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寻得那凡人女修之时,阴差阳错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燕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难以置信,“龙族帝君就伪装成凡人的样子呆在那女修身边,不仅如此,他还用灵府相交之法为那女修缓解痛苦,否则以本君的窥探术也无法察觉到他隐藏的气息。”
“竟有这回事?”尸祖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若是龙族帝君有意要护着那女修,那便是十个燕蘅也取不了她的性命。
毕竟对方已经迈入真正的神境了!
尸祖闭口不言,陷入了沉思。
“啪——”
殿门口碗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主事的几人纷纷抬起头来,见到了不知听了多久,满脸煞白的扶鸢。
“鸢儿?”
尸祖脸色好了一点又很快沉下去,险些忘了龙族帝君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扶鸢的前未婚夫。
虽然未能走完婚仪,但确确实实穿上过嫁衣,举行过典礼,心有挂念也是正常的。
可尸祖哪里能想到扶鸢根本不是在伤心,而是在害怕!
那个男人给她留下了极度恐怖的印象,过去五百年她始终避而不谈,就是因为他在云殊出事前,曾经亲自带着她去欣赏过特意准备好的雪魄冰棺,并且在冰棺前说出了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等大婚以后,你就可以住进去了。”
“什么也不用担心,你魔界细作的身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相应地,你要献出你的躯体,为本尊所用。”
浑身上下包裹着业火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低声哀求的她,露出了一个残忍且无情的笑:“哦对了,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接下来就是无数充斥着尖叫声的噩梦。
每当扶鸢从汗涔涔的梦中醒来,都无比确信,如果当年云殊死得不是那么彻底,玄尧疯得不是那么厉害,她都不可能保住这具息壤之躯,没准现在已经变回了籍籍无名的断肠草小妖……
扶鸢接受不了!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魔界,生怕被龙族的人盯上,躲了那么久却又从自己夫君的口中听到了龙族帝君的消息。
龙族帝君来了人界?救了一个女修?不会还需要她的躯体吧?
扶鸢颈后冒出细汗,默默安慰了自己几句,才勉强从心理阴影中走出来。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神情也略显憔悴,将手中的托盘交给旁边的侍女,期期艾艾地走上前道:“妾身……见过夫君,见过义父。”
“鸢儿来了?”燕蘅神情含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亲昵招手道:“来,到本君这儿来。”
扶鸢闻言双颊染上了点红晕,听话懂事地握住燕蘅的手,小鸟依人状站在他身边。
“怎么流血了,这么不小心。”燕蘅感觉到手心的黏腻,低头瞧见扶鸢葱白的手指冒出血珠,挑眉吩咐侍女道:“还不快去取雪莲粉来给大妃敷上!”
“雪莲粉贵重,夫君不必浪费在妾身上。”扶鸢赶忙阻止:“妾身只是不小心被瓷碗划破了手,过会便好了。”
若真用了千金难求的雪莲粉,还不知道要被后院里那些妃嫔如何编排了去!
她故作懊恼地看向碎了一地的汤碗:“都怪妾身笨手笨脚地,连碗甜汤都端不住,叫夫君和义父看笑话了。”
“都是一家人,这有何关系。”尸祖垂眸打量着燕蘅与扶鸢的“夫妻情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一碗甜汤而已,贤婿不会觉得比鸢儿的心意重要吧?”
“这是自然,爱妻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燕蘅揽着扶鸢的手微微收紧,扶鸢被力道带着依偎进他的怀抱,神态娇憨可爱,令人心生喜欢。
尸祖见两人恩爱有加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交代下属尽快收集傀儡,避开凡界宗门的搜查,其余一应事宜皆交由魔尊裁决。
待尸祖离开魔宫,燕蘅便缓缓放开了扶鸢,扶鸢略有些失望,但又不能表现出怨愤,凄婉唤他:“夫君。”
“鸢儿,你知本君心意,并非轻视你,实在是魔界事务繁多,难以顾及两头。”燕蘅话说的好听,却有几分敷衍的意思,他得到手的女人向来不会新鲜太久,新鲜劲过了,就当个摆设丢在后院里,“你是本君大妃,是这宫中的女主人,那些妖艳贱货要是惹出什么祸,你替本君惩戒了就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扶鸢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妾身都听夫君的。”
燕蘅今日心情不错,许是扶鸢的配合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多说了几句情话才放扶鸢离开。
扶鸢背过身去的手捏得很紧,满心的屈辱咽下后,只剩下长久的麻木和茫然。
这就是她为自己苦苦谋划的结果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她咬了咬唇,眸光闪烁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提步便朝魔尊的冥血池走去。
*
凌霄宗议事堂里。
众位长老都已经散去,唯独掌门留下的云殊依旧站在堂中。
元琒掌门用了许久才从宗门一团乱麻的事务中缓过劲来,拄着长杖一步步走到主位上,示意云殊坐在他的侧边。
“掌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云殊看着这位修为已至巅峰的老人,心里清楚他不日便要飞升,压制修为太久,多少会落下点后遗症。
“老夫记得……你姓白,是灵乌镇人对吧?”
元琒掌门的态度颇为和蔼,他甚至记得她的姓名,记得她家住何处。
云殊点头应下。
“你不用紧张,老夫留你,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元琒掌门捋着胡须,话在喉咙里兜了一圈终于问出了口:“你可有意做我凌霄宗的掌门继承人?”
纵是云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听到掌门这话仍然愣了一愣。
掌门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新掌门?掌门不把这位置传给自己的弟子反而传给她?
这算是什么规矩?
“修仙宗门自古传贤不传长,老夫原想着传给雅儿或是子瑜,可雅儿性子太急,子瑜又耳根太软。”元琒掌门一看云殊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叹息道:“老夫此生只收过三位弟子,前两位都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一位也堕入了魔道……不提他,这逆徒不提也罢。”
云殊忽然有些同情元琒掌门,掌门收徒想来也是希望徒弟成器,将来好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惜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终究无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留存下来,唯一留下来的还是掌门不愿意提及的伤痛。
她抿了抿唇:“掌门就不怀疑我是别人派来的卧底吗?”
她的修为涨得如此之快,甚至超过了同样是天授的长清,旁人不可能不生疑。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没想到元琒掌门居然也愿意相信她。
师父以前不是教导说,凡人心海底针吗?
元琒掌门呵呵地笑起来,配上他抖动的白胡子,颇有一种老顽童的味道:“孩子,你的身上既没有妖气,又没有魔气,那便说明x是人,人分三六九等,出身人品皆有所差距,但唯有正气最难得可贵。”
他年纪大却眼睛目明:“而你身上,就恰好有这种东西。”
云殊心念微动,神识中的两把灵剑不自觉地产生了共鸣,它们争相环绕着主人的元神,守护着古神的最后一丝神脉。
“掌门。”她深吸一口气,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弟子很高兴您能信任我。”
“可是——恕弟子不能答应接任掌门之位。”
她确实有一瞬间的心动,带领凌霄宗平定凡间的妖魔战乱,与她年少时的宏伟梦想不谋而合。可她如今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仙界小公主了,她肩上背负了太多过往,需要将其一一斩断才能振翅高飞。
所以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可是有什么顾虑?”元琒掌门不想放弃这个好苗子,但也不会强人所难。
“弟子没有顾虑。”云殊摇了摇头,她不想欺骗元琒掌门,即便她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些大言不惭:“弟子百年之内想要飞升。”——
作者有话说:一直以为自己更过的我(阿巴阿巴.jpg)
然后一看发现压根没发
PS:距离男主掉马还有三四章
第67章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跨越三个阶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她自身拥有得天独厚的神魂,神魂与躯体接触得越久,融合得越彻底,吸纳灵气的速度就越快,等灵气汇聚到渡劫期的水平,离打开天门就不远了。
待天门一开——
她势必要飞升仙界。
回到她最熟悉的地盘上去。
云殊的神情坚定,心如磐石不可移。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又要为此舍弃什么,她的心中始终有一杆秤,衡量着哪些事可为,哪些事不可为。
眼下,凌霄宗掌门之位她不能接,也接不起。
“百年之内飞升?”元琒掌门诧异地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少女,这个年纪突破化神的人首屈一指,但也无人敢放话说自己必定能飞升。
毕竟合体、大乘和渡劫这三个时期是修士最难攻克的瓶颈,千百年来无数根骨绝佳的修士前赴后继,最后耗尽余生精力也只是卡在了其中的某一环。
可见飞升之路坎坷。
“孩子,话不要说得太满,有志气是好事,然把自己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滋生心魔。”元琒掌门没有嘲笑她蜉蝣撼树,眺望向碧空,颇有感慨道:“你可知为何如此多天才少年都早早没落,并非他们根骨有异,而是因为心思太杂才将自己的修为困在原地。”
云殊明白他的担忧,修士修士,先修心再修道,心不定则道不稳,易沾染魔瘴。
“掌门的意思弟子知晓。”云殊摩挲着剑鞘,垂下的眸子中一片清冷:“弟子自知不适合占着掌门继承人的位置,大师兄处事周全,虽性子软却是个能扛事的,掌门不如送他去公孙长老门下磋磨,兴许出来后便可担当大任了。”
元琒掌门抚着胡须笑了起来:“这倒也是个法子。”
云殊话里话外的推辞之意很明显,再多劝就有些刻意了,她此次上禀阴傀之事有功,按理应当奖赏,赏灵石过于俗气,赏兵器又过于累赘。
“老夫思来想去,就允你自由出入先祖的藏书阁如何?”
凌霄宗祖师爷元衡道人曾在飞升前留下许多典籍卷宗,往日只有长老级别的弟子才有资格翻阅,如今将这特权许给云殊,也算是全了她提升修为的愿望。
云殊眼眸一亮,早便听闻元衡道人是凡界飞升第一人,必然有不少心得体悟,说不定能助她寻到升阶的法门。
“弟子谢过掌门。”
“去吧。”元琒掌门仰头望天,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宗门也有三百年没出过仙人了。”
……
云殊一进藏书阁就是一整天。
藏书阁中的书籍浩如烟海,上至仙品心法,下至民间偏方,天文地理应有尽有,但凡遇见什么难事,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元衡道人飞升前定是个仗义游侠,几乎走遍了九州大地的山山水水,而且每过一处便会写下一段笔记。
诸如此类——
“贫道今游大坎山,山势卓绝,然无处栖身,不宜久居。”
“贫道沿路经不死泉,其泉水清澈,有养颜之效,但并无朽木回春之效,可见传言不可信,另,鲈鱼味甚美。”
云殊:“……”
她简单扫了一遍书架,在末端堆满灰尘的书架上翻出几卷记载纳灵之法的玉简,这些玉简放在如今层出不穷的新术法中显得毫不起眼,却恰好为云殊提供了新的思路。
三百年前,人界修士还不知道如何洗筋伐髓,所以单靠吸纳天地灵气来充斥自己的经脉,久而久之,经脉能容纳的灵气自然慢慢变多,修士也得以进一步提高自己的修为。
后来上一代济世堂堂主研制出了洗筋伐髓的方子,宗门门派之间开始流行这种拓宽经脉的方法,古法才逐渐走向没落。
而云殊缺的正是可以广纳灵气的原始法诀。
她极有耐心地将玉简上的内容一一誊抄到自己的纸薄上,笔墨横姿的字迹彰显出她此刻的好心情,等她欣欣然放下笔,已经写完了洋洋洒洒一沓。
手骨隐隐发酸,原想着归还玉简后离开,路过旁边的卷籍时却停了下来。
这一方卷籍全是各州地志,看上去与她没什么关系,可她突然就想看看。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因着这列地志中有一册醒目的“越州贺氏”。
九州中的每一州都有其代表势力,像青州的大商贾宋氏,东州的水运大亨凌氏,以及越州的药材库主贺氏。
贺氏如今的掌事人贺冲,就是贺遥的父亲。
云殊伸手拿下这一册书,书里清晰地标明了越州的城池划分,并在显著的位置朱笔圈出贺氏贺家堡几个大字。
据记载,贺氏最早并不是以药材营生的,他们之所以铁了心扎根药源地,是因为一种离奇的诅咒。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贺氏先祖曾经背井离乡,北上逃至冰原,冰原苦寒,有不少族人身染恶疾,急需钱财来找人医治。
当时的贺家主心急如焚,奈何盘缠早已在路途中耗尽,他们的氏族犹如困兽被囚于冰天雪地之中濒临灭亡。
然而越是穷途末路的时候,越是能激发人求生的本能。
记不清究竟是谁带的头,氏族子弟一拥而起,疯狂地冲进雪山,捣毁了雪山山神焰灵蝶的巢穴,活捉了那群美丽而又脆弱的灵兽,剖开它们的身体夺走它们的内丹。
贺氏因此留存了下来,还用内丹换来的惊天财富建造了贺家堡。
奢靡的繁荣令他们忘记了犯下的血腥罪孽,蒸蒸日上的家业也仿佛预示着没有什么所谓的报应。
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短暂的安宁祥和更像是烟花熄灭前的绚烂,仅仅是昙花一现,便要被铺天盖地的噩梦席卷。
焰灵蝶数百年无人敢触碰不是没有道理,这种灵兽是世界上最最记仇的生物,连打伤了一只翅膀都要咬回来,更何况是屠戮它们全族的死敌!
它们在贺氏每个人身上留下了剧毒的磷粉,磷粉起初呈现金黄色,蛰伏在皮肤下,随着年岁增长,毒素侵入骨髓,血液化为炭黑,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暴毙而亡。
此毒无解,甚至会遗传。
贺氏所有的新生血脉都活不过五十岁。
贺家主为此掉了一把又一把的头发,当年参与过屠蝶事件的残部同样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他们临死前共同做下决定,招募大量的丹药师作为入幕之宾,贺家堡从此金盆洗手,一心钻研药材,为氏族延续寿命。
直至今日。
云殊捏住纸张,指尖几次用力,眼中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不解,五十岁对于修真世家来说确实太短了,短到他们来不及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高阶修士,可这致命的诅咒既然没能解除,身为贺氏后人的贺遥体内就应该有毒素的侵染痕迹。
但她上次给贺遥把脉时丝毫未觉。
是历史记载有误?还是贺遥本身有什么问题?
就金虚子长老的态度来看,贺遥是贺冲亲子无疑,莫非这重身份还有什么秘密?
云殊不愿意怀疑贺遥,可过往吃过的亏告诫她多留一个心眼,贺遥剑术出挑,虽然看起来体弱多病,实则没有毒素缠身,他所表现出来的孱弱,更似一种蒙蔽他人眼睛的伪装。
如果他当真不是贺遥,或者说不是原本的贺遥,那他处心积虑留在凌霄宗是何目x的?
她很难不把他往魔族奸细上想。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藏书阁,阁外徘徊着夜间巡逻的守卫队,其中还有几人与她相识,抬手跟她打了招呼。
白日里众目睽睽下“假严毅”自爆,而后符峰弟子立刻就搜罗了整座山,最终在闭关的静室里找到了严毅的尸首。
尸首腐烂得不成样,散发出浓重的异味,显然死去已非一天两天了。
弟子们痛心疾首,愈发坚定了血战到底的决心,此仇不报非君子,他们定要与那藏在暗处的傀儡师拼个你死我活!
凌霄宗午时就派出了第一支下山调查的队伍,每隔两个时辰往不同的州域派遣人手,阴傀炼制的手法不算隐蔽,仔细盘查起来必然有所收获。
凌霄山上也开启了护宗法阵,各峰进入戒备状态,早晚都有近百名弟子环山巡逻,把山门围得密不透风。
有如此多防范,云殊倒不担心有魔族闯入来偷袭她,她慢悠悠地御剑而行,路过丹峰时鬼使神差地落了地。
贺遥的住处是山景最好的地方,由山顶望下去一眼就能看见,此时将近丑时,他的屋子却亮着灯。
云殊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的推测是否过于冒犯,再加上前日那场突如起来的表白心意,闹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窗棂上的烛光摇晃了一下,仿佛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尚未看清便消失了。
房内,贺遥反手将前来禀明要事的黎炎变作一只乌鸦,借着开窗的时机丢了出去。
扭头面色微喜道:“师姐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云殊一时语塞。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质问她大半夜为何站在房门口吗?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许是看出了她的无措,贺遥主动敞开门,精致的眉目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妖治。
云殊袖下的手指蜷缩,掐了掐手心的软肉,大步走了进去。
“偶然路过,看你没睡,就过来瞧一眼。”
这说法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换个人早就生疑了。
可贺遥却十分受用。
他闲散地倚在榻边,眼尾稍稍扬起,全部是未散开的笑意。
好似她能来看看他,他就十分欢喜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2823:47:56~2023-05-0916:5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吓到我了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少年的情愫来得热烈且直白。
云殊承受不住他明目张胆的视线,狼狈地别开眼去。
她以为不看就不会心软,可在转头的一刹那,她还是瞥见了一抹受伤的神情。
那是一种被在意之人抛弃的委屈和沮丧。
云殊抿了抿唇,把脑中乱七八糟的解读甩开,走到稍远的椅子旁坐下。
她犹记得上次贺遥就是趁她不备抱了她一下。
而今他已通晓男女之情,自然不可以再给出任何错误的暗示。
云殊刻意疏远的动作使得贺遥脸上的情绪渐渐淡下去,没多久便彻底淹没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师姐。”他极尽温柔地唤她,声线像蚀骨的毒药,蛊惑着圣洁的神女与他一起沉沦,“你怕我?怕我对你做什么?”
云殊的嗓子哑了哑:“没有的事,别胡说。”
贺遥太了解云殊避重就轻的话术了,直逼到她跟前,问:“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这次连师姐的敬称都省了,直接以你我代替。
“我哪里不敢看了。”云殊骤然抬起头,冷不丁对上贺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睛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像诚心要证明自己说的话似的,一动也未动。
她大抵觉得单单这样还不够,索性直起身,缓缓靠近那双晦暗不明的墨色瞳孔。
“你看清楚了,我心向道,无意谈情说爱,你若想找个共度余生的道侣,不如考虑考虑别的师姐师妹。”
她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你丹峰的大师姐,三师妹,还有上次同行的音修师妹,她们想必都愿意与你花前月下,把酒吟诗。”
云殊正欲接着说,贺遥脸色不佳地出声道:“够了。”他似乎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独留一双眼睛阴沉沉地望着她:“你让我去找别人?谈、情、说、爱?”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舌尖抵住后槽牙的抽气声尤为清晰。
“是。”云殊完全不怕贺遥,他在她眼里就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戳破了就可以说清楚了:“男女之事需要你情我愿,我既不愿,又怎么能挡着你另觅佳姻。”
贺遥眸中的阴翳化成了一片死寂:“你是这么想的?”
他自嘲地低笑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云殊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竟诡异地生出了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个人的脸上?在某些阴暗潮湿的不堪回忆里……
她的潜意识本能地选择了逃避,逃避这些不太美好的过去,重新回到当下的对话中。
“师弟没什么疑问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缘再见。”
她甚至都不打算见他。
贺遥的眸底陡然溢出猩红,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有些邪性,手一挥将房门彻底关上,强行留住了云殊。
“你袖子里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吗,干脆拿出来一并用了吧。”
他不再刻意伪装出善解人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侵略意味:“怀疑我是魔,嗯?”
云殊袖中的手指捏紧了薄薄的符纸,那是一张她向符峰弟子讨要的驱魔符,如果贺遥是魔族派来的奸细,那这张符便足以让他无所遁形。
既已被发现,藏着掖着没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牙,雷厉风行地转身,二话不说袭向贺遥。
后者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上手,愣了一秒,就被随之而来的劲风撞倒在榻上。
额心处重重挨了一张玄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泛起金光,只一瞬又暗了下去。
无光,非魔。
云殊确认了这一点,心里松了口气,而后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十分微妙,几乎是上下相贴,动一下就容易擦枪走火。
她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起来,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些敏感的位置。
“嗯……”贺遥闷哼一声,声音染上沙哑,掰过那张悬在上方的脸道:“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云殊与他四目相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底的欲色,脸颊涨得通红,暗暗唾弃自己轻薄了人家。
虽然情非得已,但确有其事。
她懊恼地捂住脸,推开他的胸膛,本以为稍一用力就能挣脱,不成想他把她圈得很紧,伸手都很困难。
“你占我便宜。”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却暗含窃喜。
“我道歉。”云殊分秒不耽搁地致歉。
“可我不想要你道歉。”贺遥直接打断了她想口头解决这件事的念头,修长的指骨不经意滑过她的耳尖,如同一只勾魂摄魄的妖精,丹唇微张道:“我想把便宜占回来。”
云殊呼吸一滞。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粉红的耳尖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舐了一下,那痒嗖嗖的感觉直冲颅顶,刺激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放开我。”她耳朵颤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维持住清醒的头脑,又说了一遍:“你放开我。”
她脸上除了怒,还有冷。
“不放开我就废了你的手。”她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久违地浮现出来,说出的话也是命令的口吻:“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放,还是不放?”
……
最后贺遥当真断了一条胳膊,却不是云殊动的手,而是凌霄山外突然爆发了一阵强烈的震动。
两人都没有支撑点,齐齐往墙面滚去,贺遥为了护着云殊,用自己的左手抵挡了冲劲,很不幸地受了伤。
“外面怎么了?”云殊顾不得去检查他的伤势,撑着旁边的窗阁往外看,寅时的天空尚未透出晨曦,雾蒙蒙的山头接连亮起灯火,无数人跑出去又发出惊呼,场面一度混乱。
“你别乱走,我出去看看。”贺遥唇角一牵,伸出手无痛觉般将自己脱臼的手臂“咔嗒”一声接了回去,眉头也没皱一下就出了门。
“你……”云殊原想x跟着一起,腰间的传音符却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她隐约从中听到了徐子瑜和长清的声音,但很快传音符就掐断了。
莫不是剑峰出什么事了?
云殊心中生寒,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刚好与转身回来的贺遥撞了个满怀,她神情紧张地抬起头,看到贺遥的嘴唇开合:“你有点心理准备,剑峰被袭击了。”
云殊脚下一软,不好的预感顷刻间全部化为了事实,剑峰果真遇袭了,上面的三百弟子怎么办?
她双手撑着贺遥的臂膀才勉强站住,在余震中拖着他起身,义无反顾地御剑向剑峰行去。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不该来这儿,或许能救下更多人……
“你不在剑峰反而是好事,刺客多半是冲你来的,不信你看。”
云殊顺着贺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耸入云的剑峰像被拦腰砸了个大坑,一边凹陷下去,一边滚落着碎石。
云殊所住的厢房正巧在半山腰南面。
说是巧合,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
前脚她刚无视魔界的劝阻将阴傀之事昭告人间,后脚她的住处就被故意砸了个大窟窿。
明摆着是魔界的打击报复。
“魔界疯了不成?难道真想与人族开战?”云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魔族养精蓄锐,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
剑峰伤亡惨重,大多弟子在睡梦之中遭到迫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坠入了山洼,剩余侥幸活下来的弟子聚集在断裂的崖边,倾尽全力施术援救。
人群中,云殊一眼便看见了白衣飘飞的长清,他的身姿依旧如苍林青松般挺拔,只是脸上露出了憔悴之色,似乎在透支灵力结什么大阵。
“三师兄,我来帮你。”长清身后匆匆赶来一道身影,竟是多日未见的宋千雪,这位宋大小姐一改往日娇生惯养的模样,脸上的泥灰都顾不上擦就催动灵力灌注进长清背后。
云殊和贺遥双双下了剑,低头便能望到塌陷了数百丈的深渊,深渊里黑黢黢的一片,因着没有日光照射而看不清底部,所以迟迟没有人敢贸然下去寻找伤员。
长清与宋千雪共同支撑着回灵大阵,阵法已然成型,能够短时间内保住伤员的性命。
可终归要有人亲自把他们带上来。
一旁体格魁梧的武修弟子大义凛然,眼神中全是视死如归的觉悟,咬咬牙就打算做前锋。
“你不能去。”云殊当即出手用灵力将人拦住,凝眸俯视深渊道:“你是武修,力气确实能以一当十,但万一下方有陷阱,你去了就等于白白送死。”
武修不通法诀,断了音讯神仙也难救。
“我拜把子的兄弟在下面,我必须救他!”
堂堂七尺男儿红了眼眶,真情实意令人动容,这世上又有谁愿意无端付出自己的生命呢,不过是有更重要的人等着他去救罢了。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要去也是我去。”
云殊此时此刻拎得很清楚,对方不论是哪一方势力,都是冲着她来的,若不是她,剑峰不会遭此劫难,剑峰弟子也不会受此牵连,她种的因,理所应当要承担果。
“不行……”这时长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居然在结阵中艰难地抬起了头,他唇角溢出鲜血,深深望着云殊的容颜道:“他们说不定……现在还在找你,你不能自投罗网。”
“正是因为他们在找我,我才要去。”云殊拔出灵剑,以剑尖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仙族的加固法阵,长清虽是历劫之躯,但到底本体是青鸾一族,此阵多多少少能帮到他,做完这一切她扬起眉眼,眼里的光芒给人以信服的力量:“他们找到了我,自然不会再对其他弟子动手,剩下的人就安全了。”
“师妹,这样太危险了!”
“是啊,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人群中起初没人吭声,渐渐地出现了谴责的声音,许多心存道义的弟子站出来阻止她以身涉险的行为。
云殊听着这些声音,微垂的手指莫名有些颤抖。
她曾经被无数仙门贵胄逼着跳下魔渊,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感念她,实际上一个个巴不得她早日解决三界祸患,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坐观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他们永远觉得她生来就是为了死去,责任如此,不该有所怨言,憎恨或者委屈。
他们歌颂她舍生取义,却从没有问过她害不害怕,疼不疼,痛不痛。
他们就是这样伪善仁慈,不及众生冷暖万分之一。
她曾经一直疑惑,她要拯救的苍生究竟是什么?
她现在明白了。
是人心。
第69章
云殊的目光一一扫过忧心忡忡的弟子们,这些弟子她有的见过一面,有的素不相识。
泛泛之交能做到如此,已经足够仗义。
也足够平息她心底由来已久的不甘。
她以身镇魔渊,化作风霜雨雪五百年,所有的绝望苦楚,都是值得的。
她抿成一条线的嘴角悄无声息地化开,勾起了一抹如万年前般轻松愉悦的笑容。
“大家别劝了,多耽搁一分时间,底下的人就多一分危险。”她神色平静从容,立于人群中央宛若一根屹立不倒的主心骨,声音清朗道:“我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如果真的遇上难以解决的局面,自会发出信号烟求救,诸位耐心等待便可。”
“师妹。”长清一开口云殊便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可以,师兄不可以与我一起下去,此处最擅长结回灵阵的人就是你,你下去了,谁来保住他们的生机?”
“下面只有我一人,而上面的阵法关系着无数凌霄弟子的性命,孰轻孰重,师兄应该比我清楚。”
她很肯定长清会守护凌霄弟子。
就像九重天的洛长琴守护他的青鸾一样。
“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抛下一句话,掷出一张灵力充沛的照明符,毫不犹豫地往深渊跳下去。
长清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去抓那道耀眼的身影,却只抓到了阵法外冰冷的结界。
第二次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没抓住她了。
上一次是在灵脉森林,她与秦烟烟一同坠落悬崖,他没来得及救她,这一次又是只身赴险,他分身乏术,无法帮她。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席卷了长清全身,身体里的灵力不断被回灵阵抽出去,他的视线和感知都变得有些模糊,眼前恍惚出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画面中高贵的神女赤足踩在铁链上,泪眼含笑,纵身跳入了魔气肆虐的万丈深渊。
这画面的冲击力太强,连心脏都感觉到震颤,胸腔一阵阵发烫,像是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要挣脱而出。
长清的额间瞬间浮现出一道浅浅的仙印,将他身上紊乱的气息压制了下去,丹田里传来源源不断地灵气,挥洒自如地填进巨坑上方的回灵大阵中。
大阵周围泛起常人看不见的青光,有点点细碎的青羽沿阵法空隙飘零飞落,飞向幽暗的地底深处。
贺遥看着别人眼中不存在的这一幕,眸光明灭不定,唇角勾起似嘲似讽的弧度,颀长的身形与浓稠的夜雾融为一体。
山间风携着露气吹拂过乱石嶙峋的废墟。
云殊轻数时间落地,地面坑坑洼洼,泥土上遍布片状的痕迹,好像刚刚有某种巨兽经过。
她屏息凝视,手指摸索着石块,还没站稳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照明符打在那人脸上,果不其然是贺遥。
她现在甚至不觉得意外了。
细细算来,每回她孤身涉险,这人都陪在她身旁,如同一个恪尽职守的侍卫,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的雇主。
可她不记得有收买过他。
“带照明符了吗?”
她干脆连缘由都不问了,反正他也不会好好回答,省出这时间还能多救几个人。
“带了。”
贺遥提前准备好似的,掏出一把符咒放在云殊手上。
其实云殊自己带的符不算少,只是面前这片废墟大得超乎她的想象,光是符咒打亮的瞬间,就能看到绵延数米的砖瓦。
制造混乱的人像是诚心要把剑峰上的屋舍全部卷到地下,废墟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大堆房梁木板,却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x
受伤的弟子都到哪去了?
云殊正奇怪,身侧的贺遥适时开了口:“方才我问过守山的弟子,说护宗结界未破,是有人假扮下山巡查的弟子回宗,躲过了检查,混入剑峰,看时机成熟便偷袭了你的住所。”
云殊接话道:“可惜此人并没有发现我不在屋里。”
贺遥点了点头:“没错,所以他此刻应该在……”
“辨认我的身份。”云殊的思路豁然开朗,贺遥的话提醒了她,对方的目标是她,砸毁剑峰也是为了找到她,所以极有可能将伤员聚集在一起,逐一辨别他们的身份,直至找出“白姝姝”为止。
她手中幻化出一只千纸鹤,纸鹤循着妖气飞向废墟尽头,两人紧跟其后跃进了山沟腹地。
甫一进入山沟,血腥味就变成浓重起来。
不仅是血腥味,还混杂着一股奇异的妖气,妖气冲天,几乎盖过了潮湿泥土的气味。
昏迷不醒的凌霄宗弟子像叠罗汉似的被摞在一处,罗汉堆旁一个身量不足五尺的少年抬起头来,他的眼眸是大海般的深蓝色,静静盯着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澄澈却冰冷的感觉。
少年是妖,不用怀疑。
他身上的滔天妖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云殊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召出了两柄灵剑,飞羽和墨霜不喜这股妖气,连剑身都有些黯然失色,蔫嗒嗒地垂在主人身旁。
少年盯了她一会,丢开手里正在辨别的那个女弟子,大步朝她走来。
“你就是那个,白什么姝?”
“白姝姝。”云殊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要自报家门,这只妖怪做事着实草率,看起来没有成年,许是没人教过他。
她突然觉得事情好办了不少,弯了弯嘴角道:“你要找的是我?那他们是不是没用了?”
少年似乎还不习惯用人类的形态发声,缓缓道:“是,没用了。”
“那我把他们送回去,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少年认可她的逻辑,伸出手指着她说:“但你,留下。”
他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可以走,但是“白姝姝”必须要留下。
“成交。”云殊很爽快地掸了掸手,毫不顾忌他在场,拉着贺遥大大咧咧地画了一个传送阵,把这群不省人事的弟子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大抵是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少年皱了皱眉头,直勾勾地盯着云殊的一举一动。
贺遥若有所觉地回过身,瞳孔短暂地化为了暗红色竖瞳,无形的威压笼在少年头顶,警告少年不要越矩。
云殊搬完了同门弟子,扭过头看到目光对峙的两人,微微一愣赶紧上前挡住贺遥的身体,手指施力把贺遥推远了几步,道:“他应该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吧?不要殃及无辜。”
“他……”少年张了张嘴,看向贺遥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来找我做什么?”云殊问。
“杀你。”少年回答得毫不迟疑。
“……”云殊嘴角抽了抽,心道这妖真是坦诚得可以,杀她说得那么云淡风轻,是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吗?
她试探他的来意:“没得谈?”
少年摇了摇头,显然是没商量的意思。
云殊深吸一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她的剑出得极快,眨眼功夫就到了少年眼前,不偏不倚刺向少年的眉心。
少年却没有动作,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雪白的剑悬在他额前,再被几片浮起的鳞片挡下,跌回主人手中。
云殊完整地目睹了全过程,神情逐渐凝重,那鳞片应是少年的妖身,仅凭妖身便能阻挡飞羽剑,这世上除了龙族和玄武,她没有见过第三个。
而这两者早就位列神兽数万年了。
妖族还有相似的存在?
她从未听说过。
云殊心神归一,两柄灵剑盘旋身后,化出百十道剑影,剑光击穿前方的一切障碍,以裹挟之势包向妖族少年。
这次少年终于不是无动于衷了,他灵活地踩着石块上的泥泞,避开来势汹汹的剑光,可这群剑光仿佛背后长眼一般,转了一圈又重新袭向少年,逼得少年退无可退,露出了坚不可摧的原形。
他的原形是一条通体白色的“小龙”,看着像龙,却没有犄角,尾巴光秃秃的,更似蛇尾。
云殊搜寻毕生所读过的古籍,想起了一种衰败已久的妖兽——
蛟!
蛟与龙同源,但并不被龙族承认,原因是它们体内混了太多他族的血,已经无法正常施展出龙炎。龙炎乃是龙族的标志,失去龙炎的龙自然是不能认祖归宗的。
蛟族一直生活在妖界,后妖界被魔界吞并,它们一支就不知去向了。
最后竟也选择归顺魔界吗?
云殊眼神变了变,世人都说妖魔一体,她原本持有保留态度,可如今她与魔族结仇,魔族令这妖族少年攻上门来,一方面可以借机报复,一方面又可以推脱妖族行事与他们无关。
好一出一石二鸟的计谋!
云殊手中剑光大盛,古神传承的力量涌现在剑端,这一剑劈下去,管他是妖是魔,都会落得一个下场,死。
蓝眸少年当然明白这一点,拔腿就往上游的溪流跑,剑气落在水中,为他挡住了一大部分的冲劲,但还是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贺遥眼神幽暗地看着蓝眸少年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
云殊余光瞥见两人的站位,心里忽的冒出一个凶险的想法。
贺氏受妖诅咒,体内蕴含妖毒,倘若直接与妖气相撞,势必引起毒发。
验证身边这个贺遥到底是不是真的贺家公子,只需稍稍一试,结果自见分晓。
她眸光一闪,旋身踏入溪流,剑气扫过少年的头发,利落地削去了一缕发丝。
这种逗弄的行为当即勾起了少年的恼怒,他再度现出真身俯冲向持剑的女修,只见女修上一秒还站在溪流边,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迎上来的瘦弱男修。
这男修乍一看身无二两肉,实际上却拥有着无比强悍的实力。
妖族对血气最为敏感,白蛟几乎在对上贺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这种压制令他浑身的血液冻结,爪子都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身在不远处的云殊捏着移形符,抿唇注视着一人一蛟的靠近,白蛟似乎有些异样,不过仍旧是不管不顾地冲向贺遥,贺遥抬手挽起一个剑花,脚边的水流腾飞而起,不等他继续做什么,那条蛟就重重地扑倒在水中。
云殊攥紧了手中的剑,直觉告诉她贺遥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他既没有受妖气影响,也没有妖毒发作的征兆,更没有趁此大好时机对她下手……
若他不是真正的贺家人,那么处心积虑蛰伏在她身边是为了什么呢?
云殊的思绪杂乱,不自觉回忆起贺遥为她做的点点滴滴,莫非真的是她把人想得太狭隘了?无端冤枉了人家?
她眸中闪过愧疚之色,走上前正欲查看贺遥的伤势。突然,伏地喘息的白蛟竭力挣扎起来,扬起长长的尾巴朝两人甩过来!
云殊眼疾手快地召出墨霜剑,一剑钉在了他的尾巴上!
白蛟暴躁地嘶吼着,巨大的身躯掀起水花,尾部深可见骨的伤口大肆流出血液。
蛟血有极强的腐蚀性,而他们脚底的岩层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血水的冲刷下迅速皲裂,两人尚未看清下方是悬崖还是洞穴,就伴随着滚落的山石坠了下去。
天旋地转之间,云殊感觉有一双温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指尖,一个宽大的怀抱紧紧托住了她的后背,她平稳地睁开眼,看见两簇熊熊燃烧的暗金色业火如翅膀一般挡在她身前,遮住了漫天飘洒的血水,使她不至于体无完肤。
耳边碎石的隆隆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云殊却像听不见一样,怔怔盯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火焰,盯得双眼发红,盯得双目泣血。
许多东西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明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灵脉森林,为什么会陪她进传承之地,为什么会给她煮鱼羹,为什么说喜欢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贺遥只是个不存在的身份,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她想要拼命逃离的玄尧。
一步步骗取她的真心又把这颗心一点点碾碎的玄尧。
她曾经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恨他死了x都不肯放过她。
恨他还要来招惹她。
还要来接近她。
恨他一次又一次的欺骗。
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被骗。
云殊的唇角扯出凄笑。
她抬起手。
用尽全力。
把利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掉马了掉马了
贺遥正式下线
第70章
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剑身淌下来,滴滴答答的,粘稠而腥甜。
面前之人的容貌悄然发生了改变,乌黑的发变白,俊俏清秀的眉目逐渐深邃,当那双幽潭般的眸子出现在云殊眼中时,她就知道他彻底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玄尧低头看向胸口的那把剑,神情没有太多的惊愕,他并不奇怪云殊会这样做,在决定暴露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云殊可能杀了他泄愤。
就算是那样,他也情愿受着。
只要是她想做的,他都会替她做到。
包括杀死他自己。
可惜他的阿殊终究还是心太软,没有刺中他的心脏,何况他如今神躯已成,即便扎穿心脏也未必能取他性命,此举根本行不通。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使得锋利的剑尖扎得更深,血流得更快。
他却像浑然未觉似的,倾身向她靠近,任由剑尖穿透后背,终于在坠落山底之前将心心念念的女孩拥入怀中。
他说:“阿殊,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五百年时间,他过得行尸走肉,望眼欲穿,成日盼着拿半数神力换来的聚灵灯能够开启,将那缕残魂慢慢补全,重新投入轮回之中。
他们都说魂飞魄散的人不可能回来。
他偏不信。
他翻遍天机神卷,以窥镜秘术占卜出九州地脉,在地脉上修建神庙并广收信徒,如此经年累月,积攒的功德足以温养任何一方精魄。
他守着这一点点希望等啊等,等来了破茧新生的凡人少女白姝姝。
玄尧温柔地抱住少女,少女颈窝里的馨香让他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知觉,他艰难地转过身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块上。
石头这么硬,她会疼的。
他不怕疼,他会保护她。
云殊眼看着玄尧的气息渐渐低落下去,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小,实在摸不准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她大口喘着气,赤红着眼握住剑柄,剑柄牢牢卡在石缝间动弹不得。
“你听好了。”
“我一点也不想见你。”
“我巴不得你现在就去死。”
她的声音冷得彻骨,本命剑受主人心境影响,骤然结出了一层冰霜。
玄尧闻言,勉强睁开眼,又沉沉地合上。
他像是自暴自弃般仰躺在石块上,随便来个人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要了他的命。
云殊眸中杀意升腾,她真的动了杀心,走上前催动灵力,将剑柄狠狠朝左右一旋。
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她眼角沾上一滴龙血,宛若一颗鲜红的泪痣,沿着颤抖的睫毛往下流。
“玄尧,我不欠你的。”
“是你欠了我。”
“你应该还。”
她一遍遍念着,努力说服自己下杀手,可手指却不听使唤,落在剑柄上迟迟没有动静。
是胆怯了吗?
不是的。
是懊悔了吗?
也不是的。
她只是没有办法杀死年少记忆里唯一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即使这种温暖短暂且脆弱,但确确实实陪伴她走过了最难熬的时光,成为了后来人人景仰的云殊帝姬。
她没法亲手杀死他。
她做不到。
云殊握剑的手微微松开,随即再度覆上剑柄,猛地用力把长长的剑身拔了出来。
灵剑一离体,玄尧身上的伤口就开始结痂愈合,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阿殊,我与你说过,不要心慈手软,以后会吃亏的。”
玄尧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说话比先前有力了些,不过还是有点虚弱。
云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疏离,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过,不要急着杀掉战争中的俘虏,一定要等榨干他的所有价值,才能施舍给他一个痛快。”
云殊的话里不知是哪一句取悦了玄尧,他兀的笑弯了眉眼,眼眸深深地望过来。
“很好,从今往后,就记得这么做。”
*
司命殿占星台上,司命星君一脸愁容,盯着东方天幕上黑气弥漫的神星,幽幽地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司命,你这大半夜的急急唤我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疏文星君手持灵符而来,她走得匆忙,只匆匆披了件外裳,长发随手绾在脑后,与往日端庄守礼的模样大有出入。
“疏文,你来了。”司命星君与疏文星君同僚千年,早已熟得如同自家兄弟姐妹,拍了拍额头道:“原本这星象有异我自己也能处理,只是此景出现得蹊跷,你饱读诗书,是否能看出别的转机?”
疏文星君循着星盘望去,秀气的眼眸中露出了惊诧。
东方星宿素来是神官命星所在之地,极少出现凶兆,可偏偏是今夜,象征着真神的神星突生异动,周围溢出的黑气即为死气,死气沉沉,有陨落的迹象。
“怎会如此?”疏文星君喃喃道。
“不仅如此,星盘里还多了一颗未有名字的新星。”司命星君现在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他在位的千年里,除了云殊帝姬陨落,再没出现过如此混乱的星象。
新星升起,旧星将落。
这是何等的大事!
司命两眼一抹黑,他该怎么向帝后解释,怎么向众仙交代,并非他值守不利,而是这变化发生得太过突然,不知道玄尧帝君究竟在下界做了什么,才会使自己的命星虚弱成这般模样。
“依我看,神星突然死气缠身,新星又恰好在这时出现,其中必然有所关系,不如你现在修书一封去龙族,向龙祖打听一下帝君最近遇上了什么麻烦。”
疏文知道兹事体大,当即给司命出主意,比起大海捞针一般搜寻线索,不如直接找当事人问清楚缘由来得快。
司命何曾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手指不停地掐算,得到的结果与之前别无二致:“不瞒你说,我早便查过新星的出世之地,根本不是龙族,亦非仙界。”
疏文闻言不由地捏了把汗,一旦新星出现在魔界或者冥界,都将是三界又一场劫难。
幸好接下来司命打消了她心里最坏的可能性,司命摇头抹去鼻间的汗珠,大气也不喘道:“是人界,新星诞生于人界。”
疏文冷不丁地舒了口气,只要不是妖魔鬼邪就好。
仙界经不起再一次重创了。
“帝君既然在人界,却未走漏半点风声,想来是有自己的打算。”疏文望着两颗沉浮不定的星子,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扭头问司命:“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上奏紫微宫还是……”
两人之间不必多言,起了话头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上奏紫微宫固然能撇清司命殿的干系,但无疑会扰乱星象的变幻规律,想窥探最终的命数,起码要等到双星落定才行。
“莫急莫急,眼下两颗明星都尚未明朗,此刻下定论为时过早,且先看看。”
司命捏紧了腕间念珠,默念了几遍先师遗训,复又召出司命薄,仔仔细细记录下来。
*
人界深坑之下。
云殊和玄尧闹得不欢而散。
云殊不愿与他说话,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只觉得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动手。
而玄尧被她那一剑刺中了心脉附近,虽然不至于身死,但也受伤不轻,光是止血调息便花了半个多时辰。
这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敢做,他甚至不敢用他那双沾满污秽的手触碰云殊。
最后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拂开了她肩头那片青色的羽毛。
剑峰的事态很快传到了主峰,因着主峰偏远,掌门和长老一行赶到时已经耽搁了许久。
两名渡劫期的大能同时出手,瞬间将险峻的山坑夷为平地。
云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后的玄尧,发现他在废墟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看来是不想对上凌霄宗的人……
她眼眸低垂,眼里晕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若玄尧一直是以假贺遥的身份呆在凌霄宗,那真正的贺遥又到哪里去了呢?
这厮这段时日到底干了多少荒唐事?
云殊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抬手挡住突然而至的曙光,慢慢睁开眼看见了公孙雅担忧的面容,“可还站得起来?”
云殊点头。
她其实并未受什么伤,玄尧压根连地都没让她沾到,可她就是感觉心脏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她闭了闭眼,眼角的红意缓缓褪去:“公孙长老,器峰是否有多x余的冰室?”
“有是有,不过你现在用冰室是想……”
“闭关。”云殊说得斩钉截铁,她的道心有些乱,带着刚刚步入化神期的修为也跟着震荡,得找个冰封雪盖的地方稳一稳才是。
另外还有她私人的原因,她不想收拾她与玄尧之间的烂摊子。
公孙雅看出了她情绪低迷,识趣地没有问她在废墟里发生了什么,挑了挑眉眼神掠过山头,道:“闭关?现在?你不去看看上头那个死拽着我让我救你的长清君吗?”
“听说要不是需要维持回灵阵,他都恨不得以身代你呢……”
云殊自然没错过公孙雅话中的调侃之意,无奈地澄清道:“长清师兄心系同门安危,透支灵力布下阵法,若非他相助我也没法顺利救回受伤的弟子,此次他损耗定然不轻,我确有一物要交给他。”
她指尖勾了勾,从灵囊里取出一瓶由灵脉泉水提炼而成的极品丹药,毫不犹豫地递到公孙雅手中:“劳请长老将此物转交给师兄,就说是我特意托人炼制的,对内伤有奇效,一日服一粒,七日不可间断。”
公孙雅接过来轻嗅了一下道:“你倒是舍得。”
这瓶丹药服下去足以让高阶修士重塑经脉了。
云殊神色坦然:“有何舍不得,君待我以诚,我报之以心。”她笑着允诺:“待我出关以后,定第一个去看他。”
公孙雅顷刻便明白了她的态度,略显惋惜地送她去往冰室。
冰室里寂静寒凉,最适合辟谷的修士潜心修炼。
云殊环绕一圈封好室门,寻了处白雪皑皑的空地坐下,引天地灵气入体,周而复始地洗涤神识灵府。
化神之后便是合体期。
合体者,可以演化出万千分身,而后归万千分身于一体,仅凭意念催动剑气,杀人于无形。
这一时期,重在炼精神,而非炼**。
所以许多体修都难以跨越此阶层。
薄薄的冰霜缓慢地爬上云殊的双腿、手臂,笼罩了她的发顶。
时间飞快地流逝。
许久后的一日,她睁开眼,半年过去,合体在即——
作者有话说:加速修炼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