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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白天 青未了

晨光落在树干上, 像落了一场薄雪,山间有青雾,呼吸间一片沁凉。

孟拾酒停在山脚下, 银发被风吹动几许,轻轻拂过下巴。

他侧目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晨光落进他眼中,湖泊上泛起浅金色。他微微眯起眼:“今天到半山腰就行, 我比赛排在第一场。”

夜柃息点了点头,将两个人的水仔细收好, 跟在银发Alpha身后, 走进山间。

孟拾酒爬山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两个人很安静,没多久就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的风景自然比不上山顶的,此刻青雾消散,露出了山的全貌。这山名为紫芜, 有人远观此山,见山色紫如烟,所以就有了这个名字。

但在山中,紫芜却露出青灰与苍绿交错的、清晰而坚硬的本相来。

孟拾酒看了一会云海,又看向笔直地站在他边上的人。

银发Alpha走到一旁的长椅边坐下:“来,过来。”

夜柃息走近了, 像块不通人事的木头, 带着温度的年轻躯体莽撞地贴近。

他身影一落, 把孟拾酒脸上的阳光都盖上了。

孟拾酒没太在意, 向夜柃息伸出手。

五指在昏蒙光线下白皙得像玉。

夜柃息的目光在那手上倏地一停,又仓促垂落。他沉默着把水微微拧了一下,递给孟拾酒。

孟拾酒接了, 却没打开。

他看着身旁的人,突然抬手,掌心贴上夜柇息的后脑,带着力道往下压。

夜柇息几乎是驯顺地低下头去。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后颈,他忍不住轻轻咬住了牙,下颌绷成一道克制的弧线。

碎发被不轻不重地拨开,后颈那片皮肤裸露出来。

腺体被摘除后,在夜柃息后颈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银发Alpha沉默着。

微凉的温度突然从颈间收了回去。

夜柃息尚且怅然若失,下一秒,一巴掌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后颈上。

孟拾酒轻轻道:“混账玩意儿。”

被拆穿这么久了,还能在他面前装乖。

夜柃息仍旧没说话,他微微弓起腰,往后缩了缩,试图藏起某些不合时宜的反应。

孟拾酒没看他,收回手:“天冷了,明天我就不来了。”

被他碰过的地方泛起一阵难忍的酥麻,喉咙毫不留情地痒了起来,夜柃息闷声道:“好。”

孟拾酒喝了一口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了看远方翻卷的云。

这时候,云的边缘染上了一点淡粉色。

说起来,他还没问过他,怎么把腺体挖了。

孟拾酒转回身,看向夜柃息:“这腺体,是你自己干的?”

夜柃息迟疑着,极轻地点了下头。

毕竟……孟拾酒早在他的记忆里看过了。

孟拾酒:“为什么?”

他站在几步之外,松松捏着水瓶,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镀了层薄薄的晕。

夜柃息缓缓抬起眼。

他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像在笑,可眼底却空茫茫的,什么温度也没有。

“这样,拾酒就没有弱点了。”

这样,拾酒就不会再因为对夹竹桃信息素过敏,被任何人当作把柄,不会又一次在昏迷中被绑走。

他无法控制自己。他不敢保证,下一次被本能吞噬时,自己会不会再度沦为囚禁他、伤害他的野兽。

——那就排除一切伤害银发Alpha的可能就好了。

孟拾酒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嗤”了一声。

“……夜柃息,”他几乎有些无奈,“我的过敏又不会好。”

夜柃息望着他,很轻地应:“是啊。”

就像他犯下的错,也永远不会从时间中消失。

孟拾酒别开视线:“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夜柃息微微垂下眼。

——夜家。那个他曾经厌恶、想要逃离,最后却又不得不亲手重塑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从外套取出一个薄薄的存储器,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夜柃息:“该清理的都清理了。这是目前能找到的与WM相关的全部资料。”

WM和夜家合作已久,蛛丝马迹还是能拿到一些。

孟拾酒走过来,取走存储器,把水扔回夜柃息背包里。

见夜柃息还坐在原地,银发Alpha挑了下眉:“走啊,回去了。”磨磨蹭蹭干嘛呢。

夜柃息没应声,也没动。

孟拾酒凝神看了他片刻,正当夜柃息以为他不会再理他了,却突然听见了银发Alpha轻之又轻的声音。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银发Alpha语气很淡,“爬个山爬硬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扎进脊椎。麻意顺着骨缝窜上来,血液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夜柃息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他微微抿唇:“对你,怎么都会硬。”

银发Alpha扭头就走了。

走了,大概还是气不过,回来,把那瓶水拿出来,用力砸在了夜柃息脸上。

…

比赛结果没有什么意外,结束后,孟拾酒走进了一院的休息站。

他是跟着他的本场对手走的,一院毕竟是东道主,下场有小路可以直接进入一院的休息站。

银发Alpha穿着带有鸢尾花标志的作战服,光明正大地从一院休息站走了过去。

See突然幽幽道:【宿主在躲觉宁】

孟拾酒:【胡说八道】

不是他躲着觉宁,不是。

See:【宿主……】

宿主已经不安到把它带上了,平时可是巴不得它从脑子里滚出去。

孟拾酒没理它,等到快要出休息站的时候,一个Alpha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Alpha淡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看过来时让孟拾酒短暂地迟疑了一瞬。

是谢择欢。

不过,是副人格的谢择欢。

这个人格他不熟啊。孟拾酒疑惑地歪了下脸:“嗯?”

“根据规定,”谢择欢走近几步,垂眼看着他,“非本校的学生进一院的休息站——”

他突然顿了顿,缓和语气:“要例行检查。”

“啊。”孟拾酒没想到还有这回事,“你等一下。”

孟拾酒问See:【真的吗?】

See:【……确实有。】

不过这条规定在一院复杂的内部规章里,基本上无人在意,因为根本没有几个外校的人会进入一院休息站。

谢择欢侧过身,挡住其他人隐隐看过来的视线,声音压得低缓,听不出什么波澜:“跟我走吗?”

他接着补充道:“你也可以拒绝。”

没想到他这么说,孟拾酒笑了一下:“那走呗,我拒绝算怎么回事。”

“嗯。”谢择欢低沉地应了一声,与他并肩朝一旁的房间走去。

推门的间隙,他的声音几乎擦着孟拾酒的耳畔落下,“因为我只是想和你搭话。”

孟拾酒轻轻咳了一声。

…

简单的机器检测很快结束,谢择欢在结束后取出了自己的终端。

Alpha语气十分自然:“上次见面,还没来得及谢谢你,方便加个终端吗?”

孟拾酒没纠正他们上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只是在他提出加终端的时候,表情堪称古怪的变了一瞬。

上次爆炸事件之后,他已经加过谢择欢的终端了。

怎么眼前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难道那个“谢择欢”每次和他聊完天之后都会把消息删掉,然后把他的对话框隐藏起来吗?

孟拾酒犹豫了一瞬,便道:“下次吧。”

谢择欢没有追问,将终端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发出了点细微的轻响。

孟拾酒觉得有些尴尬,准备开口告辞。

谢择欢却在此时突然抬起头,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吗?”

孟拾酒:“嗯?”

关于孟拾酒为什么会出现在一院休息站,谢择欢体贴地没有多问:“你要是需要,可以去……”

“不用了。”孟拾酒截住他的话,唇角弯了一下,“我这就走了。”

谢择欢点了点头,没再挽留。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孟拾酒刚迈出两步,身侧的人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谢择欢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微微用力,像是要将某种无形的刺痛从颅骨深处按下去。

他呼吸未乱,只在心里冷冷问道:“你做什么?”

主人格却没有回应。

孟拾酒看着突然停下来的谢择欢,也停了下来,稍微走近喊了一声:“……谢择欢?”

谢择欢的眉蹙了起来,他这回出来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

很快,意识边缘传来轻微的剥离感,主人格无声地收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Alpha倨傲低沉的眉眼没有变化,只微微冷淡了些。

谢择欢缓过神,看向一旁的银发Alpha。

孟拾酒正望着他,眼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好奇:“你怎么突然变了……他呢?”

被他一眼认了出来,谢择欢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上提了半分。

谢择欢淡淡道:“他累了,让我替他。”

孟拾酒点点头:“哦。”

累了?可能副人格就是比主人格虚吧。

孟拾酒:“那我走了啊,你是不是还有比赛啊,我刚看见表上有你名字。”

他说着准备走出门,还没走出一步,就被谢择欢牵住了手腕。

“你能别走吗。”谢择欢向前半步,并不掩饰意图,“我一会就比完赛了,很快。”

谢择欢:“等我。”

银发Alpha看着他,不说话。

谢择欢放低姿态,弯下腰,几乎将声音送到他耳边:“……等我。”

孟拾酒微微仰脸,眼尾轻轻一挑,语气随意:“我凭什么答应你啊?”

这就是有商量的意思,谢择欢瞬间有些撑不住,一下子把人拉到身前。

他哄人略显生疏:“就一会。等比完赛……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孟拾酒摇摇头:“我又不缺人陪。”

谢择欢还是没松手,绞尽脑汁地哄了起来:“那你说……要怎样才肯等?只要你说,我都答应你。”

他也说不清什么感觉,只是想多看银发Alpha一会儿,几天不见,一见到人,只想让他留下来。

孟拾酒:“你怎么那么笨啊。”

谢择欢点头,目光几乎有些诚恳:“嗯。”

孟拾酒摆手:“那你去吧。”

谢择欢松了口气。

绕了这么一圈,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Alpha瞬间有些茫然,但突然又有种恍然有所悟之感,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心底漫上一阵迟来的冲动,模糊而强烈,像雾散之后终于看清的轮廓。

孟拾酒:“你愣着干嘛啊,笨蛋。”

谢择欢这才抬起眼。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着他,良久,才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谢择欢按住他的脑袋,揉了两下:“笨蛋要走了,等笨蛋回来要是找不到你,那就等着笨蛋缠死你吧。”

孟拾酒指着门边:“速滚。”

…

等谢择欢去比赛了,一院休息站人也少了很多。

孟拾酒懒得动,就站在门边。

他拿着终端,将夜柃息存储器里的实验数据传给解沐从,又把一份完整版的传给了孟时演。

他刚传完,余光突然瞥见一道影子。

“出来了?”银发Alpha偏过脸,讶然道,“这么快。”

谢择欢走近。

银发Alpha湖泊一般漂亮的眼眸转回来看向他,日光模糊了他的半边脸颊和唇角,看着有些百无聊赖。

谢择欢又向前一步,眉皱了起来:“下次不会让你等。”

……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然而刚踏出门口,视线便直直撞上不远处静立着的身影。

觉宁那双黑沉的眼眸望过来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甚至称得上温和:“小酒。”

然后,是更轻、更柔,却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过来。”

孟拾酒顿住,但一直到觉宁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也没有动。

谢择欢几乎是立刻察觉到这种微妙的不同。

他侧首,贴在孟拾酒耳边,声音不算低:“你们分手了?”

第122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谢择欢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 孟拾酒就朝着觉宁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不会让觉宁难堪。

觉宁却无法再多忍耐一秒,甚至等不到那一步落稳,大步跨了过来。

孟拾酒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便被猛地卷入一个怀抱。

觉宁的手臂将他牢牢锁进自己的气息与体温之中,紧得发颤, 仿佛要把他按进血肉里,永世不得分离。

抱住他的瞬间, 觉宁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于是世界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怀中深刻又清晰的温度。

…

孟拾酒跟着觉宁回了家。

觉宁牵着他的手, 两个人走得很慢。

觉宁右手食指上的疤痕, 以前孟拾酒牵的时候, 会嫌丑陋,不愿意碰,所以觉宁就贴上了创口贴。

进门的时候,孟拾酒摸着那个创口贴, 把它撕了下来。

觉宁没阻止他,垂眼看着。

人们默认,Alpha身上每个不能愈合的疤痕,背后都会有故事。

但孟拾酒从来没问过他,这个疤痕是怎么来的。

其实他知道孟拾酒对他没感情。

人坐在一堆火旁边,是会感觉到热的, 只是有时候人碰到冰, 也会感觉到烫。

他已经记不起, 从什么时候起, 他开始从内心承认,有这份感情只是自己了。

有一次在下城区,出了意外, 孟拾酒被困在废墟里,可能要两个小时才能出来。

他执意进去,把拦着他的工作人员甩在了外面。

看到他匆匆赶到,原本一脸平静的孟拾酒反而被他吓了一大跳。

出来的时候,孟拾酒牵他的手牵得特别紧。

觉宁当时还笑话他。

孟拾酒就说,你一看就没看过狗血小说,人生太无聊了,狗血小说里面,最后都是赶来救人的人死了。

他说,死了你知不知道,就是眼睛里没有光了,手僵住了,身体一点点冷掉。

觉宁突然很心疼。

孟拾酒说这些的时候都不知道他自己的手在抖,脸都发白。

但觉宁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孟拾酒不是在畏惧死亡,他是在畏惧看见死亡。

觉宁心疼得快走不动路,可孟拾酒把他的手牵得好紧,他不想放开。

孟拾酒问他为什么非要赶进去。

觉宁不敢回答。

他是怕他不在,孟拾酒会用异能。

他知道孟拾酒的异能会对身体有反噬的时候,气得睡不着,气得快疯了,可又没有办法。

到底谁是疯子。

孟拾酒才是。

他惹不起,但已经爱了他很久。

他就是在自己的恐惧里,害怕里,承认了孟拾酒对他没一点感情。

孟拾酒开始对一个人有感情的时候,是不会让那个人患得患失的。

比如越宣璃。

甚至是崔绥伏。

…

创口贴被彻底撕下来,露出疤痕。

孟拾酒捏着创口贴,微微垂眼:“我就不进去了。”

没有人说话。

孟拾酒抬起脸,笑了下:“以前都是你送我回家,今天就当我送你一回。”

觉宁没有说话,他把他的手重新握住。创口贴被迫攥进孟拾酒的手心。

觉宁把他拉进门,把门反锁。

孟拾酒被他按进沙发里,他偏开脸,避开了觉宁急切落下的吻:“觉宁。”

觉宁的吻落在了他脖颈上,声音一开口就哑了:“不分手。”

Alpha微微抬起身,看着孟拾酒的眼睛。

孟拾酒看到了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以后我都当没看见,你找谁都可以,”觉宁用力抚摸着他的脸,“你是嫌我管你吗,我不管了好不好。”

孟拾酒静静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觉宁就独自在这片沉默里,声音越来越低,变成近乎气音的哀求。

“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他的掌心紧紧贴着孟拾酒的脸颊,发出的声音变得模糊,“我再也不管小酒了,小酒不要不理我……”

“不要躲着我,不要……”

孟拾酒:“觉宁。”

像是被他的声音刺激到,觉宁骤然抬手,将人往下一按,把他压下来。

他的眼眶泛红,瞳孔却是毫无杂质的纯黑色,有些骇人。

痛苦没有从觉宁体内满溢出来淹没四周,反而向内塌缩,把他吸进了一个只有他存在的黑洞里。

贴着孟拾酒吐出的字句,竟然也有了几分怨毒的意味:“…你怎么那么不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什么给不了你……什么我给不了你……”

孟拾酒疲惫地打断了他:“觉宁。”

“宝宝……”他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声音变了调子,捧住孟拾酒脸颊的手指收紧,不容分说地吻上去。

气息凌乱地渡进唇齿间,好像一个溺水者。

“我做错了什么…我改好不好……”

“宝宝你说……宝宝我改……”

觉宁居然也会语无伦次起来,像穷途末路的人,做最后的抓取。

这个吻让孟拾酒整个人都瘫软在了他身下。

觉宁没有停顿,几乎是毫不犹豫,指尖带着近乎粗暴的急切,捏住孟拾酒衣领的扣子,用力向下扯。

银发Alpha染上情.欲的样子真的十分美丽,呼吸,喘气,颤动的眼睫,迷人得让人费解。

孟拾酒轻轻皱起眉。

有一瞬他的表情痛苦又生涩,近乎像被羞辱了一样难堪,让他不禁颤抖着垂下脸:“……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和你在一起吗?”

他想恋爱,可是为什么他不选别人呢。

因为别人都太认真。

他只是找个人随便谈谈,早晚都要分手的。

因为当时他觉得,觉宁对他而言“最好分手”。

他不至于被越宣璃或者孟时演轻轻松松地从他身边赶跑,也不至于太认真,认真到他连……分手的借口都找不到。

孟拾酒闭目:“我们早晚要分手的。”

觉宁停下来,将脸紧紧贴着他的,近乎有种病态的执拗:“我们一辈子不分手。”

昨天喝桂花酒时他就说过了。

他只要一辈子。

很长吗。很长吗?一辈子也算长吗?

“觉宁。”孟拾酒抬手,用潮湿的掌心捧起觉宁的脸。

他们在咫尺间对视。

眼前这张高傲的冷淡的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也可以自然地显露出一些小小的温存。

幽暗的瞳孔里清晰地倒影着他的影子,像将他困在了深井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觉宁的感情。

昨晚灯会,当觉宁捧着那盏鱼灯朝他走过来时,他看着觉宁的眼睛,忽然发觉这份感情已经越来越重,不能再放任它生长下去了。

所以不如早点分手,觉宁也能少受点罪。

觉宁轻轻蹭着他的手掌,抬手盖住他的手背,微微用力。骨头与骨头隔着皮肉,都磨出清晰的痛意来。

孟拾酒:“我不喜欢你。”

他松开了手,很轻道:“这个就是分手的理由。”

听到这句他早就知道的话,觉宁竟然也没有心如刀割的感觉,他反而完全安静下来,甚至牵起嘴角。

“小酒……”他轻轻重复,像在咀嚼什么,“又不是第一天不喜欢我了。”

孟拾酒偏过脸,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小心地措词:“而你,你也……不喜欢我。”

“你还记得吗。”

孟拾酒喃喃:“……你还记得吗,一开始,你只是……”

“——我喜欢!”觉宁猛地截断他的话,声音骤然拔高,绷紧到发颤。

他好像突然就爆发了。

“我喜欢,我喜欢——我爱你——我现在喜欢,我现在爱——我爱你——我——”

他突然哽住,像被自己的话呛到,又像是力气瞬间被抽空。

觉宁埋下脸,重重伏在孟拾酒肩头,身体无法控制地抖起来:“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抬起脸,眼眶红得吓人,可里面没有泪,很空洞。

他死死抓住孟拾酒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嘶哑着承认:“是我不好,是我开始对小酒太随便,是我心怀不轨,是我卑劣,是我不认真,是我自欺欺人……”

我明明一见到你就心动了,却偏要骗自己只是逮到一只合眼缘的宠物,一只值得玩弄的猎物。

回想到第一次见面时,银发Alpha那副躺在沙滩上等死的样子,觉宁心口猛地一缩。

胸口像被冰锥狠狠扎穿,紧接着又被拧转。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弓起腰,徒劳地伏在孟拾酒身上。

“……是觉宁不好,小酒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整个身体是仿佛都失去了知觉,觉宁不停地重复:“不要离开我。”

觉宁:“求你。”

觉宁的人生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求”来的,他想要什么东西可以使用万般手段,但唯独“求”一点用没有。

倘若他曾经靠“求”获得过什么,恐怕他早已死上百遍了。

但面对孟拾酒,他的那些手段,每一种都会伤害到面前的人。

于是在这个无解的命题里,他只能笨拙地跪下来,低下头颅,把最脆弱的喉管递到对方手中。

去“求”。

孟拾酒安静地闭着眼:“花灯我很喜欢,桂花酒我也很喜欢。”

觉宁:“求你。”

孟拾酒:“谢谢你陪我看海。”

“百合花喜欢,香薰很喜欢,蛋糕也喜欢。”

觉宁:“……求你。”

孟拾酒睁开眼,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很轻柔:“现在难受一点,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觉宁仰起脸,让孟拾酒的手紧贴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睛像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不会好。”

“……不会好的。”

孟拾酒轻轻摇摇头:“会好的。”

觉宁抓住他的肩,紧紧抱住了他,他把嘴唇贴在他耳边:“我要把小酒抓起来,关起来。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用链子锁在床上,让小酒只能看到我,只会喊我的名字……”

孟拾酒:“你不会的。”

你不是江枕石。

他不会再将觉宁和他混为一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觉宁攥着孟拾酒衣襟的手指,近乎失控地收紧。

混乱而滚烫的纠缠间,有什么东西,突然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上滚到了地上。

孟拾酒的视线微微转移。

光线在宝石上反射出冷艳的光芒。

“叮。”

莲花戒指滚了几圈,停在阴影中。

这枚戒指,觉宁在休息室的时候就摸到了,但这回他什么也没说。

觉宁说他再也不管了。

其实他早就在这么做了。

孟拾酒突然忍不住:“觉宁。”

“觉宁……你以后…不用装看不见了。”

压抑关心、嫉妒、占有欲,表演出一个轻松大度的形象,没必要了。

觉宁把他的脸别过来,垂眼看着他:“小酒……”

孟拾酒:“……闭嘴。”

觉宁似乎笑了一声。

他的动作实在算不算温柔,孟拾酒那截仰起的脖颈上霎时浮起了一层薄汗。

即便是在这样激烈到近乎施虐的交缠里,觉宁的指尖始终带着某种神经质的轻颤。

觉宁:“小酒……”

“我不会放过你的。”

*

不知道过了几天,梦泽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未停,多校联盟挑战赛的半决赛也如期而至。

半决赛采取了20进6的全息地图模式,等候在休息区的选手一一确认进入赛场后,比赛也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有裴如寄(出现三行版)。

我真不适合写这个,,今天提前了一小时[红心]

第123章 半决赛 雨一刻不停地下,没有浅尝辄止……

雨一刻不停地下, 没有浅尝辄止的意思。

云影直播。

解说Nox戴上耳机:“各位观众,欢迎回到云影直播。这里是第一届多校联盟挑战赛的直播现场,现在正在进行的是20进6的半决赛。”

弹幕:

【坐下】

【哟, 官方把nox请来了啊,安心坐下】

【诺诺晚上好[撒花]】

【速速开始[兴奋][搓手]】

【被子零食已就位, 美滋滋来看19比赛啦】

【急急急,给我放点休息间画面也行啊】

Nox:“本次半决赛晋级的六位选手, 即将在下周的决赛中进行组队的2v2v2比赛,晋级的一队两人, 将在下半场中决出唯一的胜利者。”

【熟悉的老no, 熟悉的催眠播报腔】

【开始后就会哇哇叫了】

【20个人只进6个的半决赛, 还是官方会整活啊,相当于六场比赛放一起】

【就要修罗场大乱炖:)】

【我更好奇之后的决赛要怎么组队】

【同上,好奇19会和谁组队】

【所以这次组队也是官方安排么?】

【大概率是的】

【决赛听起来也很有意思啊,队友变对手?】

Nox依旧在看提词板:“本次入场的20名选手分别来自, 洛特兰斯第一军校10人,圣玛利亚学院6人,天枢军校3人,方圆军校1人……”

在逃艾尔:【不要废话了,直接开始行吗】

【……楼上?】

【等等,楼上昵称是玩梗还是真的?】

【?我看了实名认证, 是真的】

【???真的是艾尔】

【@琦御警方】

【那很会取名了】

用户188:【这么狂, @在逃艾尔, 你还在逃亡呢, 就跑来看比赛】

在逃艾尔:【@用户188,有意见?】

在逃艾尔:【有偿收一份孟拾酒上场比赛的周边】

【?姐们】

【原来是同担啊】

【不是,互联网真精彩啊, 这里你甚至可以看到在逃犯和你一起追星:)】

不签收:【官方的周边吗?那没了。要收就去海鲜市场或者云影广场中转站】

【楼上也是完全认真】

在逃艾尔:【@不签收,感谢指路】

在逃艾尔:【什么同担?我是孟拾酒唯一粉丝头子好吗?】

【?不好意思,不认】

【不好意思,我只有一个头子,那就是19】

把门开开(云养猫版):【?】

把门开开(云养猫版):【?你说什么】

把门开开(云养猫版):【@在逃艾尔,你再说一遍,谁才是19第一粉头:)】

【鲜少见粑老师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应苍伦:“!我当初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应苍伦:“果然用心险恶!”

把门开开(云养猫版):【还有,欢迎关注不迷路:)】

【粑老师为了打广告也是拼了】

【所以这个云养猫到底是干什么的】

【可以去看看官方新出的通告,粑老师完全天才】

【我只知道新出的那个单推频道就是粑老师联系的官方,可以只看19一个人,里面还有互动游戏】

……

在逃艾尔:【我怎么点进不去拾酒的单推频道了,@把门开开(云养猫版)你拉黑我?】

把门开开(云养猫版):【@在逃艾尔,如何呢:)】

崔绥伏:【@在逃艾尔,上次用我终端找拾酒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崔绥伏:【你等着】

【哟,殿下又来了?】

【这么忙,还每场直播不落下啊殿下】

【殿下,初赛就被淘汰了,不能和19比赛,什么感想】

【至今我们仍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绥伏:【不是被淘汰,谢谢】

【就这么嘴硬】

【笑晕在拾酒肚皮上】

【艾尔怎么不回复了?】

【回楼上,破案了。警方通报,说已经找到艾尔的踪迹了】

【@在逃艾尔,一路走好】

【@在逃艾尔,一路顺风】

【谁干的,粑老师还是二殿下?】

【怎么不能都有呢[调皮]】

在逃艾尔:【我一定会回来的】

在逃艾尔:【你俩给我等着】

崔绥伏:【[呵呵]到底谁是最大粉头,现在知道了吗?:)】

【……】

【……殿下你开心就好】

Nox扫了一眼沸腾的弹幕:“比赛开始了。”

Nox话音落下的同时,解说屏幕收窄,全景式全息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视野,瞬间将观众带进了比赛现场。

比赛地图选取的是盛夏时节,天还在下雨,潮湿的热浪仿佛穿透屏幕。

参天古木在黑暗中只显露出诡谲的剪影,雨声敲打着厚重的叶片,林间不时传来远处兽类的低鸣。

黑夜像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怪兽,和孟拾酒隔着银茧的显示屏对视。

银发Alpha微微抬眸。

刹那间,精神力如潮水漫过机甲的每一寸。

银茧一瞬间焕发出浅淡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了整个机体。

等光芒消失,银白色的机甲仿佛拥有了心跳,活了过来。

银茧的眼睛成了孟拾酒的眼睛,银茧的机体也与他的身体合为一体。

黑夜与他再无遮挡。

Nox淡淡道:“很好,官方很贴心,地图是森林夜景。选手适应,观众开心,解说准备准备瞎眼睛。”

【众所周知,夜晚场一直比白天场精彩】

【就是有点费眼睛】

【没关系,有解说在^^】

【nox依旧命苦】

Nox:“屏幕靠右方向,可以看到树干后方银茧标志性的机身弧线——看来目前镜头率先给到了孟拾酒选手。”

【官方有眼光】

Nox的视线一顿:“哦?好像并不止拾酒选手一人。”

孟拾酒刚睁眼,就感知到了另两台机甲的存在。

银茧银白色的外型在黑夜并不占优势,孟拾酒谨慎地扫了眼四周。

一台暗紫色的兽型机甲被传送到了他右后方,另一台黑色的被传送到了他左后方。

频道里忽然传来带笑的试探:“孟同学?”

银茧无声地转过身。

身后,暗紫色机甲在夜色中低伏,轮廓如一头绷紧脊背的巨狼。

是宋轻逍。

自从医务室那一面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宋轻逍了。

与此同时,左侧那台原本蓄势欲扑的黑色机甲,突然敛起了所有杀意,静了下去。

Nox:“是一院的宋轻逍和圣玛利亚的裴如寄。”

似乎是观察到了黑色机甲的异常反应,宋轻逍的视线若有所思地飘向银茧,话却不知道是在问谁:“你们认识?”

【这话问的,都一个学校的,怎么不认识】

【不仅认识,架都吵过呢】

黑色机甲驾驶舱内,屏幕的冷光映亮裴如寄的侧脸。

他黑发垂落,血红色的眼瞳沉入黑暗中,不甚清晰地映着不远处那抹银白。

裴如寄沉默着,静静等待着孟拾酒回应。

短暂的停顿过后,银发Alpha平淡的声音伴着雨声传来:“不熟。”

话音落下的同时,银茧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瞬息间便隐没于黑暗之中。

【啧】

【还是这么针锋相对】

【宋轻逍绝对挂脸了】

【能不挂脸吗,以宋轻逍的风格,他主动打招呼,那就是想留人】

【宋轻逍心想早知道不提裴如寄了[狗头]】

【大家都在抢粉头的位置,只有裴,一个人独占黑粉名头】

Nox:“看来拾酒选手选择了和另外两名选手分离,独自行动。”

Nox:“这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本场比赛是通过击杀指定的有限机甲获得晋级资格,过早和对手对上,并没有实际收益。”

【其实就是两个人都不想搭理罢了】

【楼上正解】

孟拾酒一边在林间疾行穿梭,一边看了一眼屏幕的比赛信息。

银茧的显示屏幽幽亮着:

【比赛场地:全息模拟地图(热带森林)

比赛阶段:20进6(半决赛)

目前晋级情况:0/6

本场目标boss:潮汐(机甲)(6台)】

Nox:“OK,看来本场选手们要击杀的机甲是潮汐。找到潮汐并击杀,就可以获得晋级资格。”

【居然是潮汐啊】

【官方下血本了啊】

【有具体的机甲型号吗,数据是哪几台潮汐的?】

【没标那就是保密的意思】

Nox:“潮汐作为稀有的军用单人机甲,型似犀牛,擅长隐匿,攻击高,性格极其嗜血。”

Nox:“大量数据记录,未绑定的潮汐对战斗异常执着,甚至会主动追击受伤目标,尤其容易被血腥味吸引。看来官方是想让选手通过杀小怪来吸引潮汐出现。”

【别念了,我真困了】

Nox看到了,语气突然很温柔:“困了去睡。”

【哈哈哈哈哈】

孟拾酒在空中巡梭了没多久,很快就发现了另一台机甲的影子。

银茧停在空中。

树荫遮挡的下方,林地的中央像是被暴力碾过。空地之上,一台黑色机甲静默矗立。

机甲的外壳上,泼溅着大片粘稠的“血迹”。

是月纹兽的血。

月纹兽,全息地图模拟的一种中型boss。

比赛刚开场没多久,这个选手就已经击杀了不少月纹兽,独自清扫出如此一片血腥的猎场。

孟拾酒眯眼看着,突然轻轻一笑。

银茧像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停在黑色机甲的后方,却没有落地。

【干嘛干嘛?搞偷袭?】

银茧轻轻抬起了手臂,粒子炮口幽光微聚。

没有警告,没有蓄力,一道炽亮的光束骤然迸发。

越宣璃若有所觉地错过脸,一眼便看到了银茧的影子。

原本已经微微侧身回避的熔云顿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粒子炮无声而至,机身周遭的雨水瞬间蒸发,却连熔云的外壳都没碰到。

……光焰擦着机身而过,斜斜贯入密林深处。

【完全调戏】

【完全调戏】

【完全调情】

【楼上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孟拾酒轻啧了一声:“没劲儿。”

银茧穿过树干,刚来到熔云身边,还没停下,就被熔云拉着压下来。

黑色的机甲伸臂。

雨水顺着熔云漆黑的外壳滑落,它在昏暗中微微倾身,肩甲轻抵着银茧的机身,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正低头确认同伴的存在。

【你俩干嘛呢这里是赛场!】

孟拾酒:“你干嘛呢这里是赛场。”

【?】

【???】

熔云向银茧的右侧碰了碰,像是在提醒银发Alpha他刚才的举动。

越宣璃看着倒打一耙的人,重复起孟拾酒的话:“这里是赛场?”

孟拾酒轻哼一声:“那我走了。”

孟拾酒:“毕竟是赛场,我不像你,我都不忍心下手。”

越宣璃:?

*

Nox:“OK,看来弹幕又一次预估错误,事实上拾酒选手哪怕是遇到了想见的人,也不会停留。”

【Nox你?】

【你怎么暗戳戳的?】

【你是19粉丝吧】

【必是,我就这样,一眼看穿粉籍】

Nox看了一眼弹幕:“呵呵。”

Nox:“拾酒选手现在依旧在林中穿梭。”

“他没有选择通过击杀小怪来吸引潮汐,我猜拾酒选手应该是想直接找到地图里血腥气最重的地方,等待潮汐出现。”

【我猜也是】

【活你是一点不愿意干啊19】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突然,银茧在一处停了下来。

雨水连成了幕,却冲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它顽固地渗出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地上都是小怪的尸体。

也只有尸体。

——没有人。

雨一刻不停地下,没有浅尝辄止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快要进入收尾了,有一点点想说的话。

这本文开始写的时候,我选的是分类到幻想未来,后来才发现其实并不合适。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写,对这个分类没有实质的感受,以至于在这个非星际的世界观下加入了机甲后,很多剧情都写得不好……可能一开始就写星际就好了。当然,也越写越和“贵族学院”的关系没那么密切了,很抱歉。

前七万字写的是最难受的,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世界观的问题,然后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不知道我的核心梗是什么。因为一开始写这本真的是想练手,想坚持每天都写,没有考虑很多很多小说本身的事,越写越日常流后就放平心态了,以至于剧情的连贯性、节奏也有很多问题,很抱歉。

还有就是卡文、断更,这个真是非常抱歉。因为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我到底写不写的出来,以至于好几回请假条都是一天一天的挂。谢谢大家没有骂我TAT,还陪我这么久,爱你们[红心]

基本上前三章过后我就一直是裸更,经常只比大家提前三分钟知道剧情,有时候已经发现了bug也没法扒前面的文去改,人物多多少少都会有ooc的时候,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

虽然已经说了这么多“因为”,但其实还有很多我没有总结到的找不到“因为”,真的谢谢大家的支持,我基本上每条评论都能看到,营养液霸王票也都有看到[红心]

彩蛋还没有写完……!(就要和拾酒说再见了我真是……其实本来没有这么早的,昨天我理了理还要写的东西,结果发现真的要快了:)

话说除了if线,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124章 乌鸦 你不是想赢吗

银茧渐渐贴近地面, 孟拾酒的视线从树木丛边缘扫过。

他隐隐察觉周围一定有人,只是隐藏了起来。

但没等孟拾酒判断出对方位置,忽而身后强光大亮, 霎时拉长了银茧落在地面的影子。

孟拾酒:?

银发Alpha瞬间侧目。

高空之上,一座纯白机甲已然俯冲逼近, 在雨幕中如同一个惊魂的鬼影。

来人正是谢择欢。

从远处轰来的粒子炮轰进灌木,虽然完全落了个空, 却让一座扁平的黑色机甲自暗处瞬间腾空而起。

——也让银茧的位置暴露在了黑色机甲的视野里了。

Nox:“嚯——这么大点地方藏了三台机甲。”

Nox说完,另外两台同类型的机甲突然从林中窜出, 和那台黑色机甲一齐立定空中。

观众才意识到, Nox口中的“三人”, 指的是守在空地等人接近的天枢军校的三人。

天枢三人显然没料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还还藏着一个银茧,也愣了一下,但攻势却毫无凝滞。

三束蓝光瞬间逼近银茧。

银茧骤然急旋, 险险避开接连而至的蓝光,褚红色翅膀在旋转中顺势旋出。

高速,优美,凌厉,在空中瞬间做了一个完整的变态。

同时整个机甲借势凌空翻转,堪称轻盈地翻了一圈, 斜身躲过攻击的同时, 蝶尾焰光一闪——

一排亮红色的粒子炮已经贯出。

Nox语速很快:“哇——虽然银茧的优点就是快, 但能看到这种视觉盛宴确实——哇——避开了, 天枢的三位选手配合十分默契——哇——银茧太快了——”

【蛙王上线了】

【打起来打起来!!】

【蝶变!】

【19你帅!】

另一边,谢择欢紧接着避开银茧的攻击,在频道里紧急出声:“拾酒?”

Nox:“看得出来拾酒选手非常愤怒, 给谢择欢多甩了两颗粒子弹。”

孟拾酒:少给我套近乎,没你我就不会暴露:)

一时之间,五个人陷入混战。

“……”

十分钟后,混战逐渐演变成孟拾酒追着谢择欢打的画面。

Nox:“OK,能看的出来,由于配合0默契,在两人不小心放跑了天枢的三名队员后,拾酒选手选择了攻击自己的临时队友。”

Nox:“题外话,我觉得大家真的可以研究一下天枢逃跑的本事,银茧这么快都没能捉住……这就叫专业。”

不过银茧也没攻击太久,谢择欢在闪避中停了下来。

孟拾酒停在空地里观察了一下四周,天枢三人显然十分有埋伏的经验,藏的位置很隐蔽,而且都不算远。

效率也很高,地上倒了一片月纹兽。

但他们就这样直接跑了,岂不是白忙一场。

孟拾酒看向谢择欢:“你怎么来了?”

谢择欢:“这里血腥气很重,来看看。”

【简单概括:跟你想的一样】

【跟你一样闻着血腥味来的:)】

【又是一个想坐收渔翁之利的朋友】

【就是19一来就藏了起来,谢择欢一来就炮轰哈哈哈】

孟拾酒果断道:“你走。”

【开始分赃】

听到他的话,纯白机甲顿了顿,然后在银茧旁边安然地落了地。

谢择欢悠悠道:“我不走。”

【产生分歧】

【太熟了这套路,你俩完全劫匪来着】

孟拾酒讲道理:“先到先得。”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

谢择欢压低了声音,有些语意不明:

“你去跟他讲先到先得吧。”

孟拾酒顿住,在雨幕中看向谢择欢。

【?什么意思】

【ta是谁】

【有故事哦】

孟拾酒却知道,谢择欢口中的“他”指的是主人格。

这人……不装了?

谢择欢不蠢。

上回孟拾酒就在旁边,主人格非要跑出来夺取身体控制权,这种异常他还不至于视若无睹。

果然,他回去没多久,就查到了不对劲。

孟拾酒和主人格居然认识,甚至看起来……远比他熟稔。

“……那,”孟拾酒收回视线,摸摸鼻子,“你让他出来,我跟他商量一下?”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谢择欢知道主人格也在听。

因为几乎在孟拾酒话音落下的同时,巨大的愉悦感就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腔。

那是主人格的情绪。

谢择欢面无表情地收紧了指尖。

这种感觉让他厌恶,就像一张他喜欢的、干净的画布上,被强行染上了不属于他的染料。

欣慕已久的宝藏被身边的恶狼觊觎,自己却没有发现。

一股沉郁的积压已久的情绪无声无息地漫开,谢择欢强行把那种愉悦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碾碎。

突然,纯白机甲凌空而起。

谢择欢平静的声音从频道里清晰地传来:“先到先得,你说的。”

是我先认识你的。

谢择欢消失在雨幕之中。

*

谢择欢离开之后,就没有人再接近此处了。

天色黑沉,雨声小了下去。

可除了雨声,孟拾酒也渐渐听不到任何野兽的声音了。

月亮慢慢升起来,孟拾酒面前里的林间,渐渐走出来了一台机甲。

深灰近黑的颜色,轮廓钝重,线条粗野。形似犀牛,每一步落下,地面如有实感地传来无声的震动。

【等一下,这个是潮汐?】

【怎么跟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好像大了一圈啊】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Nox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潮汐,编号X10006,汐王。”

【??汐王?】

【怪不得这里的血腥气这么重,别的潮汐却都不来,合着汐王是在这儿】

【那其他潮汐都去了哪里?】

【等一下等一下,这是重点吗?!】

【!!!这是汐王啊!】

【一台更比百台强的汐王,叫它机甲就已经是在骗人了,之前车轮战机甲测试,汐王是所有机甲里的断层第一】

【19,速跑】

【运气真好:)】

【地图里把汐王削弱了吧,不可能真的是汐王的数据啊】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汐王】

【……因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十年了吧】

不过这些,孟拾酒并不知道。

他扫了眼屏幕,确认了下对面就是潮汐,刚要收回视线,却突然挑了下眉——

【目前晋级情况:2/6】

……2/6。

而比赛才刚开始半小时。

【啊?哪两个人晋级了?】

【怎么没有通报】

【才半个小时,怎么可能?就是普通潮汐也没有这么好打吧】

【???】

孟拾酒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了面前的巨型机甲。

汐王和他毫无阻隔地对视。

它的眼睛闪过一瞬暗光,就如月光一般,很沉默地压倒性地覆盖过来。

银茧提醒道:“拾酒,这个打不过。”

【实诚的蛋】

【哈哈哈哈哈】

孟拾酒:“……”

孟拾酒:“那跑吧。”

【哈哈哈哈哈】

【就这么信任】

【不过……真能跑掉吗?】

【这可是汐王……】

【Nox呢?怎么不出声了?】

*

Nox取下耳机,走进后台。

他还没走到门边,就看到门是开的。

路卡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从门里传了出来:“停下来。”

一个研究员的声音磕磕巴巴地传了出来:“…可是……数据一旦运行就不可能更改了,强行切断会让学员脑部受损,这后果……”

路卡斯没再继续听,大步走出门外。

沈淮旭就守在门边,拦住了路卡斯。

他那双异瞳里带着冷意,声音却依旧很平静:“你能去哪?进地图的权限已经没有了。”

路卡斯大步走回来,目光如凿,笔直地钉向原本坐在他旁边的Alpha:“是你干的?汐王的数据没有几个人有权限动用。”

半决赛根本没有导入汐王的数据,六台机甲都是普通潮汐。

那人闻言,顿时笑了下:“没有几个人有权限——那不是还有几个人吗?”

“没有证据可不要胡说。”他笑着摊手。

似乎是从监控里看到了什么,那人又戏谑道:

“看,你的小朋友,这不是没事吗?”

*

月亮露出了它惨白的脸。

一群乌鸦自高空掠过,单薄的月仿佛被刺破的纸,只留下它们转瞬即逝的漆黑剪影。

雨停后,地面依旧是一片泥泞,潮汐在月亮露出脸后,运动的速度更快,几乎找不到它隐匿的身形。

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偶尔反射出湿冷的光。

黑色机甲如一道沉默的闪电,骤然切入潮汐的移动轨迹。

血腥刺激得乌鸦在高空中发出难听的嘶鸣。

潮汐从侧方撞来,黑色机甲在接触它的瞬间旋身卸力,同时借势凌空翻至其上方。

粒子刃从机甲手臂中弹射而出,向下狠狠刺下!

潮汐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的尾部炮口即刻翻转,炽热的光束擦着黑色机甲的背部扫过,在林地里轰出焦黑的深沟。

两台机甲在泥泞与断木间翻滚缠斗。

驾驶舱里是红瞳Alpha略显冷淡的脸。

是裴如寄。

【突然切镜头??】

【我去。】

【这是在干嘛?裴如寄不是已经晋级了吗?】

【回楼上,晋级的两台潮汐都是裴击杀的】

【!?什么意思,本场比赛竟然可以直接消除别人的晋级名额吗】

【不要啊,我想看2v2v2,裴如寄你坏事做尽】

【可是他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潮汐的?】

【够疯就行,你看一眼他的机甲损伤度就知道了,现在离强制退出也快了】

【看了回放,在击杀第一台潮汐的时候,裴还很正常,就是发现可以不用退出比赛后就开始发疯了】

【没有人找到他吗】

【暂时真没有。汐王出来,潮汐跑的比什么都快,这边算是离汐王最远的地方了,潮汐基本上都往这边来了】

【看到了吗,周围还有两台潮汐,暂时被控制住了】

【运气这么好……】

【所以大家的小怪都白杀了是吗?】

【等等?我怎么裴如寄感觉越打越费劲了啊】

【很正常吧……这都是第三台了】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是潮汐不对劲】

【我懂了,地图给潮汐加buff了】

云层散开,月光也渐渐倾泄下来,不再那么虚弱,反而愈发强烈。

裴如寄也察觉到潮汐的变化,但他没有松手。

Alpha眼睫未动,额角缓缓渗出的冷汗慢慢滑进血红的眼睛。

乌鸦的嘶鸣更加吵闹了。

战斗转眼进入了更加凶险的节奏。

黑色机甲却始终如附骨之疽,沉默,冰冷,每一击都精准地撕开潮汐的防御。

【雨停了,月亮越来越亮了,潮汐越来越难打了】

【刚有大佬已经分析出来了,按这个地图给潮汐设置的buff,假如月亮是全盛时期的话,潮汐性能总体可以提高1.5倍】

【收手吧……】

孟拾酒看着不远处黑色机甲与潮汐打斗的身影。

他撑着下巴看了会儿,终于问出声。

“他怎么这么想赢?”

银茧坐在汐王背上,静静躲在暗处。

月光从林叶缝隙漏下,传说中嗜血凶戾的汐王,温顺的如一座沉默的山丘。

银茧已经从蝶变状态恢复了过来,远处看去,就像犀牛上顶了个硕大的蛋。

被裴如寄控制住的潮汐感受到汐王的气息,更想逃了,剧烈地挣扎起来。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刚从拾酒的频道回来,见证了汐王像煎蛋一样把银茧拱起来的整个过程】

【我还是觉得刚才银茧有翅膀的时候坐在汐王背上好看】

【这样也很可爱】

【我真以为要打起来了】

【我差点以为汐王把银茧当成了自己遗失多年的蛋:)】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不愧是你19】

【依旧岁月静好】

由于汐王释放善意的过程过于自然,孟拾酒也坦然接受了一个新的坐骑。

从汐王把他蹭了一圈拱起来扔在背上后,就浮现在空中的向日葵晶石,此刻在他手上转了几圈,无意间弹出一个显示窗。

【已成功晋级,是否退出比赛】

【是】【否】

比赛一共六个晋级名额。

是了,比赛规则从来没有说过,不可以剥夺其他人的晋级名额。

甚至在晋级通过后,还刻意显示了这么一条提醒。

银发的Alpha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睫随之垂下,薄薄的眼皮覆上一层雪色。

慵懒,倦怠,却又漂亮得像一头刚刚餍足、正假寐于巢穴深处的兽。

【我一看就知道19在想什么】

【我也……】

【我直说了,拾酒也想像裴这么玩:)】

【好吧,我突然就接受了:)】

银茧无声抬起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