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列出了十五个问题,要求在场的嘉宾做出选择,最后根据问题的综合评分,来给出一个和他们性格匹配的人生规划指南。
谢砚京换好鞋子进门的时候,孟汀正跟着嘉宾一起专心致志地做着测试,他没打扰,只默默地坐在了一边。
等到孟汀在手机上算好了分数之后,屏幕上各种人生指南也分出来了。
孟汀这时候才注意到身边的谢砚京。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望他一眼,他则示意她继续。
窗外飞雪飘飘,寒风凛冽。室内灯火溶溶,还有她在路上带回来的的糖炒栗子的香味。
她分给他一把栗子,然后和他一起细细查看了她可能的人生。
根据节目设置的问题,孟汀测出来是C型人生。
里面给出的规划是这样的:
二十岁努力奋斗,积攒一笔资金,三十岁的时候,买漂亮的鞋子和包包,四十岁时去大自然中徒步,五十岁时可以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等到六十岁,去放声歌唱,七十岁,去见见一面便少一面的朋友,八十岁,要开始吃健康餐,九十岁,和伴侣一起留下自画像……
小姑娘一行一行地看完,大概是没想到最后会提到和伴侣的事情,耳尖很明显地红了一瞬。
大概是不好意思,她匆忙地找话题:“我可以倒回去,你也测测看吧。”
谢砚京回答:“不用。”
节目中嘉宾们热热闹闹,插科打诨地聊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就这样被一概而过。
听上去略显冷漠的一个回答,谢砚京也不知道她当时心中会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抵触。
现在想来,其实他心中是有答案的。
是一个不需要测试就能确定的答案。
三十岁,他这么快就到了三十岁了……
谢砚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数字这样感慨,若非要找理由,大概是因为从看到答案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了,要和她过一样的人生。
是从那时开始吗?
谢砚京从病房里走出来,走到天台的吸烟区。
他低下头,牙齿轻轻咬着烟头。银质打火机咔哒一声,橘黄色的火光骤然亮起,点燃那双漆黑色双眸。
淡淡的烟雾飘散开,又随着风灌进他的肺腑。
他抖了抖指尖的烟灰,想起更早时候的事情。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患过很严重的厌食症。
名门望族的天之骄子,家族最负众望的天才少年,要肩负起家族沉重使命的下一代。
这些在外人听起来光鲜亮丽的名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都足够沉重,更何况一个孩子。
上天赋予他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但是完成完成这些使命和责任的能力,却需要后天培养。
没有人是天生的完美的人。
所以他逼着自己强大,逼着自己坚韧,逼着自己克己,逼着自己严肃和深沉,逼着自己将一切个人想法,都排除在这条完美之路的身后。
他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的父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母亲连每日的交际都应付不过来,从不和他沟通。他身边每天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嘈杂,喧嚣,热烈,但是真正听过他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症状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最严重的那一周,他除了喝水,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那一周是久违的家族聚会。
饭桌上很热闹,家族长辈称赞他气度不凡,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前途无量。族中小辈投来尊重艳羡的目光,就连几位年长他好几岁的几位x小叔,都客客气气地过来同他敬茶攀谈。
但没人知道,面对那一桌琳琅满目的佳肴时,他是怎样的心情。
他强打着精神完全了宴会,却在独自下楼时出现了症状。
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碰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穿了件简单大方的白裙子,裙角绣着两只灵动而漂亮的小鱼,手里拿了件包装的很漂亮的小盒子,肤白胜雪,弯眉杏眼,清浅的天光落在她身上,既柔软又明亮。
本来两人应该擦肩而过的。
可就在她即将离去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直挺挺地往身旁的栏杆倒去。
小姑娘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可她并没有慌张,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喊了他一声:“哥哥。”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样失态,更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
他坚持着撑起身,面对小姑娘担忧的面孔,只说自己可能是低血糖。
小姑娘的眉头这才松快了些,暂时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他以为她会就此离开。
却没想到,再次睁眼时,一个白皙的掌心在他面前展开,里面躺着两颗糖果。
她看着他,眉眼里透着倔强和认真。
“我妈妈说头晕的时候吃这个,会很有效。”
说完之后,她似乎是怕他没有力气,竟然直接剥开了外皮,要直接喂给他。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偏偏她固执的不行,一脸焦急的仿佛他快要死掉,又强硬地往前塞了塞。
他这才开口了。
甜津津的,草莓味。
唇齿间被这股奶香覆盖,原本混沌的思绪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糖果。
直到现在,他想起那一幕,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她四岁的小姑娘,却像一个长辈一样照顾着他,确认他好一点后,又语重心长地嘱咐:“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这样才能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这四个字,他听到了,记住了,也践行了。
就这样,他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少年时期,来到二十岁。
在熙园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她长高了,也瘦了,但那双亮晶晶的,像是小鹿一样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却依然真诚,很善良,也对未来充满着希望,她践行着自己对他的要求和希望,但是命运却总是无情地将她推向相反的方向。
她不得已了,才泪眼汪汪地喊了他一声“哥哥”,跟着她离开了熙园,来到了京市。
原来这么快,就已经十年了吗?
三十岁……
他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苍白色的烟雾在眼前升起又飘散,将他那冷淡却清隽的面容隐在其后,苦涩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吐出去时,那愁绪却一点儿也没有跟着飘散。
这十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还债吧。
她以为是她离不开他,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活下去。
可是她不知道的。
一直以来,或许都是他离不开她啊。
谢钰不放心他,也跟着他上了天台。
她以为自己这句话能让他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她觉得谢砚京就算买个蛋糕,点个蜡烛许个让孟汀醒来的愿望,也好过一直沉闷地待在医院里。
但好像事与愿违。
原本压抑在他眉心处的那股沉郁的气息越发明显了,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对她不好了。
就在她犹豫着准备开口时,楼下的李叔忽然推开天台大门,快步而来。
他脚步匆忙,神色严峻,眉眼中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少爷。”
谢砚京抬了眸:“是孟汀的事吗?”
李叔连忙摇头,“夫人她……暂时还没有醒来,但是……”
他飞快地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谢砚京的面色阴沉的更明显了。
第74章
微风轻轻吹过窗户,月光像流水一样倾泻进来。
眼前骤然亮起一阵白光。
原本模糊的是由模糊到清晰的景象。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便被一个力度拽了拽。
“汀汀!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
熟悉的女声划过空气,落入耳畔。
孟汀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如实质般的阳光落入双眸。
依次出现在眼前的是,洁白的窗帘,款款落进屋内的阳光,还有很激动但是完全语无伦次的谢钰。
“这是真的吗?”
“我简直不能相信,天啊,我太高兴了,我没弄错吧……汀汀你真的醒了啊!”
谢钰一脸不可思议,但是少女逐渐睁开的双眸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谢砚不在你身边啊……”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谢钰显得有些有些焦虑,“这一刻他应该在的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汀汀,我可以给你保证,前几天他都是一刻未离地守在你身边的。”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小说中这么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你们之间,汀汀,你千万不要误会啊,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谢钰站起来嘟哝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件更重要的事情,赶紧按了铃喊医生。
孟汀还处于感官恢复状态,只断断续续听到谢钰“怎么会这样”的质问。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场梦真的做了太久太久。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就在她平静地准备接受这一切时,一切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在不断下沉的流沙当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将她紧紧托住。
一阵微风拂过,将记忆中那股冷清透骨的腊梅香吹到她的鼻尖。
她看到站在浅淡天光下,那个像是翠竹一般挺拔,茁壮生长的哥哥。
她想起她在绝望到走投无路时,拉着他是衣袖时,他没有像曾经族中的小孩一样,嫌弃地甩开她的手。
她想起那个她本该独自度过的平安夜,他等在望公馆门口的夜色中,和送给她的那个雪花灯球。
她想起他给说说过无数遍的“早安”和“晚安”。
她想起他在雨天时撑在她头顶的那柄黑色雨伞。
……
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沉下去。
李叔说望公馆的玉兰花开了,她还想去看看,谢书语捡到的流浪小猫还没有家,他们要给小猫一个家,她还有即将康复的妹妹,她还从来没听到过她的声音,她一定和妈妈一样,拥有一把能将一切烟火气都褪去的好嗓子……
那种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感觉,像是流沙一般从她身边消逝而去。她的双脚则紧紧地踏实在地面上。
落地了。
不只是那么一瞬间。
像是很多年,很多年的虚空感,被填满了。
落地了。
走进了,她才看清那个托着她的模糊身影。
高大俊朗,清隽独立,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足够有力,投射出去的每一寸目光,都足够坚定。
是他。
那个从很早很早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人。
直到现在,依然陪在她的身边。
……
听到消息的医生匆匆赶来,给孟汀做了个全身检查。
看到主治医生那慢慢弯起的唇角和不断点头的肯定神态,所有人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医生说,除了一些皮外伤和轻微骨折,这场意外并没有对她的大脑和认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谢钰第十次向医生确认:“所以说,我们汀汀既不会失忆,也不会记忆错乱,更不会损伤智力?”
“而且她骨折的部分,也不会影响她以后的舞蹈生涯?”
医生说了不下十次“definitely”后,谢钰才终于放下心来,放医生离开。
只不过医生临走之前强调,孟汀因为刚刚清醒过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时间不能接受太多信息,尤其是会造成刺激性的消息。
谢钰只好选择性地同她聊最近的一些事情。
谢钰说孟云溪的手术非常成功,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也没有造成任何后遗症,这两天,她已经在医生的指导下开始做发生训练了。
她说她的室友赵一茜和余琳得知她出车祸后很担心,每天路过医院时,都要来进来看看她,两人还连夜折千纸鹤,就为了在第一千只折成时许一个让她醒来的心愿。
她说谢贝琳本来一点儿也不喜欢学校的祷告活动,现在每次都按x时参加,只希望孟汀能早点醒来……
孟汀听得心里暖暖的,从大桥上坠落的那一刻,在她记忆中凝固的痛苦的坚冰,也一点点融化了。
看到孟汀的情绪并没有医生提前警示过的过激症状后,谢钰才说起谢砚京。
谢钰解释说谢砚京是因为谢书语的意外才回了国。
谢书语在不久前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而且产检情况很不乐观。
一直顺风顺水的小姑娘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最后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导火索,竟然闹到了跳楼的程度。她妈妈哄不下,怕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实在没办法了,才请谢砚京回去。
“谢书语没事,”谢钰语重心长道,“孕期激素情况不稳定,对心情的影响也很大,倒是为难她了。
“不过这次其实还是梁大夫出了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守在谢书语身边,总算把孩子保住了。”
“而且这次他竟然开了窍,在谢书语醒来后,当场给谢书语求了婚。”
谢钰是谢书语在家族中为数不多关系要好的姐妹,也是亲戚中为数不多知道她和梁叙纠葛的人。
梁叙什么都好,就是思来想去的内耗太多,非要到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才豁出去似的表露了心思。
吐槽完梁叙,谢钰忽然又开始感慨:“就是阿砚,他本来应该亲眼看到你醒来的。”
“他也不是不得已才回国的……”
孟汀眼睫颤了颤,轻轻地捏了下谢钰的手。
她怎么可能怪他。
他是谢家的大哥哥,守护好弟弟妹妹是他的责任,如果谢书语真的出了事情,他才会后悔,他能陪伴在她身边这么久,她已经足够满足。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了一下。
谢钰低头看手机,想知道谢砚京这会儿到哪儿了。
孟汀则想起另外一件事。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个答案,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孟汀让谢钰帮忙找到了她的电脑。
这台是她从国内背来的电脑,去学校的当天,她只带了平板过去,暂时将电脑放在了孟云溪的。
也因此,电脑逃过一劫,并没有随着车子翻入水中。
谢钰虽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着把电脑拿过来了。
孟汀打开电脑,找到了当初周严发现的那个加密文档。
谢钰不解地凑了上来,“这是什么?”
孟汀没回答,只是尝试着在密码框内输入数字。
0923。
但是系统提示输入错误。
孟汀眉头微拧了下,陷入了沉思。
接着,她凭着回忆,再次输入了一个数字。
0125。
但系统依然提示错误。
孟汀有些不解了。
既不是结婚纪念日,也不是他们在熙园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会是什么呢……
谢钰还以为孟汀在检验自己的记忆力,所以才打开了个软件尝试。
但是小姑娘试了两次,好像都没有成功,正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她吓了一大跳,生怕是孟汀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正准备起身去喊医生呢,手腕忽然被一个力度轻轻地拽了下。
孟汀:“堂姐,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你家看到的那张照片吗?”
谢钰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茫然地点了点头。
孟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0719吗?”
谢钰茫然地眨了眨眼:“你说那个小叔叔的婚礼吗?那几天似乎一直在下雨,应该是夏天。”
孟汀默默地深呼吸一口气,将这几个数字再次输入。
这次,界面没有像从前那样弹出错误提示,而是弹出一个文档。
画面迪定格的一瞬间,孟汀的心也跟着凝滞一瞬。
真的是那一天……
原来那天,她不是和他擦肩而过。
原来她那天喊的“哥哥”,就是谢砚京。
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一天。
谢钰也没想到密码会是这个数字,拧着眉思考了好一瞬,出声提示:“汀汀,打开了。”x
孟汀回过神,打开了那个文档。
但两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凝滞住。因为那个文档的名称是:遗书。
*
心跳像是澎湃有力的鼓声,一下又一下。谢钰觉得这是两人的隐私,早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此刻病房内,只剩下孟汀一个人。
房间内安静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顺着文字看下去之后,这心跳不仅没有平缓的趋势,反而跳动的越来越快。
只不过,这真的……能叫遗书吗?
她能想象出他是会用日记这种独特方式代替遗书告别这个世界的人,却没想到,这日记中的每一天,都会和她有关。
201x年x月x日
离家的第二十天,轮渡行驶在瑞玛港口。又是紧张的一天,文稿,修改,发言,汇报……但是傍晚时的黄昏很好看,有些想她。
201x年x月x日
昨夜刮了一晚上的风,幸好船长足够有经验,水手说,只差那么一点儿,所有人都可能葬身大海了。给她发了晚安的消息,但是没有回复。
201x年x月x日
寄了一封明信片。应该会收到的吧。
201x年x月x日
又是被威胁信恐吓的一天,但是再过一周,就是纪念日了。这么快就已经一年了吗,明明在记忆中,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201x年x月x日
在尼亚和海西的交界处,徒步穿过大溪谷,阳光从瀑布的间隙穿过,脚步暂停一瞬,忽然有些想她。下一次,应该是和她一起。
201x年x月x日
今年只见了不到四次,每次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201x年x月x日
第二年纪念日了。港口的风很温柔,但是也不及那记忆中的眼眸。
201x年x月x日
又一年的春天到了,要去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