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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地虽然偶尔睡得晚,但多数的作息时间还是比较固定的,简涟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醒了之后就去酒店后花园跑步去了,早上不锻炼一下对她来说像是缺了点什么。

天边泄露出几缕霞光,酒店后花园里娇嫩的月季和携着露珠的草地都很安静,草坪与草坪之间磨砂大理石铺就的小路曲折其中,康拉德白矮星常年温度适宜,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简涟跑完步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径直出了酒店,等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几袋冒着热气的早餐。

他们三人的房间订的是顶楼,每间都自带一个半间房大的阳台, 简涟昨天晚上睡觉窗帘没拉严实, 晨光透过流苏缝隙留在了床前的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没一会儿便洋洋洒洒落在了她的床上, 简涟也因此早早的醒了。

她停在温纯房门前,在终端上给他发了条讯息。

——醒了吗?

过了几秒,对话框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简涟笑了一下当即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

只开了一个巴掌不到的门缝里,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脑袋的主人睡眼蒙眬还保持着一脸警惕的样子,莫名有点娇憨。

“是我。”简涟用指腹戳了戳温纯那张睡得有些微肿的脸,“给你带了早餐。”

温纯的脸被她戳得陷了下去又瞬间回弹,只留下一个浅红的印子,他昨天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论坛那个帖子, 看到半夜才恋恋不舍的关掉了终端睡觉。

如果不是手腕上传来特别讯息的震动提示,温纯都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呢。

温纯懵圈的看了看简涟和她手上的早餐:“队长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吗?”

简涟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是我起早了。”

“哦”温纯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昨天帖子里那些对简涟态度有条有理的推测,逐渐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

温纯顿时红了脸,慌忙接过简涟手中的早餐道了声谢,便僵硬地躲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听着门外慢慢响起渐远的脚步声,才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简涟回房间后给江以槐打了个M Call,才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竺子骞已经早早等在游乐园门口了,从他家到市区游乐园的路程只要十二分钟。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半。

忽然,一辆车身线条流畅、款式低调的白色轿车拐过弯道,挟着凉风停在了竺子骞面前,刺耳的刹车声将路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从车上下来的简涟,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休闲西装,搭了条黑色宽版休闲西装裤,芝麻黑的长发像墨色的缎带垂在肩上,风一吹,几缕发丝懒散地拂过她的鼻尖。

她站在那里,精致的五官便透着一股冷若冰霜的清冷,使人既倾慕又畏惧。

“快看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长得好好看!是明星吗??”

“不会是康拉德白哪位深居简出的旧贵族吧!”

“旧贵族应该不会对这种已经被淘汰的游乐园模式感兴趣吧我听说帝都的虚拟游乐园可有意思了,不比我们这破地方的游乐园好玩?”

像康拉德白矮星还没完全科技化的星球不多,没有完全科技化的原因有很多方面。在这种星球上,全息科技产品只有少数人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别说全息网游和游戏舱的普及。

就算是这样,人群中也还是有人认出了他们:“那是帝都有名的电竞运动员简涟!我前几天去帝都旅游的时候,在市中心的广告虚拟屏上见过!”

“原来电竞真的被列为了世界级的体育项目啊之前看到官方通告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呢。”

“电竞选手的颜值都这么高的吗?? Omega也可以成为电竞运动员吗?我记得一般体育项目里的Omega占比很少哎”

路人们看向简涟他们的眼神,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羡慕与好奇。

“竹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江以槐老早就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用自以为十分帅气的姿势从车上下来,不曾想路人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便移开了。

江以槐抬起手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转头就灰溜溜地跑到竺子骞旁边,可怜兮兮道:“竹子,你知道吗我不再是队长最疼爱的人了!她今天居然背着我跟温纯提前吃了早餐!!!果然是有了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竺子骞一脸麻木的使力推着江以槐歪倒在他肩膀上的头:“你什么时候成为队长最疼爱的人过吗”

江以槐:“。”

温纯还坐在车里,他还是不太习惯被过多的陌生眼光打量,正踌躇要不要下车,就见已经下了车的简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那边的车门前。

简涟敲了敲车窗,将一个黑色的口罩塞了进来。

温纯愣了一下,立马接了过来:“谢谢队长……”

他感受着从塑封袋上传来的冰凉,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

等温纯下了车,周围叽叽喳喳的交谈声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

没过几秒,围在周围的人群

“快看快看又下来了一个人!不过怎么还戴着口罩”

“为什么要戴口罩啊啊啊啊!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吗!?”

“可是就算是戴着口罩,我也感觉他长得很好看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了!”

混在人群中的唐沁今天一大早就在酒店一楼大厅蹲点,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简涟他们准备离开酒店之前成功蹲到了,她二话不说叫了辆的士跟上去这才勉强赶上了。

唐沁左前方站着四五个人,看着像是出来玩的大学生,对新鲜的事物表现得十分好奇,尽管他们讨论的声音不大,但偶尔会害羞地笑出声。

她忍不住在个人终端里翻出一张照片,然后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人,又指了指被围观的几个中心人物:“那个我是他们的粉丝,还有那位戴口罩小哥哥的露脸照片,你们要不要看?”

几人有些警惕地同时转头看向唐沁,见是一位长相和善的女生,放松下来。

其中一位穿着粉色格子短裙的女生犹豫地朝她靠近了一点。

唐沁手腕上的投屏亮度调到了最高,照片里的男生一头张扬的红色短发,那张原本戴着口罩的脸暴露在镜头下。

该如何去形容这张脸呢,光滑透亮的肌肤、上翘的眼尾、流畅的轮廓,说是上世纪最杰出的雕塑家镌刻出来的都不为过。

毫无疑问,那是一位长相精致到连同性都会被吸引的Omega。

几人忍不住低呼出声:“好漂亮!”

唐沁像是自己受到了夸奖一般,他们表现出来的反应使她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又跟他们分享了更多和TRS有关的信息。

温纯走过去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罩,确认没有戴得太歪,才放心加快速度走到简涟身边。

“你怎么还戴上了口罩?装酷不带上我是不是?”江以槐说罢伸手就要摘掉温纯的口罩吓吓他,反被简涟一个眼神吓得又缩回了手,“ 干脆给套个罩子好了”

不论是在游戏中还是现实里,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警惕的温纯,在江以槐的手准备扬起来的时候,便下意识先往后退了一步,听清她最后小声嘀咕的那句话后,耳朵根一下就烫了起来。

简涟那个方向一撇眼,正好可以看见温纯微红的耳根,江以槐无心的话令她心中一动。

两个人怀揣着各自的小心思。

“罪魁祸首”江以槐转头搭上简涟的肩道:“别在外面傻站着了,咱们快点进去吧,晚了得排好久的队呢!”

围观的路人远远拍了几张照片作为看过热闹的凭证,便都作鸟兽散去了。

康拉德白矮星是帝国最适宜旅游度假的行星之一,游乐园不限制游客携带食物饮品入园,便有许多背着大包提着小包的游客挤在检票处,过检票口时,简涟有意落后一步走在温纯身后,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两步的距离。

入了园,穿着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向刚进来的游客发放游园须知手册,还没临到走在最前面的江以槐,她就被园里的移动餐车吸引走了注意力,更是拉着身后的竺子骞径直奔向了餐车。

花花绿绿的游园须知手册递到简涟手上的时候,她接过来翻看的同时,伸手抓住了温纯垂在身侧的手腕,说道:“早上吃饱了吗?要不要也过去吃点东西,还是我们两个先去玩一会儿?”

温纯身体僵硬了一瞬,不着痕迹地从她那只手上掠过,却没有挣脱。

见他没有回应,简涟从手册中抬头。

明明早上才见过的人,此刻再看到竟然感觉耀眼了许多。

温纯今天出奇的穿了一件粉色过膝毛呢外套,配上他那耀眼夺目的头发竟意外的很和谐,眉眼温柔似水,连带着他的肌肤都显得白里透红。

整个人站在那儿就仿佛镀着一层毛绒绒的光。

简涟在看温纯的同时,温纯也在看她,早上因为江以槐的磨蹭几人走得匆忙,他又不好意思堂而皇之的去坐副驾驶,上车后安安静静的听着身边的江以槐胡侃,眼睛都不敢往后视镜瞟。

在旁人看来两人在人海中对视了许久,事实上他们视线交叠在一起那刻,双方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各自的目光。

“队、队长……你刚刚说什么?”温纯说话结结巴巴,对上简涟眼睛的那一刻吓得猛地低下了头,在脑海里疯狂搜寻简涟方才的问题,没意识到对方其实也看了他许久。

简涟倒是坦荡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自然的接话道:“我说——我们先去玩吧,不带他们俩了。”

“好……啊?”温纯的手心都出汗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跟简涟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却总是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甜香。

温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腹触到硬棉材质的边缘,心里松了口气。

阻隔贴还在。

他和简涟现在像是在约会。

温纯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周围那些两两相依的情侣,才消下去的耳根又红了。

简涟对照着游园手册的反面地图上的图案标识,确认各个游玩项目的方位,“现在人比较少的项目就剩旋转木马、碰碰车和鬼屋了——”

见温纯看向排队人数快能够绕游乐园一圈的过山车项目,简涟有些意外的笑了笑:“想玩过山车?”

温纯偏过头避开了她那双笑意吟吟的眼睛,耳根的粉红已经晕染到了两颊,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早就被甜香的气味和只有两个人约会的窃喜给俘获了,简涟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习惯性地轻声应了句“嗯”。

“行,不过坐过山车的人有点多,我们先去买点零食,排队的时候,你如果饿了可以填填肚子。”简涟提议道。

温纯:“好。”

钻进小吃摊的江以槐和竺子骞已经不见人影,简涟挑了几个摊前顾客最多的摊位买了许多小吃,有各种口味的拔丝水果串、孜然排骨等等,直到温纯的手上快拿不下了才停止了她的“采购”。

尽管来游园的游客不少,但有志愿者的及时疏导,即使是人挤人的场面也有秩序了许多。走在人群中的简涟和温纯,在哪里都无疑是焦点本身的存在。

本来平常得再平常不过的小吃包装袋,拿在简涟手上都像是某奢侈品牌新出的手提袋,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交头接耳讨论,而后看见其他人手上相同的小吃包装袋才恍然大悟。

路人讨论的声音不大,温纯和简涟走出一段距离也能听清。

由于他们的反应实在有趣,温纯忍不住抬眼看向身旁的简涟,没想到她也正巧看向自己,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冰凉的麦芽糖裹挟着水果的汁水,融化在温纯的口腔里,他一时分不清甜的是水果还是简涟那张明艳夺目的脸。

走到排成长龙的队伍后面,简涟问道:“帝都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全息游乐园,你去玩过吗?”

温纯一边接受着她的投喂,一边摇了摇头,怕简涟没看见开口回道:“没玩过。刚进大学的时候,室友约过一次,但那个时候我直播刚有起色,抽不出时间就拒绝了。”

“那下次带你去。”简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她仿佛能想象到温纯顶着一张倔强的脸努力直播的样子。

“好。”温纯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幅度不大的点了点头。

简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斟酌着用词问道: “之前没问你像上次那种事情,你在学校遇到的多吗?”

温纯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简涟问的是俞和那件事,他垂下眼不自知地咬了咬唇:“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的通讯号,时常借着交流学习的名义给我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这样的人很多,像俞和那样偏激的人倒不多。”

黑色口罩之上的那双眼睛半垂着,乌黑水润的眼珠和透亮的眼白格外的黑白分明,纤长的眼睫如同鸟类藏在羽翅里的绒毛,每颤动一下都好像落在简涟的心上。

“那就好。”简涟原本准备拿开的手又继续在他的头上揉了好一会儿,“你用的个人终端是第几代的?我记得最新代的个人终端对个人隐私的保密性还是做得不错的。”

温纯:“是第二代。”

简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理解了。

新时代的个人终端几乎每半年就要更新一次,每更新一次要花几十万新币,如果想预体验尚在试验的新功能就更贵了。

“回帝都后,我让尚白给你更新一下,更新的费用战队都可以报销。”

原来做职业电竞选手连这种开支都会报销吗,温纯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下。

过了二十分钟,排队的队伍才缩短了四分之一,好在今天的天气清爽怡人,等待的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队长你以前刚来战队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昨天在飞船上江以槐说你和你父亲决裂”温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之前还听他们说TRS战队那时候经费也不足”

所有拟人生物通过管理局的层层考核进入人类社会后,管理局除了提供每月一次甚至每周一次的心理疏导之外,还会提供少量的生活补助,但真正生活在人类世界里,那点生活补助是不够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只是作为失业或者尚未找到工作的救急。

所以温纯明白为了生存而拼命工作的艰辛。

简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不由得失笑了一下,那股忍不住逗他的坏心思立马浮了上来:“原来这么关心你的队长啊?昨天听江以槐讲故事的时候怎么不见”

简涟说到这突然卡壳了,因为她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昨天那双红得让人心疼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29 23:57:44~2024-05-05 23:5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甜糕、期末考试必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原来当时他是真的哭了。

简涟张了张唇,还没说完的话不上不下的堵在了喉咙,见温纯没什么反应,很快就迅速咳嗽了几声,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抚着温纯的头发,用有点发涩的声音说道:“没你想的那么辛苦你队长我是谁啊,打比赛不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吗?我刚进战队那会儿, UK作为首个外资公司的战队正式成立”

温纯的注意力全在简涟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在发丝间每挪动一下,他的心就跟着颤动了一下,回过神就听见了简涟的回答。

“然后呢?”温纯微低着头,抑制住自己想要抬头的下意识动作。

简涟松了口气,继续说:“那年UK高价招募,挖走了帝都好些战队的选手, TRS那时候的老板是经理尚白,靠着点小积蓄组了个战队,战队后续需要的资金基本上都是队员靠没日没夜的比赛拉来的赞助,再烂再没有含金量的比赛只要奖金给的大方,尚白都会给队员报名,甚至还会接一些不入流的广告……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说TRS惯爱吃烂钱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是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

但听在温纯耳朵里既心酸又无奈,他忍不住抬头激动地说道:“不是的,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只看得到表象……完全、完全不知道设身处地的去了解一下!哪怕稍微了解一下”

他说出这句话后和简涟同时愣在了原地。

对呀。

他又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固执己见的私自判定了对方的罪责。

温纯沉默了半晌。

简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过也能理解,那段时间像温纯这样义愤填膺的在网上和别人争吵的粉丝有很多,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在因为自己说出来的话害羞,便抬手指了指前面适宜的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聊已经过去的事了,检票快排到我们了。”

“嗯。”温纯转过身掩下自己酸胀难耐的眼睛。

四周围绕着此起披伏的尖叫声和嘈杂的交谈声,简涟却感觉她和温纯两个人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听得到风扰乱空气的声音,从她那个身高高度看,只看得到细软的头发、微红的耳廓和藏在白色围巾里半截藕白的后颈。

两人的身高已经足够注目,再加简涟精致立体的五官和温纯那头张扬的红发,哪怕温纯还戴着口罩,两人任何的一举一动也频频引人侧目驻足。

“你好两位,请出示一下相关票据。”

项目检票员手里拿着检票器站在安检闸门前,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低头检票的时候帽檐遮住了一半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年轻稚嫩。

他从他们还没开始排队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们了,个高的那位有一双墨黑的眼睛,露出来的额头到下颌线的轮廓没有一丝多余,光是被她随意的扫一眼就令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双腿发软。

他在这个星球上生活这么久,可以说从来没有见过相貌能胜过这位的。

“你好,检票?”温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的怔愣,他再清楚不过那种眼神了,之前在那个摄影师脸上见过,也在猫鲨平台上次举办娱乐比赛上的某位主播脸上见过,用人类守则上的话来解释,那就是Alpha对Omega的天生吸引。

“哦哦,不好意思,这就给两位检票。”男生接过两人的票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的眼神好像一直停留在她同伴的身上,脸上顿时燥红一片,头也更低了。

温纯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了口罩的遮掩更是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其实心里别扭得要命,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以前招动物现在招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但他却不能像以前一样冲她任性的发脾气表达不满。

温纯没再去注意那位检票的男生,他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他现在是人类是她的队友,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狐狸了,他不能喜形于色,要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和她相处才不会被讨厌。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订好红色丝带代表已过检的票,先一步跨进了候车区。

没走几步,他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给揪住了。

“走那么快做什么?”简涟一个抬手便将他提溜到了跟前,“还没问你恐不恐高,要是恐高的话我们就不玩这个项目了,别硬撑着。”

温纯心里装着事突然被大力拉住,吓了一跳:“谢谢队长关心……我不恐高。”

简涟“嗯”了一声,松开了他的衣服后改换抓住手腕,拉着他走到了上车候车区。

过了检票闸口,往里走是过山车的候车区,候车区有两个分开的区域,上车候车区和下车区,这两个区域几乎都站满了人,那些人此时不约而同的看向他们。

温纯别扭的情绪瞬间被这只手抓散,反应过来后脸颊腾的红了,在周围视线的催动下他的脖子也感染了一片红,他慌忙往上拉了拉自己的口罩,视线聚焦她的手,她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前端被修剪得很圆润,泛着樱桃红的健康光泽,还……

摸过他的头。

“喂喂,检票了……工作时间发什么呆啊……有没有点服务意识……”

好可惜,名花有主了。

“哎呀,对不起嘛漂亮姐姐,昨天晚上没睡好所以今天上班有点迷糊~”男生那张稚气未脱的巴掌脸,再加上笑起来露出的两颗虎牙,足以让对方的态度软化下来,这是他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的Omega赖以生存的手段。

“咳下次注意点就行……”女人态度果然软化了许多,再次说话的音调都柔和了不少,接过票据的时候揩了一下他的手背。

男生僵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笑道:“给您的票,祝您玩得愉快~”

转身的时候,他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位优越的Alpha和她的同伴坐到过山车的座位上,如骄阳般靓丽的头发在一瞬间,仿佛将他的隐忍和不堪摊在众人面前。

第58章

过山车的座位离站台有点高,简涟伸手扶着温纯让他坐在了里面,俯身将他头顶的安全压杠固定在他腰两边,这种姿势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简涟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像一排柔软绒毛刷的睫毛和眼下带点红的泪痣。

那双眼睛轮廓分明, 眼角微微勾起, 琥珀棕色的眼眸清澈, 没有显露出攻击性时的可爱又勾人。

原本有些骚乱的乘客在看到他们上车后都安静了许多,默契的装作不经意看向他们,尤其是没有戴口罩的简涟,在这种科技落后的小行星上是很难见到相貌这么出众的人的,就算有也只可能是一两个住在小行星的旧贵族,科技发达带来的基因改造技术早早被帝国权势垄断,普通人要么祈祷自己的祖上有好基因,要么花重金去接触有风险的小作坊基因改造技术。

不过当过山车开动后, 这些目光便逐渐减少了。

耳边拂过的风一开始只是温和的微风,随着车身循序渐进的加速,掠过耳边的风像哑了声的哨笛发出阵阵低呜声,这种直接刺激到视觉和触觉的体验比全息体感带来的感觉更为切实,简涟侧眼看旁边的温纯,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看得出来坐过山车对他来说是件比较新奇的事。

“怕吗?怕就牵着我的手。”

简涟侧头笑着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纯太像她的小狐狸了,她总是想对他多关照一点。

温纯把“不怕”咽回肚子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却跳如擂鼓,他一开口就有些磕磕绊绊,藏在白色围巾下的耳后根悄悄的红了:“有点”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一个半开合的拳头, 话音刚落,就被一股暖意包裹。

简涟的手很大五指瘦长有力,皮肤与皮肤接触的感觉让他想起以前被简涟抚摸的那种感觉,莫名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的手指无意摩挲、按压着他的指节,像在用按摩的方式来缓解温纯的恐惧,长期体能训练的原因,她的指腹和手掌上起了薄薄的一层茧,从上往下慢慢蹭在他的手背和关节,温纯的脊背控制不住的酥麻一片,他身后那条无形的尾巴愉悦的摇动着。

“哇啊啊啊啊——”

悬在最高点的过山车“唰”的一下直直的开了下去,下坠带来的身体失重感令乘客们的心跳频率都比平时快了几倍,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出声尖叫来缓解心里的恐惧。

过山车在半空中的那几秒,仿佛被按下暂停播放的按键,温纯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偷偷看向简涟,闪着水光的眸中倒映着她的侧脸,他心里那个残破的角落,不经主人同意的在慢慢被修复。

再一晃眼,奔驰向前的过山车已然到达终点,温纯的手还握在她手里,她便自然而然的牵着他从出口走了出来。

“队长!你们居然排到了过山车!!”江以槐怀里抱着一堆小吃,手上还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糖葫芦外面那层薄薄的糖衣粘在她的嘴角,“我和竹子去玩了海盗船,亲身经历比起全息体验有种说不出来的带劲!”

“猪都没你能吃。”竺子骞跟在她身后,怀里同样抱着一堆吃的,他从简涟和温纯牵着的手上掠过一眼,没好气的怼了江以槐一句。

江以槐也不恼,她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一串糖葫芦塞进竺子骞嘴里,“竹子,你尝尝这个糖葫芦嘛,酸甜适宜,超好吃的。”

见江以槐他们都过来了了,温纯眼神有些躲闪,立马松开了简涟的手,怕被他们误会。

简涟倒没想那么多,她还把温纯当个未成年的小孩,以为温纯脸皮薄就随他了,顺手从江以槐怀里拿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了他,“尝尝?”

温纯低着头接过糖葫芦说:“谢谢队长。”

江以槐举着手中的糖葫芦提议道:“队长,我们去恐怖密室玩吧!我和竹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玩一次要四个人一组呢!”

简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而是转头问了一嘴温纯,“你想去吗?要是害怕我们就不去。”

他嘴里的“不”字就要说出口了,谁知道江以槐一脸欠揍的捂着嘴说道:“啧啧温纯,你也会怕鬼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温纯瞪了她一眼,对简涟摇了摇头咬着牙说:“没关系,我可以去。”

在基地的时候,江以槐总是被温纯怼得哑口无言,这下终于找到机会嘲笑他,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她贱兮兮地添油加醋,“不能去就别勉强,到时候某人可别吓尿了裤子,找队长哭鼻子哦。”

温纯很怕鬼,从小就怕,以前他妈妈经常给他讲旧时代山林里山鬼吃小狐狸的故事,每次听了他都要依偎着妈妈才能睡得着,后来从养殖场逃走被简涟捡回去后,接触到很多对他来说新奇的电子产品,知道了人类世界还有恐怖片这种东西,那时候还会缠着简涟和他一起看,看完之后又害怕得不得了,死活要钻进简涟的被窝里和她一起睡。

平时就算再贪玩,太阳快落山之前他也一定会从小洋楼的院子里回到家里来。

他偷偷看了简涟一眼,见她笑着看着自己,狭长的眼尾里带着几分戏谑,漆黑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的想法。

温纯知道自己的想法现在一定被她看穿了,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不能说怕,他硬着头皮对江以槐嘲讽了回去:“呵呵,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要死乞白赖的黏着队长。”

“肯定是你”江以槐不甘示弱。

“是你!”

“是你!”

去恐怖密室的路上,江以槐和温纯两个人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仿佛谁先停下来谁就承认了自己是个胆小鬼,直到鬼屋检票员快要检到他们,才勉强消停了下来。

从检票通道口进去就是恐怖密室,密室的门是那种雕刻着繁杂花纹的双开门,看起来十分沉重,门口站着两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他们接过已经检验过的门票再检查了一遍,抬头看见简涟他们四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还是第一回一次见到好几个长相如此优越的人,其中有个人还戴着口罩,从他精致的眉眼可以看出相貌一定也不一般,尽管如此,这四个人中时刻吸引着他们目光的,还是那位站在最前面单手插兜的女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漂亮得像是古希腊神话故事里的神明。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女人不耐地皱了皱眉,眼神如寒冰般冷冽扫过来。

两位工作人员立马移开了视线,正正经经的介绍起了恐怖密室规则和注意事项:“游客你们好,请容我们用几分钟介绍一下这个恐怖密室和一些游玩的注意事项。我们游乐园里最出名的恐怖密室,是以旧时代的故事作为密室故事背景的,密室里采用了十分多的旧时代恐怖元素,为了各位游客的体验更加真实,密室里还配置了一些真人扮演的NPC,请各位游客注意,如有任何不适请立即用发放的手环联系工作人员,届时会有相关工作人员提前带你们出来。”

说完,两位工作人员开始给他们发放联系手环,并补充道,“除此之外,还请各位游客注意,在密室里无论以任何理由殴打或用信息素攻击真人NPC,都会以犯罪的名义被联邦警察带走。”

他们当然不觉得他们面前的四位会做出这种犯罪的事来,列行公事的宣读是他们的工作罢了。

两位工作人员转身费力地将密室大门推开,沉重的大门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嘎吱”声。

“胆小鬼。”江以槐冲温纯做了个鬼脸,抬脚先走了进去。

“你才是。”

温纯怼完江以槐最后一句,看着黑漆漆的入口和时不时拂过后脖子的冷风咽了咽口水。

当温纯彻底被黑暗包围,一张温热的手安慰似的覆在他的头上,温纯知道是谁,她的任何行为对他来说都是有效安慰,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

他们全部进入密室后,身后的门似乎是为了体验效果“哐”的一声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漆黑、空旷的四周幽幽地亮起了几盏悬浮在半空中的大红灯笼,将附近的区域照出一片昏红。

他们脚下的触感和来时不太一样,低头一看竟是一片土地,土地上耸起了一个个山丘般的土包,每个土包前都插着一块木板,看上去是一块荒芜的墓地,和悬浮着的大红灯笼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甚至这些木板做的墓碑上或多或少挂着灰白的蛛丝,仔细看蛛丝上还有在缓慢移动的蜘蛛。

做得有点太真实了。

简涟忍不住想到。

江以槐走在最前面,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是胆小的那一个,她边走边嚷嚷着:“不是我说,不过是一片人工仿造的坟地有什么恐怖的?温纯,你不会已经躲到了队长身后了吧?”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墓碑后的黄土堆里,突然伸出了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鬼啊!”

那只手碰到江以槐的一瞬间,以那个地方为起始点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她全身,她一蹦三尺搞愣是把抓着她的那只手给甩掉了,屁股后面跟安了个火箭似的,一下蹿到了简涟身后,死死地捏着她的衣角。

“胆小鬼。”温纯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他刚刚被江以槐反应吓了一大跳,差点腿一软也跟着跑起来了,不想在简涟面前丢脸的想法让他生生停住了脚。

江以槐破罐破摔:“你不是胆小鬼,那你带路。”

温纯:“你怎么不带”

江以槐已经见识到了密室的恐怖,彻底不要脸皮了:“我是胆小鬼”

温纯:“”

他还是要点脸皮的。

但经过江以槐那一吓,温纯的脚只踏出去一步,头皮就要炸开了,他总感觉周围会有鬼抓住他,脸色更是惨白一片,还好有“坟地”里飘着的几盏红灯笼映出来的光掩盖,不面对面盯着看,看不出他脸色的难看和僵硬。

“我跟温纯走前面吧。”

简涟也往前走了两步。

江以槐已经被吓得无法思考了,简涟说她跟温纯走前面她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还觉得有两个人在她前面更有安全感,她一大高个半个身子靠着竺子骞还不够,还要揽着他的半个手臂才安心。

竺子骞脸色不太好看,虽然平时江以槐总没有分寸的对他动手动脚,但这会儿有点靠得太近了,他有点不适应,却忍住没有推开她,只说了一句让她不要拽得太紧了。

突然,“坟地”那黑漆漆的尽头里,有两个穿着白袍的鬼冲了出来,抓住简涟旁边的温纯,不等简涟他们反应过来,便将他拽入尽头的黑暗里。

第59章

“我靠靠靠靠!!”

事情发生得太快,吓得江以槐头埋在竺子骞的肩膀上,拉着他直接退出去数米远,抬都不敢抬一下,此时此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提出来恐怖密室玩的这个决定。

简涟也没反应过来, 但注意到了那两个扮鬼的NPC双脚是悬空的, 意识到他们身上应该是绑了类似威亚的绳索, 所以行动起来像是真的鬼快速地飘过来一样。

确实让他们十分猝不及防。

“队、队长温纯被抓走了,我们该怎么办啊?”确定那两个“鬼”暂时不会出来,江以槐才敢往前走。

“没事, 应该只是剧情需要,我们也往NPC离开的方向走吧。”

简涟说着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片荒芜的“坟地” ,才抬脚往里走。

“队长,等等我”

进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被那只手吓过一次后,江以槐总是觉得这里面冷飕飕的,时不时有股阴风拂过她的后脖子,她以前没怎么接触过恐怖的东西,帝国教育的知识告诉她世界上没有“鬼”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要相信科学,所以她刚刚才会在温纯面前大放厥词,但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恐怖的东西,哪怕知道是人假扮的,生理上她还是会对这种未知的恐怖感到恐惧。

穿过“坟地”,没有了那几盏昏暗的大红灯笼,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江以槐一只手拉着竺子骞,快步追上简涟,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衣摆,脚下走得趔趔趄趄。

有了刚才那一出,她心底还有些发毛,脑子里控制不住的想象自己牵着的简涟和竺子骞会不会是NPC假扮的,于是她颤声开口道:“竹子?你不怕吗?”

“还好。”竺子骞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父母都是康拉德白矮星研究院的院士,对他比较严厉,从小他就按部就班的遵循着父母给他做的人生规划,而他成为职业电竞选手这件事是他从小到大以来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

江以槐:“”

原来TRS就她一个胆小鬼。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那光亮从一扇虚掩的旧时代雕花木门里投出,映在地上一道晕染的红,一张巴掌大小的大红“囍”字歪歪扭扭地贴在门上,或者说用“挂”在门上更合适。

像是主人家在表达自己并不满意这场喜事一样。

简涟透过虚掩的门缝朝里看去,但只看得到摆放在房间一边的木桌木椅和贴着“囍”字的墙壁,她没有犹豫地推开了门。

跟在身后的江以槐呼吸都屏住了,生怕简涟推门的瞬间从里面再窜出来个鬼,看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

房间里说不上多亮堂,四盏立架式的红灯笼摆放在房间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两侧墙壁上挂着串联在一起的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用墨水写着一个字,两边相对应的灯笼上的字连起来看似乎是一对对联。

“身似芳兰从此逝,心如皓月几时回。”

简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灯笼上的对联是写给逝者的,可屋内办的应该是喜事。

再看房间的其他地方,墙壁上叠贴着满满一墙大红喜庆的“囍”字红纸,地上也都是散落“囍”字红纸,房间靠里还有一张红色的丝绸带装饰的旧时代架子床,床上叠着一床整整齐齐的红色被褥。

在昏暗幽深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副阴森瘆人的棺材。

除此之外,旁边一张红木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是个穿着旧时代民国衣着的女生,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耳侧别着杜鹃花样式的发卡,弯着嘴角看向镜头。

相框前面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的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

在这间房里待了这么久都没见有鬼出来,江以槐悬着的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由于她因为害怕一直低着头,无意间在地上发现了一张完好的没有裁剪成“囍”字的红纸,她弯身捡起,对着还在专注看着相框那边的简涟扬了扬手:“队长,这张纸好像有点不一样?”

简涟听见后走了过来,“上面有写什么吗?”

“好像没有?一张空白的纸,但出现在这里多少有点奇怪。”江以槐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确实是空空如也。

简涟接过她手中的红纸,蹙着眉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走到放在相框前的香炉旁,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了一点香炉里面的香灰擦在了红纸上,等待了几秒,红纸上竟慢慢显现出三行字:

1.请玩家还原故事的真相。

2.请玩家找到密室的正确出口。

3.祝您玩得愉快。

香炉里的香灰和这张纸张应该是用特定材料制作的,所以相互接触之后会发生反应。

“我就说这张纸有问题吧!”江以槐兴奋得手舞足蹈,“不过,我们要怎么还原故事真相呢?就靠这间屋子和刚刚路过的坟地吗?”

简涟:“应该还有别的房间,而且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温纯在哪,可能还原了故事真相就能找到他了。”

江以槐举着的手僵硬的悬在半空,声音有些发虚,“啊?我们还要去找别的房间啊?那别的房间里不会有鬼吧”

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谁懂她真的很想说能不能就让她和竹子留在这个房间,但让简涟一个人去找线索她又做不到。

下一秒,密室里响起悠远、稚嫩又诡异的童声——

月光光,照池塘

骑竹马,过洪塘

洪塘水深不得过

娘子撑船来接郎

问郎短,问郎长

问郎出去何时返

惊得江以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顿时一点留下来的想法都没有了,老老实实跟着简涟在房间里又搜寻了一遍,直到再搜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才转战到下一个房间。

从房间出来的简涟手里多了一盏油灯,外面的环境总算看起来不那么乌漆麻黑,有了油灯方才简涟他们经过的地方和前路都勉强能看清楚一点。

他们刚刚走过来的地方是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是生长茂盛的杂草和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密室的外景做得还挺逼真,应该是把真的草木移植到了室内。

而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破败的农家小院,小院里称得上为家当的东西和房间里的桌椅床榻看起来就要破败许多,甚至看起来像是被人为破坏过。

这或许也是一个线索,简涟默默记在了心里。

再看小院以外的地方,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有且只有一条可以走的路,简涟他们没有犹豫的走向了那条小路。

这条小路和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没有太大区别,两边依旧是些茂盛的杂草和鬼气森森的树林。

走了大概十分钟,面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旧时代的小镇,镇口竖着一个长满青苔的牌坊,牌坊上刻着“平安镇”三个字。

“哇啊啊啊啊——!那里有个人也可能是个鬼!”

江以槐突然大叫了一声。

小镇里的环境并没有比刚刚的农家小院明亮多少,每家每户的门檐上都挂着一盏昏红的灯笼,只刚好照亮门楣,其他地方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简涟朝江以槐指的地方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个老妪坐在牌坊下面,脚下放着一个菜篮,手上的动作看起来也好像是在择菜。

是真人NPC。

那老妪身上穿着破旧的棉麻布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用黑色的棉麻发带绑在脑后,嘴里念念有词:

小妞子,泪交流

想起爹娘整日愁

爹爹吃了东庄酒

把我卖到山后头

成天听见老虎叫

隔窗看见山水流

有心跟着山水走

又怕山水不回头

简涟听得很仔细,甚至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老妪嘴里的歌谣和刚刚在农家小院里听到的童谣应该都和故事情节有关。

“别害怕,是个扮演故事角色的NPC,不是鬼。”她安抚道。

简涟走到老妪跟前,伸手在眼前招了招:“老婆婆你好,请问你知道这个镇子上发生过什么事吗?”

那老妪抬头盯了简涟一会儿,墨黑的眼珠子一点生气都没有,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声音沙哑的重复着刚才的歌谣。

看样子应该是需要玩家自行探索。

江以槐在她旁边小声嘀咕道:“这NPC只会唱歌的吗,未免做得也太轻松点”

择菜的老妪听见了江以槐的话,机械的抬起头直直的盯着她,看得她一哆嗦,双手合十脸色尴尬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说完她站到了简涟的另一边,隔绝掉了老妪直勾勾的视线。

“队长,我们现在做什么?要在镇子里搜线索吗?这个镇子看起来还挺大的,难道要我们每一间屋子都搜寻一遍啊?这要搜到什么时候”江以槐想说的其实是,如果每一间房子都要搜索,那是不是意味他们要分头行动,她不想跟简涟他们分开啊啊啊啊!要是让她一个人碰到鬼她会直接晕过去的!

一直都在认真找线索、默默思考的竺子骞,出奇的没有出声呛她,而是捏了捏她的手腕安慰道:“没关系,要搜的话我跟你一起,不过有温纯这个前车之鉴,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在一起找线索,这样交互的效率也高一些。队长,你觉得呢?”

“不用。”

“我们不用分开行动,我想出具体要去哪里了。”

简涟抬脚穿过镇口的牌坊,想起在农家小院的房间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生穿着的旧时代的衣服,似乎是旧时代的学生上学时才会穿的那种衣服,想到这儿,她借着油灯和门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带来的光亮,看了几眼面前的建筑。

江以槐松了一口气:“呜呜呜队长,有你真好”

“我们是要找那张照片主人的家吗?”竺子骞想了想,他记得他们刚刚出来的那间屋子里放着一个相框,坐在牌坊下面的老妪嘴里唱的歌谣,可能唱的就是那位照片的主人。

“是也不是。”简涟说,“照片上的主人穿着旧时代上学堂的人才会穿的衣服,用现代化的语言说就是校服,所以照片上的主人有可能是一位旧时代的女学生,我们可以在镇子上找一找类似学堂的建筑,然后进去搜寻有关的线索。”

江以槐:“”

我跟你们这些一点也不受环境影响的学霸拼了!

第60章

这个小镇占地面积不大, 房屋与房屋之间间隔可通两人,建筑风格很像简涟以前上学学旧时代历史上的江南小镇,阳光明媚的天空, 白墙灰瓦、柳树依依, 乌篷船从水巷泊过。

而面前的小镇隐匿在一片灰暗中,拱桥两旁的柳树像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仿佛只要有人经过,就会被张牙舞爪的柳树吞到肚子里去。

过了牌坊,旁边有一家面馆,摆放在面馆门口的桌椅长满了青苔,散发出一种腐烂的味道,面馆对面是一个猪肉摊,悬着的挂肉钩上似乎还沾着肉沫,摊上的鲜血早已凝固成了暗黑色,腥臭味和腐烂味无孔不入的钻进简涟他们的鼻子里。

“好臭!这些道具里不会混进真的了吧!效果也做得太好了。”江以槐捏着鼻子“呕”了一下。

走过巷子转角,有一家店面不大的照相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挂着一些已经泛黄得看不清内容的照片,简涟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那张照片应该是在这家照相馆前拍的。

一直绕了三四条巷子,他们才找到一栋看起来像是学校的建筑,门匾上刻写着“文翰斋”,门环从凶神恶煞的饕餮铺首的嘴里穿过形成一个圆,除了门匾,门两旁还挂着一对白色的悼亡挽联:

“慈竹霜寒丹凤集,桐花香菱白云悬。”

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这种地方看见悼亡的挽联过于奇怪,简涟突然灵光一现,在脑中搜索刚刚掠过一眼的记忆,好像他们路过的那些房屋都有贴着白色的悼亡挽联。

要全镇的人为她的死悼亡么?

江以槐扯了扯她的衣摆,“队长我们不进去吗?”

“现在进去,我刚刚在想事情。”简涟道。

竺子骞也是第一次玩这种恐怖解谜密室,对解谜他还挺有兴趣,于是问道:“队长在推演故事情节吗?”

“没,在想可能遗漏的线索,我更喜欢让自己掌握到更多有力的线索后再开始推演。”简涟伸手推了一下面前的门,看起来紧闭的门竟毫不费力的一推就开了。

文翰斋进去后正对门的是空旷的大堂,贴着几幅类似“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字,从大堂往左转是一间能容纳五十名学生的教室,但教室里的桌椅却只有三十套左右。

大概那个时代的不是每个人都上得起学,简涟想到。

这间教室里的黑板上面的黑漆已经掉落了许多,整块黑板看起来坑坑洼洼,像简涟以前用望远镜见过的小行星表面,黑板的边缘用白色粉笔画了几道横线,横线上写着“国文”、“数学”、“历史”、“地理”,再往下就是一片乱糟糟的白色粉笔灰,认不清写的什么。

三十套桌椅里有一套被收拾在了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是谁的课桌显而可见。

可能是教室看起来和外面相比没那么渗人,江以槐都敢自由活动了,她撇开竺子骞的胳膊,在教室里东翻西找了起来。

而简涟和竺子骞的目光则一致放在了角落里的那张课桌上,他们同时走了过去弯腰在抽屉两侧翻找了起来。

简涟找出了一个墨绿色厚皮封面的笔记本,拿在手上潮湿又粘手,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纸张发霉的味道,她毫不介意地翻开了笔记本的封面,扉页上写着笔记本主人的名字的墨水已经有些晕染,字迹遒劲有力、颇具风骨,与笔记本主人的名字大相径庭。

原来他们在农家小院的房间里看到的照片上的女生名字叫苏秋白,应该也是故事的主人翁。

简涟手上的这个笔记本是苏秋白的日记本,每一页都写着详细的日期和天气。

一九四一年九月一日小雨

今天是上高级中学的第一天,本应是个该高兴的日子,奈何天公不作美,扰了我的好心情。一出门便被不长眼的黄包车野小子溅了一身泥水,可怜我的新校服,穿在身上还没热乎就给弄脏了,只好回去换了一身,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开学第一课都迟到了。不过也有好事发生,那就是有人同我一起迟到,没有当着全体师生的面一个人丢脸。下学后,我问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喻风,是个很好听的名字,让我想起了以前国文老师讲过的诗经里有那么一句,“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一九四一年九月十五日晴

我从来没有跟异性同学有太多的交集,虽然现在是民国政府在管辖,女子也能上学,但爹爹和娘在家里还是经常嘱咐我,女子要自尊自爱,切勿与男子交往过什,哪怕我门门学科都拿了优,爹娘念叨我总要比不学无术的二弟念叨得多。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就这样冷落了喻风,因为他同我实在是投缘,我们的三观出奇的合来,我实在是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好友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小雪

今天下雪了,冷得人都不想从热乎的被窝里起来。到了学堂,喻风神神秘秘的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自制的巴掌大小的暖手炉,有了这个暖手炉,一直到下学我的手心都是暖和的,我好像对他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五日晴

二弟说我最近有些奇怪,我问他哪里奇怪了,他说我总是看着窗外傻笑,我脸上一赧,说他在胡说八道,他还故意一边冲我做鬼脸一边大声嚷嚷,我怕他喊太大声让爹娘听了去,忙捂住了他的嘴。我知道自己有些奇怪,经常在窗下做着学堂作业想到了别的,想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喻风,我对他已经十分了解了,知道他住在镇子百米开外的河边,家里捕鱼为生,放假时会在镇子上碰见他和他母亲摆了个鱼摊在卖鱼,也知道他想考大学。我也想考大学,最好能和喻风考上同一个大学。

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五日大雪

喻风在我房间的窗户下祝我新年快乐,说他喜欢我。

我回他我也喜欢你

一九四三年六月初六晴

我可能考不了大学了,爹爹说女子读了这么多书已经够了,他和娘已经给我找了个好人家,是镇上大酒庄家的大儿子,说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今天大酒庄的大夫人带着她儿子来我家做客,我不喜欢他,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虽说留过学,看着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样子。那位大夫人许诺我爹娘,让我做她儿子明媒正娶的正妻,绝不会苛待了我,可我瞧着那位大夫人虽然穿金戴银,但眉宇间的倦色一眼看得出,所谓正妻也不过如此。

一九四三年八月初八阴

我不想嫁人。

一九四三年九月初九阴

我不想嫁人。

一九四三年十月初十阴

大酒庄的大儿子死了!

因为潮湿而黑得泛红的字迹停在了这天,简涟往后随便翻了翻,确定再没有任何字迹便合上了这本墨绿色的笔记本。

“队长,我这里发现了一封遗书,应该是照片的主人写的。”竺子骞从一堆长了黑灰色霉菌的书本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出书本里夹着的一封书信,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简涟,喃喃自语,“原来她是自杀的么 ?”

“我觉得不是。”简涟接过他手中的遗书,听见他的话从遗书中抬头说了一句,把自己手边的墨绿色笔记本推了过去。 -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江以槐,从教室里的课桌第一排开始搜起,已经搜到了第四排,搜到了不少她觉得十分重要的线索,把之前的恐惧全都抛在了脑后。

她在一个课桌里发现了一团因为潮湿而黏在一起的纸团,尽管看起来是一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垃圾,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收了起来,正当她准备展开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时,就感觉自己的后脖子上滴了一滴凉得人起鸡皮疙瘩的水滴。

江以槐伸手抹了抹,下意识收到鼻子下闻了闻,差点没呕出来。

一股腥臭味。

什么东西啊! ?

江以槐转过身抬头看去,脸色煞白。

她的头顶吊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西装仿佛汲满了水,被浸的有些褪色,松松垮垮的垂在肩上,穿着皮鞋的脚悬在她头上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裤腿边缘时不时滴下一滴浑浊的水滴,滴落在地上。

江以槐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往更上面看了一眼。

是一张白里泛青的脸,眼眶睁裂,半个眼珠悬吊在眼眶外面,露出一部分漆黑渗人的黑眼眶,他脖子上交错缠着的渔网一直延续到天花板上,忽然,那对悬在眼眶外面的眼珠骨碌一转,跟江以槐的视线对上了。

“队队长有、有鬼啊啊啊啊啊!”江以槐余光里一边瞄着那对眼珠子,一边看向站在教室角落的简涟和竺子骞,压着带颤音的嗓子求救,脚下跟拴上了铅球似的怎么也挪不动脚。 ——

作者有话说:小狐狸下一章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