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是梦,梦里你总不生我的气了吧,就和往常一样陪我躺会,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的。”
玄尧说得信誓旦旦,眼神纯良无害,显然不是清醒的样子。
云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懂了话中深意,脸色爆红。
她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那时才多大啊,他就动了这种心思,简直禽兽!
少女情绪上头,动作就容易没轻没重的,差点将被褥中的人闷死,玄尧皱着眉眼,折腾半天才破开一道缝来,眼瞧着云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
“阿殊,你别走。”
又来了,可怜兮兮的语气。
云殊额角一跳,不欲理会他,双脚刚要迈出去,脚上突然受到了一股不该有的阻力,猛推得她往后倒去,只听嘶拉一声,她的衣裙被扯开了一条口子,温热的皮肤触碰到了滚烫的胸膛。
好烫。
怎么会这么烫?
他果然烧得很严重。
“阿殊?”
身下的人声音懵懂,但到底已经成年,难免有些不便言说的反应。
云殊眼睛微睁,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玄尧干的,而是这个劳什子的幻境在对她施加压力,让她的行动受到了限制!
这幻境到底想干嘛?!
她耳畔好像听见了鲲鸣的声音,脑中闪过那双稀有的重瞳,电光火石间猛地想起了这种灵兽的名字——
它们有个别名叫作织梦鱼,早已在三界绝迹,一说是族群迁徙,二说是为蓬莱正统吞并,不知为何会流落到凡间。
关于它们的记载多言其善于编织幻境,这种幻境如美梦,如佳酿,令人沉醉,不可自拔。
世人称之为极乐幻境。
他们现在正处在这极乐幻境中,幻境为困住闯入者,会刻意满足他们的心愿,弥补他们的遗憾,直至他们沉沦幻境为止。
如今,云殊拉着洛长琴出局,唯一有威胁性的人只剩下玄尧,幻境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
但这个该死的,居然敢拿她做筹码?
云殊怒火中烧,丹田处像是有一股热流在不断朝上涌,她低下头,惊觉自己身边的场景再度出现了变化。
这回直接换成了水里。
她扭头看向四周,奢华靡丽的地宫温泉,宫门合得很紧,一看就不会有旁人打扰。
高大的蝉翼屏风上,绣满了莺莺雀雀的徽纹,明摆着是燕蘅魔君的地盘。
云殊的脑中有一根弦发出了嗡鸣,她便是转世重生也不会忘记这桩事,她五千岁那年单枪匹马找燕蘅算账,将他的洞府砸得七七八八,那个神经病边给她鼓掌便盘算着使阴招。
她那时阅历尚浅,没学过什么弯弯绕绕,一时不察着了燕蘅的道,吸入了半炷合欢香。
好在她反应快,封了身上大穴,强忍着热意,躲进了魔族新建造的地宫中。
燕蘅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云殊还在魔界,正忙着挖地三尺找出云殊,云殊便趁着那段时间逼出了体内残留的情毒,煎熬了大半夜才有惊无险地回到九重天。
眼下,恰好是她逃到地宫里的时间。
云殊在心中破口大骂,再好的修养也气不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幻境真是连底线都没有了!
她当即就想动手逼出合欢香,奈何身体越来越热,身旁的温泉中像蕴含着灵气,源源不绝地涌进她的丹田。
她的神魂本就空空如也,空有容器却没有足够的灵气加以补充,如若条件允许,她当然也想恢复修为,可现在本该积攒百余年的灵气骤然间冲入经脉,她只觉得有把火沿四经八脉烧起来,烧得她神魂颠倒。
她深呼吸一下,吐出来的气都带着灼热感,她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快速上升,筑基,结丹,金丹,元婴。
短短几秒之间,她重生以后的魂体修为竟然达到了元婴。
如此快的转变,导致她体内的血脉不断灼烧,眼下她急需冰凉的水,来浇灭她心头的火焰。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触碰到了一寸幽凉的肌肤。
云殊猛然睁开眼,看到了凭空出现在此的墨发男子。
他似乎也想不起先前在做什么,待回过神来已经浑身湿透的泡在了泉水里。
玄尧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早该想到种种不对劲之处,可他选择放之任之,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就有了此时此刻香艳的这一幕。
“还真是。”云殊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她大概也猜到了这泉水的来历,凉薄地笑道:“造化弄人。”
她的眼底微冷,呼吸和动作却异常炙热,低头狠狠咬上了男人的肩膀,一点点用力,双目紧盯着那莹白如玉的皮肤流出汩汩的鲜血来,那些血红的液体蜿蜒过他的锁骨,胸膛,又没入透明的水中。
玄尧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察觉到云殊的状态,按住她的手缓缓放开。
他半。开的衣袍掩在小臂上,长及腰的墨发在水面上散开,难。耐。的表情和通红的耳垂更衬得他像一只任人采撷的妖精。
下一瞬,他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池壁上。
血液和衣衫一起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想要。我吗?
云殊感觉身体内的火歇下去片刻,又燎原般的燃烧起来,显然这样的解渴对于她来说是不够的,必须要更深入,更彻底。
她脸色微红,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挡的话。
玄尧低低地喘息着,听到这句话,他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高兴,仿佛得到了十分珍贵的东西,又失去了至关重要的牵绊。
他说:“想。”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说多余的话。
就好像是为了这样做,而这样做了。
谈不上爱情,只能算情爱。
云殊是这么想的,可玄尧却不仅仅是这么想。
他体贴地安抚着她,扣着她的腰,低头吻她的唇。
情到浓时,她偶尔也会回应他,虽然只关乎欲念,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奢侈。
“阿殊,你会离开我吗?”
“会。”
“阿殊,你会记得我吗?”
“……会。”
云殊仰起头来,精致的颈线上滑下水珠,明明软得像一滩泥,仍要死守心底的防线:“我不会嫁给你。”
玄尧闭上眼睛,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与欢愉,声音压抑沙哑地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心甘情愿用身体来熄灭她经脉中的火,她说她是在利用他,他不介意。
与其利用别人,他宁可她来利用自己。
云殊在此事上的经验比这时候的玄尧要丰富,他们现在都是魂体,算不上身体交合,也可以算是灵府双修。
从双修的结果来看,玄尧的情况比较糟糕,他成为了灵气中转的纽带,身上的灵力乱得一塌糊涂,反观云殊,看着很是疲惫,但丹田内磅礴的灵气已经梳x理完毕,元婴悄然成型。
她醒来的时候头有些疼,幸而并不妨碍冷静地思考。
她一言不发地从灵戒中取出崭新的衣裳换上,重新系好扣子,理好袖口,才神态自若地回过头去看玄尧。
玄尧倚在池壁边,孔雀翎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双目垂望着水中人的浮影,竟是有些出神。
他根本不敢睡,生怕睡醒她又不告而别,像星星点点的烟火一样消失在他怀中。
他早就知道此境有所端倪,但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能得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即便他心里清楚——
她不爱他。
甚至打算脱身离去。
没关系,他可以不在意,他可以接受。
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然而在看到云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时,还是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云殊背对着他,肩上的红印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欢爱过的痕迹。
她微微侧眸道:“今日之事不用放在心上,就当你出于好心,帮了我一个忙。”
玄尧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皲裂。
他从水中起身,洒金白袍遮盖的琵琶骨下藏着肆虐的抓痕。
他眼里闪过显而易见的刺伤。
这算哪门子帮忙?帮忙去火?还是帮忙解毒?
如若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他,换作旁人这忙也照帮不误?
看云殊的态度,或许真是如此。
玄尧广袖下的手指收紧,淡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阿殊,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
对于云殊来讲只是短短一瞬,对于玄尧来讲已经过了千载岁月。
他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云殊只觉得可悲,他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反过头来成为最无辜的人,她同情地看着他,忽的笑起来道:“你就当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丢下我,囚禁我,将我推入深渊,我一想到和你同床共枕,就脊背发凉,无法忍受。”
玄尧愣了许久,他想过很多原因,却怎么也没想过是这样的缘故。
他脑中闪过零碎的画面,那些画面那样的明晰,仿佛云殊所说的梦曾经真实发生过一样。
“我……”他想说什么,却找不出任何苍白的言语来辩驳。
“我不日便会与长琴哥哥结亲,按照规矩,龙族掌权者必须到场。”
云殊没时间废话,不等玄尧反应,就抛下一张请柬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玄尧目中一片苍凉,他重重地砸在一块岩石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岩石的纹路而下,依旧敌不过心脏的疼痛。
他半跪在泉水中,涟漪映出的倒影红白交错,像极了一朵被用完就丢掉的荼蘼花。
*
云殊与洛长琴的婚事定在半月以后。
至于为何如此着急,是因为帝姬亲自去紫微宫求了恩典。
云殊心里始终有股不安的感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抛砖引玉,也没能够引出玄尧被锁住的记忆,这恰恰说明了幻境的强大,单凭她的力量无法挣脱它的束缚。
她如今修为大涨,暂时摆脱了幻境的控制,但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织梦鱼一旦发现她不受控,必然会竭尽全力拖住她。
她要赶在这之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殿下可是收到赐婚的旨意了?”
正思索着,一袭青衣的洛长琴急匆匆地出现在了昆仑宫。
兴许是走得太急,他的额边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色也不似平常的清冷,脸颊两侧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霞——
作者有话说:继续hzc
第47章
“是我请的婚,自然是收到了。”云殊笑了笑,面色很平静,俨然是有所准备的样子:“倒是你,青鸾那边议论声不少吧?”
虽说青鸾和火凤凰两族一向交好,小辈成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云殊身份特别,不仅仅是寻常仙子,更是九重天宫的帝姬。
谁娶了她,都是高攀。
青鸾族自诩清高,不屑于名利争斗,难免有几个死板的老古董会觉得挂不住脸。
“不用理会长老们。”洛长琴双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仿佛纠结的另有其事:“只是……殿下如今是什么打算?”
云殊去请旨的路上遣人给洛长琴送过书信,信中言明自己会择他为婿,借助四海八荒的力量破除幻境,若他心有芥蒂,可以来紫微宫与她重新商议,若他无所谓,那这便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快的捷径了。
“便如信中所言,你我大婚是三界盛事,必定会引起所有人瞩目,届时我尽可能地唤醒遁入幻境的人,集诸君之力撕开幻境的口子,到时候假象会不攻自破。”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动不了玄尧,就只剩下硬闯。
她抬起头询问洛长琴的意思,猜测着他来寻她的原因:“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父帝的旨意应该没过司天殿,我去截回来……”
“臣没有不愿意!”洛长琴极少打断云殊的话,委实是心急才开了口,窘迫地解释道:“臣的意思是,臣很愿意!”
云殊被他这般稀奇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后世的洛长琴死板的很,答不上话的时候半天都没一个字,鲜少看见他这般有趣的模样,不由地调侃道:“你愿意什么?”
“臣愿意……愿意……”年轻俊秀的青衣男子憋红了脸,大抵是觉得后面的话太过冒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不与你玩笑了。”云殊很好心地没有为难他,收了闲散的语气正色道:“你首先要学会一件事,不准称我为殿下,也不准自称臣,不然让人瞧见必会生疑。”
“……我明白了。”洛长琴下意识又要说出那个字,被云殊的眼神打了回去。
他歉意地弯了弯唇角:“我明日便着人将青鸾的彩礼送来,新娘子安心等着便是。”
云殊闻言舒展了笑容,满意地眨了眨眼睛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好生等着我的新郎官上门来接我了。”
*
“九重天要办喜事了!”
“什么什么?云殊帝姬与青鸾的长琴上仙吗?!”
“诶诶我见过这两位,那可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帝姬即将大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三界,也传到龙族的领地里。
正值青年的龙族男女对此津津乐道,连枯燥的修行都多了几分趣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说的话全部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少君的耳朵里。
沉寂的炼心湖蔓延开阵阵异动,湖底墨发飘荡的男人睁开了眼眸,眸中竖瞳金光凛冽,暗含浓重的戾气,他喉咙里溢出沉闷的嘶吼,瞬间化作龙身,跃出湖面。
“那是什么动静?”
“是少君阁下!快去请老祖宗!快!”
伴随着惊惶的呼救声,原本轻声细语的山谷突然变得嘈杂一片,众族人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黑龙冲破天际,直奔九霄而去。
天空中阴云密布,雷声滚滚,玄尧凝望着九重天宫的方向,那里红绸艳艳,全然是喜事临近的模样。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在得到他之后,又转头嫁给别人?
她不能这样。
他不能让她这样。
玄尧口中漫出一股腥甜味,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尚未除去的余毒裹挟着心魔齐齐袭来,他的眼底充斥着红意。
耳边仿佛能听见云殊说过的话——“我不会嫁给你,我会嫁给别人。”
玄尧脑中剧痛,额间汗如雨下,墨色鳞片在翻滚中渐渐失去光泽,任谁看到他这副尊容都会觉得心疼无比。
他随手抹去唇角的污血,低下头,目光嘲讽地看了看自己。
他如今欲念缠身,仙气与魔气不断侵蚀着身体,这种损伤积重难返,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沦为人尽诛之的堕仙。
她将他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竟还想与别人恩爱白头?
他不答应。
他绝不答应。
他捏紧了拳头,眼中闪过强取豪夺的暴虐,这一瞬间,什么身份,什么责任,全被他丢在了脑后,他只要云殊,他要得到云殊。
她不爱他也没关系,她心里有别人也没关系。
他会把她抢回来,洗去她的记忆,重铸她的回忆,这样她又会变回原来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阿殊。
玄尧没了顾虑,翻手间本命剑浮现在身侧,他手指一点,那柄古朴长剑便穿破了天门上的结界,在天门守卫尚未反应过来前,闯进了昆仑宫。
*
昆仑宫内。
云殊对镜描眉,远山翠黛,雪肤朱唇,额前一点朱砂,被正红色的玉坠半遮半掩着。
沉月立在她身后,为她细细x盘起发髻,玲珑双钗环绕左右,尊贵又不失雅致,华丽又不落凡尘。
她起身,一袭红锦织金的嫁衣上绣满了展翅欲飞的凤凰,转身回眸间足以吸走任何人的目光。
“三殿下,吉时到了。”
门外的传话声拉回了众人的神智,仙娥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光彩动人的新娘子。
凤凰族的长辈把喜帕盖在云殊头上,遮住了她眼前的视线,她顺理成章地出了门,跨过高高的门槛,从盖头底下看到了一双墨色锦靴。
“长琴哥哥?”
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昆仑宫的只有前来接亲的洛长琴,应当是他无疑。
云殊抬步走过去,南珠点缀的红盖头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让她看不清地上的台阶。
她抿着唇,提着裙摆一步步往下走,面前的人体贴地朝她伸出了手,她下意识地搭了上去。
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云殊皱了皱眉头,抬手想把红盖头揭下来,然而指尖还没碰到盖头边,就被那人拉了回来。
她感觉到自己小巧的手掌被紧紧包裹在那只大掌中。
对方的气息变得有些重,似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和……压抑的怒火?
下一秒,她突然被腾空抱了起来,双手双脚皆无处安放,只能抓着身前人的衣襟。
五感瞬间被封住,除了说话,她做不了其余事情。
云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幻境对她下了禁制,这种禁制能够束缚她的灵魂和法力,令她失去身体的自主权。
这是下了狠手啊,幻境最多也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放开我,宾客堂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莫要耽误了时间。”
她故意这样说,身后的人果然收了收手臂,他的动作略有些僵硬,长吐出一口气,却没有松开云殊。
不知道过了几息,周围安静无声的环境又变成了人声鼎沸。
云殊猜测他们来到了紫微宫。
“玄尧仙君,有意思吗?”
她冷冷地发问,不用掀开盖头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第48章
身前的人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斥着无奈,纵容和叹息。
他将云殊轻柔地放下,两只手缓缓掀起她面前的红盖头,露出盖头底下那张绝色无双的容颜。
大红的嫁衣衬得她的皮肤愈发雪白,细腻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那双清亮的眼眸仿若琉璃,既有不谙世事的纯真,又有通透豁达的灵慧。
九天神女,当是如此。
玄尧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周遭的声音都在离他远去,只能听到大红色裙摆在风中飘荡的轻响。
他像是着了魔。
“阿殊,你真美。”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今日的云殊,的确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你看看这些亲朋来宾,是否合你的心意?”
他此话一出,云殊便知他已经勘破了幻境,幻境中的事物随心而动,谁拥有操纵的实力,谁就能成为绝对的主宰。
大殿里的天官全都面无异色,俨然接纳了新郎官换人的情况,这说明他们的记忆已被篡改。
而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人,无非施术者和受术者。
若是前者,玄尧必定有所察觉;若是后者,便是他有意将计就计,甚至顺水推舟。
云殊迟迟没有说话,短短几秒之内,她想了许多,包括玄尧为什么不戳破幻象,又包括他是如何看待幻象中的自己……
她起初有些混乱,随即又冷静下来,垂眸看了看腰间的火曜石。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她打定了主意,微笑着握上了玄尧的手,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下朝着殿中央走去。
姻缘坛边布满了细碎的阳光,初生的花朵竞相开放,即将成婚的男女稳稳地站在其间。
温柔对视。
变故突生。
火苗迅速席卷了新娘身上大红的嫁衣,那些栩栩如生的凤凰像是要涅槃重生,瞬间消融在了来势汹汹的火光里。
“殿下?!”
“三殿下?!”
变故来得太突然,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云殊被那团不灭的火焰吞没,化成了灰烬。
玄尧的瞳孔骤然缩紧,心中偌大的恐惧升起,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了婚服燃烧后留下的碎片。
她又消失了。
她又一次从他眼前消失了。
玄尧怔然望向自己的掌心,眼中一片涣散,他为什么要用又呢他为什么要遗忘掉那些事实呢
她早就……早就已经离开他了呀……
只有他一个人,明知道是假的,还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自欺欺人地过着根本不存在的日子。
“阿殊……”他仰起头,突然痛苦地唤道:“阿殊!”
他念着这个名字,心仿佛要碎裂开一样。
无数的灵力从他身上涌现出来,空气中响起爆破声,好像有层看不见的结界被撕成了两半。
他乌黑的头发变回了雪白的颜色,光芒万丈的云海变回了幽暗的水底。
他倒在水中,怀里空空如也。
“咿呜——”
织梦鱼冗长的叫声响彻耳畔,巨大的虚影飞跃而起,仔细看竟是呈现出了兽魂的状态。
它极其警惕地看着下方的男人,因为没有实体,它如今已经无法对现世中的人构成任何威胁,沦为了任人宰割的肥羊。
它的血打开了灵脉双泉的阵法,本有机会困住这群外来者的灵魂,却没有想反被压了一头,被治得服服帖帖的,憋屈得很。
玄尧双目轻阖,好像还没从幻境的余韵里缓过神来。
织梦鱼拖着残魂想逃,还没找好方向就撞在了无形的牢笼上。
“现在想起来逃?”泉水顺着魔神湿漉漉的发顶淌下来,性感中带着丝丝的邪气,他抿唇冷冷道:“晚了。”
他手底下一抓,织梦鱼就像是被绳索捆住了全身,惊恐地哀鸣着,全然没了在幻境中作威作福的样子。
玄尧原先打算把这家伙剁碎了喂龙,后来转念想到什么,结印手法变了变,将那飘渺的残魂收进了灵囊之中。
做罢这些,他幽幽地抬眸,看向四周平静如初的水面,水面上没落下半点旁人的痕迹,再往远处,依稀能看到斑驳的泥泞。
那里,空无一人。
……
云殊动用傀儡术之后,就隐隐感觉到幻境出现了震动,她有预感幻境就要破了,当即封住了洛长琴的五识七窍,以免他历劫受到干扰。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婚典上发生了什么,但如此一来,玄尧八成是清醒过来了,以他真神的神力,摧毁区区幻境并不算难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便听到了坍塌的动静,灵魂从那不知名的漩涡中被放了出去。
她回归现实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昏迷不醒的长清火速离开了灵脉双泉。
玄尧生性多疑,作为破除幻境之人,他应当是最后醒来的,趁着这段空当,她自然要赶紧回到凌霄宗的队伍中,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她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当时她看到他伸出了手,那只手直接伸进滚烫的火里,想把她拉出来,好在她先一步金蝉脱壳,不然计划可就乱套了……
云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清冷。
她原本就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
强行破开幻境是明面上的办法,当着玄尧的面“灰飞烟灭”则是暗处留的后招。
既然“云殊”的存在是幻境的保命符,那便反其道而行之,让“云殊”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死在婚典上,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沸沸扬扬,不留任何余地。
幻境失去了保命符,自然不堪一击。
此局顷刻可解。
“白师妹!”
高处传来凌霄宗同门的呼喊声,御剑而行的弟子们循声找来,总算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发现了蹒跚前行的两人。
“三师兄?三师兄你怎么了?”
宋千雪看到面色如土的长清,当即一把推开云殊,从她手中接过人,其余弟子见状也慌了神,纷纷围上前察看长清的伤势。
此次参加灵脉大比,长清是他们这一支的主心骨,主心骨重伤不醒,剩下的人自然拿不了主意。
“白姝姝,又是你拖累了三师兄!”宋千雪眼眶微红,倒是真的担心长清,只是说出口的话字字指向云殊:“要不是为了救你,长清师兄就不会深入险境,就不会受伤……”
她开始口不择言,旁边的弟子赶忙开口打圆场。
“这也不是白师妹的错啊……”
“千雪你少说两句,莫要伤了宗门和气。”
“你们也都看到了。”宋千雪将带来的丹药不要钱似的往长清嘴里塞,可长清如今根本吞咽不进去,看得她更加着急,金豆子止不x住地往下掉:“三师兄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不怪她还能怪谁!”
“比起怪谁,现在找医修诊治更重要吧。”
云殊皱了皱眉,懒得与她争辩,长清确实是因为她才进的灵脉双泉,她没有要推卸责任的意思,只是眼下这个当口应该抓紧时间才是。
虽说她能保证他性命无虞,但历劫需要的可不单单是平安康健。
“焚月谷的道友就在附近,马上折返回去,或许还来得及。”一名凌霄宗弟子提议道。
“烟烟姐姐到现在还杳无音信,焚月谷自己都一团乱麻,哪有空来管我们?”宋千雪恼怒不已道。
“秦道友没回来?”云殊眼中闪过一抹狐疑,她能肯定自己那一掌毁了秦烟烟的丹田,却无法取其性命,“秦道友的伤势比我轻,修为比我高,怎么会回不来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千雪听出了她话里的暗示,不高兴道:“难道烟烟姐姐还会故意不回来吗?”
倒也不是不可能……
云殊心想。
*
湖畔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玄尧站在原地,眸中变化莫测。
他的衣领已经干透,却迟迟没有离开。
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少女掌心的柔软,她的脉搏,她的温度。
那样的真实,那样的美满。
可惜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突然自嘲地笑起来。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当他看到那团火从她身上燃起来的那一刻,他忘记了虚实真假,忘记了前尘旧怨,他心里只剩下恐惧,恐惧她再一次消失。
所以明知是骗局,他依旧不管不顾地伸出了手,想从火光中把她拉出来。
真是愚蠢。
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玄尧捏紧了手指,指节根根泛白,周身弥漫的魔气愈发浓郁,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点在银白的发间,格外妖治惑人。
他如今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妖魔了。
倘若云殊的灵识还在世上,恐怕能被他气得活过来吧。
天幕中滑过一道耀眼的流星,流星落地,化作司法真君的模样。
司法真君毫不意外玄尧会出现在人间,他本就是奉天帝之命来请帝君回九重天的,此时木着脸拦住去路道:“小仙见过帝君。”
“小仙承陛下所托,劳请帝君即刻移步紫微宫。”
这显然是传召问责的意思……
看来他离开龙族圣域的消息已经传到天帝耳朵了。
玄尧低头看向司法真君手中握着的天诏,诏书边镶嵌着仙纹,是嫡系仙族特有的标记。
曾经他也和许多神仙一样,对仙族的旨意唯命是从,但现在不同了,他跳出了仙界法则的约束,迈入了真神的领域。
仙界的规矩,他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
全凭他自己心意。
“帝君这是要抗旨?”司法真君面色有些僵,肃穆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劝说道:“您三思,便是不看在陛下的颜面上,也该体谅龙祖大人的苦心。”
闻言,玄尧越过他的身形一顿,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缓缓道:“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他的神情动都没动一下,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便笼罩了司法真君,逼得其差点跪倒在地。
这就是真神的力量吗?
司法真君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是他大意了,忘记了眼前这位虽然资历不深,却是实打实的三界第一人。
——唯一一个以仙身炼就真神的古今奇才!
可以说,玄尧帝君的存在本身就已是变数,更遑论他会在三界掀起什么样的浪花了!
“玄尧帝君的决定不是你我可左右的。”
“若非到了必要的时候,不可与之为难。”
司法真君想起司法阁真祖的话,到嘴边的阻拦又咽了回去,他捂着心口艰难地站起来道:“小仙修为不精,自知拦不住帝君,也没必要自取其辱,只希望帝君不要为难小仙,给小仙的说法回九重天复命。”
玄尧此刻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借口不借口的,俊眉微蹙,余光瞥到灵脉双泉上倒着的巨大灵兽尸体,抬手挥过去一道转移术,那庞然大物便重重落在了司法真君旁边,惊得他瞳孔巨震。
“本尊尚需追查这畜生的来历踪迹。”
玄尧丢下一句话,看样子不打算与他多言。
“织梦鱼?”司法真君喃喃出声,既是惊喜又是意外,语气还勉强称得上平稳:“倒是多年未见蓬莱先知的爱宠了,这么多年不曾出没,连天后娘娘都说此兽覆灭了。”
“只是……它怎么死了?”
司法真君凝眉问出了困惑。
“本尊杀的。”
玄尧不知怎么想的,直接开口认了下来,消抹了其他人来过的印记。
“……”
司法真君半晌没说话。
他拧着眉头将那织梦鱼的遗骸收进了灵囊中,遗骸中残存着大量的灵力,直接将一个上神的本命灵囊撑得鼓鼓胀胀的。
司法真君处理好封印,恭恭敬敬地朝玄尧还了大礼。
一来是为方才的鲁莽致歉,二来是为帝君不计前嫌而道谢。
只不过他始终有一点不明。
“帝君为何要杀此兽?”
“据小仙所知,蓬莱先知之所以钟爱此兽,就是因为此兽擅长编织美梦,梦中所见皆是心中所想,常常让人甘愿沉迷。”
“沉迷梦境吗……”玄尧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厉声反问道:“你是说这畜生编织的是本尊的梦境?!”
司法真君向来淡定冷静,也被玄尧帝君的喜怒无常弄得无比愕然。
“正是。”他头顶的神力波动更大了,似乎是主人的情绪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以至于干扰到了附近的灵脉。
“呵……”玄尧怔怔然笑起来,他越笑越大声,几乎有种癫狂的意味:“美梦?怎么可能是美梦?”
兀的,他笑声一收,猛地扯住了司法真神的衣领,眸中泛起红光,沉声道:“本尊问你,如果有人一同进入了梦境,梦境的所有者是否会易主。”
司法真君的眼神闪了闪,大约猜到了玄尧帝君想问什么,简单斟酌后说道:“此灵兽狡猾的很,欺软怕硬,不管谁是梦境所有者,最后恐怕都会易主为最强的那个人。”
“也就是您,帝君。”
他的话音落下,玄尧的脸色变得异常古怪,好像在欣喜什么,又好像在害怕什么。
许多情感压抑到一处,竟然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好在,被坚定的心性克制了下来。
说实话,司法真君极少见到这样的玄尧帝君。
不只是他,整个仙界的人都极少见到高高在上的真神露出这种表情,在他们的认知里,玄尧帝君一直是温和的,有礼的,事事考虑得到,条条无可挑剔,除了成神入魔那一次,再也没有哪次是失态的了。
而且那次的事距今已有五百余年,五百多个春秋冬夏,久得令人几乎忘却这位帝君真真切切地堕过魔。
虽然龙族担保过,帝君身上的魔气已经褪除大半,但谁又能保证会不会有一天卷土重来呢?
那可是神明,可能化魔的神明!
仙界如何能不忌惮他?
可忌惮归忌惮,没人有胆量除掉他,也没人有本事杀死他。
强大,即是正义。
弱小,即是原罪。
这条规则在任何地方都永远适用。
司法真君不知不觉中看向:“帝君,您没事吧?”
“没事。”不到须臾的功夫,玄尧便恢复了常态,他声音缓和道:“你回去吧。”
“今日本尊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本尊,明白吗?”
还不等司法真君回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中,像有什么火急火燎的事在等着他。
司法真君垂首行礼,捏着诏书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让帝君回去,结果一来二去反倒成了被套话,传到同僚耳朵里定是要被人笑话。
他默默叹了口气,摇着头化去了手中的书文,转念思及紫微宫里那位百般纠缠的龙族仙子,更加觉得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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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仙界,紫微宫里立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殿中跪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妙龄女子,女子红着眼哽咽,又碍于族中十几个长老在场而不敢吐露半个字。
她正是渡劫失败的龙若烟。
龙若烟原本隐藏地很好,连司命殿都没有发现她留存有仙法记忆,可她x途中不知招了什么灾丹田尽毁,为了度过凶劫,只能逆行经脉,以血脉之力重筑丹田,重筑过程中很不幸被司命星君逮了个正着。
下凡历劫的仙族必须洗去前尘,尝尽凡间的酸甜苦辣,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即便是嫡系仙族,也不能容情,更何况是龙族旁支的一个小小郡主。
此事必须得罚,而且是重罚。
这样以后才不会有人效仿钻空子。
天帝与天后坐于高台上,面色平淡地看着司法阁的人为龙若烟量刑。
如果龙若烟单纯是为自己顺利渡劫还好,可偏偏还干涉了青鸾的长琴仙君历劫,这么一来事情就关乎到了两族利益,不可以再草草了之,双方都得有个交代才行。
龙族大长老虽然眼盲,心却不盲,知道这回惹出了大乱子,恐怕不能善了。
“糊涂啊,二长老怎会生出你这般愚钝的女儿?”
“自己不知悔改也就罢了,还要去祸害别人,谁给你的胆子去打搅青鸾太子历劫的?!”
龙若烟被骂的狗血淋头,但她知道这些都是轻的,比之更严重的还有司法阁的审讯和青鸾女君的报复。
青鸾女君洛芷素来以铁血手腕著称,又最心疼独子,伤了洛长琴就等于往做母亲的身上捅刀子,怎么可能不被捅回来?
对上洛芷的眼神,龙若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惧意。
她舌头打颤,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是帝君,帝君……唔……”
她刚提及帝君两个字,嘴里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使劲发声却无济于事,像是被下了禁言术,阻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一切理由。
“什么?”大长老眉毛都快挤到了一处,空洞的双眼凭借着方位感望向龙若烟跪着的地方,脸色沉痛地呵斥道:“你还想把脏水往谁身上泼?是不是你所为,大家都已亲眼看到,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司命星君状告龙若烟时,自然带了镜像石录下的证据,如今人证物证聚在,她是逃不掉牢狱之灾了,死到临头想拉几人下水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们都没瞧见龙若烟眼底的不可置信。
原本她还指望着玄尧帝君能在危机关头帮她一把,现在看来玄尧帝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她,在她准备供出他的时候触发了禁制术法,令她不能说出一丁点不利于他的话。
真是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
她无声地大笑起来,跪在地上一颤一颤的犹如发了疯病。
恰好司法真君携着诏书归来,拱手觐见天帝道:“陛下,臣按若烟仙子说的去找了,并未找到帝君,但发现了帝君留下的此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天帝,语速飞快地从袖中召出庞然大物的虚影,随之而出的淡淡血腥味瞬间让众人的脸色变了变。
在场的大多是仙龄颇高的老神仙,议论片刻便纷纷猜到了此灵兽的品阶。
若那尊魔神真在追杀这种灵兽,那是断断没有时间理会旁人的。
龙若烟所说的只言片语就成了无稽之谈。
大长老瞎眼微眯,心里已有定夺,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朝上座行礼道:“禀帝后,老臣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帝君确实已苏醒月余,但一直以来心思郁结,精神颓靡,便未曾向二位言明。”
“至于这小辈,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帝君下界散心之事,才动了歪念头,将祸事推到帝君身上。”
龙若烟瞪大了眼睛,扭头去看言辞恳切的大长老,任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向来对她疼爱有加的世伯为何这么快就舍弃了她,甚至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试图开口大喊“不是这样”,可喉咙里的紧绷感却愈发强烈,到最后竟然半句反驳的话都没吐露出来。
“吾族小辈险些坏了长琴仙君历劫,青鸾女君有所怨怼也是正常,是吾等教导无方,理应向青鸾赔不是。”大长老处事圆滑,说的话让人不好拒绝,他满脸愧疚地道:“龙族愿将四神器中的任意一件借予长琴仙君渡劫,若是这般女君还不解气,可以把这逆女带回去随便处置,龙族绝无二话。”
龙若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她匍匐上前,抱住大长老的腿,哀求地摇头。
声音的禁制仿佛缓解了一些,赶忙艰涩出声:“大伯……救我……救我……”
见大长老冷着脸无动于衷,龙若烟心如死灰地转头求洛芷:“女君,是小女错了,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长琴仙君,好在小女法力微薄,没有酿成大错,您大人有大量,宽恕小女这回吧。”
洛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心里嗤笑一声,暗道洛长琴要是真有什么事,他们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讲话?
“你明知吾儿在历劫,却横加干涉,是欺我青鸾无人吗?”她没好气地甩开龙若烟的手,脸色依旧很难看,但身为女君她知道就着台阶下的重要性,深呼吸几口气,松了口风道:“不过正如你所说,吾儿此刻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看在这份上,我可以宽宥你一次。”
洛芷这话一出,龙若烟像是获赦一般倒在地上,知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可还没等她缓口气,就听到洛芷接着对大长老道:“大长老有心补偿,本君便给你这个面子,但此女不罚,青鸾上下难以解恨,所以——”
“请大长老自己把这罪女带回去,依着天规责罚吧。”
众人闻言皆同情地看着地上的仙子。
按天规,故意破坏他人历劫,是为反叛重罪。
犯此等大过者,须得剥除仙身,罚下凡间受七世轮回之苦。
大伯不要……
龙若烟悔得肠子都青了,满眼祈求地望着大长老,期盼他能向洛芷求求情,若是被剔去龙骨龙筋,即便她顺利归位,也不再是龙族族谱上的人了。
“多谢女君提点,女君的意思我族明白了。”
大长老面不改色,浑浊的眼白中已经没有一丝心软,他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身后两名亲卫即刻将龙若烟半拖半拉地带了不去。
“不——不——”
任凭龙若烟怎么哭嚎,都只能接受最终的制裁,她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九重天,听得龙族的人脸色煞白。
“事情既已了结,两位爱卿就不要板着面孔了,小辈犯错时常有之,切莫因此伤了和气。”天帝起身做了回和事佬,拂了拂手略显疲乏道:“诸位各自散去吧,司法真祖暂留片刻,本帝有事与尔商议。”
“是,谨遵陛下旨意。”
不多时,殿中只剩下司法真祖一人,司法真祖常年不出司法阁,今日不知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居然亲自前往了紫微宫。
“陛下有何吩咐?”
沉稳如旧的中年男子稍稍低头,眉眼间是荣辱不惊的淡然。
“本帝听闻,真祖前些日子派人打探了玄尧帝君的行踪。”
天帝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司法真祖,司法真祖在他继位之初就已是司法阁的掌事人,如今在天庭的地位更有甚于五大神君。
“回陛下的话,是臣所为。”司法真祖看上去不过凡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可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究竟多大了,有人推测他与长生墟念慈道君不相上下,都是亲眼见过古神的老前辈,老前辈说话分量自然会重些:“玄尧帝君违规离开圣域,私自下凡,游荡人间,恐会生出变故,臣认为应当尽快将其缉回。”
天帝原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司法真祖执意说起,干脆面露难色道:“今日真祖也看到了,本帝早便托了真君前去寻人,可迟迟未能寻到,就算寻到了,以帝君的性子也未必愿意回来,紫微宫何必自讨没趣?”
司法真祖不说话,显然是不太满意。
天帝是个擅长踢皮球的好手,闭了闭眼故作烦心道:“既然真祖查到了此事,那此事便交由真祖来处理吧。”
司法真祖面无表情,天帝的推诿之意十分明显,想看不出来都难。
臣子不能忤逆陛下的意思。
他拱手行礼,应声离去。
*
玄尧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树梢擦过的摩挲声。
他在灵脉森林中穿梭,夜晚的寒气钻入皮肤,他却毫无感觉,满脑子都是司法真君说的那几句话。
“此兽擅长编织美梦,梦中所见皆是心中所想。”
“梦境的主人是您,帝君。”
这不可能是他主宰的梦境,否则梦境中的云殊不会爱上别人,也不会执意与洛长琴成婚。
但如果她有意识,那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他摸上琵琶骨的位置,x那里隐约有撕咬的疼痛感,常常是云殊受不住的时候留下的牙印或者抓痕,那种滋味蚀。骨销。魂,经历了一次就不会忘记,他怎会记错?
“这梦里不止两人。”
“一定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谁……
玄尧心跳得很快,他排除掉修为不足的洛长琴,又排除掉被控制住的灵兽,所剩的选择一目了然。
会是她吗?
会是阿殊吗?
阿殊还活着,就在这片森林中……
一想到这儿,玄尧一刻也停不住了,他闪身跃到高高的枝杈上,俯身望着篝火环绕的密林。
其实要找出幻境中人并不难,只需确认当日在灵脉双泉附近的人有哪些,再试上一试即可。
怕就怕对方生了防备之心。
如此便得另寻他法——
作者有话说:男主马甲即将上线
第50章
“贺遥——”
“贺遥!”
“贺师弟你在哪里?!”
黑黝黝的密林中时不时闪过火把的微光,微光照映出凌霄宗弟子标志性的服装,一支不超过十人的小队正在紧锣密鼓地搜寻失踪的丹峰小弟子。
“回禀大师兄,还是没有找到贺师弟的下落。”
听到弟子的回报,徐子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此次没有与剑峰一同行动,就是因为掌门特意交代了,让他护送丹峰弟子平安出入灵脉。
丹峰主修丹药,在各峰中看似不起眼,实则凝聚了宗门的底蕴和财力。
任何的宗门争斗都需要大量的丹药作为救济后盾。
所以丹修才是本次灵脉大比最缺乏保护的对象。
然而——
饶是他们千防万防,仍是被不知哪个不入流的门派钻了空子。
就在傍晚时分,几名丹修相约去采摘灵脉溪边独有的般若果,一去便没有回来。
据后来找到的人说,他们落入了别人的包围圈,对方下了黑手,让他们一时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带的灵丹妙药被搜刮走。
单单从这点来看,那群人并不想取他们性命,顶多是抢掠加威胁罢了。
可偏偏队伍中最小的师弟至今没有消息……
“大家快看!那是不是贺师弟?!”
突然有个弟子高呼出声,众人纷纷沿着声源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一个背对他们而立的身影,那身量确实有些像贺遥,但仿若未闻的态度又令人心生疑惑。
“贺师弟?”平日里与贺遥交好的师兄忧心忡忡地想上前,却兀的被徐子瑜的剑鞘挡住了,只听徐子瑜皱着眉轻声道:“慢着,那地上是不是还有个人。”
闻言,那弟子低下头,眼前出现了片刻的模糊,等雾气散去时早就什么也没有了。
“大师兄,你是不是眼花了?”
徐子瑜眼神闪了闪,刚才他明明看见两个人,怎么现在只剩下站着的那个了?难道是撞见了山野鬼魅不成?
幽冷的阴风吹拂过火把,火把一晃一晃的,不禁让人颈后发凉。
他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地盯着那人影转过头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赫然是高鼻红唇,脆弱得像随时可能破碎一样。
“贺师弟,你终于回来了!”为首的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道:“你好端端,装什么鬼吓人,一动不动地在这站着,半夜会把人吓死的知不知道?”
他话中虽是抱怨,心里却舒了口气。
贺遥是丹峰最年轻的弟子,从小体弱多病,但炼丹的资质属实高人一等,他手底下的丹炉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只论丹药多少,绝无半颗废丹。
这么一个宝贝秧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对整个丹峰都是巨大的损失。
贺遥没有说话,垂眸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须臾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着实没想到运气这般好,居然有现成的羔羊送上门来,也不枉费他读取了此人的记忆,易容成此人的模样。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贺遥,真正的玄尧刚刚还躺在地上,现在八成传送去了极北苦寒之地,留下的这个是货真价实的魔神玄尧。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凌霄宗弟子显然没发现这位小师弟换了个芯子,忙手忙脚地将人搀扶起来。
“师弟,你怎么样?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你问什么废话,肯定是欺负了,没看见这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徐子瑜推开七嘴八舌的众人,担忧地看向贺遥,贺遥是他当年亲自带进来的,性格乖巧,脾气温和,在同龄人中最是懂事不过了。
“我没事。”少年的声音明明没变,却有一种异常的喑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忽而轻轻笑道:“大师兄。”
这一声大师兄让徐子瑜放下心来,他如往常那般拍了拍贺遥的后背,缓声道:“没事就好,夜黑风高,赶紧回去歇息吧。”
“好。”
*
“你说谁要来?”
另一端,宋千雪接到了有人要跟他们同行的消息,忍不住惊讶地询问道。
“安静点,长清师兄还在修养,莫要打扰他疗伤。”
旁边的代掌事师姐打断了宋千雪的话,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外面的声音随即小了下去。
云殊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按焚月谷医修开的药帖给长清熬药。
长清中途清醒过一次,但时间并不久,看样子也不记得幻境中发生的种种,倒是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熟练地给病人喂完药,云殊掀开帐帘走出去,果不其然半路被宋千雪叫住了。
这位大小姐对她的敌意不轻,或许是因为长清,又或许是因为她后来者居上,总归有些气性,气性还不小:“喂,大师兄说丹峰有几个伤残病弱要送到我们这儿来安置,你去接一下。”
云殊头也没抬。
“喂!”宋千雪气得跺脚:“说你呢!”
云殊正用净水洗着手,毫不客气将水甩在大小姐脚边,把大小姐惊得一叫。
她可不是宋家长辈,更不曾受过宋家香火,没必要惯着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丫头。
既然是家里没好好教导,那她便代她家祖宗来给她上一课,让她学会什么叫礼义廉耻,什么叫尊老爱幼。
“喊人要称呼姓名,这点礼数都不懂吗?”云殊冷冷地开口道,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得凛冽起来,她每走一步,灵力气息便重一分,那股窒息感逼得宋千雪连连后退。
宋千雪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感到恐惧,即便对方在修炼上有所天赋,那也比不上她的资历和修为,她不该害怕才对。
可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你要干什么?”宋千雪仰着脖子,像一只故作顽强的孔雀,嘴硬道:“我告诉你,你打不过我!”
“是吗?”云殊笑得云淡风轻,她太熟悉这种聆讯方式了,以往天牢里计都星君都是这样惩治手下的,她早想找机会试一试了,于是开口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宋千雪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云殊计谋得逞,勾唇封住了她的哑穴,下一秒“咔嗒”一声卸了她的胳膊。
宋千雪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雪白,额头上冒出汗珠,恶狠狠地抓着云殊,像要从云殊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可惜伴随着脱臼时间的推延,她脸上的不屈逐渐变成了泪眼婆娑,口型也从谩骂变成了求情,一腔反骨去了七七八八。
云殊丝毫不着急,等人疼得快晕了,才不急不缓地问道:“现在会好好说话了吗?”
宋千雪麻木地点头,她想求救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再熬下去吃苦头的只会是她自己。
“那说好了,你别叫。”云殊随意地掸了掸手,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出了最恐吓人的话:“要是叫出声我把你另一只胳膊也卸了。”
宋千雪的脸色像吃了土。
又是一声清脆的接骨声,宋千雪无声地呜咽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当即就说道:“你……!”
云殊抬眸看过去,一个字没说,却把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宋千雪抿了抿唇,嘴唇都在发抖:“白姝姝!白姝姝!我叫你名字总行了,你快放手。”
她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埋怨道:“你居然隐瞒修为,你绝对不是筑基。”
云殊不置可否。
两人交谈间,身后的树荫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尚未开拓过的野径里走出三人,三人皆着白衫蓝带,是丹峰的弟子无疑。
其中两人有意无意x地护着剩下那名少年,那少年郎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可人,不由地令人眼前一亮。
奈何云殊见过的好皮囊太多了,不会因此而有所动容,动作利落地朝几人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很是轻快:“同这位宋师姐一起回去吧。”
宋千雪刚想还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睁大。
她与云殊手腕相接的地方,涌入了一股堪称蓬勃的灵力,直逼天灵盖,隐隐有撞破修为壁垒的趋势。
这是要进阶的前兆……
“还不去结丹?”云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警告道:“晚了就来不及了。”
宋千雪好歹是个修士,当然知道结丹的重要性,只是此刻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恼:“别以为你帮我结丹,我就会奉承你!”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她越说越说不下去了。
眼看着宋千雪气急败坏地往回走,两个丹峰弟子赶忙跟了上去。
唯独留下一个贺遥,还呆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殊。
那束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云殊身上,让她感觉到莫名的不安,她皱了皱眉,转身打算避开。
“白师姐真是大方。”这时美少年幽幽地说话了,说话的声音中气不足,显然是长期羸弱所致,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换了口气,接着说不痛不痒的话:“灵力都舍得随便给别人,还是个不讨喜的人。”
云殊神色微动,回过身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美少年,这少年看起来与她年纪一般大,或许比她小都说不定,在凌霄宗里肯定算是最年轻的苗子了。
“你认得我?”她微微一笑,并未显山露水。
“宗门破格收的天才,怎么会不认得?”少年反问,语气平和从容。
“师弟谬赞了。”云殊眸底闪过防备,她头一次看不透一个少年的修为,若非毫无修为,就是修为超越她,她怎么不记得宗门有这号人物,“敢问师弟名讳。”
“在下不才,姓贺,名遥,贺遥。”——
作者有话说:双马甲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