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苏卫华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一直留心他神色的李翠英登时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却到底没说出来。
屋子里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对劲,郑艳红正准备说点啥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忽听苏丽珍“呵呵”笑了两声,“都怪我们太长时间没来看我爷和我奶了,难怪我爷、我奶记不住我爸的病情。”
她一脸真切地看向对面两个老人,语气格外和顺,“爷、奶,我爸当初出院的时候,大夫可是千叮万嘱让他不能再受累,他t要是能干那些早七晚六的临时工,当初也就不必辞职了呀!而且,孙女我可是听说了,现在连临时工的工作也不是动动嘴皮就能找到的!”
说着,她又把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旁边的郑艳红,“婶,我奶不总是说我叔和金宝大哥在厂子里干得好,领导重视吗?我看要不这样,咱就让我叔和金宝哥在他们单位里给我爸妈先找个轻巧不累又能挣钱的临时工干干,你说咋样?”
咋样?当然不咋样!
郑艳红听见这话,好悬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心话你自己都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们上哪给你找去啊!人家认我是哪根葱、哪头蒜啊!
再说还得轻巧、不累,能挣钱,她咋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活呢!
郑艳红赶忙轻轻拽了苏老太一把,满脸堆笑道:“哎呀,大侄女说笑了,你叔和你哥哪有这本事……那啥,爸、妈,其实现在也不像从前了,那收音机不整天播那个‘开放’‘开放’啥的吗!要我说摆个小摊子也挺好的,好歹也是条出路不是!”
刚才苏丽珍那番话明里暗里地讽刺苏家老两口不关心儿子,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可她说这话时偏偏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人有火也发不出来。
苏老头这回就闷头抽烟不吱声了,只有苏老太还是有些不高兴,兀自小声嘟囔:“那也不能不顾着点体面啊……”
苏丽珍心里冷笑,人都要饿死了不管不问,还惦记着那点体面!
她面上不显,反而借着苏老太的话故意对李翠英说道:“妈,其实我挺理解我奶的,既然她老人家不想咱摆摊,那咱就不摆了吧!没收入就没收入,大不了我不上学了,再把咱现在的房子退了,反正咱就三口人,先随便找间不花钱的屋子对付着,最好能顺道养点鸡啊、猪啊的,也是个来钱道儿!”说完,便状似无意地抬头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一见苏丽珍这架势,郑艳红整个人都不好了!
啥不花钱的房子,还要养鸡、养猪,这不明摆着就是想搬到这边来住吗!
打从大伯哥没了工作那天起,她就总是担心这事,就怕大伯哥一家过不下去搬回来,到时候天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现在看,她还想简单了,大伯哥一家不但想白吃白住,还打上他们家鸡和猪的主意了!
天妈爷啊,这不是拿水泵抽她的血吗?
不行,她说死了也不能答应!
郑艳红当即“嗷”地一嗓子喊出了声:“不行!”
苏丽珍笑了笑,故意慢条斯理地问了句:“婶,啥不行啊?”
见屋里的人都看向自己,郑艳红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表现的太明显,赶忙收敛了几分,解释道:“珍珍啊,婶的意思是这不管干啥事那得有始有终不是?你们既然都已经开始摆摊了,也别轻易就撂下啊,怪可惜的!”
接着又一脸不认同地猛劝起苏老太:“妈,你看看你说的,啥体面不体面的!那摆摊子不是也得一样干活吗?所以咱都一样,都是劳动人民!而且我听人家说过,这干个体挣得多!我大嫂手艺那么好,这摆个小吃摊准错不了……你们看,我哥、我嫂子这次来给你们带了这么多好东西,那肯定就是挣着钱了!”
不料苏丽珍却一脸认真道:“婶,你这话就不对了,不管有钱没钱,我们都会尽可能多给我爷我奶买些好东西来!因为我爸说了,他是我爷奶的亲儿子,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尽一天的孝!所以只要我们来,就算是没钱,我们借钱也得置办好这些东西!”
她说这些并不是故意起高调,完全是前世里苏卫华确实是这样做的!
那时他们家条件不好,可她爸妈但凡过来就必定尽可能给她爷奶买好东西。
就为这个,她不知道跟两个人生过多少回气!
现在想想她爸那会儿两头受气,肯定不好受。
也许是苏丽珍说话时的语气太过严肃,一时间,屋里的人居然都下意识觉得他们今天带来的这些好东西全是借钱买来的,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苏老太也有点挂不住脸了,忍不住小声辩解:“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我那也是为了华子你们好啊……”
郑艳红作为老苏家唯二的儿媳妇之一,也不免有些讪讪地道:“看这孩子说的,也太邪乎了……”
“行了!”半天没吭声的苏老头突然一嗓子打断了郑艳红的话,“老二家的,你今天话咋那么多!”
说完,又皱眉瞪了眼苏老太,“还有你,也少说两句!”
把两人各训了一句,老爷子二话不说就背着手往门口走去,只是一条腿快要迈出门坎时,他又闷闷地丢下了一句:“老大家的,回头你把你们带来的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们这儿啥也不缺。”
苏老头出去后,苏老太才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还说我,好像刚开始他就没反对似的!好人都是他来当,回回让我做坏人!”
然而这次没人接她的话茬,连之前一直笑呵呵接话的苏丽珍也不再开口。
郑艳红是想说不知道说啥,苏卫华一直沉默,李翠英则是担心地看着他。
倒是苏丽娜这个堂姐,全程看着苏丽珍的目光若有所思。
苏丽珍也不在意,她这个堂姐是一家子里最精的,你越是表现的精明厉害有成算,她反而越高看你一眼。
不过她也没想过要让对方高看自己,这一世她已经不再那么偏执,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当个寻常亲戚处着就挺好。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沉默,苏老太的抱怨因为没人应声,不禁有些尴尬。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苏卫华忽然从椅子上起身,淡淡地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任凭苏老太和郑艳红如何挽留,苏卫华还是态度坚决地要走。
临出门的时候,郑艳红一脸肉疼地把他们带去的那些东西又给送了出来,虽然舍不得,可她也不敢得罪公公,只好眼巴巴地望着苏丽珍一家三口。
这些东西,苏卫华自然是不会再拿回去的,不光是他,连苏丽珍都从没想过。
郑艳红看他们是真心不想要,立马眉开眼笑起来,还难得热情地把他们送出门老远。
路上,她一直拉着李翠英的手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们是不是真的有搬回来的打算,结果李翠英还没说话,旁边的苏丽珍就开口了:“婶,那是自然的,要是哪天我们在外面实在是太困难了,那肯定得来投奔我爷和我叔啊!怎么说,咱们都是老苏家人,我们不指望你们,还能指望谁?你说是吧,婶?”
郑艳红吓得落荒而逃,看那样子正经得发愁一阵子。
等人走后,李翠英不由嗔怪道:“你这孩子,明知道她那性子,还逗她干啥!”
苏丽珍笑道:“让她多发点愁,回去也好替咱们给我爷我奶好好做做‘思想工作’。”
李翠英看了眼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的苏卫华,小声说道:“珍珍,其实刚才你不该跟你爷你奶那么说话,他们毕竟是你的长辈。”
苏丽珍却正色道:“那妈,我问你,假如咱们家我还有个姐姐、或者是妹妹,你们对我们姐妹也会像我爷奶对我爸和我叔那样吗?”
李翠英当即摇头,“那当然不能,你们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肯定一样疼!”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爸也不会!”
苏丽珍点头:“这就对了,我也相信如果我真的还有姐妹的话,你们一定会对我们一视同仁!其实这就很说明问题了,你们觉得对所有孩子都应该尽量公平公正,恰恰就说明你们也认为我爷我奶这样其实是不对的!既然不对,我们自然就应该让他们明白!”
李翠英叹气:“珍珍,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干啥非要较这个真!”
苏丽珍看了眼前边明显放轻了脚步、侧耳偷听她们娘儿俩说话的苏卫华,一脸正色道:“妈,这个真有时候咱该较、就得较!我不是图我爷奶那点东西,我就是想替我爸要一份公平,要一份同样身为苏家的儿子、也一直对他们尽心尽孝,却从没得到过的公平!”
这回李翠英不说话了。
良久,她才拍了拍苏丽珍的手,轻声说道:“t好闺女,你爸虽然有一对偏心的父母,却有一个这世上最懂事、最贴心的闺女,他和我都是有福的!”
苏丽珍不由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格外认真道:“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和我爸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以我余生所有的代价。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这一句,看着前方父亲好像陡然变得轻快起来的脚步,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一丝微笑。
从爷奶家回来后,尽管有苏丽珍母女俩的悉心陪伴,苏卫华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落了两天。
不过也许那天苏丽珍的话他也确实有听进去,因为娘儿俩都发现,他比从前更加细心体贴!
本来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人,现在见天抢着刷碗、擦地做家务不说,还每天晚上坚持给李翠英打洗脚水。
李翠英私下还跟苏丽珍开玩笑,说是当初刚结婚那会儿也没得过这样的优待,这人岁数大了,反而开窍了。
父母的感情好,苏丽珍自然高兴,不过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她也更加忙碌起来。
学习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随着八月接近尾声,东北的天气基本已经转凉了,早晚出门甚至要加外套。
虽说眼下他们的凉皮没怎么受影响,但是基本也是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卖得最好,这种情况她估计等到了九月份会更加明显。
本来她预计凉皮能卖到九月底、十月初,也是基于没什么特殊天气状况的打算。
可毕竟东北天气普遍冷得早,她记忆里有一年,凤城就是从进入九月伊始就一直秋雨连绵,基本上是每下一场秋雨,气温就下降一些!如果赶上这样的情况,那想保持现在每天二百多碗的销量就不太容易了。
关于这个问题,苏丽珍在当初劝苏卫华夫妻俩卖凉皮的时候就已经分析过,所以夫妻俩也早有心理准备,见她苦恼还反过来劝她,说是等天气冷了,就重新卖包子,虽然累点,但是挣得也不少!
可苏丽珍并不满意!九月开始她就要上学了,以两人的脾气肯定不能让她多插手家里这些活计,而做包子和面、擀皮、剁馅、包馅,这一套下来实在不轻松!
所以,她还是想找一种像凉皮一样,相对轻省、又具有一定竞争力的小吃。
尤其是这两天客运站门口又新来了一份卖包子、糖三角的小摊后,她的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直到这天清早,张表舅照例给他们送货时,她一眼看见车上那筐东西时,顿时脑中灵光一闪!
这不正是她想找的好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2章
那是一大筐花生和毛豆!
因为张表舅现在不光给苏丽珍一家送货,还要捎带着帮丁大勇家收苞米,所以每回来东西都不少。
赶巧他最近产常去家附近一个挺大的回民村收面粉和苞米,跟那边村里的干部处得不错,人家听说他送货难,就趁着眼下不是农忙的时候把大队的马车借给了他。
有了马车,张表舅能装的东西多了不少,前天刚给他们送来一袋子新下来的大土豆,今天又带了这满满一大筐的花生、毛豆!
张表舅一边把马车上的面粉、鸡蛋和蔬菜往下搬,一边乐呵呵道:“那筐里的花生是俺昨天下午拔的,毛豆是今早上刚摘的,都是俺家园子新下来的!这些东西随便放点盐煮一煮就好吃着呢,正好给你们尝尝鲜!”
苏卫华夫妻自然不能白要,苏卫华连忙道:“老张大哥,花生毛豆我们收着,但是咱说好,这回我们是一定要给钱的,可不能再像上次那筐土豆似的,总白占你便宜!”
张表舅一下就急眼了:“大兄弟,你们咋跟俺这么外道呢!以前光靠俺自己一回带不了多少东西也就算了,现在正赶上有这马车,俺一点都不费事!再说这都是自家园子产的,根本就不花钱,你们要是还提钱,那不磕碜俺吗!”
这两个月跟着苏家,他属实是没少挣!虽然每天收货、送货不轻松,可庄稼人有的是力气,要是每天光靠出一把子力气就能挣这么多钱,大伙儿都得乐死,所以他是打心眼里感激苏家人。
张表舅一片实心实意,苏卫华两口子也不好再拒绝了!不过为了表达谢意,李翠英还是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几张布票和胶鞋票送给了对方。
这阵子张表舅几乎回回都给他们带一些乡下的特产,虽然没啥贵重的东西,可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再说积少成多,夫妻俩也想送些回礼感谢对方。
还是苏丽珍提议,对于生活在乡下的人来说,没什么比送一些他们日常接触不到的票据更合适的了,尤其张表舅家里现在条件好了,不一定差钱,但一定差票。
正好苏家人平时摆摊也会顺道跟客人换点票据,正好能匀给张表舅家里一些,也算是一份心意。
张表舅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收,后来架不住一家三口的热情,最后还是乐乐呵呵收下了。
苏丽珍看他一直用手摩挲着那两张胶鞋票,就知道对方应该是十分喜欢这些票据的。
待把今天的这批货物结算清楚后,苏丽珍又拉着张表舅打听起他们大队花生和毛豆的种植情况,详细问好了价钱,临了便嘱咐张表舅下次直接帮她收购一批送来。
苏卫华夫妻俩从闺女问起这些花生毛豆开始,就知道她怕是又有了什么新主意,毕竟这孩子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给小吃摊添点啥新种类。
闺女这些日子的本事,他们俩心里也有数,所以两口子谁也没拦着。
只是等张表舅一走,他们也耐不住赶紧追问苏丽珍的主意。
苏丽珍便一指筐子里那些带着泥土、沾着露珠的花生和毛豆,笑着对两人说道:“爸、妈,我想把它们做成卤味试试!”
一听说“卤味”,李翠英一下就想起之前闺女给她的那一本手抄的《料经》方子,里面各式各样的卤味方子起码有十来个!
她眼睛登时一亮,直说闺女这主意不错,花生和毛豆别看不是肉,可做好了,那味道比肉也不差多少!
而且这玩意儿既能当下酒的小菜,也能当磨牙的小零嘴,好吃又解馋,说不定能好卖!
经过家里先后做出的包子、凉皮和丁大勇家烤苞米用的辣酱这些,苏卫华如今也对闺女抄录的那本《料经》十分信服,见媳妇和闺女都说好,自然也举双手赞成。
做卤味其实不算难,最关键的还是卤汤的熬制,好在他们今天只是简单的先卤些花生、毛豆,也不怕试错。
自打李翠英开始钻研《料经》,家里的香料基本配置齐了,市场买不到,苏丽珍就去中药店里配,一个个都用黄纸包着,再装进李翠英特意缝好的小布袋子里,拉拉杂杂竟然装了一大笸箩!
平时不觉得,现在一说熬卤汤,这些香料就全派上用场了!
娘儿俩在一块仔细琢磨了一阵,选出了一个合适的方子,配好香料,李翠英就着蒸完凉皮的锅灶很快就熬出了一锅卤汤!
开锅的时候,那股子不输肉香的浓郁香味把左邻右舍都给招来了,路过的好几拨儿人都忍不住站在大门口往他们院里瞅!
只是苏家搬过来没几个月,苏卫华夫妻俩又都不是爱串门唠嗑的人,邻居们对他们家不熟悉,所以一个个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好意思进来搭话。
苏丽珍把这情况看了个分明,不由暗怪自己大意!
要说邻里关系还是得注意,以后他们家摆摊的摆摊,上学的上学,家里整天没人,跟左邻右舍打好关系绝对有必要。不说让人家如何照应,就是出来进去能顺道帮忙看顾几分便好。
苏丽珍心里惦记着这些,手上的活也没耽搁,很快就另支起一口锅,把洗好的花生毛豆放进去,倒入熬好的卤汁,又添了点盐,这样煮了二十分钟后,锅里溢出的香味更加馋人了!
其实这会儿的花生、毛豆已经可以吃了!苏丽珍没忍住,直接捞出几颗跟苏卫华和李翠英挨个品尝了一下,一口下去,果然是滋味浓郁,满口鲜香,一点都不输肉味。
尤其李翠英这次熬好的卤汤是带了点麻辣口味的,那微微的辣意在舌尖上跳跃,同时也刺激了口腔分泌更多的口水,叫人下意识吃完一个就想赶t紧拿第二个!
而这还是刚煮熟的,如果在卤汁里继续浸泡两三个小时,味道还会更好!
煮好的花生毛豆放在卤汁里浸泡,看着熬卤汁的汤锅里还剩下的料包和不少卤汁,苏丽珍觉得不能浪费,见今天张表舅送来的鸡蛋不少,她就建议干脆再做一锅卤蛋!
苏卫华夫妻俩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他们出摊怎么也得十点多,卤点鸡蛋试试也成!
夫妻俩另起锅先把鸡蛋煮个八分熟,捞出后又过冷水挨个敲碎蛋壳,最后再放进卤汤锅里继续焖煮十分钟。等灶底的火熄了,锅里的卤汁和鸡蛋放凉,整个过程一直不掀锅盖,让鸡蛋在卤水里充分浸泡,以便入味。
等上午十点多,一家人准备出门了。这时,已经完全卤好的花生和毛豆连外皮都香得不行,苏卫华直说,就着这点花生、毛豆皮子,他都能香得造一个大馒头,把娘儿俩逗笑了。
至于卤蛋,因为带皮的缘故,多少工夫有点短,不过味道也已经很好了,一家人都觉得自家卤蛋这个滋味比国营饭店里的茶叶蛋还要好吃!
临出门前,苏丽珍把卤好的花生、毛豆,加上一些张表舅给的新鲜蔬菜一起给左右邻居家都送了些。
至于卤蛋,因为鸡蛋现在还是精贵东西,拿出去太打眼,自然就没送。
其实他们这片是地道的老房子,基本都是独门独户,家家有个七、八平大的小菜园子,平时也就种点小葱、辣椒,吃菜基本还是靠买,所以送些蔬菜倒是更实惠。
邻居们收到了苏家的东西果然十分高兴,他们知道苏家人近来一直在摆摊卖小吃,一家人天天早上在院子里忙活,之前他们还没在意,只是今天也不知道这一家做了啥好东西,那味道闻着实在太香了!
大伙儿没忍住就溜达着过来想看看热闹,只可惜平时都不算熟悉,现在自然不好贸然过去搭话。
没想到苏家人这么讲究,还主动给他们送东西!再尝一尝人家做的这个卤花生、卤毛豆,哎妈呦,真是老香老香了,怪不得人家能摆摊呢!
一时间,邻居们都对苏家的手艺交口称赞,关系似乎也拉近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
珍珍小吃家的老主顾们很快就发现,今天珍珍家那辆漂亮的三轮车上又多了三个大号搪瓷盆,原本还有点富余的小车一下塞得满满登登。
三个盆上都有盖帘子挡着防止落灰,他们也看不着,正想问一嘴呢,就听老板家那个精明能干的小闺女先一脸歉意地跟大伙儿宣布,说是今后摊子不再赠送绿豆汤给大家了。
对此大伙儿也表示理解,毕竟现在天凉了,这绿豆汤也该过季了。听说现在天天都剩下不少,人家摊主见天又是绿豆、又是白糖的,这不是白瞎好玩意儿嘛!
而且说句实在的,其实这凉皮现在当饭吃也不合适了,可没办法,谁叫他们现在就好这一口呢?先吃一段日子,等以后天再冷点再说吧!
不过老主顾们没时间思考太多,很快他们就被珍珍小吃车上那三个大盆里的东西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因为这三盆东西实在太香了!
摊主小姑娘才把盖帘子揭开一道缝,一股炖肉的香味就扑面而来,勾得大伙儿差点没流口水!
众人不由心寻思,哎呦,咋这么香!难不成今天还有炖肉卖?
这珍珍小吃家的手艺就是好,这炖肉光是闻味儿就这么香了,真要吃到嘴里那不得老好吃了?
大伙儿心里有些期待,不由个个抻长了脖子往人家小车围帘里瞅。
第33章
可等亲眼见到摊主小姑娘把围帘拉起、盖帘子揭开后,这帮人一看清盆里的东西就都傻眼了!
不是,这怎么都是花生、毛豆啊?哦,那还有一盆像茶叶蛋一样煮成了酱色的鸡蛋……不对啊,怎么只有这些,他们闻着贼香贼香的炖肉哪儿去了?
孙志刚也是珍珍小吃的老主顾之一,打从上个月出差回来无意间吃了一回他家的凉皮,至此就彻底被那酸辣咸香的凉皮俘虏了,两天不吃就想的慌!
而珍珍家不光凉皮,包子也和其他人家的不一样,就是素馅的都特别香!
珍珍小吃家卖的东西都好吃,为了能经常过来买吃的,他已经把所有需要往下面县市跑腿的差事都给揽过来了,过了嘴瘾不说,上周还得到了大领导夸奖呢!
反正他现在是珍珍小吃的忠实爱好者,坚信他们家做的东西一定个顶个的好吃!这不,这炖肉他只是光闻闻味儿,就要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他今天说啥也得买点尝尝!
所以他赶忙开口追问道:“珍珍小姑娘,你们家那炖肉呢?准备卖吗?能不能卖我点!”
上次那母子三人来闹事时,孙志刚也在场,所以他知道这家小吃摊的名字就是取自摊主家这个小闺女,不光他,很多人隔三差五来光顾,自然也都熟稔了。
相较于孙志刚的急切,人珍珍小姑娘听完却是一脸的诧异,“炖肉?孙叔叔,我们家没有炖肉卖啊!”
接着,小姑娘的爸爸也上前解释:“是啊,孙同志,我们家没有炖肉卖……最近肉不好买,我们家的包子还都是鸡蛋馅的呢!”
不光孙志刚,在场所有人听完都是一愣。
怎么会没有呢?他们明明都闻到这股肉香味了,说实在的,比国营饭店炖得红烧肉还香呢!
苏丽珍看着大伙儿一脸不相信地往她家的三轮车里四处瞄,心里直发笑,她指了指面前的三个盆子笑着解释道:“各位,我们家真的没有炖肉,你们闻到的肉香味其实是我家今天推出的新品卤味:卤花生、卤毛豆,还有卤蛋!”
众人不信邪地凑到那三个大盆前,结果刚一靠近,那股熟悉的肉香味就争先恐后往他们鼻子里钻!
破案了,这股香味还真是这些卤味散发出来的!
大伙儿不由心下感叹,这珍珍小吃家的手艺是真厉害,平平无奇的花生毛豆居然也给弄出了肉味,这他们可得好好尝尝!
众人赶忙七嘴八舌打听起来:“珍珍小姑娘,这些卤味都怎么卖啊!”
苏丽珍:“卤花生三毛二一斤,卤毛豆二毛四一斤,卤蛋一毛钱一个。不过为了感谢大伙儿这些日子对我们珍珍小吃的支持,今天所有的老顾客,我们都免费赠送半斤花生拼毛豆,送完为止!”
大伙儿一听还有免费赠送,自然高兴得很,纷纷夸苏丽珍一家大方实在。
等卤味到手,孙志刚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吃凉皮,而是拿起一颗卤花生准备剥开尝尝,没想到他拇指和手指才稍微用了点力,花生壳就被他捏开了一道口子,接着一股酱色的汁水就猛然喷出来,溅了他一手指。
孙志刚下意识用嘴巴嘬了一口,当舌尖尝到那股鲜香微辣的卤汁时,他瞬间眼睛一亮,赶忙把已经被卤汁浸泡得嫩生生的花生仁剥出来迅速丢进嘴里!
这一嚼更是不得了!我的天,原来花生真的可以做出肉味,不,甚至比肉还香!
再尝尝毛豆……哎呦,毛豆也一点没输!
这到底是怎么做的!为啥不管是花生还是毛豆,都能在保有自身口味的基础上涌现出比肉更好吃的味道呢?
这个问题不光是孙志刚,就是其他免费品尝的老顾客们都有些想不明白!
看来还是高手在民间啊!
这手艺可不是啥人都有的!
他们一边心里感叹,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来,等反应过来时,饭盒/瓷碗里早已空空如也!现在别说心里的疑惑丝毫没有解决,就是嘴巴和肚子也开始跟着抗议,要求再来许多许多之前品尝到的美味!
于是,不少人果断地回头又掏钱买了一份,有要半斤的,还有一斤、两斤的……反正等孙志刚回过神也急吼吼要再买的时候,之前那满满的两大盆花生、毛豆已经全部见底了!
孙志刚:“……”
苏丽珍看着眼前这人一脸恍若雷击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安慰对方道:“孙叔叔,卤花生和毛豆明天还会有的,您要是吃得来这个口味的话,要不您再尝尝我家的卤蛋?”
孙志刚眼睛又是一亮!
卤蛋,都是“卤字辈”的,肯定味道也差不了!
于是他忙不迭地点头道:“那给我来两个尝尝!”
苏丽珍手脚利索地给他捞了两个卤蛋,这人一接过去就动作迅速地剥掉鸡蛋皮,然后迫不及待地t咬了一大口!
看他吃得这么急,苏丽珍都担心他噎着,正想提醒一句,没想到怕啥来啥,这人明明先头那一大口还没咽下去呢,就急着吃第二口,可不噎个正着!
幸亏旁边苏卫华眼疾手快把自家带的水倒了一碗递过去,一阵兵荒马乱,总算帮他把这口气顺过来了!
苏丽珍看他脸都憋红了,不免有些担心,“孙叔叔,您没事吧?”
谁知孙志刚攥紧拳头“咣咣”凿了自己胸膛几下,喘着大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再、再给我来五个卤蛋!”
摊子周围一帮被他这动静招过去的人听完,“噗嗤”一声都笑了——
珍珍小吃家的卤味又火了!
不管是可以媲美肉味的卤花生、毛豆,还是别具特色、比茶叶蛋还香了几分的卤蛋,反正客运站附近走过路过的,被家人朋友推荐慕名而来的,好多人一口就被这些美味征服了!
有之前在苏丽珍这里留过信息的老主顾,更是常常一个人来,却要帮同事、朋友一口气带个十几份!特别是卤蛋,这些人每次一打包总是二十个、三十个的拿。
苏丽珍为了回馈这部分老客人,每次对方购买数量超过一定数额,她都会主动赠送一些非卖的小吃。
有时候是卤好的面筋、豆干,有时候是用自家秘制辣酱腌制的小菜,因为味道好、加上外面买不到,效果出奇的好!
现在好多厂子里的人都说,帮大伙儿打包的差事都快被他们抢破头了!
总之,随着珍珍小吃的生意越来越火爆,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生意好,自然收益更高,尤其花生、毛豆的利润更是十分可观。
毛豆的收购价是每斤八分钱;
花生稍微麻烦一点,新鲜的因为水分高,所以每斤一毛四分钱。晾晒好的每斤两毛一、二左右,不过等十月过后,这个价格还会上涨一些。
他们家做的是卤花生,不管是新鲜花生还是晾晒好的都能直接用,目前来说,这个成本的利润已经很高了,一点也不比凉皮低。
看着自家存折上蹭蹭上涨的数字,一家人心里高兴得不行,现在几乎每天睡觉做梦都是笑着的!——
一晃儿还有两天开学了,这几天秋雨连绵,难得今天出了太阳,李翠英就一门心思想拽着女儿去百货商店买几件新衣裳!
苏丽珍实在拗不过,虽然她觉得穿校服就成,可苏卫华夫妻俩可不这么想。
尤其是李翠英,觉得闺女咋说也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之前条件不允许也就罢了,现在他们家不差钱了,说啥也得给她家的宝贝闺女买身新衣服、新鞋子,然后高高兴兴、精精神神去上学!
这天下午,娘儿俩收完摊就直接去了第一百货商店,那边离家更近一点。
眼下虽然才八月底,但是在东北已经很有几分秋高气爽的感觉,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娘儿俩也没坐车,就溜达着往那边走。
眼瞅着再过一条马路,对面就是第一百货时,娘儿俩正好碰见一份背着筐子卖榛子的!
苏丽珍非常喜欢这种家乡特产的小粒榛子,虽然个头小,但是味道更香。
李翠英一看闺女喜欢,二话不说就掏钱称了二斤。
苏丽珍在旁边看着,这榛子还没吃到嘴,就觉得心里分外香甜!
李翠英专心挑坏子儿,苏丽珍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可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对面百货商店门口的两道身影时,整个人倏地僵住了!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在这里?
明明上辈子他们是在她开学后半个月才忽然空降过来的!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提早出现,让她这样毫无防备!
苏丽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孩女孩。明明这两人男孩子高大英俊、女孩子娟秀美丽,他们俩站在一起就像一道优美的风景!
可这道风景在她眼里却是最不愿提及的过去,能够瞬间摧毁她重生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所有勇气!
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哪怕在心里拼命嘶吼着一切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去看、去想那两个人,可她还是像被恶鬼拘走了魂,只剩下一副无脑的躯壳被动、僵硬地杵在这里!
她甚至觉得无法呼吸,只能竭尽全力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但是她的手已经僵硬得完全使不上力气!
在极度的窒息、恐惧和内心深处叫嚣的不甘中,最后,她整个人脱力一般慢慢朝后仰去。
在眼眸合上的瞬间,她看到妈妈李翠英惊慌失措的脸!
这一刹那,她的心里再次涌起对自己深深的憎恶!
苏丽珍,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第34章
一辆军用吉普车顶着一路热切、好奇地目光,稳稳停在了第一百货门口。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小哲、秀婷。”
大门口等候的一对少男、少女登时眼前一亮,赶忙开口叫人:“小叔!”“瑞小叔!”
两人话音刚落,坐在驾驶位的周明义也跟着凑过来探出脑袋,热情招呼道:“你们两个小家伙等着急了吧,赶快上车!”
沈哲也热络道:“义小叔,我们没着急!我们俩都是按照小叔说的,先买点路上吃用的东西,这才从百货商店出来。”
周明义一边把车调头、一边道:“下午三点的火车,明早八点多才能到京市,咱们出来的急,是得多准备点东西。”
这时沈瑞也开口说道:“二哥有任务,二嫂下个月临盆,没法出来。所以我帮你们请了两周的假期,以你们俩的成绩,应该也耽误不了多少。”
说着,他又侧过脸对着后头座位上的女孩歉意道:“就是秀婷,要辛苦你跟我们折腾这一趟了。”
齐秀婷闻言连忙道:“没关系的,瑞小叔!沈太爷爷对我那么好,他老人家要动手术这么大的事,我知道了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回去看看的!”
沈哲不无担忧道:“不知道太爷爷现在怎么样了……明明之前他还说什么都不同意动这个心脏手术,怎么咱们前脚才出来,他就马上又答应了呢……难道说是他老人家心里没底,也怕咱们担心吗?”
旁边齐秀婷见状,不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瑞坐在前头却忍不住轻揉眉心,想起他妈之前给他打电话,说是老爷子之所以急需做这个手术,是因为他趁着家里人都不在,没人看着,自己偷偷溜出去喝酒吃辣,导致胃痉挛,结果剧烈的胃疼又引发了心脏病,这才不得不尽快做手术。
这话他没法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只得宽慰道:“别多想,手术的成功率很高。而且医生也早就说过了,这个手术其实越早做,对你太爷爷越好。现在难得他松口,这么看,也不全是坏事。”
也算是祸福相依吧!
沈哲和齐秀廷听了这话,心中的忧虑才稍缓了些。
这时,沈瑞看见身旁的周明义一直扭头往车窗外看,不由出声提醒:“明义,专心开车。”
周明义赶忙坐正身子,“不是,瑞哥,刚才对面不知道出了啥事,我看那儿围了不少人!”
沈哲和齐秀婷到底年纪小,一听周明义这么说,也跟着转头往回看。
沈瑞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头看了下手表,有些无奈道:“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跟咱们没有关系,你好好开车,现在已经两点半了,咱们的时间不算充裕。”
周明义一向最听他的话,闻言忙收起好奇心,老老实实开车。
连后头的沈哲和齐秀婷也乖乖坐好。
车子在一片安静中再次快速向前驶去——
苏丽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到了自己前世第一次遇见沈哲的画面。
彼时,她因为虚荣心作祟,明明家境堪忧,在学校里却偏偏吃、穿、用方方面面都要捡好的,结果被班上两个不学好的男生勾结校外的混子,趁着放学时把她堵在小胡同里劫钱。
当时的她害怕极了,沈哲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天而降,帮她赶跑了这群惹事的小混混。
那时的他穿着雪白的衬衫和时髦的回力鞋,一举一动都那么帅气、迷人,而小心询问她有没有吓到的样子更是温柔细致,所以仅仅一个照面,就让她深深沦陷了。
从此以后,她一厢情愿地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暗恋。
梦里的画面开始连续跳转,如同放电影一样展示了她那疯狂又荒诞的十年人生。
这一路,从她和他念同一所高中开始,当初她为了能跟他考同一所大t学,复读了两年,即便最终只是读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中专,她也一定要挑在离他学校最近的地方。
再后来,他结婚、出国,她仍然不死心地跟着一起去了米国,甚至为此不惜伤害和抛弃自己的血肉至亲。
初到米国,因为没钱没人,加上语言不通,她吃尽了苦头,一度沦为乞丐,好几次差点被人侮辱。
那些承载着痛苦记忆的画面一帧帧在她眼前回放,即便是无知无觉的梦里,她依然能感受到刻骨的伤心和绝望。
最终,画面定格。
黄昏时分,一条幽静小路边,蓬头垢面的她呆呆坐在一条长椅上,脚边堆放着一个装着碗筷、被褥和几件破衣服的塑胶袋子。
突然,一双银白色镶嵌着精美水钻的高跟鞋出现在她面前。
“苏丽珍?”
她听到那双鞋子的主人这样叫她,熟悉的母语让她第一时间抬起头,结果原本的面无表情却在认出对方的瞬间变得怨愤异常。
“齐秀婷!”
“我是齐秀婷,算起来,这是咱们俩个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她听到那个妆容精致、衣衫华丽的女人这样说道。
“苏丽珍,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很多人告诉我你是个变态的跟踪狂,道德败坏、妄图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不过说句实话,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那个女人不顾她怨恨的眼神,径自走到她之前坐着的长椅边,理了下裙摆,顺势坐下,姿态轻盈美丽。
“不过,作为觊觎我丈夫十年的情敌,我对你也喜欢不起来。很多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又可笑。你苦苦追了阿哲十年,甚至恨不得跟全天下标榜你的这份深情不悔,可你真的了解阿哲吗?据我所知,在这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你们一起说话的次数甚至没超过一只手吧!”
女人的声音同她的姿容一样动人,可她说出的话语却像最锋利的刀子,刹那间就刺破了她这些年自我安慰一般苦心编织的假象。
她瞬间恼羞成怒,“你懂什么!我要是有像你一样的家庭,还有和他一起长大的条件,那今天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是我!”
女人对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并没有在意,反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自然不懂,但是我懂我的阿哲,也懂我自己!但是苏丽珍,你懂你自己吗?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阿哲吗?还是说……其实你只是把他当成了你心中幻想的那个人?”
她大吼着否认:“我没有!我就是喜欢他!你不要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要以为你现在跟他在一起,我就输了!我告诉你,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我苏丽珍早晚能跟他在一起!”
女人似乎觉得与她话不投机,慢慢从长椅上起身,表情淡淡道:“随你吧,我这次来不过是基于我们同为华国人,所以想劝一劝你,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现在所在的社区安保非常严格,你总是在附近徘徊,已经引起了一些住户的注意,一旦他们去投诉,那你说不定会惹上大麻烦。”
听了这话,她觉得自己被深深羞辱了,朝着女人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齐秀婷,你得意什么!我是在很多方面比不过你,可是我能为了他吃尽苦头,甚至为他付出我的一切!你行吗?如果换了你是我,你能保证做得比我更好吗?”
那个女人却连头也没回:“如果你所谓的‘好’是这个标准,那我自然是不行的。虽然我深爱阿哲,可我永远不会为了一份爱情而舍弃我的父母,舍弃我的尊严,舍弃我的道德底线!”
“如果舍弃了这些,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生而为人的价值!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吗?可惜阿哲也永远不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所以,苏丽珍,我才说你可笑又可怜。”
画面随着女人远去的背影终结。
她的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她知道这个梦终于要结束了。
苏丽珍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满室橘红色的霞光。
“珍珍!”
“闺女!”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她看着面前眼圈通红的父母,想起自己在极度紧张和惊慌中晕倒,恐怕把两人都吓得不轻。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李翠英一边抹着泪,一边不断摩挲着她的额发,“没事,闺女!医生说了你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最近起早贪黑干活、学习,没休息好,咱回去好好歇两天就能好……妈不担心,只要你好好的,妈比啥都高兴!”
苏卫华脸色也不太好,最近家里事事顺心,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这样淡淡憔悴的面色。
“翠英,先少说两句,让孩子再睡一会儿吧!”
苏丽珍这才发现自己躺的是医院的病床,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已经傍晚了,自己这一觉估摸着最少睡了两、三个小时。
“爸、妈,我现在好多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在这儿我睡得也不踏实!”
这会儿的医院条件普遍不好,加上医生也说了苏丽珍没啥大问题,夫妻俩这才答应让她出院。
回去的路上,苏卫华推着自行车,让苏丽珍坐在后座上,李翠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苏丽珍轻握着妈妈的手,看着前面苏卫华脑后的白发,脑中却回想起齐秀婷的那些话。
是啊,她上辈子除了那点自我感动之外,还剩下什么呢?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尊严,甚至没有廉耻。
可惜她醒悟的太晚了!
在她与齐秀婷对话的那年冬天,她来米国的第三年,一厢情愿地喜欢上沈哲的第十年,一场鹅毛大雪过后的寒冷冬夜里,她在清冷的街头永远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上辈子短暂而错误的一生。
好在苍天仁慈,竟然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可以改正过去犯下的错误!
而且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一味逃避就能解决的,重来一次不只代表了赎罪和弥补的机会,也同样需要她去再次面对那些血淋淋的伤口,甚至主动剜去腐肉,放掉坏血!
她的手下意识轻抚过衣襟处的一枚别针。
如果她想真正改变自己,做一个崭新的苏丽珍,那她就必须有勇气直面前世所有诸如劫数一般的存在。
一如沈哲和齐秀婷——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5章
苏丽珍这次突然晕倒到底还是吓坏了苏卫华和李翠英,夫妻俩几乎把她当做月科婴儿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
到家就让她上床休息,饭菜都给端到床边,连去趟厕所李翠英也要坚持陪着。
夜里再次变天,秋风一阵比一阵凉,夫妻俩不放心,一整个晚上来看了她好几次,让苏丽珍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等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见苏丽珍脸色红润了不少,两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想着爸妈因为担心她,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她有心想劝两人今天不要出摊,就在家好好歇一歇,没想到夫妻俩说啥也不同意。
现在他们的生意好,每天收入都不少,这冷不丁少一天,自然舍不得。苏丽珍看两个人现在劲头这么足,也想着他们出去摆摊能分散下注意力,要不然在家也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她,他们自己反而吃不好、睡不好。
不过饶是如此,夫妻俩为了早点回家,还是少做了一半的凉皮和包子,只卤味还照着每天的量预备着。
临出门时,两人一再嘱咐苏丽珍,千万不要再看书,一定要好好休息,等他们把东西卖完就回家陪她。
在大门口送走了满腔惦记自己的父母,直到他们的身影出了胡同口,苏丽珍才准备回去。
只是当她转过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大门旁边的院墙时,眉头倏然皱起!
只见那被之前几场雨水冲刷干净的红砖墙面上,一夜之间竟然多了半个泥脚印!
苏丽珍连忙过去细细查看起来,这脚印在大约离地七十多公分的位置。这个高度,再综合脚掌的宽度,鞋子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个男人。
她目光一转,顺着那脚印往下,底下则是一块长两米、宽八十公分的葱地。
别看地方不大,但是里头的大葱长势喜人,之前每棵足有一尺半高,棵棵挺拔茂盛!只不过这几天连续降雨,昨晚又刮了场大风,原本挺直的葱叶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尖发黄,如今大半都蔫巴巴地伏倒在地了。t
苏丽珍上前把那些伏倒的葱叶小心拨开,果然在下面又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脚印。
他们家现在租住的房子院墙以前都是土坯砌成的,后来被大雨冲垮后,房主特意花钱换成了红砖的,可能是因为造价不便宜,所以这院墙只有一米八高。
等他们搬进来以后,苏卫华觉得这院墙不够高,就自己想办法淘了些砖块直接码在了墙头上,不至于个高的人一踮脚就能把院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苏丽珍搬过一把凳子,踩着凳子仔细观察了墙头一番,果然那些后码放的砖块都有了轻微移动的痕迹。
应该是昨夜有人蹬着墙,上了墙头!
这种情况,对方明显是不怀好意,不知道是先来“踩点”的,还是想直接进门偷盗。
而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非常生气!
本来就对昨天自己的表现耿耿于怀的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戾气!她只是想这辈子好好孝顺父母,让爸妈两个人安乐无忧,可为什么总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乱她的生活!
如今的她不想招惹任何人,也不想别人来招惹她,可这些人不但想破坏她的生活,甚至可能伤害到她的父母,那她就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苏丽珍面无表情地拎起凳子回屋,将屋里屋外所有的汽水瓶、酒瓶、罐头瓶都收集在一起,找了个袋子装好,然后拿起锤子一口气全部砸碎!
把大块的碎玻璃都挑出来,她趁着这会儿胡同里没什么人,在院墙里面,把这些碎玻璃片尖端朝上、全部插在了墙头的砖缝里!
袋子底下还剩下一些细小的碎玻璃渣也被她都扬在了外头的葱地里,这回主要是集中在脚印那一小片区域,堆了有一指厚。
最后上面再薄薄盖一层炉灰,基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想了想,她又回屋把几只锅底的黑灰都清了下来,收拢了一大包,留着等天黑时候在用。
做完了这些,她看了眼时间,才上午十点多,苏卫华和李翠英就算回来得早,也得十二点以后。
趁着还有时间,她先去自己屋里找出一件刮坏了口子的衣服,又把李翠英给她单独留出来的卤花生和毛豆装了一小盆,锁好屋门,带着这些东西就往东边邻居毛大娘家去了。
苏家现在住的这一片虽说都是独门独户,但是住户间的距离很近,加上胡同挨着胡同,巷子连着巷子,其实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这也是当初苏卫华夫妻俩愿意花高价在这里租房子的原因。
不过这会儿正是不早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大的上班,小的出去玩,所以胡同里也没啥人。
苏丽珍出门往东走了七、八米远,走到一户人家前,见院门敞开,索性直接朝里头喊了一声:“毛大娘在家吗?”
院子里正在择菜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应声抬头,一见苏丽珍立马热情地招呼她进屋。
毛大娘为人热情,当初他们家刚搬过来那会儿,也是她第一个过来打招呼。
一进院子,苏丽珍一边把手里的花生毛豆递过去,一边笑吟吟道:“毛大娘,我有一件白衣服想补一下,但是家里刚好没有白色的细线了,能不能跟您借一下?”
毛大娘赶忙答应道:“有、有!嗐,你这孩子,借个线团算啥大事,你还拿啥东西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毛大娘脸上的笑容确实越发真切了几分。
等接过线团,苏丽珍也没急着回去,而是顺势拿起衣服跟对方请教起补衣服的针法。
毛大娘知道苏家父母每天都去摆摊,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怕缝不好,索性直接拿过那件衣服亲自上手帮她缝补起来。
对方是个爱说话的,苏丽珍借着这个由子,有意引着她慢慢说起这一片的趣事。
而毛大娘不亏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坐地户,果然对这一带了如指掌,没多久,苏丽珍就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正好衣服也补好了,苏丽珍不着痕迹地又把话题带回了补衣服的手法上,很是恭维了一番毛大娘的手艺,把对方哄得乐乐呵呵,一再嘱咐她没事过来玩,之后才回家。
中午十二点刚过,苏卫华夫妻俩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听说她晕倒、特意来探病的丁大勇娘儿俩。
丁大勇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苏卫华一看就板起了脸,埋怨他不该乱花钱,让他待会儿把东西都拿回去。
看师父生气了,丁大勇憨笑着挠挠后脑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旁的丁母赶忙道:“苏兄弟,大勇咋说也是当哥的,这当哥的给妹子买东西,那是天经地义!要我说啊,这东西他其实早该买来孝敬你和弟妹,这有事了才来反而是不应该,所以你可别跟我们客气,要不然我们娘儿俩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丁母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从七月份到现在,打从他们家开始摆了烤苞米的摊子,这一个多月挣的都赶上大勇一年的工资了!娘儿俩心里都明镜似的,能挣这么多钱主要还是因为苏家给的那份辣酱方子上!
没看他们开始摆摊没几天,附近就有跟风一样卖烤苞米的吗?只是那些人能模仿着焊出跟他们家相似的烤炉,却做不出他们家那香死人的辣酱,所以即便附近卖烤苞米的摊子再多,也没一份能卖过他们家的!
看着每天那一大把的毛票子,丁母现在觉得日子特别有奔头,连带身子骨好像都比从前好了!
还有给他们收苞米的表弟一家,这几年他们家事多,也没少麻烦人家,如今儿子摆摊也带着表弟一家一起挣钱,也算是间接帮上了一点忙。
所以啊,她是打心眼里感激苏卫华一家。都说雪中送炭难,可人家这不只是给他们送碳,人家还白送了他们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啊!
这样的恩情,他们老丁家自然要记一辈子!
丁家母子俩一片真心实意,苏卫华夫妻俩不收反而见外。没办法,夫妻俩只得三令五申,让丁大勇下次不许乱花钱,这才作罢。
等送走了丁家母子,李翠英看着桌子上堆得满满登登的罐头、点心,不由感慨道:“刚刚看丁嫂子精神头比以前强多了,好像走路都带着风!我这心里真是高兴,他们家这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苏丽珍笑道:“我大勇哥自己又新加了一个小烤炉,两个炉子并一起,一天少说能卖出三百穗苞米!不说他家,就是张表舅那儿,现在每天赶着马车进城,光是在大勇家这一块,他的收入就不少了。”
苏卫华夫妻俩都不是那种见不得人好的性格,相反,他们认识、亲近的人越好,他们越跟着高兴。
用李翠英的话说,就是有人好了,大家也能互相沾点喜气,要不然,他苦、你也苦,整一潭苦水,那这日子还有啥盼头!
说完了高兴事,接下来自然就要提糟心的事了。
一听闺女说起昨天半夜家里险些进了贼,夫妻俩都坐不住了,赶忙冲到大门外,看着墙上那明晃晃的泥脚印子,两人又是生气、又是后怕。
毕竟钱财是小,这要是自家闺女有个好歹,他们两口子半条命都得交代了!
苏丽珍连忙宽慰两人,又说起自己之前的布置。
李翠英不放心,悄悄踩着凳子往墙头看了一眼,一看闺女插在砖缝里的玻璃碎片个个又长、又尖利,一时又有些担心,怕到时候把人伤得太狠了。
苏丽珍却说道:“妈,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有人敢伸手,咱们就一定要让他知道疼,否则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咱们防不胜防!”
从毛大娘那儿回来,她就推测这个贼今晚十有八/九还会再来,如果不能一次让对方吃足教训,恐怕后患无穷。
她看着夫妻俩,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爸、妈,你们和这个家就是我的全部,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敢来侵犯!”
看着闺女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坚决,夫妻俩都有些动容。
苏卫华缓缓点头道:“翠英,这事就听珍珍的!其实叫我想一想,要是有人可能对你们娘儿俩不利,我也恨不得把那人揍个半死,毕竟这些坏蛋可不是咱们家请来的!”
父女俩都这么说,李翠英自然也不再反对。
等天黑透以后,苏丽珍就把之前收集的那一包锅底灰都撒在了门前过道上,尤其是葱地附近。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苏卫华和李翠英还是不放心让闺女自己一屋,一家人打算在东屋里合t衣对付一宿。
为了引鱼儿上钩,他们当晚早早就关了灯。
苏丽珍依偎着妈妈,即便是黑暗中,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翠英的紧张。
她安抚似地轻握了握妈妈的手,却马上换来对方更紧的抓握。
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在苏丽珍有些迷糊,半睡半醒间,窗外忽然接连响起两声惨叫,中间还夹杂着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家三口不由同时睁开眼!
那条蠢鱼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6章
一家三口飞快下地,抄起一早准备的棍棒和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跑在最后的苏丽珍还顺势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可惜虽然他们动作够快,等把栓好的院门打开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看到人。
他们家在这条胡同靠近西边的位置,从西边小道出胡同拢共没有二十米,估计来人已经朝着西边逃了。
苏卫华抄着棍子想去追,却被苏丽珍拦住了,在没确定对方附近有没有同伙掩护的前提下,她不能让她爸去冒险。
不过趁着这档口,她还是用手电筒飞快扫了下大门两边。
只见昨天出现脚印的那一小块葱地上,原本就伏倒的那些大葱有不少已经断了,好几棵毁坏的葱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还有盖着炉灰和锅底灰的碎玻璃渣也被掀翻开,溅得到处都是。
手电筒往上,院墙上果然又多了半个黑乎乎的脚印子;
再往上,码放的转头也再次被挪动,露出半截尖锐的玻璃片,上面还沾染了几滴新鲜的血迹。
看了这一眼,他们就猜测,应该是昨天那个贼故技重施来蹬墙头的时候,先是被墙头上安插的玻璃片刺伤,两只手没了着力点,直接摔下墙,跟着就被掩在葱地里的那些碎玻璃渣二次重创,所以才会前后发出两声惨叫。
不过看对方这个逃跑的速度,伤势应该不算太严重,苏丽珍多少觉得有些可惜。
但是,她入夜前撒下的那一包锅底灰还是有用的,看着从自家门口一直延伸到西边胡同口的几道黑脚印子,这事还没完呢!
恰在此时,左右邻居听见动静也赶忙开门跑了出来,他们不比苏丽珍一家早有准备,穿衣服、找家伙式儿,多少耽误了点时间。
最先冲出来的是东边毛大娘家,毛大娘两口子和大儿子都出来了,看见苏家这边灯火通明就知道是他们家出了事,两口子赶忙带着儿子率先赶了过来。
“苏家兄弟,出啥事了?刚才是不是你们家喊的?”
苏卫华赶忙道:“毛大哥,是我们家遭贼了!”
一听说遭贼,听着动静陆续赶过来的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这一片大多是坐地户,治安向来不错,这都有多少年没闹过贼了!
这时苏丽珍拿着手电筒往地上的黑脚印子一指,就招呼大伙:“各位大爷、叔叔,这贼踩到了我家葱地里的锅底灰,脚上沾了不少黑灰,咱们顺着这脚印找,看看能不能把这贼揪出来!这样大伙儿以后上班上学不在家的时候,也能放心一点!”
一听苏丽珍这话,原本有几个听说要去追贼有些犹豫的人瞬间反应过来,对啊,平时他们各有各的工作,等孩子开了学,家里更没人了,而且他们家的院墙还不比这苏家的高。
这贼今天要是跑了,说不定下回就上他们家里来了,这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