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午后, 一缕缕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点点缝隙,光斑四散在地上、窗棂上,在和煦的暖风带动下, 微微晃动着。
傅语棠这个时候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好一阵,她还记得昨日的打算。
刚开始跟着一同到后厨的梅香,见自家小姐这般辛苦, 便要搭把手, 但是傅语棠却坚持要全部自己来。梅香无奈, 只能在一旁候着,等到傅语棠做完再将这些茶点装盘, 收入食盒中摆放好。
傅语棠尽管很少下厨,但是手艺仍是在的, 一口气做了好几种, 绿豆糕、枣泥山药糕、芙蓉酥,还有些许的白云片,不论是哪一种都流露着精巧。
而这当中的白云片, 是傅语棠早些年在府上,一个老家金陵的刘婆子手把手教会她的, 许久未做她都有些生疏了, 抬手执起一片, 傅语棠尝了尝, 薄如绵纸,上口极脆,味道比她预想的要更好些。
她满意的眯了眯眼,想到将军尝到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愉悦,心情极好。
不过视线在食盒上来回打转之后, 傅语棠心中难免又有些打鼓,她做的这些将军会喜欢吗?
傅语棠不由自主的想起之前她做的荷包,被谢祁日日挂在腰间,脸上微热,渐渐有底,其实只要是她亲手做的,在他那里便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那必然是喜欢的。
尽管谢祁未曾亲口与她说过这些,但她就是知道。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带着梅香便要往府外走,准备给将军送过去,左右军营她之前也已经去过一回。
然而两人刚走到院子,就被步履匆匆的李管家给拦住了。
“少夫人,原来您在这儿。”李管家在主屋没瞧见人,还在琢磨少夫人会在何处,却不想直接在院子里便碰见了,余光扫过梅香手中拎着的食盒,眸中划过一丝了然,复又开口,“少夫人这是要出门?”
傅语棠颔首,坦言道,“想给将军送些茶点。”
见李管家这般着急寻她的模样,有些疑惑,“李叔,你这是?”
李管家闻言一拍脑门,然后从袖中拿出厚厚的一封信,“瞧我这记性,刚才急着找您,突然就忘记要说什么事情了,还好您给提醒了一下。”
“少夫人,这是京城来的信,是寄给您的。”
傅语棠当即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还未接过信,她心底便知,应当是父母寄来的,除了他们,傅语棠心知,不会再有旁的人会给她寄信了。
从李管家的手中接过信,封面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最初习字的时候便临摹过无数遍的,只一眼她便能确认,那是父亲的字。
傅语棠只觉得心中一片熨烫,她知道,爹爹和娘亲一直在牵挂着远嫁栾城的她,他们定然还在担心着她。
一时之间,傅语棠的心中又有些愧疚,这些日子以来,竟是没有想起过要给家中寄信,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信中的内容,也迫不及待的想要马上写一封回信。
她手中攥着信,又想起自己要去给将军送茶点,这些茶点若是放置的时间太长,口感就不好了。
梅香到底是跟在傅语棠身边长大的,即便她什么都没说,但是梅香也依然将傅语棠的心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除了将军之外,还能引得自家小姐情绪变化这般明显的,无非便是老爷和夫人。
于是,梅香轻声提议道,“姑娘,老爷的信要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要不您先带着,咱们先给将军送茶点,回来再说。”
梅香的话倒是提醒了傅语棠,京城与栾城相距数千里,这封家书到她手中本已经是过去很长的时日,早一点晚一点无甚差别,即便是她现在写了回信,爹爹和娘亲也不可能立即便收到。
赶这会儿子时间,属实没有必要,是她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想通之后,她便将信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然后继续之前的安排,而李管家则是非常有眼力见的去安排了马车,方便直接送少夫人她们过去,毕竟这军营还是挺远的,可别把少夫人给累着了。
傅语棠并未拒绝李管家的好意,她本也是这般打算的,只不过李管家的动作比较快,抢在她之前便已经为她安排妥当。
有过上一次的乌龙,这次守门的士兵远远的就认出来傅语棠,不用通报便将两人给放了进去,还特地找一个得闲的士兵给他们的将军夫人带路。
之前将军本也叮嘱过,若是夫人来找他,不必通报,可以自由出入。
谢祁还在自己的营帐中处理着堆叠的公文,板着一张脸,严肃且专注,时不时的按一按眉心。
听到脚步声,判断出来人不是路三之后,他将手中的笔放在桌案上,然后抬头,女子的仙姿佚貌便一下撞入他的眼帘,令他心头一动。
他腾得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到她的身前,眼底是难掩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傅语棠仰头看向他,眸似朗月,熠熠生辉,娇嗔反问。
“为夫不是这个意思。”谢祁担心惹了自家夫人不快,慌忙解释,然后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旁边的椅子做好,这才继续道,“我是担心你身子不舒服,怕你累到。”
傅语棠自然清楚他是指什么,耳根发烫,这人真是愈发大胆了,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一时之间,她都不想告诉他,她是来给他送茶点的了,这人知道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得意。
但是谢祁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很快便注意到梅香手中拎着的食盒,“还是夫人心疼我,这么远还专程走一趟送吃食过来。”
“这些是夫人亲手做的?”谢祁嘴上虽这般询问着,但心中早已笃定。
他在夫人跟前就提了一嘴未曾尝过夫人亲手做的吃食,没想到夫人真的放在心上了。
傅语棠看着他,明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却还装模作样的问她,“才不是。”
虽然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谢祁哪里看不出来傅语棠的口是心非,于是将压力给到了梅香。
梅香一个激灵,先是看向自己小姐,又瞧了瞧将军,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姑娘在厨房忙活了很久,都不许奴婢帮忙,这些全部都是姑娘一个人做的。”
说完,又偷偷看一眼傅语棠,发现自己小姐并未有任何生气的迹象,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这番回答应该是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辛苦夫人了。”谢祁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这才罢休。
他从梅香的手中接过食盒,然后打开,脸上是难掩的讶异,“夫人做了这么多?”而且瞧着这卖相,味道必然是差不了的,他倒是有些小瞧了夫人的手艺。
他原本想着,夫人是京城的千金,又很少下厨,无论做出来是什么样的,他都会开开心心的全部吃完,毕竟这些都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没想到是他狭隘了。
傅语棠本来就是特意多做了些,担心自己来的时候,如果将军在议事,可以分给在场其他的将士也尝尝,她也不清楚到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便尽量多做,若是做少了到时候不够分,岂不尴尬。
如今营帐中没有旁人,谢祁一个人必是吃不完的。
“是有多的,夫君可以把多的同其他将士们分一分。”毕竟都是谢祁的战友,和自家夫君是过命的交情。
谢祁心道,哪里能便宜了那些兔崽子。
于是他没有回话,只专心致志的将茶点摆好在桌上,然后不急不缓的开始慢慢享用。
不得不说,傅语棠准备的量属实是太足了,直到谢祁都吃撑了,还剩下好些。他的目光落在糕点上,流露出这些许不舍,这都是夫人亲手为他做的,才不能便宜其他人。
谢祁轻抿一口热茶,状似随口一问,“这些茶点放个一日两日的,应当是不会坏的吧?”
一听这话,傅语棠立刻便知道他心底打的什么主意,有些哭笑不得,“夫君若是喜欢,明日我可以再给你做。”
当真是幼稚极了,将军在这些事情上,怎的就这么幼稚?
第132章
傅语棠无奈的摇摇头, 见谢祁应当还要吃上一阵子,便自顾自的倚着扶椅,将袖中的信拿出来想先看看信, 左右不过是一封家书,自然是没什么好避讳的。
谢祁余光略过,见夫人的注意力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 手中的茶点似乎也不那么香了。
不过他仍是不紧不慢的继续吃着, 这些都是夫人的心意, 他岂能因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就轻慢。
其实所有入府的信都会先过他的手,他知是傅府的信, 并未拆开,也知这会儿最好的做法便是保持安静, 不要打扰到自家夫人。
傅语棠的指尖划过信纸, 逐字逐句的看过去,有些怅然。
薄薄的两页,承载了傅家夫妇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满腔的担忧与思念, 傅语棠读着读着便红了眼眶。
越往下看,便越是自责, 她在栾城的这些日子, 并未有爹娘所想那么糟糕, 谢家很好, 将军也待她很好。
但同时她心中也清楚,就算她在回信里描述自己此刻的境况,爹娘也会以为她是为了宽慰他们,山长路远,若非亲眼目睹,做父母的哪里能完全放下心来。
好在, 她和将军即将回京,她很快就可以再见到爹娘了。
傅语棠继续翻动着手中的信纸,在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面色逐渐严肃起来。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透露的信息却并不简单。
匈奴与大景议和一事,与谢祁牵连颇深,事关自家女婿,傅宪必然是上心的,一直都有留意朝中的形势。
朝中目前支持议和的人并不算多,更多的朝臣认为,这次议和不过是匈奴的一个幌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匈奴定然是另有目的。
本来如今就是大景占上风,乘胜追击直接拿下匈奴也并非是无可能的,因此他们觉得就不该给匈奴这个机会,主战的奏折如雪花般的飞入今上的御案之上。
傅宪也在信中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此与匈奴之战,并不宜持续下去。拿下匈奴并不是某些人动动嘴皮子那般简单的事情,若是僵持不下,则需要大量的金钱和粮食来做支撑。
如今的大景,不过是虚假的繁荣,根本折腾不起。
傅宪隐隐能够揣测到几分圣意,其他人自然也能,但偏偏坏就坏在南康王的身上。
一向明哲保身,在朝中任何事情上都持中立态度的南康王,这次竟然选择了主战的阵营,属实耐人寻味。而世人皆知南康王与当今圣上之间有旧怨,这便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匈奴终究是外敌,不管内里的关系如何,大家的立场应当都是一样的,那便是一致对外,因此不少朝臣又觉得南康王并非是任性为之,而是有自己的考量在。
不管怎么说,种种讯息都透露出此番和亲一事的进展,并不会很顺利便是了。
傅宪料想,护送匈奴公主进京的人选,十有八九会是谢祁,因此在信中叮嘱女儿要提醒谢祁注意安全,不少人并不希望谢祁带着公主顺利进京,此次回京之路,说不准他们会做出些什么来,必然危险重重。
到底是混迹朝堂多年的文官,傅宪对于这些事情看得很透彻,他并不清楚女婿对于这些事情是否有数,出于对女儿的挂念,他不敢去赌,所以在信中,他叮嘱了许多,显得格外啰嗦。
在将手中的笔搁下之后,傅宪回看一遍,也曾想过说太多会不会让女儿和女婿觉得烦。
但他终究还是将这封信寄出了,比起这些,他只担心自己是否漏写什么,还有哪些细节的事情未曾叮嘱到。
知父莫若女,傅语棠看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内容,脑海之中便浮现出爹爹一脸愁容的模样,爹爹写这么多完全是出于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
一字一句,傅语棠看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之后,她终于抬头,见谢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完糕点,坐到她的身旁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专注的凝视着她,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长时间。
谢祁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家夫人眸中含泪,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他以为傅语棠是看到家书有些想家,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手中,小声安慰着,“过几日我们便可启程返京,到时候为夫陪你回傅府住上些日子。”
傅语棠一只手接过茶,放在唇边轻抿几口,暖意从干涩的喉间直入心底。
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信递给谢祁道,“我爹叮嘱了一些事情,将军也看看吧。”
内容太多,她无从转述,倒不如让谢祁自己看,也免得让自己一些主观的想法影响到他的判断,朝政之事她虽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了解过些许,毕竟浅薄。
本以为是普通的家书,但从夫人的口中得知岳父大人竟然有谈及他,这让谢祁很是意外。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信,拿出比对待公文还认真百倍的态度,看得格外仔细。
“岳父大人有心了。”谢祁收好信,然后捧起傅语棠白皙柔嫩的小手到唇边轻吻,傅宪花这么多的心思是为谁,不言而喻。
谢祁在信中一些隐晦的字句中看出更多傅语棠未曾留意到的细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封信的分量。
想到呼延成和给到他手中的那些东西,谢祁眸中划过一丝冷意,南康王所图,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至少他和陈家在做的事情,就能看出其野心。
且不说多了,就说冶铁和制盐,这两样一直都是收归国营,大景素来是严禁私人冶铁、铸造铁器的,而南康王却私设兵器坊……
在查到这一条线的时候,谢祁也有被惊到,但目前他手中的证据还不够,此外所牵连到的朝臣不在少数,时机未到,并不适合这时就出手。
此次回京,匈奴和亲一事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再说陈家一事,谢祁一直都在盯着,通过谢老将军在西临的手笔,这才探出对方背地里竟一直在利用盐引牟利,这些都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祁突然之间便有些犹豫,他好像这番不该带傅语棠同行的。
虽然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护好自家夫人,但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危险,一旦走漏丝毫的风声,他不敢赌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以前他孑然一身倒是什么都不怕,而如今,他怕那个万一。
傅语棠察觉到谢祁的异常,回握住他的大手,轻声道,“怎么了?这次的事情很棘手吗?”
谢祁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但是在看到傅语棠丝毫不掩的担忧神色时,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说出口,“此次回京变数太多,棠棠,要不你还是留在栾城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谢祁有些迟疑,他很清楚自家夫人有多想回京,有多想念京中的父母,可他也确实没有办法明明知道现如今的境况,还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傅语棠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是方才还在说过几天就能带她启程了吗?怎么突然又要她留下了?后知后觉的她,意识到是刚才的信。
“可……我想同你一起。”
对于陈家和南康王的事情,谢祁不能多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打算隐瞒自己让她留下的用意,对着傅语棠直接道出回京会遇到的凶险。
“棠棠,我怕你出事。”
一个弄不好,是要危及性命的,他怎么敢?
傅语棠此刻的眼神却是异常坚定,“夫君不是已经有所准备,提前部署好了吗?”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栾城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谢祁沉默了,是的,一旦那些人发起疯来,她在哪里根本不重要,栾城他们一样能动手。
若是那些人狗急跳墙,真的打算对傅语棠下手以此来拿捏他,或许夫人在他身边反倒更安全些,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不得不说,傅语棠的话如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他动摇了。
傅语棠见谢祁的神色松动了,将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眼巴巴的看向他,轻蹭几下又继续说着,“夫君,你真的要我在栾城日日为你担惊受怕吗?”
“我既已经知道此行凶险,必然是时时挂念,夜不能寐。”
“你忍心我这样?”
面对这样的傅语棠,谢祁哪里还说得出半句拒绝的话,他只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更何况在他仔细斟酌之后,确实之前他思虑不周,与他同行会更安全些,他就算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会护好她的。
见谢祁许久未曾开口,傅语棠松开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面对这些,我不怕的。”
泪水滴落在谢祁的手上,灼人得紧,谢祁才猛然回过神来,慌乱而又轻柔的擦拭她眼角的泪,“带你,小哭包,为夫算是怕了你,咱们一起回京。”
得了准话之后的傅语棠,破涕为笑,泪水瞬间便止住了,“说好了,可不许耍赖。”
谢祁见状,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妮子和他还玩这些心眼呢。但他还是认真的在她额间落下轻柔一吻,“说好的,不会变,我会护好你的。”
第133章
不过几日的光景, 便到了谢祁等人从栾城出发的日子。
谢祁捏紧手中的缰绳,在城门口停驻了好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奔向队伍的最前方。
这一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回到栾城。
好在有许缙坐镇栾城,这才令他安心不少,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启程前的这几日谢祁也并未闲着, 根据傅宪信中的提醒, 提前预设好会遇到的情况, 又额外部署了一些人在途中接应,来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原本谢祁是有做过一些安排的, 但因为有傅语棠同行,又有傅宪信中的提醒, 这让谢祁觉得再怎么小心, 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方方面面,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尽管即将踏上进京之路,傅语棠仍是趁着这几日写了回信寄出。
她并没有提及自己要跟随谢祁回京的事情, 只简单叙述了在栾城的这段时间,谢祁与谢家所有人对她的照顾, 字里行间所流露的都是她如今过得极好。
而傅语棠所言, 也句句属实。谢家的后宅, 大抵是最让人清净和省心的后宅了, 寥寥无几的下人们恪守本分,彼此之间都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琐碎的内务有管家贴心打理,她从不用过问。
她想,无论她嫁到京中任何一个世家去,都不会有她在谢家这般惬意了。
马车上, 傅语棠望着帘外渐行渐远的城墙与石墩,蜿蜒的山脉,捏着手帕的指节收紧几分。
她……终于要回家了。
*
在车队的中间,是呼延尤可一行人的马车,原本谢祁有给呼延成和准备单独的马车,但在城门口时候,他却径直越过,最后踏上呼延尤可的马车。
谢祁自然也是有注意到这一点,特地在原地多停留片刻。
见马车中的人没有出来的意思,马车内并无争执声,也就没有干涉,他们匈奴的事情谢祁并不感兴趣,他只期望这几人一路上能够安分,不要横生枝节。
马车内,呼延成和坐到呼延尤可的正对面,凝视着她的眼神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想,我们有必要再谈谈。”呼延的成和冷硬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寂静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而呼延尤可则仍是侧着身子专注的凝视着马车外的沿途景色,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并未在意这个自说自话的人。
应该说,除了呼延成和掀开车帘上来的那一刻呼延尤可给过一个眼神,只平静的扫过一眼之后,便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全然当这人不存在。
“说来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想做什么我很难猜不到。”
“把你的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
“你以为谢祁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
呼延成和一句接着一句,尽管呼延尤可神色淡淡,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牵动她的情绪,引起她的关注,但呼延成和很清楚,她听得见。
呼延尤可仍然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感受着帘外和煦的风与暖阳。
自从那边和谢祁说开之后,她的认知也愈发清晰起来。
这里……到底是大景,而非匈奴。
呼延成和能够掌控的非常有限,她若真打算做些什么,他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
也难怪他今天会特地过来同她说话,这些话看似劝说,实则句句都是警告,警告她乖乖听话,警告她应该有自知之明。
可他似乎忘了,她呼延尤可,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否则怎么会成为匈奴人人皆避之不及的存在。
见呼延尤可一直没有反应,他仍继续说着,“别装聋作哑,我知道你有在听。”
“歇了对谢祁的心思,他不是你可以招惹的。”
因着呼延尤可之前所为,他只当她真的打算搭上谢祁,谢祁已有妻子的事情他自是清楚的,但这般容貌和才能的男子,能够引得诸多女子的倾心本就不足为奇。
“此行之前,叔父便已为你打算好了。”
“大景皇帝最是看中太子,因此太子必然不会是我们的首选。”
“余下的三个王爷里,三王爷已有王妃,目前你可以选择的,便是二王爷和六王爷。”
呼延成和长叹一口气,继续将自己所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二王爷生性懦弱,六王爷耽于玩乐。叔父知道你看不上他们,但如今你没得选,你要知道你的决定,早已与整个匈奴的命运休戚相关。”
“既然没办法选择自己中意的,倒不如选一个好拿捏的。你现在还年轻,日后……你自会明白,叔父都是为你好。”
“就当下的局势而言,无论对你,还是对整个匈奴而言,都不会错的。”
话音落下之后,马车内再度陷入了无声的寂静中,呼延成和沉默了,他的这些话宛若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呼延尤可一丁点的回应。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呼延尤可并非是一时冲动,而她的态度,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软化。
呼延成和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身上挪开,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车队中途休息的时候,呼延成和回去了自己的马车,而当他掀开车帘出去的时候,呼延尤可开口同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的事,日后就不劳叔父操心了。”
“但同样的,也请叔父明白,兔子惹急了,是会咬人的,更何况……”呼延尤可顿了顿,意味深长,“不是兔子。”
她的声音很轻,眸中温柔的笑似锐利的尖刀,字字扎心。
呼延成和头也不回,走得干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心底霎时升起的那股慌乱与不安。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呼延成和想,从一开始,他便将她想得太简单了。
待呼延成和的身形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呼延尤可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得以放松几分,同时她也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下一步。
谢祁的确是应允过会帮她促成她想要的,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已经有了瞩意的人选。
可,若是不选皇子,她还可以选谁?她的呼吸微微沉了几分,随手拨弄着腕间莹润的玉珠,陷入沉思。
第134章
踏入京城, 已是月余之后。
谢祁先让人把呼延成和等人送往城内的驿站进行安置,然后自己则是带着一行人随着傅语棠回谢府。
原本他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应当是进京面圣的。
可此番算是傅语棠作为新妇, 第一次踏入谢家在京城的府邸,谢祁自是有些不放心的。
不将人亲自送入家门之中,他哪里能安下心来进宫复命。
栾城回来的这一路, 从未平静消停过, 暗杀一波接着一波, 有太多的人不想要他们顺利抵达京城了,不过有些反常的是, 越是接近京城,那些人反倒是消停了许多。
这是觉得阻拦无望?收手了?
谢祁想, 必然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或许幕后的那位,又有了其他的打算。就是不知道那位对于他手中所掌握的东西,了解多少。
至少, 他已经窥探到南康王私设兵器坊这件事,还没有走漏丝毫。否则, 这些人一定不会这么快停手, 这件事牵连甚广,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抹杀在途中。
如今他既然已经顺利的回到京城里, 猎者和猎物的身份,可就要互换了。
马车缓缓在谢家的府邸大门前停下来。
谢祁从马背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傅语棠的马车前,然后掀开车帘进到里面。
而傅语棠似乎也有所觉,意识到谢祁是要同她交代一些话,主动往他身前凑, 在他靠过来的时候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的胸膛前,低声呢喃。
“你……是要走了吗?”
傅语棠知道他必然是要进宫面圣一趟的,至少途中这一路的凶险让她明白,谢祁这次返京,绝对是要在朝堂之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她不由得想,或许她该去见见父亲,她爹一直身处京城,或多或少还能知道点什么其他的。
谢祁一只手回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是温柔的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察觉到傅语棠的走神,他知道她是在为他忧心。
“这几天我可能都不会回来,你就待着府中不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