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雪停了,是在入夜时分。
沈卿之安静的任由许来牵着四处漫步,感受着她手心里软软的茧,偶尔看一眼她有些晒黑的脸,想象着她在父亲营中所吃的苦,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想起重要的事。
“今夜…你可留宿?”她忘了问父亲有没有同意,这样同她安静的待了许久后,更是不想问了,她只想知道,还能同她待多久。
只是她这话问的,活像独守空房盼着被宠幸的妃嫔,把许来听乐了。
“如果不能留呢?”许来回身,倒退着步子俏皮的看她。
“那你等等我,我去跟爹说同你出去住。”沈卿之忽略了她戏谑的笑,只听她或不会留下,便急急的转身想回去争取。
她去载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繁城里太多次了,多到小混蛋险些离开她,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一夜都不能不陪着她。
“等等,”许来见她急切的转身,使力将她拉了回来,长久做活力气见长,轻轻松松的就将她拉到了怀里,“这么想和我一起睡,是不是想舒…”
依旧不知羞耻的无赖语气,蓦然熟悉的样子,沈卿之咬了咬唇,没等她说完,就抬脚,轻轻踩了她一脚。
小混蛋!还以为你变沉稳了,想不到还是个混蛋模样!
许来见她不答话,看着眼前绯红的耳垂低低笑了笑,又抬眼看了四周,而后圈着她的身子隐到了街角里,将头埋到了她颈间。
“嗯~熟悉的香气,媳妇儿,有没有想…”
她还没说完,沈卿之已是挣开她作乱的怀抱,回身抱紧了她。
“想。”低柔的声音,毫不犹豫的肯定。
她想她,毋庸置疑,无需询问。
“那…今晚我伺候媳…”她故意曲解她的话。
自重逢,她便刻意着以往无赖的模样,好让她不觉得错失她太多成长。她了解媳妇儿的多愁善感,她定是怕看到她成长过甚,觉得错过她太多,会难过。她一直注意着。
“我说我想你!混蛋,不能正经些!”脑子里总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是想念她,怎的这混蛋总往那上头想!
沈卿之成功被她逗起了气来。
“哦…”许来撅了嘴,“只想念我这个人,不想念我疼你的夜…嗷~~”
她又被拧了腰。
沈卿之拧完了,将许来的头揽到自己颈窝里,而后抱紧了她。
“阿来,让我好好抱抱你,别闹。”
许来没有再闹,安静的弓身趴在她怀里,回手环紧了她的腰。
她知道,她这一年虽然来回奔波,可就算在老头那干苦活,她也都是自由之人,随时可以离去,随时都能消失,而媳妇儿束缚在这个金丝笼里,只能无力的祈念她能出现,能在她找的到的地方,她一直困在牢笼里惶惶不安,怕失去她,怕她一个不愿等了,就此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她无法控制,于是只能不安着,企盼着她能等的了。
她才让她有了安全感,这坎坷又将她推向了不安。
“别怕,以后都不分开了,老头…你爹同意了。”许久,华灯初上,她才稍稍仰头看了紧拥她的人。
“还是阿来厉害。”沈卿之蹭了蹭她的鼻尖,叹了口气。
“不是我,”许来退开身子捧了她的脸,“是你,媳妇儿,你做到了你的承诺,我们的将来,你筹谋到了。”她从她的叹息里,感觉到了对自己能力的失落。
“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沈卿之抚着脸上的手朝她笑的一脸歉意。
“不是安慰你,媳妇儿,是你做到的,你娘来信说你郁郁寡欢整日服药,她犹豫了,求你爹回来做个决断,你哥没拦着,把你娘的信送到了。你让他们松口了。”
“可没有你的话,爹怎会同意。”
“那也是你做到的,我把你给你爹的信全数翻了出来,一一指给他看我们这半年多的暗语,将背后的故事说给他听。是你频繁的来信,和信中不曾断过的相思,才让他看到我们从没放弃的坚持。”
沈卿之知她是怕她觉得自己没能力,抚着她的脸温柔看她,“是我们两人的努力,阿来,我已学会不再独自逞强,这次,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很开心。我方才只是愧疚于让你吃了不少苦。”
“哪有吃苦,光跟你爹斗嘴了。”许来撅着嘴控诉,“你爹天天气我,我每每告诉他一件我们的事,他就非得找点儿刺戳戳我,非得让我生气才成,太坏了。”
“你还能让旁人气了去?”沈卿之见她那孩子气的模样,笑着捏了她的鼻尖,不信她的话,“你不气爹就不错了吧。”
“我没气他,就见天儿酸他一次,说说我媳妇儿多爱我,再挖苦挖苦他媳妇儿不疼他。”许来调皮的蹭着她的手。
沈卿之笑弯了眉,“爹娘可没你那么粘腻!”
“是啊是啊,我最粘啦,那媳妇儿…既然你都说了我多粘,怎么都得配合你的话,粘个够啊~”她说着,已是将她抵在角落里,欺身而上。
沈卿之没有拦着她的唇,只费力握紧她要作乱的手,任她唇齿放纵。
直到她气力不济,握她手的力气都没了,她才抵住她又要不顾场合的过分举动。
“混…混蛋,”她喘着气抵着她的胸口,“才久别重逢,不知安安静静的好好感受其中喜悦,非得以这般粗俗的举动诉情,白读书了!”
“没白读啊,信里你不都看到了,想你的事,我写的多隐晦,多有文采啊~红梅傲雪,一吻芳踪…桃源流水,暖人心脾~”
“那也是粗俗!”混蛋,脑子里不正经,文雅了又如何。
混蛋有了文化,真是可怕,冠冕堂皇,堂而皇之的说些看似文雅实则羞臊至极的话,让旁人看了去都不怕!
等等…让旁人看了去?
“你连你我房事都跟爹说了?!”她突然想起方才这混蛋说给她爹一一讲解了她信中暗语背后的故事,这混蛋不会跟以往告诉翠浓似的,把她俩房中之事也告诉她爹了吧!
想到此,她又提了她的耳朵。
啵~许来为了挣开她的手,凑上去啄了她一口,嘬的响亮,一如初初亲吻时,“媳妇儿,我没那么傻,哪能便宜老头呢!”
“老头?”沈卿之拧了眉毛。
“哦,你爹,啊,也是我爹…好了媳妇儿,回去吧咱。”对媳妇儿爹不敬的事,还是翻篇的好。
沈卿之也不想才重聚的日子扰了兴致,便随着她翻了篇。
“是不是…晚些时候再回?”
“为什么?你爹同意了啊,我们今晚不会分开睡的,你别怕。”
“我怕娘…”
“那就更不需要怕了!”许来知道了她担心的缘由,直接拉起她的手就往回走,“你爹今儿个睡你娘屋…啊不对,确切的说,最近都会睡你娘屋,你娘夜里没空来找咱的。”
她说完,还回头得意的朝媳妇儿扬了扬下巴。
“嘚瑟!”沈卿之嗔了她一眼。
“不,是聪明!”
“自恋!”
“不,是恋你!”
“不知羞!”
“不!知道!”
许来停下步子,回身凑近了她,“今晚就羞羞。”
这次沈卿之没有羞赧,只双手拉了她的手,幽幽看她。
“阿来,今夜别闹,好不好?”
她不是不想她,而是太想她,她不想第一夜就累极睡过去,只想好好的感受她睡在身边的感觉,好好的感受她久违的怀抱,看她熟悉的模样,听她轻柔的心跳。她想今夜能相拥而卧,彻夜不眠,只静静感受相思流淌。
“好。”许来温柔了眉眼。
她懂她未曾言说的渴求。
雪停的夜里,静谧安然,世界安静到了极致的一夜,她们终是又怀抱了彼此。这一次,沈卿之没有窝在许来怀里,太久的无法触碰,太久的忐忑难安,怕再也找不到她的恐惧,让她在失而复得的夜里,下意识的将她紧紧的圈在自己怀里。
感受到小混蛋在自己怀中的真实,她才觉得安心。
这一夜她们很晚才睡,却是这许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天光大亮时,许来因着有事要做先醒了,娴熟的钻了寝被,又将一室温情搅了个热火朝天。
直到沈卿之被折腾累了,睡得更深了,她才不舍的吮了吮她累极微张的唇瓣,起身去办正事。
虽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她依旧去了沈母院中见沈父沈母,这是她昨儿个回来前就和沈父说过的。
进院前,她自然而然的收了在媳妇儿面前雀跃的孩子气,显出了沉稳之色来。
事情还算顺利,她对媳妇儿她娘根深蒂固的德礼规教早有心理准备,是以她不祝福不阻止,已是很乐观的妥协,加上有老头这个当家人在,答应放她们离开不足为奇。
只可惜了,她娘不愿跟她们走。
“醒了。”卧房里,她又扰醒了她。
“手拿开!”沈卿之嗔了她一眼。
“没想再累你,我手上茧子没消,怕刚才你是忍着疼的,趁你睡着试试。”许来贼贼一笑,手却是不收回。
沈卿之这次没有被她羞到,仔仔细细看着她,“让你受…苦~了嗯~混蛋!”
无耻混蛋!好好诉个情怎的这么难!
“不苦不苦,媳妇儿忍了这么久才苦。媳妇儿,其实我也很想你的,这很正常,你不用不好意思。”
沈卿之:谁不好意思了,明明是你满脑子只这事,好好说句情意绵绵都难!
“你信中不是说冬日地龙不够暖?不是想我给你暖暖么?”
沈卿之:无耻混蛋!她意思明明是想念她拥她入眠!
许来见她咬唇迷离着瞪她,颇有些羞恼之气,适时送上了好消息。
“你娘同意我们离开了。”她低头勾了勾她的耳朵,呢喃完了,又退回去看她。
沈卿之迷蒙的眸子怔了怔,直接箍住了她的手,“说正事还…闹~”
“只是她不愿跟我们走。”她又俯身啄了她的唇,退回脸继续看她。
“混~蛋~停!”
许来这才听话的停了手,没有收回,认真的看着她的表情。
她娘做不到天天看着她们违背世道伦常的相濡以沫,也无法承受整日担惊受怕被外人瞧了去,让她们过了年就回她所谓的桃源之地。
“你娘说,她不保证每次都能说服自己放过我们,所以别再问她,别给她反悔的机会。她说,希望她这次错的决定,会是对的事。”
沈卿之红着眼没有回话,只松开箍住她手的动作,勾过她的头来,深深吻了她。
她的小混蛋,已学会独自解决困难,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护着教导着的孩童了。她看着她从一个遇事只会喊娘的孩子,变成了她的依靠。她的成长,是为她,她为她长大,为她绽放。
满心的感怀,她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她们的手交叠缠绕在一起,连理同枝,并蒂缠绵。
相携登顶之际,她突然发现,她们现在才开始真正的并肩而行,以往都是小混蛋追着她,绕着她,一路努力的向她攀援,而今她们才真的,互为铠甲,彼此交融。
她们,历经坎坷,最终站在了同一起点,正当好年华,恰逢她长大,她不必追赶她,她也无需迁就她的脚步,她们自此相携,一路同行,不疾不徐,余生共享。
她们相扶相持的一生,自此才真真切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