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闻景去世一事始终是林绾心头的一根刺,不愿提及。
她垂眼,盯着地上一截枯化的佛像的一指,嗓音淡淡的,像落在山间一粒轻飘飘的雪。
“约莫是你看错了,又或是她有难言之隐。”
陈治还想说什么,瞧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了想,不再提此事。
“听闻你要在桐安庄长住?”
林绾轻轻点了点头。
陈治又说:“最近世道不太平,帝星将落,阏京要册立太子,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南面新出了位郡王,传言是懿德太子的遗孤,看样子也有大乱,你自珍重罢。”
陈治自幼研读经书,后又云游四方,闲云野鹤,对朝野之事也略有所闻。
只是林绾不明白,他这般费尽心力见自己一面,只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几番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林绾忍不住问道。
陈治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脊背因上了年岁而有些佝偻,盘发里银白清晰可见。
他咳嗽两声,嗓音有些沙哑。
“早些年,你阿娘还在世的时候,我一时赌气剃度出家,后来辗转又落到知府老爷手里,最后被逐出寺庙,四处云游,算是颠沛流离半生。”
他自嘲般笑了笑:“满腹经纶,最后却是毫无用途。”
林绾有些不忍,“阿娘她,一直念着你,姚姨那还有她写给你的书信。”
不料陈治早就知晓,“云溪不愿给我,我也没打算去翻看。我始终要独自死在这山林间,死在飞鸟不可及的地方,多余的情感让人困扰。”
那些书信,连带着当年斩也不断的情愫,停留在当年就很好,不必逐一翻阅,翻到翻不下去了,一片空白。
他缓缓转过身来,林绾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面黄肌肉,颧骨下的双颊微微凹陷,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眼神却十分清澈,带着豁达的悲悯。
她呆滞在原地,看着陈治慢慢站起来,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物件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那东西被帕子包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边角。
陈治:“我北上时,曾在半途遇到一位亡命之徒,他也是陵州人,看在老乡的x份上,他将此物交给我,托我务必转交给你。”
对于来路不明的东西,林绾多少都会留个心眼。
“我一介寡妇,取此物有何用?”
陈治却说:“或许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能用此物换一线生机。”
天边一拢薄云被风吹散,日光洋洋洒洒落在山林里,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陈治迈步走进那片暖阳里,浑身镀了一层金边,声音又轻又缓。
“算浓雪严霜,怎生拘管。也拟是、小桃未蕊,依约杏添清伴[1]……”
他哼着咿咿呀呀的小调走入山间小道,林绾仔细听了听,辨出这是十余年前秦楼楚馆常唱的小调。
“待须把酒,守著花枝,愿期与花枝,久长相见……”
却是朝朝暮暮不再相见。
林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间,低头看向手中之物,思忖着是否要打开瞧瞧。
陈治俨然命在朝夕,膝下无儿无女,也无牵挂,临去前费尽心力将此物转交给她,或许也是好心。
犹豫着掀开帕子一角,隐约可见金石之物,她又重新把帕子裹上。
或许哪日走投无路了,还能换些银钱。
*
林绾在桐安庄住下,日子比在闻府时闲适多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垂钓捕猎赏花种树,闲了便在庄户家里坐坐,聊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不出半月便和庄户们混熟得彻底。
张思卿她们偶尔来探望,为了她们,林绾特意在海棠树下置了桌椅,方便四人打叶子牌。
“林蓁成婚那日幸亏你没去,啧啧,林知府见了顾栩跟见了什么人似的,拽到一旁就是一通数落,我偷摸着过去听了一耳朵,骂得正是负心汉一类,怨他悔婚,置自己女儿情意于不顾。”张思卿磕着瓜子,从牌里抬起头,观察着桌上的局势。
县令夫人柳氏大咧咧地笑了:“当初不是知府老爷非要拿阿绾和林蓁的婚事对换,顾家不买账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瞧着林蓁刚嫁的夫婿白白净净的,老实上进,说不准还真能考个功名回来。我说阿绾,你真该去婚宴的,瞧瞧那新郎官的模样,好说也是你姐夫。”
林绾正犹豫着出哪张牌,轻咬着下唇,漫不经心道:“我刚丧夫,一个寡妇,免得给她惹晦气。”
“哎!你这话说的不对。” 何氏耗了数月,终是和布庄掌柜和离,一听见‘寡妇’二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寡妇怎么了?寡妇的日子比我当初当管家老妈子舒服多了!没那些个婆媳妯娌的琐事,面色都红润了不少!”何氏兴高采烈地说着,“何况闻老板头七都过了,你清清白白,哪来晦气?”
柳氏也说:“是啊,如今你和闻家已无干系,嫁娶自由,若是有中意的再嫁也可以。”
林绾手中动作一滞,忽地想起闻景去世前一夜说的话,莫名其妙地让她五年内不得改嫁。
就算不改嫁,也不能把他地骨灰从坟里刨出来结个阴亲吧?
越想越古怪。
说不准只是闻景一时心血来潮、偏执古怪的占有欲罢。
人死便如灯灭,就算她如今改嫁,也和闻景无关。
见她不做声,张思卿故作玄虚地笑了笑:“我听闻呐,这顾家公子回陵州后,除了在家陪老娘,就是往城外的庄子上跑。你这庄子外的马球场草都没长出来,他便张罗着要打马球了,我看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庄子里藏的金娇娘吧!”
在座三人都知晓林绾和顾栩青梅竹马的往事,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林绾则因这话羞红了脸,气愤地甩出一张万贯,“胡了!给钱!”
三人正笑着,闻言大吃一惊,再看她的牌。
“怎的又是你吃胡?我们都要输个底朝天了!”
林绾一边将牌桌上的银子拢到自己兜里,一边笑起来。
“谁让你们只顾着说嘴不看牌,方才出错牌了都不知道。”
正说笑着,屋外忽然传来马蹄踏雪声。
不一会儿,桂秋进院子来通传:“姑娘,是顾家公子。”
张思卿一把甩开手里的瓜子,忙不迭拉着人走到廊上瞧,果然瞧见顾栩青衣翩翩,大步走进来。
林绾则见怪不怪地上去招呼。
“昨儿猎的野兔味道如何?老夫人可食得惯?”
顾栩逐一朝几人作揖,眼笑眉舒,“我娘信佛,平日里茹素惯了,突然食野味总有些不习惯,但也说滋味好,让我下回再带些。”
林绾立马命人去拿束膊和打猎的用具。
“今日天儿好,不若现在就上山猎去。”转头看向张思卿三人,“走吗?”
柳氏和何氏当场拒绝,直言害怕,也无力抬起弓箭。
张思卿倒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奈何郑同知出城处理公务,今日回府,她得早些回去迎接。
林绾和往常一样,跟着顾栩上山射猎。
原本她是拿不起弓的,在闻府好吃好喝的养着,手无缚鸡之力,更别说拉弓射箭。
后来顾栩和刘管家逼着她日日晨练,手臂上才逐渐有了力气。
练着练着,射箭也有了准头。
昨日的野兔就是她猎的第一只野物。
顾栩盯着她挽弓搭箭的模样,皱着眉头把她的手肘往上托了托:“姿势还是不太对,这样发力射得更准。”
林绾听话照做,果然又射中一只野兔,交给顾栩。
顾栩疑惑:“明明是你猎的,为何都给我?野兔很是滋补,让厨房处理干净皮毛,烤着吃最香了。”
她眼帘微垂,日光在她面上投落半片阴影,嗓音轻渺:“吃过一次,不愿再吃了。”
她想起和闻景上山的那一回,山道湿滑,她扭了脚,闻景背她下山。
那时的情景犹在眼前,日头稍斜,映得他脸颊的绒毛清晰可见,身上始终萦绕着浅淡的松雪香气,还有同吃的野兔的味道。
记忆尤深,好似就发生在昨日。
她已经很少再想到闻景,闻景也从未入过她梦里。
只是偶尔在天朗气清的日子里,寒风冷不丁钻进她的颈窝,拢紧裘衣时,眼前会浮现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背对着依稀天光,清清冷冷地站在门前等着她。
*
日子慢悠悠地晃过去,每逢时节,庄户们就会送来腊肉笋丁等,时不时还会猎些野物,林绾大多数时候都和刘伯一家用膳,刘伯夫妇真心待她如家人。
顾栩隔三岔五来一趟,二人在山野里疯玩,和幼时无二致。只是闲暇时,林绾也会跟着他读两页圣贤书。
过了两年,顾栩便再度进京赴考,临走前,海棠花开满树。
在那之后不久,林世修也来庄子上看她,带来了林蓁有孕的消息。
林蓁自打出嫁后,难改往日养尊处优的气焰,幸而夫婿处处体谅,成婚两载有了身孕,林世修好似也了结一桩心头大事。
于是又想起林绾。
“女儿啊,不是爹说你,你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吧?成日闷在这庄子里,陵州城好些官员富户踏破我林家府门提亲,你好歹也回去看一眼。”
第42章
林绾轻呷一口茶,袅袅雾气笼罩着她的眉眼,迷离恍惚。
“我已经做好打算了,待开春后就搬去槎州看映山红,泛舟游湖,父亲不必担忧。”
林世修气得胸脯接连起伏,“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
半晌,又联想到不知所踪的李氏和刚有孕的林蓁,无端叹了口气,想了许久,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绾儿,你在庄子上住久了,顾栩也去了阏京,城里的消息恐怕是收不到。这两年世道乱得很,南边的长恒郡王举兵北上,勤王救驾,陛下时日无多,眼瞅着就是这位荣登大宝,彼时便是新日换旧月,新日子了呀。”
对于这位长恒郡王,林绾也略有耳闻。下人们说他腰缠万贯,农人们说他力推新政,免除了不少苛捐杂税;将士们则说他是刀枪不入、三头六臂、无所不能。
皇帝病入膏肓时日不多,燕王膝下的两位郡王便因太子之位缠斗起来,搅得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燕王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见不得一母同胞的两个孩子反目,拿他们没办法,便把主意打到了缠绵病榻的皇兄身上,挑拨教唆不少重臣,心一横,反了。
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南边新出了位郡王,声称是懿德太子的遗孤,集结边境十万大军直取阏京,将燕王和他两个儿子打得屁滚尿流。
燕王到底是经历过两回政权更迭的人,脑子一动,就打起为民请命的旗号,声称要为百姓均贫富之差,再度集结了数万众,与之缠斗数日。
贵妃是个聪明的,身边这位显然是靠不住了,不如趁早巴结笼络新主,在反叛的燕王和南边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x的无名郡王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连哄带骗地凑出一道口谕,封他为长恒郡王,平定叛乱,勤王救驾。
至于所谓的懿德太子遗孤,那便是前朝的事情,知情者大多被屠戮干净,昏迷不醒的皇帝也吐露不出一句实情。
总归是原先得位不正,贵妃咬咬牙,便替皇帝认下这位侄儿。
这就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排的版本了,其中到底有几分真伪,不得而知。
屋门忽地被推开,冒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人儿,张望两下,手脚并用地爬上林绾的膝盖,满脸天真地盯着林世修。
林世修瞧着这黑黢黢的小孩儿,双手默默握拳,心中暗道:忍,忍一时风平浪静。
林绾认出这是庄户曲大娘的小女儿,熟稔地把她揽进怀里,调转方向,编起羊角小辫来。
“父亲说的我约莫都听说过,只是这龙椅上坐的是何方神圣,与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属实无干系,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林世修原本还打算瞒一段日子,然而对上黑黢黢一小团的眼神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爹要说你,你瞧瞧你一把年纪了,无儿无女,日后老了可怎么活?银子也终有花光耗尽的一日,身旁无夫郎可依,膝下无子女赡养,孤孤寡寡冷冷清清,死在屋子都没个人收尸的!”他一股脑说了一长串,又补了句:“前两年晏如新丧,我当你念旧情,没忍心逼你,可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来路不明的孩子也能抱着把玩了?!”
小孩儿刚梳好一侧的羊角辫,尾巴高高翘到天上,忍不住反驳:“我是曲家小孩儿!而且我日日都来找天仙姐姐,你才来路不明!”
“嘿!本官论起来也是你爷爷辈的,还是你们这庄子的主子的……”
他话说到一半被林绾打断,“行了父亲,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林世修:“听进去什么了?若是为父有朝一日不在陵州,哪还有人愿意护着你!”
林绾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处,抬起头来,问:“父亲要走?”
见瞒不住了,他也只好如实道来。
“燕王叛乱时笼络了不少重臣,长恒郡王监国,派人力查此事,朝中不少臣子都受牵连,为父在官场浮沉这么些年,付出的心血总算是被人瞧见,提拔我进京任户部侍郎,下个月便要走了。”
林绾微微睁大眼,略有些吃惊。
她不懂朝政,只从顾栩的书籍里略略读过一些,知晓任贤用能。不论贤德还是才能,林世修都不大沾边。
她狐疑道:“父亲该不会是为了哄骗我回家,自己编造的罢?”
林世修气得跳脚,“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还不清楚你爹吗?百姓的父母官!多少人在府衙门前跪谢,多少人请了长生牌位将我供在家里,数都数不清!”
林绾: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摆摆手:“罢了,只是林蓁刚有身孕,你倒是舍得远赴阏京。”
林世修飞快地回道:“贤婿今岁科考,她趁月子小,决意随父进京。”
紧接着在她错愕的间隙里追问:“你也别落下,随父一道进京。”
林绾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去。”
山高路远的,她去作甚,阏京里权贵云集,哪有她一个小寡妇落脚的地方?
林世修逼问,她便随口胡诌了个借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阏京气候干燥,必使我香消玉殒。”
林世修显然是被这个借口惊到了,嗫嚅着结巴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应对的话语,很快就走了。
小孩儿坐在她膝上问:“姐姐,阏京是什么地方?”
庄子上的小孩儿一辈子也没出过庄外,只从大人的嘴里听见这个陌生的词,林绾很耐心地解释:“阏京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马儿要跑三五日才能到。”
小孩儿翘着高高的羊角辫,歪着头说:“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庄子里逝去的人都去阏京啦?”
林绾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扯了扯她的小辫子,“你这小孩,净说胡话。逝去的人都会变成天幕上的一粒星星,生前开心的人呢,星星会更亮些。”
小孩摇头:“不对,阿娘说生前善事做得越多,星星越亮。”
又问:“那主君是哪一颗?”
林绾沉默了一会,微笑着没说话。
半晌,才道:“痴儿,白日里看什么星星,你娘喊你回去吃饭呢。”
小孩儿屁颠屁颠就走了。
待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天边繁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林绾就搬了藤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桂秋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看见她伸长了脖子看天,疑惑地问:“看什么呢?”
林绾眼睛一眨不眨:“在找一颗星星。”
自从搬到庄子上,又跟顾栩疯玩了两年,林绾自幼压抑的孩子心性慢慢显现出来,做的事说的话也稀奇古怪的,桂秋早就习以为常,转而笑了笑:“那姑娘找到了吗?”
林绾摇摇头:“他藏的太深了,我找不到。”
*
很快,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顾栩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回陵州,很快,城里的百姓们就都知道,陵州这一贯充斥着铜臭气的地界,终于出了位状元,还是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这是新帝登基后,出的头一位状元。新帝临轩放榜,亲自念出状元郎的名号,迁擢荣速。
琼林宴上,新帝亲授其为监丞,七品官,任职国子监。
念及母亲年迈,顾栩派人回乡接其进京,车马到的同一日,桐安庄门前收到一封书信,顾栩的字迹清秀,数次提及让林绾随顾母一道进京。
林世修得知消息后,嗤之以鼻:小小七品官,怎敌得过他这二品大员。
又听闻顾栩邀林绾进京,脸色一转,赞扬顾栩人品端方。
林绾蹙着眉读完信上的内容,抬眼对上顾母殷殷期盼的目光,心中十分为难。
顾栩的心意,她不是不知。
她初次来葵水时,正女扮男装在街上玩耍,忽地觉察腿上黏糊糊,伸手一摸鲜红一片,慌了神,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是顾栩拉着她到一户农家的后院,替她寻来替换的衣物,又将脏污的裤子清洗干净,不断地安慰她。
他在困难无助时拉过自己一把,林绾心里早就认定,只要有她一口肉吃,就有顾栩一口汤喝。
人家如今高中状元,她心里自然也跟着高兴。
但是,这份心意……
顾母仿佛看穿林绾心里的犹豫,亲切地上前拉过她的手,目光慈祥温和:“阿绾,你打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和栩儿自幼一道长大,如今他有出息了,你在这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不若一道上京去。年轻人,瞧瞧新鲜玩意儿也是好的,左右你父亲也陪着一道上京,就当陪我小住几月,可好?”
林世修眼下最挂心的便是只身一人的林绾,也跟着附和:“顾老爷去得早,顾夫人一人把顾栩拉扯大,她在陵州住惯了,只怕是去了阏京,顾栩也忙于公务抽不得空陪她,你跟着一道上京,也好陪陪她、陪陪父亲我、也陪陪你二姐。”
她垂眸,望见顾母眼皮耷拉的褶皱,心中有些不忍。
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待我收拾收拾,便同父亲一道上路。”
林世修和顾母大喜,立马便替她张罗着收拾行囊。
第43章
临去前,林绾去了闻景的墓前,给他上了三炷香。
细雨潇潇,山间桃红李白,迎着微风含笑,林绾重新换上了丧服,衣角的素纱被微微山风吹起,她蓦地想起三年前闻景下葬时,棺柩上落的一朵红梅。
线香燃起,未烧尽的纸钱火星翕张,细薄的灰被风吹尽,林绾垂首看着墓碑上的一行字。
“今岁的海棠开得红艳艳一树,煞是好看,这位置背山面水的,山花开得漫山遍野,想来是个风水极佳的地方,你在下面住的也舒服,来世再投个身体康健的富贵公子哥,莫要再劳碌了。”
她随手拔除近旁的几株杂草,朝冷冰冰的石碑笑了笑:“我要上阏京了,今年清明恐怕来不了,提前给你烧点纸钱。”
桂秋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撑着一把油纸伞,神情有些不忍。
风一吹,细雨斜吹进来,林绾水眸湿润,很轻地眨了眨。
“你我夫妻三年,虽算不上情深意重,但也是举案齐眉,勉强称得圆满和美,你让我在闻府过了三年富足快活的日子,我心里始终念着你的恩。若有来世,你我有幸再结良缘,我定要待你更好一些。”
一壶桂酒洒在碑上,林绾站起身,如往常一般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嗓音浅浅的。
“走啦。”
寒水自碧,暮x色渐起,清澈的溪水被夕阳的寸光映得一片绚烂。
山间窄道上,时不时有横生的枝桠拍打车壁,忽地掀起的车帘惊飞了林间的倦鸟。
林绾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微微拧着眉道:“眼瞧着天色将晚,前面可有落脚的地方?”
顾家的人和林世修父女三人结伴上京,林蓁刚怀了身孕,身子重,林世修放心不下便与她同乘,百般照顾,林绾便和顾母同乘一辆马车。
她们的马车在前头。
车夫左右张望了片刻,大致辨认出当下的位置,回道:“姑娘不必担心,拐过这道弯就有客栈,官道上,安全得很。”
林绾微微放宽了心,若是在前两年,世道不太平,各地战乱四起,她们断然不敢住这种山野小店。
自从新帝登基后,江淮一带的官道上常有官兵巡逻,走镖过人都安稳多了。
一行人便在客栈住下歇脚,次日再启程赶路。
用晚膳时,林蓁因身子不适留在客房里,林世修酒瘾犯了,拿出随身带的佳酿,就着饭菜大快朵颐,还不忘给林绾斟上一壶。
他看上去心情极佳:“自从贤婿去世后,我最挂心的就是绾儿,她小娘去得早,我也一把年纪了,若是有一日两腿一蹬去了,你孤零零一人在世上,该如何是好呢?幸好啊,你听进去为父的话,跟为父上京,阏京里不乏好男儿,届时若有公子哥儿对你一见倾心上门提亲,为父平生的夙愿也算了了!”
这话乍一听是醉话,也能辨出几分真意。
林绾瞧着他醉醺醺的模样,忍不住蹙着眉离远了些,“父亲还是少喝点,明日还赶路呢。”
顾母闻言亦是不悦,“阿绾在闻府辛苦操持了三年,好不容易歇息调养回来。依我看,知府大人倒不急着愁她的婚事,等孩子们在阏京住习惯了,再议论不迟。”
见话头被掐断,林世修不满地扫了顾母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驳回她的话。
顾栩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状元郎的名号还热乎着,说不准哪日飞龙乘云,他还得仰仗顾栩的势力。
*
是夜,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林绾辗转难眠,叹息着翻了个身,赤脚走到窗前,将槛窗支起,一阵清冽的山风入室,潮湿的雾气将屋内沉朽的木头气味驱散,登时让人清醒了许多。
夜阑人静,整间客栈静悄悄的,透过方寸的槛窗,可见山间云遮雾罩,夜里的一切都瞧不真切。
自打出了陵州,林绾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是辘辘马车声。
林绾放眼仔细瞧着那马车,车身是庄严的墨色,车夫恭敬地撩开车帘,就连客栈老板也早早地候在车旁,恭迎来人。
隔着薄雾,看不清楼下几人的面容和神情,只瞧见客栈老板深深躬着的背,这姿态,就连知晓林世修身份时也未曾有过。
林绾不由得心生几分好奇,稍稍往外探了探身子,正好看见车内的人走下来。
来人身材挺拔,一身玄色锦袍,客栈老板的油纸伞一晃,正好遮住他的面容。
一阵山风袭来,眼前景象被浓雾笼罩,林绾冷不丁打了个寒惊,一边拢着寝衣一边关上窗格,就听见隔壁客房传来窸窣响动。
楼下的贵客约莫是住在自己隔壁。
林绾心中这般想着,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几日是清明,寻常百姓家不会轻易出远门,怕遇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林世修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自然没有避讳,加之阏京上任紧急,这一路上他们也没遇着旁人。
而且,马车是从阏京南下的。
本就辗转难眠,这一思虑,更是困意全消,林绾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斟了壶茶。
忽然,屋外传来隐隐的笛声。
顾母和林世修都上了年纪,住在楼上的客房,更清净,若她没记错,这一层便只有她和方才那人住着。
这大半夜的,好端端吹什么笛子?
她一把推开窗,悠悠笛声在清冷的月色中飘荡,天边流云也随之阻遏,林绾默然伫立着,听着笛声悠远,不知不觉被山间的露气沾湿了衣襟。
念及楼下的顾母,林绾思忖片刻,还是穿好衣衫,鼓足了勇气敲响隔壁的房门。
“叨扰了,深夜忽闻笛声悠扬,甚是愉悦,只不过小女家中长辈年岁大,夜里容易惊醒,不知贵客可否动静轻一些?明日我们便启程赶路了。”她试探着问道。
屋内许久没回应,她不禁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听,目光落在门缝上,瞥见屋内的一豆灯火猝然熄灭,漆黑一片。
林绾正欲开口,就听见屋里的声音传来。
“楼上槛窗紧闭,山雨未停,难辨笛声。只是方才来时见姑娘房里的灯久久亮着,许是离乡情愁,才吹的一曲。”
屋内的人嗓音里带着些许鼻音,饶是如此,也能听出原本的嗓音清冽悦耳。
听着倒像是个彬彬有礼的。
她愣了一瞬,没想到对方是因为她才吹的笛子,霎时不好意思起来。
“劳公子费心了。”
屋内一时没有回应,她想了想,回到屋子从箱子里掏出几包抓好的药,放在那人的屋门口。
“公子鼻音稍浓,想来是连日下雨,感染了风寒罢,若是不弃,可以用些小女家乡的方子,喝完明日便痊愈了。”
她惯常有个小病小痛的,桂秋便让大夫抓了些药性温和的风寒药来,平日备多了些,出门也都带上,有备无患。
更深人静,林绾不便多留,放下药包就回屋了。
脚步声远去,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掂起地上的两包药,屋里的人无声笑了笑。
“还和从前一样。”
*
去阏京本要四五日车程,他们却只花了三日便到了。
车夫称他们运气好,前段时日知府刚派人整修了山道,原本颠簸不平的山道变得平顺了,车程也就缩短了。
林世修嘟囔着:“这州的知府我晓得,半月前才花了大笔银子修河道,怎么这么快又有钱修路了?”
顾母因马上就要见到顾栩,欣喜异常,“知府大人此言差矣,吾儿曾言新帝清廉勤政,这山道、河道多紧要,朝廷多派些银子修整也不出奇罢!”
因着前日客栈中的事,林世修忍不住多说她两句:“妇人之仁,逆王谋反时一把火烧了皇城,不知损失了多少金银财宝,重建又是一大笔银子,新帝清廉,可压榨的全是商贾的钱财,这般大兴土木,能得几时好?”
顾母似懂非懂,应了一声,林绾则看了林世修一眼,半是赞叹地道:“女儿不曾想到,父亲远居陵州,对时事这般了解。”
怪不得皇帝召他上京任职,林世修早些年确实奢靡无度,但在官场上也有两把刷子,逆王牵涉的朝臣甚广,剩下的臣工里,像顾栩那样一身正气的人太少,像林世修这样的老滑头却不在少数。
林世修抚着长髯得意着,“那是自然。”
正说着,一直往车外张望的顾母忽地大喜,喊道:“栩儿!”
离京尚有数里,顾栩远远地在山坡上等候着,见到马车的影子,策马扬鞭迎了上来。
顾母拥着他饱含热泪,顾栩笑着打趣,“这才多久不见,母亲便这般思念儿,儿怎当得起?现在好了,您和阿绾还有知府大人都上了阏京,以后的日子,儿也不必冷冷清清。”
顾母又哭又笑,拍了他的臂膀,“净说瞎话!”
才半年不见,顾栩的脸庞线条好似更硬朗了些,眉宇间萦绕着一股英气,高中状元后,似乎更成熟了。
只是看向林绾时,笑容还如往常一般灿烂。
第44章
皇帝为提拔旧臣入京,钦赐了宅邸,宽敞阔气,可林世修惯常是个喜爱铺张的,又见宅邸为前朝逆臣罚没家产,不知听了哪个道士的谗言,觉得宅院里怨气重,非要花大价钱修。
是以久久无法入住,每当泥瓦匠来报,他总能挑出一两个不满意之处,再度重建。
就连一向娇气的林蓁也不得不埋怨他几句,横竖先找个地方落脚,住下再慢慢修。
可他哪里愿意让林蓁肚子里的小外孙受惊,催促着女婿买了处不大的宅子,自己又添了点银钱,让林蓁她们先住了下来。
林世修本想让林绾跟着自己先在林府住下,奈何顾母盛情邀请,林绾x推辞不过,便答应每日前往顾府探望。
这日顾母命人买来了上好的糯米和新鲜的芦叶,正教林绾包粽子。
“这手得捏紧了,包得紧、裹得实,这粽子才入味。”顾母年轻时是苦出身,做惯了粗活,手指比寻常妇人还要粗短,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将细绳轻轻一绕、一扎,便能包出形态各异的粽子来。
她笑眯眯地掂起一个枕头状的粽子,塞到林绾手里:“我们阿绾啊,得平平安安,和和顺顺的,这样我就安心哩。”
林绾眼眶瞬间红了,看着顾母眼角和唇角的纹路,蓦地想起来,自小的时候起,顾母在她心中的模样总是微微笑着的,发生再难的事情,她也能笑眯眯地嗔一句:呀,难办啦。
她将林绾视作亲子,每回见林绾来,都会备上满满一桌她喜欢的菜肴和凉浆,嘴角噙着笑看着两个孩子大快朵颐。
林绾嫁过人、丧夫、成为寡妇,只有顾母还把她当作幼时的孩童,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她接过粽子,对上顾母慈祥温和的目光,轻轻应了一声,“好。”
就在这时,顾栩下朝回府,门廊上的小厮传了一声。
他迈步踏上长廊,就见庭院中槐树荫下坐着一老一少,槐花香气依稀浅淡,鸟啼清脆,林绾着一袭水绿色纱裙,伸手挽起耳旁碎发,眼波明媚。
日光灿烂,他朝院中二人走去,目光不曾有一刻从她身上移开。
“好香啊,大老远就闻到粽叶的清香,今日可否吃上阿绾亲手包的粽子?”
厨房里粽香气阵阵,林绾笑嗔他一眼,“知晓你的口味,加了你最爱吃的火腿丁,再有一刻便能吃上。”
顾栩随意地坐在她身侧的矮凳上,接过她手里刚包好的歪歪扭扭的‘粽子’,仔仔细细系好,爽朗一笑。
“阿绾的手艺还真是与众不同,这满满一筐粽子,一打眼便知哪个是你包的。”
林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这是新学,夫人刚夸我手巧学得快呢,你若是看不惯,不吃便是。”
顾栩求饶:“好阿绾,是我嘴笨不会说话,只要是你包的,我必定一粒米也不落下!”
顾母在旁瞧着两个孩子打闹,眼尾的笑意更浓了些。
*
趁着顾母午后小憩,顾栩趁机拉着林绾去街上逛逛。
顾栩领着她拐入街巷:“除北门和南雀门外,这阏京城中精巧玩意儿最多的便是这乌鹊街,你原先在陵州逛的那些脂粉头面,此处皆有,且品类繁多。你上京也有数日,今日我便掏空腰包尽地主之谊,但凡你看上的,本公子都给你包下来!”
林绾瞧着他那财大气粗的模样不由得发笑,“这是抽了哪门子风?”
他拉着她走进一家宽敞明亮的首饰铺子,但凡是摆出来的珠翠钗环,统统往林绾发髻上招呼,林绾抬眼看着铜镜中五颜六色的脑袋,失声轻笑:“杂毛鸡似的,我又不缺首饰。”
顾栩仍是不依,大有今日不花银子就不踏出店门的架势,林绾招架不住,随手去了件宝石金簪让掌柜的包起来。
“不必了,给我吧,直接记我账上。”顾栩接过簪子,便要替她簪上,“我知你不缺首饰,可那都是旧物什,这几年你住在庄子上,没怎么给自己添首饰,阏京时兴的花样早换了几轮,日后既是要过新日子,从前那些就不要戴了。”
除却林绾挑的这支,顾栩又吩咐把方才试过的一齐买下。
掌柜的见他出售这般阔绰,不由得喜笑颜开,“得嘞!”
打小起,顾栩就常给她带些小巧精致的玩意儿,在陵州的那几年他也没少送首饰绸缎,起初林绾还会客气一二,回赠些笔墨纸砚,后来见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便渐渐习惯了。
林绾默了默,没吭声,任他替自己簪上。
“那枚嵌玉花宝石金簪本小姐前日便定下了,怎的今日就不能试了?我今日还非要它不可!”
一道娇俏的女声从店门处响起,顾栩闻声蹙眉,下意识挡在林绾跟前,将她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前日只看了一眼那簪子便放下了,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能揣测姑娘心意。”小二为难地说道,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多加阻拦。
“照你这意思,簪子是卖给旁人了?呵!我倒要瞧瞧,这阏京城还有谁敢跟本姑娘抢东西!”
小二拦不住她,只好看着她怒气冲冲地闯进去。
林绾听后,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反应过来这姑娘要的就是她头上这支,刚想伸手取下,就被顾栩箍住手腕。
“顾大人?”女子有些惊讶,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蔫了下来。
只听他嗓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疏远和厌恶,“裴姑娘所说的的簪子,在下刚定下,恐怕您这趟要跑空了。”
林绾有些诧异。
她们认识这么多年,自然知晓顾栩的性子,在外人面前一向温润有礼,即便是被冒犯到头上,也很少有急眼的时候,更不要说眼下风头正盛,正是结识各部官员的好时机。
裴姑娘的嗓音一下子软了下来。
“顾郎为何语气这般凶,我不过是看那簪子与新做的衣裙相衬,这才急着来取,你若是喜欢,我让给你便是了。”
顾栩蹙眉不语。
一旁的掌柜和小二面面相觑,险些惊掉下巴,果真传言不虚,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中书令千金瞧上了新科状元郎,竟然连中意之物都能拱手相让。
若是换作平时,她抢也要抢回来。
只可惜,流水无意……
感受到一旁打量的目光,林绾略感不适,想快些远离这地方,同时也不愿顾栩为了她得罪人。
于是轻轻推了他一把。
这一小动作被裴云章捕捉到,登时敏锐地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眼疾手快地绕了个圈,正巧对上林绾的目光。
“她是何人?!”裴云章的声调顿时拔高了几度,在看到林绾头上的金簪时,怒气更盛,“就是她抢走我的簪子?”
掌柜的出来打圆场:“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嘛,毕竟是这位姑娘先下定的,姑奶奶您瞧瞧这几样金簪,同样贵气逼人,多配您这一身……”
“你这是要我买她挑剩下的不成?!”裴云章愤然道。
林绾瞧着她一双紧拧的柳眉,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当下也不愿再纠缠,把簪子取下,“我本也没打算买,若是这位姑娘想要,替我转赠给她罢。”
顾栩打断:“不可。”
裴云章:“有何不可?难不成这是你心仪的姑娘,舍不得她受委屈?”
目光死死黏在林绾腕上。
林绾两眼一黑,今日这局势恐怕是不能善了。
“哟,今日真是热闹,谁又得罪我们家姑奶奶了?”来人锦袍玉冠,手持折扇,长腿一跨,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春,吊儿郎当地晃悠进来。
裴云章一见他,心里种种委屈翻涌而上,眼眶里含着泪,目光仍在顾栩身上。
“九叔来得正好,我前日定下的簪子,今日被旁人买去了!”
齐允南和裴云章年岁相差无几,这一声九叔却喊得不冤枉,裴云章的外祖母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姊妹,其母元嘉郡主更是在宫里长大的,颇得先帝和太后喜爱。
是以裴云章养出这骄纵跋扈的性子,全赖她这显赫的身世。
“下官见过郡王。”顾栩毕恭毕敬道。
齐允南目光落在顾栩身上,隐隐有些兴奋。
早看这厮不顺眼,今儿个可算是有由头能狠批他一顿!
刚欲开口训斥,就看见顾栩身后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齐允南心中大震,眼睛倏地瞪圆了,对上后者疑惑震惊的眼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九叔?”
众人皆有些疑惑。
齐允南略有些心虚地别过头,瞥见宽袖下那双交叠的手,心中顿时有些复杂,拽着裴云章就要走。
“一支簪子罢了,怎比得上御赐之物?改明儿你往太后娘娘跟前一跪,她能将凤冠上的宝珠给你抠下来。”
裴云章自然是不乐意,可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齐允南拎进马车里,轱辘辘驶向中书令府邸。
一场闹剧猝然截止,掌柜的上前赔礼道歉,顾栩回过身,伸手在林绾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莫怕,那是中书令千金,性子是张扬跋扈了些,但没什么恶意,不会真的对你动手。”
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后来的……是谁家x的公子?”林绾有些失神地盯着街上的路人,问了句。
顾栩:“那位可是个人物,说起他的事迹,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阿绾只需记着,这位汉阳郡王深受陛下信赖,不可轻易得罪,最好还是离他远些。”
林绾目光微垂,紧拧着黛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嗓音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第45章
接连半月,顾栩忙于公务,常常早出晚归,林绾平日里除了看望顾母外,便是同桂秋一道在阏京城中吃喝玩乐。
这日正好在城南铺子里买完点心,穿过一条两侧栽种柳树的横街,远远望见南面的梧桐,风吹梧桐叶发出沙沙声响,兴致来了,林绾便拉着桂秋往前走去。
“姑娘,咱今日出门没带几个家丁,也是头一回来这一带,人生地不熟的,不若先回府,下回再来?”
林绾回头笑睨她一眼,脚步不停。
“你呀!算来我们到阏京已有足月,总不能日日困在府里,出来逛逛总是好的。”
横街两侧台榭亭阁林立,隐约传来依稀钟鼓乐声,走近了瞧,台榭上舞姬宫腰束素,轻盈翩翩,好似一阵风刮来,便能乘凌风入云霄。
林绾远远瞧见两侧护送的禁军和那端的黄盖伞,心中一惊,今日竟是圣驾临幸。
曾听顾栩提及,当今圣上常出宫游幸,最常去的便是宝苑池,帝心宅厚,允许平民百姓远观,是以外侧道路并未设禁军把守。
没曾想今日她们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林绾转身便走,只见横街尽处传来仪仗乐声,敲敲打打,若隐若现的羽扇让她心中有些许不安。
来的竟是宫里的贵人!
眼下也无处可避,她拉着桂秋退至一旁,来不及解释,示意桂秋学着她挽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乐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不知名的香气,林绾低垂着头,视线中忽地出现翟车的一角。
地上投落曲柄伞盖的阴影,伞盖上的凤鸾傲然挺立,仪仗停在她们面前。
“何人如此大胆,敢挡贵妃娘娘彩仗?”内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林绾不卑不亢道:“小女乃户部侍郎之女,随家父初来阏京不久,尚不熟悉道路,无意惊扰彩仗,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内监平日在宫里目中无人惯了,就连太后的人都对他和和气气的,遑论这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正巧今日主子心情不佳,他便想着把火气撒在林绾身上。
“户部侍郎算个什么……”东西二字还未说出口,猝然闭嘴。
纱帘掀起,一股暖香铺落。
贵妃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随后内监再度开口:“抬起头来。”先前的嚣张气焰竟是消减不少。
林绾缓缓仰起头,依旧低垂着眼,目光在触及裙摆时便立即止住,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许久,她听见贵妃轻轻笑了一声。
“让禁军把人送回去,继续走罢,莫让陛下久等了。”
林绾愣了一下,就见彩仗缓缓走远,乐声和香气随之远去。
*
林府。
林世修刚从三司回来,正巧见到府门外的禁军,登时火急火燎地赶到林绾的院子里。
“怎么回事?我们府上怎会有禁军?”
林绾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今日户部的人忙得焦头烂额。先前逆王火烧皇城,重修殿宇耗费了不少银子,现如今边疆动乱,皇帝批给兵部不少银子,眼瞅着国库空虚,他已经在户部接连住了几日。
皇帝倒好,前脚拨了银子,后脚带着贵妃游幸去了。
他大口喝了壶茶,压下心中怒火,冷哼一声:“如今朝野上下都指着你爹,那祸国殃民的妖妃见了你自然也得给几分面子,莫说禁军,就是妖妃身边的黄内监送你回来,也使得!”
朝堂上的事林绾多少听顾栩说过一些,新帝登基后并未选秀,后宫仅有贵妃娘娘一人,而她的背后是舒老国公,舒老国公在新帝还是长恒郡王时便跟随左右,平叛时立了大功,手握重权。
横竖得罪不起。
林绾挑了一勺香料,掀开香盖,指尖轻轻一抖,铜雁炉中升起袅袅烟气。
她微微倾身,将安神的香烟往林世修的方向扇了扇,“这终归是朝堂上的争论,女儿一介寡妇,不可妄议。”
林世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中火气消了几分,重重地“哼”了声。
转念一想,又问:“这一阵子怎么不见那小子?”
林绾:“好端端的状元郎,怎可日日同我消磨光阴?再说国子监事务繁忙,忙完这一阵约莫就好了。”
林世修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多留,闲聊几句就走了。
临走前,说是又要回宫里留宿几日。
桂秋撇了撇嘴,有些不悦,“主君真是忙昏头了,明日便是姑娘的生辰,主君既要宿在宫里,好歹也差人送个生辰礼。”
林绾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多少年了,除了顾栩和桂秋,也没人记得她的生辰。
此时天将暮,昏暗的日光照进屋里,林绾背对着桂秋坐在圈椅上,那道光正好落在她裙边,一触即收。
“姑娘?”桂秋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轻声问。
圈椅上的人回过头来,面上带着些许疲惫,眼帘微微垂着,但望向她的神情平静至极。
桂秋心中忽地一沉。
这样的神情桂秋再熟悉不过,闻景去世后,在无人处,她常常是这副神情,说不上是缅怀还是旁的,那双剪水秋眸里,无波无澜,空空如也。
往往这个时候,桂秋会静静地陪着她,然则下一瞬,一道爽朗的笑声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阿绾!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林绾倏地从圈椅上站起,眼尾不知不觉弯了起来,“我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当心他打你个回马枪!”
顾栩大咧咧地笑着,指挥小厮们把箱子搬进院里,逐个打开。
“户部忙得焦头烂额,林大人才没工夫搭理我呢。”
她欣喜地快步上前,箱子内尽是些新奇玩意儿,随手拿起一个雕刻精美的磨喝乐,垫了彩绘的栏座,上头还装饰了珠玉,仔细一瞧,神态与她更有些相似。
“这个可是我专门命人照着你的模子刻的,瞧瞧,头上的金簪是不是我送你那枚?”顾栩灿然一笑。
接着又拿起几个黄蜡筑的彩绘鸳鸯、游鱼,“这便是水上浮,配上那个,木板上放了小茅屋和花木,叫谷板,摆这些小玩意儿在院子里,你每日晨起见着,也图个新鲜有趣。”
林绾眼眸略有些发涩,忽然不知该如何道谢,偏过头飞快地抹了一把泪。
顾栩自然是看穿她的小动作,递上自己的帕子,笑道:“就怕你在阏京闷得慌,特意寻来的。幼时你就喜欢这些个精致的小玩意,那时候没银子买,买的也弄丢了,如今给你补上。”
她紧紧攥着磨喝乐,看着那浅浅的笑容,蓦地想起原来那只。
在她及笄时,顾栩原也送过一只磨喝乐,做工虽没这只精细,却是他亲手做的,只可惜后来被林蓁吃醋打碎了,她只好同顾栩说是丢了。
“多大的人了,谁还玩这些……”她装作不经意拭泪,心中却有股暖意流过。
见天色将晚,顾栩像在自己家似的招呼下人把箱子收好,说着便要带林绾去逛夜市。
阏京的夜市比陵州的热闹多了,长街上小吃摊贩数不胜数,顾栩刚要拉着林绾去吃虹桥上的水饭,就见她停住脚步,买了个稀奇古怪的面具,顺手给顾栩也递了个。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俩还是把面具戴上,免得像上次那样招惹是非。”林绾的小脸藏在面具后,一本正经道。
顾栩强忍着发笑,想想又觉得她的话有理,便也随她戴上。
林绾一向觉得自己不大挑食。
及笄前,李氏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饿的时候连耗子都吃;后来嫁给闻景,安安稳稳地当了三年贵妇,也就享用了三年的山珍海味;守寡后住在庄子上,背山面水,庄户们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原汁原味,有一回林世修来吃饭,气得筷子一摔就走了。
所以,今夜她心情颇佳,胃口也大好,立誓要将长街上的小吃都尝个遍。
夜市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不知哪户人家燃了盆景烟花,热闹异常。
顾栩罕见地做了一路闷葫芦,就连烟花也没能撬开他的嘴,终于在长街末尾的小吃摊上,闷葫芦发了声。
“阿绾,你有没有想过……”
此时林绾正捧着一只水晶肘子大快朵颐x,闻声抬头,正巧天边焰火乍响,轰鸣声遮盖了一切声响。
她抹抹嘴,大声问:“你说什么?”
顾栩盯着她嘴角的酱汁,眉心抽了抽,“我说……”
“砰——”天边又一朵烟花炸开,长街上人人喧嚣更盛。
林绾听不清他说话,便凑过去些,“大点声!”
“我说!”顾栩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加大了音量,“你个寡妇要不要……”
林绾这回听清了,仗着自己半张脸被面具遮挡,骨子里的孩子气猝然窜出,举着水晶肘子冲他一顿挥,“寡妇怎么了?瞧不起寡妇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一般的寡妇……”
啪地一声,水晶肘子击中他的侧脸——
然而就在前一秒,顾栩终于把憋了一整晚的话说出口。
林绾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水晶肘子和面具掉落在地。
“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第46章
林绾怔愣地看着他,她此前也有过猜测,只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摆在这,若成夫妻,怕是终究剩个怨怼。
一时无话。
忽然,街上沸腾起来,只见耍百戏的队伍缓缓朝他们的摊位走来,周围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有人只顾着看戏,全然不顾身后的小吃摊。
林绾见那人逼近,蹙着眉离远了两步,没成想就这样被人潮裹进去,顾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只能瞧见前方不远处,彪形大汉肩上立着的少女。
少女梳着双环髻,嘴里衔着个金碗而复起立,手上还耍着两只花球,周围人的目光大都聚集在她身上,一片叫好声。
林绾的视线也被她吸引,片刻后反应过来,在人海里急切搜寻,远远瞧见顾栩的面具,极力钻了过去,攥住那人的衣角。
“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走散了呢……”她自顾自说着,忙不迭避开人潮。
对方一声不吭地伸出手臂,将她圈在方寸之间,挤过来的人群被他一一挡开。
林绾愣了一瞬,虽自幼一齐长大,还从未有如此亲密的举动,登时觉得有些别扭,侧了侧身子想要避开,却被圈得更紧。
她头皮一紧,无奈道:“方才你说的我都听见了,只不过,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忽然,对方停住脚步,隔着面具与她冷冷平视着。
林绾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只觉他的目光凉飕飕的,一股悄无声息的寒意从后脊爬上来。
“三日……不会太久……”她结结巴巴道。
见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她纳闷地皱起眉,方才那位衔金碗耍花球的少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白面红唇,笑吟吟地盯着她,递上一只花球。
这样的杂戏她在陵州并未见过,顾栩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接过。
周围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隐隐有催促的声音。
踟蹰片刻,她半是紧张半是新奇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花球的瞬间,花球倏地点燃,半空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
“好!好!”周围叫好声不断。
林绾的唇边沁了笑意,乍一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漆黑的眸中有千万火树银花,还有——她自己。
有一瞬间,林绾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似也有一个人,在漫天的喧嚣中,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