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苏卫华肃着脸点了点头
苏丽珍忍不住蹙起了眉,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报纸上。
这篇报道篇幅不长,主要介绍了李明翰和他的荣明纺织服饰有限公司的情况,重点提到了前者归国前后的光鲜履历,然后强调这次由他带队的香江经济考察团如何有来头。
重生后已经习惯跟媒体打交道的苏丽珍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篇宣传造势的软文。
看来这个李明翰是有在凤城投资的打算了。
她扫了眼这份报纸的日期,发现是三天前,那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在凤城好几天了。
也不知道这个李明翰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她忙看向苏卫华:“爸,芽芽的妈妈有没有一起来?”
苏卫华摇头:“应该没有,要不然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算当初说好,双方今后不再联系,但是苏振东对前妻杜晓兰一直有感情,再加上顾念芽芽,如果杜晓兰要求,他不会阻拦母女俩相见。
至今没动静,要么是杜晓兰没来,要么就是杜晓兰确实心狠绝情。
苏丽珍倒觉得后者可能性不大。这几年每年芽芽的生日,总会收到一份礼物,有时候寄出地是米国、有时候是香江,说明杜晓兰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女儿。
不过眼下她倒是希望这个杜晓兰是真的没来。
就算她心里还惦记着芽芽,可甘蔗没有两头甜,她当初既然做了放弃丈夫女儿的决定,现在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
碍着中间这层血缘关系强行联系,只会让所有人苦闷。就算是芽芽这个孩子,现在提到妈妈虽然不再像前几年那么抵触,可整个人也淡淡的,明显不愿意多提。
所以她真的不希望有人来破坏苏爷爷一家现在平静的生活。
苏丽珍便道:“她没来挺好,省得到时芽芽和我苏爷爷难受。我东叔这边,可能是冷不丁想起那些旧事,一时心情不好,估计过段日子就好了。”
“对了,爸,我苏爷爷知道这人来凤城吗?”
苏卫华忙道:“没敢告诉他!咱家现在订的这些报纸主要是提供给客人们看,平时你不在家,也就你孟姑爷爷偶尔看看,这消息就是他老人家最先看到的。”
“你孟姑爷爷那年不是跟小瑞他们去特区帮着指导过技术吗?老爷子在那边待了小半年,刚好见过这个李明翰,所以一看报纸就对上了。”
“他也不敢跟你苏爷爷说,怕你苏爷爷想起这人不痛快。起先我们俩连振东那儿都不想说,可赶巧不知道他从哪里就知道了这事。”
苏卫华叹气:“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和你孟姑爷爷都看得出,他这两天情绪一直不太好。”
苏丽珍皱眉道:“振东叔这边,我不好开口,只能是爸你有空,尽量多劝劝。还有我苏爷爷那里,也不用特意提,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没必要为这么个人占着心思。”
苏卫华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还是担心:“珍珍,你说这个姓李的会不会找你东叔麻烦?”
他可是记着小瑞提过,这姓李的早年在国外学坏了,现在可不是啥好人。
当初也是因为沈家才低的头,难保他不是表面装相,心里却记恨着振东兄弟。
苏丽珍摇头:“不会,他既然有在这边投资的打算,那一定会注意保持形象,这个时候轻易不会节外生枝。”
看她爸还是不放心,她又安抚道:“而且爸,我东叔现在也不是以前的东叔了,他现在有咱们家人给他撑腰。管他姓李的有什么想法,他不主动招惹咱们也就算了,要是他敢来,咱们这回肯定让他狠狠付出代价!”
别的地方不提,至少眼下在这凤城,她还是有底气说这个话的。
闺女难得这么霸气,给苏卫华都逗乐了,他哈哈笑着道:“好,爸不担心了,爸和你东叔就等着我闺女给撑腰了!”
父女俩专注说话,谁也没注意棉门帘子后头的内层门开了又关。
苏厚德拉着孟知祥一口气悄悄退出去十几米远,才重新站定。
老爷子停下后,怔怔看着饭店的大门发呆。
孟知祥叹了口气:“孩子们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当不知道吧。本来也没多大的事,那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管他谁来了都一样,何必自寻烦恼。”
苏厚德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忽然猛拍大腿,昂着脖子、一脸骄傲道:“看来我老苏真是有福气的,看看我这儿子、孙女,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这一刻,老爷子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那亲生的糟心儿子。
孟知祥不由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心里也承认,卫华两口子确实待他们十分孝顺,珍珍和小麦也是贴心的不得了。他如今日子过得这么自在,也是借了妻弟的光。
“你说的是,你能多想这些挺好。不过我还是要多劝你一句,振东的事已经过去了,这凤城也不是咱家的地儿,人家当然也能来。不过他来他的,咱就当他不存在,无视最好。”
苏厚德有些不乐意:“姐夫,你也太小看我了,这是孩子们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才配合配合。要不你真当我是振东那个完蛋玩意儿?”
“天天跟个棒槌似的,过去那点事翻来覆去放不下,他们t也配!”
“别说那小子来凤城,就算今天我老头子跟他走个对头碰,我都不稀得搭理他!”
孟知祥无语,这东北话可叫你学明白了。
再三确定这人真没当回事,孟知祥也不再多劝。
还是赶紧回家吧,这都比往常他俩出去遛弯的时间晚了一刻钟了。往常这个点儿,翠英都把他们两个老头子的牛奶热好了,再不回去就凉了。
两个演技精湛的老爷子回到家,表现一切如常,丝毫没引起孩子们怀疑。
尤其苏厚德还跟孩子们一起嘻嘻哈哈,打成一片,惹得几个女孩“爷爷长”“爷爷短”,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花。
只不过只有孟知祥知道,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苏厚德时不时就拿眼睛偷剜苏振东。
可惜后者因着一份心事,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压根没发现老爹那带着火气的眼神。
苏厚德更生气了!
当天晚上就在他儿子支在他们屋里的单人床枕头下,放了一把锤子。
就这样,晚上苏振东躺下愣是没察觉到不对劲。
苏厚德:“……”
孟知祥:“……”
也是没谁了。
翌日早晨八点,苏丽珍和好友们吃完早餐,正准备带她们出去转转。
老熟人刘五爷就登门了。
“哎呦,大侄女啊,我一听振东兄弟说你昨天回来,我这今儿早早就过来了!”
苏丽珍笑眯眯道:“五伯,我是小辈,本来应该是我先去看您的,这倒是让您反过来先看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刘五爷大手一挥:“大侄女,你看看你,外道了不是?我刘老五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大侄女你帮了我那么多回了,那是我们刘家的头号贵人,就凭这个,我老刘家上下就都感激你,所以咱不论那些虚礼!”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一切随心!”
刚好苏卫华端了茶水过来,接过话道:“随心好,随心实在,咱都是实在人。”
“对,我卫华兄弟说得好!”刘五爷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因为刘五爷去过首都展销会,所以对苏丽珍几位室友也都认识。
双方打过招呼后,苏丽珍灵机一动,顺势向刘五爷提出想带朋友们去他的公司参观一下。
刘五爷当即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是个急性子,这下也坐不住了,急吼吼就要带着大伙儿过去。
一行人分成两拨儿,分别坐上了刘五爷和丁大勇的车。
等到了地方,刘五爷又亲自带着她们把各部门都转了一遍。
“大侄女,还有几位同学,我这儿你们随便看,想看啥看啥!最好能给我老刘多提点意见,你们这样的高材生能来我这儿,我这儿房子四面都冒金光啦!”
听着动静赶过来的刘家大儿子刘光荣刚到,就听见他老爹在人一众大学生面前冒白话,忍不住小声纠正道:“爸,那叫蓬荜生辉!”
刘五爷一拍脑门:“对、对,生辉、生辉,我是个大老粗,同学们别嫌弃!”
“要我说,还是生光好,生辉(灰),它不埋汰吗?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金娃娃,那明显得生光嘛,还是金光呢!”
几个女孩子强忍着不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刘家的公司。
经过这几年发展,刘家产业的规模着实不小,它整体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专做农副产品和日用品的批发、零售,另一部分是物流货运公司。
两家公司共用一栋占地上千平的五层楼房,一至三层是批发公司,四到五层供给物流公司办公使用。
大楼外四周是开阔的足以供几辆汽车并行的车场和一排排库房。
刘家现在无论是批发生意、还是物流业务都发展的很好,基本覆盖了整个东北地区,往南到首都和津市的路段今年也成功打通,且实现了盈利。
只苏丽珍等人从办公楼走到库房的工夫,车场上就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辆大车,可见生意兴隆。
女孩们认真听着刘五爷父子俩的介绍,把各部门都参观了一遍,先是学习了批发公司和物流公司各自的运转流程,还学到了这两个行业里不少经营规律。
要知道,在国家市场经济推行初期,这些由内行人一步步过河趟出来的经验堪比真金白银,非常有价值,大家这次来是既长见识、也长知识,都收益不浅。
同时,从刘家父子这里学到的知识经验也促使大家进行更深刻的思考,由此萌发了很多灵感。管明月她们更是结合自己从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当场又反馈给刘五爷父子一些有关经营和财务管理方面的建议。
刘家父子听完如获至宝,刘五爷更是拍着大腿连连叫好,把几个女孩子一顿好夸,夸得管明月几个满脸通红,实在有些遭不住。
只有苏丽珍在旁边抿嘴直乐。
刚刚大家给刘家提建议的时候,她就静静站在旁边欣赏好友们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才干。
其实她心里比刘五爷父子还骄傲呢!
这么聪明优秀的姑娘们,可都是她的好朋友呢!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得到了宝贵建议的刘五爷心情极好,直接在办公楼里摆了一桌,非要请大家吃饭。
盛情难却,等众人一落座,一看这席面,好家伙,天上地下,生猛海鲜,那是应有尽有。
好些东西她们别说吃,见都是第一次见,这一顿可真是让大家涨了见识!
第222章
在刘五爷这儿吃完了饭,苏丽珍征求朋友们的意见,见她们都不想回去休息,便带人直接去了自己公司。
因为之前帮忙筹备展销会的缘故,几人对苏丽珍的大本营可谓神往已久,总想着要来这儿好好看一看。
所以一下车,大家就像戏精似的,一个接一个道:“苍天啊,我可终于找到组织了,今天管明月前来报到!”
“万美君前来报到!”
“刘思彤/陈红梅/吕新芳前来报到!”
苏丽珍:“……”
把几人领进公司,苏丽珍也像上午刘五爷那样,带着人把各部门走了一遍。
先是办公楼,然后换衣服到各车间生产线,这一圈下来,几人也学到不少东西。
在一些简单好操作的岗位,苏丽珍还邀请大家也上手试一试,几个女孩兴致勃勃地上前,从最初生疏,到一点点熟练,干得也是有滋有味。
等从车间出来,又回到办公楼,苏丽珍让她们也帮忙提一点意见。
没想到管明月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苏总,请你不要难为我们。‘珍珍’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珍珍’啦,她不需要我们再画蛇添足。”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一溜点头符合:“苏总,请不要难为我们。”
苏丽珍:“……”
几个月没回来,苏丽珍也攒了不少需要亲自处理的工作。
在确定几个好友不需要她陪同后,她就让几人在公司里自由活动,她自己回到办公室处理近期各部门提交的报表和计划。
先把需要细看的挑出来,今晚带回家,剩下的直接在这边解决。
一口气忙了一个钟头,眼见离下班没多长时间,她起身拿起要回家处理的文件,准备去找好友们。
当路过苏振东办公室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他坐在位置上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屋子暗又没开灯的缘故,苏丽珍总觉得他脸上带着一股阴郁之气。
她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苏振东回神,一见是苏丽珍,下意识露出笑容:“珍珍忙完了?我看你那些同学还在车间溜达,你去把大家叫上来吧。太阳落山,天气冷,你们也早点回去,想来就明天白天再过来。”
苏丽珍也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叫她们去。东叔,不如您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不等对方拒绝,继续道:“上次暑假我记得您给我和芽芽买了一种特别好吃的牛肉火勺,我现在还想吃,咱们回去顺道再买点吧!”
苏振东一听她想吃火勺,忙道:“哎呦,是西区水塔街的高记火勺吧!他家火勺卖的快,这个点不一定有了,咱得快着点。”
说完,就赶紧起身收拾东西。
当天,一行人一起回的家。
到了晚上,等好友们都睡下后,苏丽珍独自坐在客厅,就着小台灯处理手里的文件。
忙了一阵,再抬头时,余光瞥见茶几上那一小碟火勺,她不由分了神。
今晚吃饭时,她故意让大勇哥陪振东叔喝了点酒,吃完饭又叫她爸悄悄去找振东叔谈了谈。
大概是酒后吐真言,振东叔才说了实话。
原来在李明翰来凤城的的第二天,不知道怎么拿到了他的联系方t式,直接找到了他。
那天,李明翰告诉振东叔,他在去年和杜晓兰离婚了。
振东叔当时特别震惊,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李明翰也告诉他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和杜晓兰在分开的那十年时间里,彼此之间从生活习惯到人生观念都有了很大差异,所以两个人在一起后总是会因为一些琐事争吵,慢慢地,感情就淡了下来。
最后,双方选择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这一句“好聚好散”叫振东叔直接气笑了。
所以当初这两个人,一个不惜抛夫弃女,一个手段用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结果这两个人要死要活地在一起,仅仅过了这么几年就又掰了?
那他那几年为了挽救那个家付出的一切,算什么?
他们两个人施加在他,以及他爸、他闺女身上的那些伤害,又算什么!
那一刻,振东叔心里几乎生出一股恨意,恨那个女人,恨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更恨他自己!
他恨自己眼瞎,恨自己过去的那么多年就像一个笑话。
从那天起,振东叔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一方面,他告诉自己,他跟杜晓兰已经分开了,过去的一切都随着两个人关系的终结烟消云散,他不该再为过去这些破事伤神。
可另一方面,强烈的悔恨又让他心中不停生出怨气。
这两股情绪每天在他心底纠缠,让他失了这几年涵养出的冷静,叫他又反过来对失衡的自己感到失望,所以他才会这样难受。
不过今晚喝了点酒,把积压在心底的这些不痛快说出来后,振东叔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她爸也劝振东叔,凡事向前看,好日子都在前头,真没必要让这些个自私自利的人一再影响自己。已经白搭的那十年就算了,可不能再接着犯傻,继续惦记他们,毕竟谁能说怨恨本身不是一种记挂呢?可他们哪里配!
按照她爸的说法,振东叔应该是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估计慢慢想开,就不会再钻这个牛角尖了。
本来到这里,苏丽珍听完也松了口气,谁知道末了,振东叔又告诉她爸另外一件事。
这个李明翰似乎对她的事特别感兴趣,话里话外一直跟振东叔打听她,甚至表现出一副诚意满满的样子,想约她见一面。
振东叔跟她爸说,那会儿他一听李明翰提起她,就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
外国都开放,这姓李的今年不到四十,外表也算得上出众,现在又是单身,说不定没脸没皮要惦记珍珍。
真是痴心妄想!
振东叔心里越发厌恶这个人,当时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姓李的,临走前还警告对方,叫他少往自家侄女跟前凑。
她爸知道这事后,顿时如临大敌,一度满脑子都是这姓李的使尽手段纠缠她的画面。
就是跟她提起这事时,还一再叫她当心,出入身边尽量留人,最好叫大勇哥天天接送她。
到最后,他似乎又觉得大勇哥太粗心,还试图自己上阵,甚至想去学开车,就为能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苏丽珍当时哭笑不得,好容易安抚了受刺激的老父亲,如今独处时,再去想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个李明翰表面上是来找振东叔,可实际大概率还是冲着她来的。
当然,她也不认为这个人是单纯对她本人感兴趣。
这样一个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熏陶多年的生意场老手,不可能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这么费心思算计,肯定另有图谋。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冷。
没关系,狐狸总会忍不住漏出尾巴,有什么幺蛾子,她等着就是。
苏丽珍从不知道凤城消息能传的这样快,她是前天下午回来的,结果一天半的时间,几乎大半个凤城的食品业同行就都知道了。
昨天一早是刘五爷,今天清早,又有另外两家参加过展销会的食品企业人员登门拜访。
之后是第四家、第五家,这大半天的时间,陆陆续续来了七家企业。
苏丽珍和好友们哪里都没去成,光在家接待这些企业人员了。
大家过来,一方面是出于交好心理,感谢她上次的活动邀请,帮他们拿到了不少订单,同时也有试探苏丽珍有没有趁着过年再开一次展销会的打算。
苏丽珍也不吊人胃口,直接告诉他们答案。
截止到明年十月,这一年内,她不准备再举办展销会这类的活动了。
还是那句话,这小半年她的“珍珍食品”宣传力度足够了,眼下更适合先沉淀一段时间。
当然,她不打算牵头办展会,不代表别人也不能。未免大家心里有想法却抹不开,她主动建议大家,如果有单位有这方面的想法,完全可以趁着春节期间在凤城本地组织一次展销会试试水。
到时候,他们“珍珍”愿意以参展企业的身份加盟,为大家助阵。
几家前来打听消息的企业人员听完都眼睛一亮,显然是动了心思。
等把这些人送走后,陈红梅便忍不住问她:“谁牵头,谁就是领头羊的角色了,你真不打算管?要是他们这次办好了,那下次你再牵头做什么,他们未必肯服你了。”
苏丽珍回她:“我办展销会从始至终是为了我自己,这个领头羊的身份,我能拿到是好事,拿不到也没关系,毕竟每一个身份都有他对应的责任和义务,我其实不太爱拦事的。”
“而且他们服不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他们看见切实可行的好处。反过来也一样,我不需要他们唯我马首是瞻,生意场上,纯粹的利益关系其实更牢靠。”
陈红梅听完若有所思,很快,又感叹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不愧是你!”
自从苏丽珍放出风声,不打算再牵头举办展会活动后,来苏家拜访的人少了很多。
这后来的几家都是当初苏丽珍十分看好,同时也是最初对她邀请参加展销会给予过积极回应的私营企业,他们过来更多是出于对苏丽珍的真心感谢。
苏丽珍也乐得跟这些很有潜力的企业交好,赶上人家诚心请教,她也会认真给出一些建议。
她始终记得,上辈子在米国,遇到的那些下岗后迫于生计,豁出半条命跑过去的老乡,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些外资、合资企业是如何进入国内市场,将他们这些技术、经验和资金都明显落后的本土企业打压得喘不过气,最后败的败,散的散。
所以有时候,眼光不能只局限在自己跟前儿那一亩三分地。要想在风雨来临前牢牢站住脚,这片森林就要尽可能的大,树木也要尽可能多。
等来找苏丽珍的人少了,她便又恢复之前的节奏,一边带好友们去当地一些企业参观学习,一边带人逛吃游玩,学习、娱乐两不耽误。
这期间,那个李明翰果然没忍住,联系过她两次。
第223章
第一次,这人派了他的助手来给她送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她参加本市工业局举办的香江经济考察团欢迎会。苏丽珍直接回绝了,连邀请函都没收。
第二次,是李明翰本人亲自给她打的电话。这个人很会说话,言谈间彬彬有礼,要不是事先知道他根底的人,很难想到这是个心术不正的人。
电话里,李明翰先是盛赞了一番她的“珍珍食品”,接着又夸她这个人,反正话里话外全是对她的欣赏。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言辞恳切地提出要请她一起吃顿饭,希望两个人能好好认识一下。
苏丽珍耐着性子跟对方周旋了两句,见他还要卖关子,最后懒得搭理他,照样回绝。
现在,她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人有所图谋。
看样子,像是相中了她的“珍珍食品”了?
还挺会想。
她也不急,倒是想再看看这人还有什么花招。
反正对付这种人,就得比谁更有耐心、更能稳得住,一回、两回的,总有他憋不住跳脚的时候。
这天下午,天气特别好,苏丽珍带着好友们在南湖公园的冰场上滑了两个小时冰,直玩到大家出了一身热汗。
苏丽珍怕大家着凉,便赶紧带人回了家。没想到一到家,就看到安厂长在店里等着她。
相比上次见面,安厂长明显瘦了许多,两鬓甚至都有了白头发!
苏丽珍今年暑假因为要忙活建设“珍楼”的事,假期只回来呆了一个星期就又匆匆回首都了,t所以她上一次见到安厂长还是过年那会儿。这一晃儿将近一年没见,想不到安厂长居然变化这么大,这该不会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她心里吃惊,只面上不显,热情地把人招呼进包间,又亲自上茶、端水果,十分周到。
东北是个人情社会。出于发展人脉的需求,她这些年也结交了不少人,各行各业,领导精英。不是说非得存心想利用谁,主要还是想跟这些牌面上的人物先混个脸熟,也省得将来有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拉不上关系。
但是安厂长不一样。
不提谢芳芳,只说当年他们一家不过是客运站门口摆摊的小商贩,能顺利买下现在开店的小洋楼其实多亏了安厂长帮忙说话。
这份情,苏丽珍一直记在心里。
看出安厂长大概是遇上了难事,她怕对方一时不好开口,在把管明月几人介绍给安厂长,双方打过招呼后,她就小声跟几人商量,让她们先回楼上。
没想到安厂长却把人叫住了:“珍珍啊,不用让你这些同学走。你也看出来了,我今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干脆就让她们都留下吧。你们都是首大的高材生,我今天就厚着脸皮搭个茬,大家要是不介意,就顺便听我唠叨几句。”
管明月几个一听,倒不好意思离开了,便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听两人说话。
苏丽珍顺势问道:“安伯伯,究竟出什么事了?”
安厂长先是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孩子,你回来这几天,有没有看过报纸?”
她一直有从报纸上收集时讯和资料的习惯,她们212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平时会看看报。不过这几天跟室友们一起,白天不是去各企业参观学习,就是赶集逛街的,也就一早一晚的工夫翻翻报纸。
这几天的报纸……她倏地想起前天晚上处理完公司的文件,她一时睡不着,随手到楼下拿上来一份《凤城晚报》。
她记得那天有一篇新闻报道提到,凤城市纺织二厂因连年亏损,如今资不抵债,工人们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就在这篇报道刊登的前一日,苦等不到工资的工人们愤怒之下与厂领导发生冲突,导致该厂一位姓纪的厂长受伤昏迷。
报道新闻的记者最后把矛头直指那位受伤的纪厂长,认为纺织二厂如今的亏损现状与厂领导的失职不无关系。
苏丽珍因此对这则新闻印象深刻。
凤城市有两家纺织厂,一家是安厂长所在的第一纺织厂,建国前就成立了,规模很大,巅峰时期职工近万,也是整个省内纺织业的龙头企业。
另一家纺织二厂,据说是七十年代中期由原来的第一纺织厂分出来的。
两家厂子的领导层大概率私下是互相通气的。
她将这些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心里有了数,便道:“安伯伯,您是不是指纺织二厂的事?”
安厂长点头:“你这孩子果然聪明,确实是二厂的事。”
苏丽珍问道:“安伯伯,我看报纸上闹得挺大,您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厂长抹了把脸,沉声道:“这事啊,‘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接着,他就把纺织二厂闹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改开后,南边成立了许多纺织企业,他们有的是外企独资,有的是中外合资,还有近水楼台依靠香江那边的渠道引进先进生产线自立门户的私营企业。
这些企业体量不一,实力也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掌握着明显技术水平更先进的生产线。
由这些先进生产线所生产的新式布料,被人们称为“洋布料”,它们无论在成本、产量,还是款式、花色方面,都远超凤城本地企业的产品。
在老百姓眼中,“洋布料”不但沾了个“洋”字,而且花样和颜色种类多,又比传统棉布结实耐磨,甚至价格还更便宜,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选这些“洋布料”。
从前年开始,凤城两家纺织厂生产的布料就在这些“洋布料”的冲击下节节败退。
安厂长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两年没少四处卖脸面求情,一边尽量保住厂子效益,一边省吃俭用,东挪西凑攒了一笔钱出来,准备也引进一批先进设备,尝试生产新式布料。
与第一纺织厂艰难求存中终于见到希望的曙光不同,纺织二厂因为成立时间短,规模小,家底子更薄,在“洋布料”的冲击下,毫无抵抗能力,很快就陷入困境。
这时候,二厂的纪厂长,只能回来找老领导安厂长求支援。
安厂长也义气,咬了咬牙,把自己攒的那笔钱先借给了二厂,希望紧着他们渡过眼前的危机,同时尽快引进新设备,好打破眼下的困局。
本来是件好事,可偏偏就这么倒霉,纪厂长为了省钱,并没有通过以往进口采购的贸易部门,而是自己打听的特区那边的路子,结果就被两个香江人做局骗了,买设备的钱全被对方卷走了。
这下,不只纺织二厂,连安厂长的第一纺织厂也受到了巨大影响。
他们的布料一天比一天难卖,别说再攒一笔钱,能保证现在的收支平衡都十分不易。本来指望二厂“船小好调头”,让他们率先引进新设备,一旦成功生产出新布料,重新进入市场,多少挣上一笔,到时再回馈一厂。
没想到平地起惊雷,买设备的钱就这么叫人骗光了。当初一力要把钱借给二厂的安厂长也落了埋怨,这阵子日子很是煎熬。
然而这些困境还只是一方面,还有更糟糕的。
近期,有个南方的华侨表现出了想要给二厂注资的意向,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众人正觉欣喜,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呢,谁知道这华侨突然临时变了卦,由原来的投资改成了收购。
收购就收购吧,二厂上上下下二百多张嘴都等着吃饭呢,只要说能保住大家的饭碗,他们咬一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改制。
可这个华侨嘴上说得好听,动真章的时候价钱却压得特别低,完全是明晃晃地趁火打劫。
安厂长打从这人第一次变卦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索性留了个心眼,托了在南方的几个老战友帮忙打听这人根底,没想到还真叫他查出了不少问题。
这人在国内政策开放之初就在特区投资办厂,公司业务涉及纺织、服饰等多个方面。
在特区站稳脚跟后,这家公司发展迅速,之后又布局南方纺织业中心的苏杭海市一带。先是大举吞并当地一些经营不善的中小型纺织企业,然后开始大搞低价倾销,挤兑其他大型纺织厂,使后者举步维艰,到最后不得不步入那些中小型同行企业的后尘。
这人在成功拿下苏杭海市一带的纺织中心后,立马实行市场垄断,导致市场上很难再见到其他具有竞争能力的纺织企业。
同时因为他一家独大,无论是上游原材料提供,还是下游大大小小的购货商,全部都被他卡了脖子。
农民辛辛苦苦种棉养蚕却根本卖不上价。
下游服装、家纺等加工类企业为了保证生产,又不得不捏着鼻子高价拿货。
总之,整个苏杭海市一带因这人的不正当竞争都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就算成功挺过这一局也要元气大伤。
现在这人又来了凤城,凤城的第一纺织厂是东北最大的纺织企业,一直面向整个东北地区的市场。
安厂长觉得这人很有可能也盯上了这片市场,想在凤城故技重施,大搞在南方那一套,所以先拿纺织二厂开刀。
苏丽珍认真听完安厂长的话,也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
尤其是想起先前看到的那篇把二厂如今的困境全部归结到纪厂长身上的报道,这个味儿可太熟悉了!
造谣,泼脏水,里外挑拨,釜底抽薪,把陷入困境的企业所有后路堵死,不给他们留一点活路,正是那些西方黑心资本家惯用的伎俩。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确定一件事。
“安伯伯,您说的这个归国华侨是不是前阵子报纸上刊登的明荣有限公司老总,李明翰?”
第224章
安厂长立马点头:“就是他!”
随即又有点诧异:“孩子,你怎么也知道这个人?”
苏丽珍自然不能说因为苏振东的缘故,只解释道:“这人出身的家族原来也是首都那边的,同样是纺织行当起家。当初机缘巧合下,有人曾提醒过我,说他做事不择手段,所以我印象很深。t”
“加上从我回凤城后,他一直试图找关系联系我,我知道他也在凤城。所以您一说他在南方做的事,我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他。”
安厂长自己也找人了解过,知道李明翰身后的李氏家族从前是首都挺有名的资本家,改开后这个家族陆续回来过一些人。所以苏丽珍在那边听说过这人的事,也不足为奇。
他倒是反过来叮嘱苏丽珍,叫她务必小心这人。毕竟这种人无利不起早,要是被他盯上准没什么好事。
“本来我就对这个人有所怀疑,后面出的这一件件事,更证实了我猜的没错。”
安厂长寒着脸,继续往下说道:“我想着小心无大过,一听说了这小子在南方干的那些事,就立马跟市里反应了,市里领导们也很重视,当场就叫停了收购方案。”
“这姓李的坐不住了,派人私底下挑拨二厂的工人们,故意含糊其辞说是上头的领导不想谈收购,让工人们误以为是老纪,就是二厂的厂长,是他舍不得厂长宝座,有意要把这事搅黄。”
“工人们一气之下闹开了,当时场面乱糟糟的,老纪也不知道被哪儿飞来的一块砖头砸中,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今天上午,他们不知道又被谁撺掇,要跑去市里闹!幸好有人给我报信,我一收到消息就立马带人过去,勉强把工人们拦住了。”
说到这里,安厂长苦笑了一声,“大伙儿的心情,我也理解,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吃饭的!你跟他们说那些什么‘倾销’‘垄断’的大道理,他们不懂,也没那个时间懂。”
“所以我真不知道还能拦多久!今天,我老安的面子还能顶一顶;或许明天,就算我躺下来,求大伙儿来踩我这张老脸,大家伙儿也未必愿意了。”
“安伯伯,您先别急。”见对方拿茶水当酒罐,苏丽珍一边端起茶壶帮他把茶杯重新倒满,一边柔声宽慰道:“不怕没问题,就怕发现不了问题。”
“现在咱们既然知道对方有问题,那不管是主动出击,还是小心防范,总归能做的很多。也好过他在暗,我们在明,被他一直盯着下黑手。”
见安厂长点头,她便顺势又问道:“那安伯伯,您眼下有什么打算?”
李明翰固然是个不小的麻烦,但归根结底还是纺织二厂自身的问题更大。
如果二厂不能尽快解决资金问题,扭转局面,那就算今天防得住一个李明翰,安知明天不会有更多的“李明翰”趁火打劫?
安厂长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打起精神道:“说起这个,珍珍,我看你们在首都搞的那个展销会就挺不错。你是不知道,那段时间首都关于你们的报道也发到了咱们这儿,咱这儿的报纸、电视台紧跟着也是铺天盖地给你们一通报道,那声势可真不小。”
“我是这样想的,这不马上快过年了吗?我想试试联合其他单位一起,也在咱凤城搞一个纺织品展销会。就是不光我们搞纺织面料的一厂、二厂,其他像生产什么被面、床单、成衣、帽子之类的厂子,大家都来!到时候人越多,场面越热闹。”
“我想着借着这次机会,好歹出点货,先弄一点周转资金,怎么着,年前也给大伙儿发一笔工资。”
安厂长眼巴巴地看着苏丽珍和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的管明月几人。
“珍珍,还有几位同学,你们觉得我这法子能行得通吗?”
管明月几人互相看看,最后又一致将目光投向苏丽珍。
苏丽珍沉吟道:“安伯伯,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您这个想法很好,但是还是太慢了。而且归根结底,开展销会只是把大家吸引来的一种手段,并不是说只要企业组织或者参加了展销会,就一定会把自家的东西卖出去。”
苏丽珍也是从之前那一拨儿来打听她想法的人身上发现的,似乎很多人进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只要展销会办的热闹,来逛展的人够多,就等于自家产品的销路有了保障。
事实上,举办展销会只是提供了一个展示企业和商品的契机,最终能决定产品销量的还是产品自身的质量、定位和价格等因素。
在凤城举办纺织品展销会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对于自身没任何改变的两个纺织厂的产品来说,在本地消费者眼中,展销会上的展品和一直陈列在百货公司货架上的,有什么区别?人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展销会上购买呢?
要把东西卖出去,最后大概率还是要用削价处理的老法子,那办这场展销会还有什么意义?
加上这会儿赶上过年期间,平常再是节省的人也会想改善一把,那这些低价处理品对大家还能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这些问题摆在这儿,想通过展销会积累一笔资金的想法就不容易实现了。
管明月几人听了苏丽珍的话,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刚刚她们不好意思说,但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安厂长见状,脸上不禁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他苦闷一笑,最后颇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说道:“这个方法要是不行,那我就只能发动大伙儿带着厂里积压的布料,挨家挨家上门去问,卖出一匹是一匹了。”
一听这话,苏丽珍目光微动,脑子里灵光一闪,看了眼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同样露出深思表情的吕新芳,倒是有了点想法。
正好,她内心里本就倾向于帮一帮安厂长,那个李明翰又一再要往她跟前凑,她不介意顺道给这人也找点麻烦。
苏丽珍心中飞快有了计较,只暂且不提,而是先斟酌着对安厂长道:“安伯伯,如果只是单纯解决产品积压的问题,我倒是有点办法。”
见对方瞬间目露惊喜,她随即又道:“不过您也知道这些毕竟治标不治本,纺织二厂的问题不是仅靠资金就能解决的,甚至技术层面的问题都只是小问题。所以我想先问问,您这边、还有上面,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跟所有后期经营不善走向没落的国企单位一样,纺织二厂自身积弊已久,资金只能解决一时问题,但是那些根子上的毛病不除,今日之困随时会卷土重来。
苏丽珍提出的问题,安厂长其实很清楚,当下的经济形势,“大锅饭”难做,也难吃,可真要提改制,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姓了一辈子“公”,临了谁愿意主动摘掉这顶公家的帽子?
但经历了李明翰的事之后,他忽然想开了。时代在变,人们自然也要做出符合时代的改变,这就是顺应时势。不想被淘汰,那就只能逼自己咬牙去适应。
他明白苏丽珍话中的未尽之意,倒也不是觉得这姑娘不知深浅。毕竟换谁费心思帮忙给人谋划了翻身的主意后,结果转头对方就因为从前那堆乱七八糟的老毛病完蛋,搁谁都不乐意白费这个劲儿。
于是,他也直接坦诚道:“孩子,我想好了,如果真的有可靠的投资商,不管对方是投资也好、收购也罢,只要他是正经做事业,不想着资本主义那一套搅混水祸害人的法子,我都支持。”
“老纪那边,我就能做主。至于上面,说实话,这两年二厂那边一次次伸手要钱,市里也为难。如果我们能改制成功,扭亏为盈,保住厂里二百多人的饭碗,他们不会有意见。”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要说合适的投资商,其实眼下再没有比面前这个姑娘更合适的了。
想想那连首都的各大报纸都登了一遍的食品公司,还有这两年因接手新客运站工程而声名鹊起的建筑公司,现在发展势头哪个不比他们这几家国营单位强?
说来心酸,听说这两年人家公司里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奖金,都比他们工人的工资高。
要是让这孩子接手纺织二厂,他真是放一百个心。
再想想刚刚这孩子说对于解决二厂资金的问题有了眉目,他这心里期待值就更高了。
苏丽珍不知道安厂长正悄悄把希望放在她身上,听完了对方的回答,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然后她就把目光重新投向吕新芳和管明月,开口说出了一句叫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话。
“芳姐、明月,你们要不要考虑接手纺织二厂?”
进入腊月的东北,天寒地冻,赶上那带劲儿的西北风一刮,就是一米八的大老爷儿们也得打哆嗦。
然而此刻,凤城市纺织二厂的t厂房里,却是人来人往,拉货的汽车进进出出,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安厂长站在厂房中间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苏丽珍特地准备的大喇叭,一句接一句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
“都注意着点,机器往车上搬的时候千万别碰着人!你们几个也过去,多上几个人,小心无大错!”
“那清出来的厂房,你们都好好打扫几遍,咱们是要做衣服的,到时候弄得那四周埋了吧汰、好几层灰,那做出来的衣服,谁乐意掏钱买啊?”
“还有那边那十来个同志,把你们挑出来是因为你们嘴皮子利索,又不是让你们见天只练嘴皮子!得空你们也伸伸手,没看人家备料组的都忙成啥样了。”
第225章
这最后一句话刚一落下,墙角一溜站着看热闹的工人里就有人嬉皮笑脸反驳:“安厂长,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那我们也不知道最后啥样料子能用、啥样不能用。这万一挑不好,回头人家还得自己再挑一遍,倒费二遍事,我们这也是怕给人家添麻烦。”
安厂长一听这话,立马板起了脸:“咋地,你们脸上那俩眼睛是摆设啊?自己不知道挑啥样的,不会照葫芦画瓢,比量别人挑好的拿吗?”
说着,声量猛地拔高:“我告诉你们,别整天嘻嘻哈哈,给点阳光就灿烂!二厂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能不能挺过去全靠这一把!你们从前是个啥德行,我不管,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拖后腿,我第一个不饶他!”
放完了狠话,又适当怀柔:“你们不要总想着那外商收购的事,我劝你们都拍拍自己那脑袋瓜,好好想想,就他们出的那么低的收购价,他们以后真能好好善待你们吗?”
“我可是听说了,那资本主义国家可是动不动闹裁员的,真让他接收厂子,你们就不怕也被裁?”
“所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咱大伙儿不如踏踏实实靠自己。以前没招也就罢了,现在不是有高人给咱们指点吗?还有二十多天过年了,咱大伙儿好歹先把这过年钱挣出来,等咱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就算下一步还是要卖厂子,咱也能有富裕挑个把握的,是吧!”
二厂的很多工人原来都是一厂的,所以安厂长在这里也很有威信,他一番连敲带打效果很好,那十来个溜边的工人果然自觉去找活儿干了。连带其他人也更加卖力,效率远比平时高。
一时间,整个厂房内忙而不乱,热火朝天,倒是显出几分昔日兴盛之态。
站在厂房门口的吕新芳看着这一幕,脑海里不自觉回响起那天苏丽珍建议她们接手这家厂子时说的话。
“芳姐、明月,我建议你们接手这家厂子。从你们的角度看,你们的‘芳月’能自主研究设计各种纺织用品,不愁销量,如果能再掌握自家的原材料供应,实现产销一条龙,既能最大限度节约成本,同时也是未雨绸缪,为自己提前布局。”
“安伯伯,芳姐和明月在首都办了一家布艺制品公司,专门生产家居用品,也能承接定制各种工装制服。她们对纺织品行业的了解远胜于我,都说隔行如隔山,所以她们其实比我更适合接手二厂。”
“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如果你们双方都有这个意向,那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尤其是资金问题,我来解决。”
那天她们家小六的话太过坚定,叫人听了,胆气蹭蹭往上涨。加上明月也表示就算她留在“芳月”的时间不长,但如果自己想做这件事,那她必定会全力支持。
她当时一股豪情上脑,真的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安厂长这边,大概是因为有小六的背书,所以并没有提出反对。
然后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小六就拉着她们草拟了一份二厂改革计划书。第二天,计划书交到安厂长手里,后者更是痛快,二话没说,当场就拍板执行。
现在回想起来,吕新芳仍然觉得很不可置信。
拯救并收购一家工厂,担负起二百来号人的生计,她吕新芳居然要做这么大一件事吗?
起初她还有些迷茫,可随着小六一项又一项的举措安排下来,她这颗心也渐渐安定。
是啊,这是一个黄金时代,只要你有能力,没什么不可能。
她有决心、有毅力,更有这世上最好的朋友们全力支持,她一定也可以……
“芳姐,司机已经安排好了,你是现在就走,还是再等一会儿?”
苏丽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吕新芳回过神,立刻道:“那我现在走吧!”
跟苏丽珍一起过来的管明月忙道:“芳姐,我陪你一起去。”
吕新芳劝她:“就是去火车站接人而已,我自己就行,你别跟着折腾了。”
怎奈管明月坚持,吕新芳也就随她了。
两人走后,安厂长走过来,看苏丽珍身上穿的衣服挺厚实,放心了不少,不过还是劝道:“珍珍啊,这天冷,你没啥事还是去楼上办公室那边吧,这有我盯着呢!”
说完又想起二厂早就没钱买煤,锅炉也停了,办公室里也没比这边暖和多少,不禁有些尴尬。
苏丽珍笑道:“没关系,安伯伯,我穿的多,不觉得冷。倒是伯伯您,我看您连帽子都没带,可别冻感冒了。这个时候,两个厂子的重担都在您一人身上,您可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资金问题,她可以想办法,但是任何政策推行以及见效都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们十分需要安厂长这样一个既能服众、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这话说的安厂长心里热乎乎的,他声音更加和蔼:“没事,我都习惯了。再说,我这心里现在就像憋着一团火,烧得我难受,冷点反而好。”
这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马上解释道:“孩子,安伯伯没有不相信你们的意思,就是我这、我这……”
苏丽珍宽慰对方:“安伯伯,您不用解释,我都理解。事情没落定之前,容易出变故,您会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我这里干脆再给您吃一颗定心丸,就算这次二厂的自救计划不顺利,我也会负责兜底,起码保证让二厂的工人们安心过个年。”
嘴上这样说,但是她对这一次二厂实行的计划还是很有信心的。
纺织二厂当下急需一笔资金周转,有外来资金支持的同时,企业内部其实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比如库房里积压的那些过时的布料,如果可以处理掉,就能回流一波资金。
苏丽珍之前特地问过安厂长,确定这些积压的布料虽然质地、样式都不受现在的主流市场欢迎,但是质量上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布料颜色种类也很全。
这样一来,可操作性就大大提升了。
布料花色不行,那就款式来凑。她安排人先筛选出这批存货里质地和花色最好的料子,送到本地服装厂加工成成衣。具体款式由万美君和吕新芳设计,初步计划是男、女、童装各两种款式,其中每个款式又包含两种颜色,总计这一系列下来是六款十二套成衣。
服装厂的加工费只能先欠着。这个时候国营单位之间的“三角债”问题其实已经初现端倪,到后期更因为直接爆/雷给本就处境艰难的国企当头一棒,导致这些企业再难翻身。
虽然欠债这事不好,但目前她们是受益一方,确实能减轻不少麻烦。
当然,苏丽珍也不白用人家,她们过后会把这六款服装设计图直接留给服装厂,允许他们拿去自用,以换取对方答应优先、并以最快速度加工这批服装的承诺。
等再次一等的布料,苏丽珍就让安厂长发动工人自己加工。
纺织二厂二百来号工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女工,且这些人大多数会用缝纫机。安厂长直接把二厂车间里一部分老旧的机器搬走,腾出空地来,然后发动女工们把自家的缝纫机拉过来,直接就地生产。
这些缝纫机也不白用,三天算一个工,都记得明明白白,大伙儿也都挺乐意。
因为是自行组的草台班子,跟正规服装厂比不了,所以大家制作的成衣款式相对简单。
苏丽珍让大家挑那些颜色不够鲜亮、但结实t耐用的布料,比照着本单位工装的样子加工成仿工装,这批仿工装版型上更修身一些,在细节部位添加更多花样修饰,整体看着不像正式工装那样刻板僵硬,而是呈现出一种帅气随性的美感。
这批衣服,她打算专门拉到下面三、四线小城市里去卖。
到时候再从工人中挑出一批嘴皮子利索的,都跟过去做临时销售员,大家统一换上这些仿工装现场打样,宣传也一律以凤城大厂正经工装为卖点。
别看现在市里有些工厂效益不好,工人待遇不如早些年,但是对于一直生活在小县城的人来说,能进大城市、大厂当工人仍然是他们内心向往的好事。
既然当不了大厂工人,那弄一身类似的工装穿上过过瘾,是不是也挺好?
而且这一套衣服裤子比照正经工装更加修身帅气,不管男女,上身效果都很不错,一套下来却只卖一件衣服的钱,料子也结实扛脏,划算得很。
苏丽珍就不信会没有销路。
刨去这两批服装用料,积压的布料大约还剩三分之一,这部分直接交给吕新芳和管明月,照例用她们最擅长的拼布技艺,将整块布料都裁成不规则小块,然后重组成美观又充满艺术气息的新式拼布。
这批拼接花布会直接加工成窗帘、床单、桌布、沙发套等家居用品。
为此,吕新芳特地给首都的厂子打电话,让她堂哥安排了两个熟手过来,手把手指导这边的工人。
吕新芳刚刚就是去车站接自家厂子的工人。
苏丽珍快速在心里复盘了这些计划,觉得没什么问题,又听旁边安厂长不无惭愧道:“孩子,对不住了,是我无能,把压力都转到了你们身上。”
苏丽珍有不同看法:“安伯伯,压力也可能是动力。老话不是说‘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吗?这话虽然是打趣,其实细想想也有一定道理。”
“我们既然想要搏一搏,那自然要做好随时面对困难的准备。这个决心,我们一直有。”
安厂长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佩服眼前这个年轻姑娘。
同时,他心里也燃起了一股斗志,自己好歹是一厂领导,可不能遇上点事就这么坐不住凳子!
“孩子,你说的对,是我太沉不住气,我是该向你们好好学习。”
苏丽珍见他不再纠结,便顺势开启新话题:“对了,安伯伯,您之前说想办个展销会拉销量,我这儿倒是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
与此同时,吕新芳和管明月到了车站后,被告知这趟火车晚点了,怕是要等上一会儿。
两人只好先进候车室,一边避风、一边等。
在角落处找了个位子,两人刚坐下没多久,管明月忽然道:“芳姐,我想在这个假期就把股权的事情处理好。”
说完,怕吕新芳多想,她马上又补充道:“芳姐,你放心,我只是先把手上的股份交割清楚,人暂时不离开!眼下正是厂子关键时期,我不可能甩手走人……反正到六月底咱们毕业前,除非你撵我,否则我是不走的。”
第226章
吕新芳自然不会这么想,相反,她知道好友这个时候提出转让股份,其实也是为了她。
在她们决定收购凤城纺织二厂的当晚,苏丽珍就提出会给“芳月”投资一笔资金,但是她只投资,等年底拿分成,并不参与公司实际股权分配。
吕新芳没同意。她不想占好友的便宜,当即提出,要么苏丽珍的资金算参股,要么就以她个人名义借款。
在吕新芳心里,虽然最初是苏丽珍提议让她接手二厂,但是这两天,她已经越来越欣喜且坚定于这个决定。
所以她想着,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就没理由一直让好友帮她兜底。
因为吕新芳态度坚决,这件事只好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是她们都明白,事关二厂收购改制,她们必须尽早统一态度,以免影响后续流程。
吕新芳能想到,管明月大概率是准备把自己名下的股份都转让给她,让她达到百分之百控股。即便苏丽珍投资参股,股权被稀释,她也能保证持有最多股份,而不会影响今后对公司的管理。
这样一来,“芳月”有了更多资金,能顺利收购二厂,小六拿到了股份,而她这边也能保证管理权,一举三得。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管明月紧接着就道:“芳姐,你知道的,我家里人都有公职,也不能接手这些股份。所以我想好了,我要把我那四成股份都转给你。”
吕新芳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知道这事管明月心里已经认准了,与其费劲劝她再考虑考虑,还不如认真想想她的话。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点头道:“明月,谢谢你,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一听她答应了,管明月脸上不禁露出喜色。
但吕新芳的话还没说完,“不过,你的股份,我不打算全部接受,我只准备要一成。说实话,这其实是我的一点私心,想将来把这一成股份留给我的三个哥哥们。”
“剩下的三成,我建议你直接转给小六。”
见对方要说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继续听自己说完:“明月,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私心里,我不否认我也希望‘芳月’能一直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但是这个世界发展变化太快了,咱们的‘芳月’就像一个孩子,她需要更多的助力才能茁壮成长。所以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私心,就阻碍她去接受更多的给养。”
“况且对方是咱们小六的话,我相信她不会让我们任何人失望。”
管明月听罢,知道她不会改主意了,最终也只能无奈点头。
吕新芳见她同意了,心里松了口气,笑眯眯地再次道:“还有一件事,咱们提前说好,股份转让合同可以提前签,但是具体的转让金额,咱们得按照六月份时的公司估值来算,到时候多退少补。”
“我相信,小六也不会反对。”
管明月听完无语,最后干脆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撑在脑后,看着前方排队等候检票的人群,似无奈又似感叹一般:“一个、两个的,我真是服了,好像生怕多占一点好处一样!叫外人知道,怕不以为你们都是傻的。”
吕新芳不说话,只含笑听她念叨。
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也挺傻的,因为我忒喜欢你们这些‘傻瓜’了!”
当天晚上,管明月和吕新芳就把两人的决定告诉了苏丽珍。
刚巧苏丽珍也在想这件事。
二厂这边的一系列自救措施只能暂时回笼一部分资金,堵一堵账面上的窟窿。要想让厂子真正摆脱困境,关键还是引进新的设备、技术和人才,早日生产出大众喜爱的新式布料,重新占领市场。
这个过程需要资金支持,所以投资的事不能再耽误。
苏丽珍坚持自己的想法,以个人名义投资“芳月”,只投钱,不占公司原始股份。
现在听管明月要把名下三成股份转给她,她立即决定,让“筑梦”公司来接手这三成股份。
相比自然人,以公司形式参股更能保持公司股权架构稳定,并最大程度将股权集中在主要股东手中,以保证吕新芳在公司的核心话语权。
同时,公司参股便是将两个公司绑定在一起,实现资源互补。比如,他们“筑梦”是建筑装修行业,“芳月”目前的主营业务是家居用品。如果前者接手了装修类工程,刚好可以顺势向客户推荐后者的产品。
反过来,有的家庭置换新的家居用品,也可能会有装修需求。
两者的客户群体有重合,但彼此却不存在竞争关系,是最合适的战略合作伙伴。
所以,她希望让“筑梦”公司接手管明月手里的股份。
至于其他的,她则不打算改主意。
她是真的不想参与吕新芳公司的股权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