否还能挽救,却从未想过,或许是因为父兄的身份先暴露了,才害得许家被追查出来。
沈卿之直直看着许来,看她默然的听完,挣开她的手,蹲到了咳嗽不止的爷爷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雨季还未过,地牢湿气很重,虽是入夏了,却依旧寒凉,待久了,就会冷。
程相亦特意将迟露和春拂跟她们关在了一处,好让她们照料,沈卿之伺候母亲睡下,便让迟露照看了,又嘱咐春拂照顾好婆婆,才自己抱着双膝缩到了墙角。
小混蛋以男丁的身份和爷爷关在一处了,她们分开前,她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这里太潮湿,母亲都受不了,朝廷查抄许家产业还需些日子,爷爷已卧床日久的身子可怎么熬过去?之后她们还要被押解回京,千里迢迢,爷爷能受得了吗?
小混蛋呢,她和爷爷在一起,会不会暴露身份?爷爷现下还存着一线希望,想着她父亲能来解救她们,许家还能留后,他还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可若是小混蛋身份暴露了,爷爷连这念想也没了,会不会撑不下去?
陆远到哪儿了,父亲能不能赶到,许家牵连的人太多了,不会都带回京城的,商号那些人肯定就在这里行刑了,不知道是何刑罚,可等得了父亲的救兵?
小混蛋怎么样了,有没有在怨她,这一切不止是沈家害的,甚至是沈家一手造成的,她会不会恨她?
沈卿之一刻不停的思索着,她害怕爷爷和娘亲身子吃不消,害怕父亲无法及时赶到,怕太多无辜的人送命,怕许来怨恨,更怕这场灾祸最后她们胜了,却胜的惨烈。
她所害怕的,不过两日后,就开始了。
朝廷如此耗费兵力南下,杀一儆百敲山震虎的心异常狠厉,许家遣散的那些人未能躲过一劫,连同他们的老幼,全都下了狱,判决无一流放,近千数人,全部就地问斩,不分亲疏。
许老太爷,就是在得知判决后的当夜去世的。
这场灾祸,终是从家破演变到了沈卿之最为恐惧的地步——人亡。
她和小混蛋之间,最终还是横亘出了生死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