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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前尘

司药长老拿他没辙,招呼着谢宁:“你也过来,坐他身边。”

谢宁应下,如常起身走了过来。

司药道:“我封了你的血脉,你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起初有昏昏欲睡之感,不消片刻便清醒了。”谢宁摊了摊手:“大抵是我内丹不稳,排斥了您的法力。”

眼下也没有说得通的理由,司药又一次试着封闭谢宁的血脉,依旧无济于事,正要暴跳如雷,只听陈宛青道:“长老,望诊不一定要封血脉吧?”

“不封血脉就望诊,回让她陷入痛苦。”

谢宁问道:“什么痛苦?”

“走马灯知道吗?”司药收回法力:“望诊能让你再走一遍在你心底深处最痛苦的记忆。”

谢宁想了想,那些回忆不过午夜梦回时让她辗转反侧。师门的背叛而已,并非什么受不得的事情x。

但她也不想再经历,婉拒道:“既然如此,那长老便先看看宛君吧,我伤得不重,不打紧。”

司药反道:“你的内丹如今已经薄如蝉翼,若再强行运功一定会碎裂,问天试再即,你确定你不着急?”

这一下给谢宁问住了。

陈宛青知道谢宁在顾忌什么,他不想谢宁为难,只得道:“长老既然已知晓她的病源,为何还要望诊?”

“她内丹中有一股异常的灵流在化解她的灵力,俗称罡气,这股罡气不灭,她时刻面临着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危险,老夫想探探这股罡气从何而来。”

谢宁心下一惊,原以为罡气早已被她逼出,却没想到竟蛰伏在自己的内丹里!

想到那股罡气带来的威胁,她道:“长老,不必封脉了,直接望诊吧。”

等在外面的宋逢安几次想进去,却被林双煜拦了下来:“诶小孩,你可别进去添乱了!”

关宋月也道:“温雪体内那道罡气在追云阁便有所发作,险些走火入魔,一剑天的司药长老如果能解决,对于她来说,值得一试。”

宋逢安听关宋月都这样说,便冷着脸推开林双煜抓着他的手,“哦”了一声。

屋内,谢宁在司药长老的灵流运作下,渐渐踏入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刹那间如坠深渊,云聚成网。

她原以为自己会再次经历无相和苍穹巅众人的讨伐与背叛,却没想到她竟来到了一剑天的藏宗阁内。

行动不受她控制,她只能在余光中注意到自己此时穿的是一剑天的弟子服饰。

月白色的长衫在烛火下显得冷清又淡雅,谢宁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

“早知道是这个我一定不会同意望诊……”

这是谢宁在一剑天求学最艰难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本来以为有血海深仇的无相在前,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怎么也不算是这一段。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找着,嘴里念叨:“我明明放在这里了呀!怎么会不见了呢……”

手中动作不停,她突然摸到残留的灵力,立刻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

此时宋逢安推门而入,谢宁抬起头,心虚地坐在了座位上。

宋逢安目光淡淡地越过她,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翻开手中的书。谢宁转过头,将头半埋在肩膀处,悄悄看着他。

宋逢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趁她不备抬起头与她遥遥相望。

谢宁倒打一耙:“你看我做甚?”

宋逢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便垂着眸子继续看手中的书卷。

这时,又有人陆陆续续来到藏宗阁,谢宁突然拽住其中一个人,厉声问道:“你把我的法器偷哪儿去了?”

那人一愣,甩开她的手:“谁,谁偷你法器了!你放开!”

谢宁铺开法力:“这是你动我法器后残留下的灵力,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那人也没有想到,谢宁竟然能认出他的法力,依旧梗着脖子反驳:“有我的法力残留,就会是我做的吗?如果有人栽赃陷害呢?”

“那你解释一下我的案几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法力?”

二人争执不下,那人身边跟过来的朋友,也为他作证,一时间,谢宁竟然落了下风。

那人轻哼了一声:“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再闹,一个法器而已,至于吗?”

“那是我……”谢宁险些脱口而出,那是她准备了好久,每天晨起时赶去后山采来的风露,凝练而成的法器。

曾听陈宛青提到过,宋逢安每次去下修历练都会受伤,而且他似乎从不会照顾自己。

她为他准备了这名为“风露引”的法器用以疗伤,而且小巧精致,便于携带。

恰逢明日宋逢安生辰,想作生辰礼送他。

“怎么?是什么啊?”

谢宁看了一眼宋逢安,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不禁哑然,但对着面前这人,她怒从心生。

“蒋聿,若我查出来与你有关,定将你交由一剑天审判!”

谢宁声音带着几分狠戾,那个叫蒋聿的修士不屑道:“若跟我无关,那你便犯了污蔑同门之罪。”

谢宁刚要开口,便见宋逢安起身,目光如常,落在谢宁的脸上,向他们走过来。

蒋聿笑道:“原来你在听啊,逢安兄弟!”

宋逢安眼神淡漠,不予理睬,问谢宁:“何事?”

谢宁道:“我法器遭窃,此处残存着他的灵力,一定是他偷的!”

“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那你为何对灵力一事避而不谈!”

二人谁也不让谁,谢宁心底泛苦,料想此事只能作罢,没想到宋逢安却道:“此事我定会严查。”

蒋聿道:“这有什么好查的?逢安兄弟,你这不厚道啊,我们江城蒋家把我送到你这,是要跟你们学艺,而不是来断案的。”

他拿家族对宋逢安施压,但宋逢安岿然不动,挡在二人中间淡声道:“此事我会查明,若谢宁的法器当真为人所窃,自当按一剑天律法来断,若她污蔑他人,亦不会轻饶。”

他虽然横在二人之间,但话却是对着蒋聿说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公正”的站在了她的身边。

眼前一阵漆黑,待谢宁睁开眼睛,便是一剑天前代掌门站在面前,身边是无相长老。

宋逢安呢?

左右不见宋逢安的身影,谢宁茫然四顾,只听前代掌门落下审判:“苍穹巅谢宁,于一剑天求学,其心不道,污蔑同门,当以遍跪一剑天十八长老峰,后逐出一剑天!”

这场景也太熟悉了。

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因为愤怒和不解,她诘问道:“凭什么!宋逢安呢?叫他出来,我要问个公道!”

“公道?”前代掌门冷哼一声:“在这一剑天,我便是公道!”

谢宁气急:“一言堂也算是公道?”

一边的无相抬手便将谢宁打倒在地:“混账!为师就是如此教导你的?撒谎骗人,以下犯上?”

谢宁嘴角泛血,她不解,“师父,此事我才是最该伸冤的那个,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斥责我?”

前代掌门身边的蒋聿抱着胳膊冷笑道:“跟我斗?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没见识的东西!”

谢宁跪在无相身边,低声求道:“师父,我没有撒谎,宋逢安说会为我讨回公道,我不要受罚,等一等,等一等宋逢安,他会”

前代掌门道:“此事已成定局,逢安也点过头了,你等他又有什么意义?”

“不可能!”谢宁喊道:“宋逢安说过会查明真相,讨回公道!这才仅仅一日,便草草定了我的罪,是何居心!”

“大胆谢宁!”前代掌门甩出一道剑气,将她的右肩重伤,谢宁捂着肩膀目光凶狠。

无相道:“此事是我苍穹巅理亏在先,掌门莫要发怒。”

“师父!”谢宁攥着无相的衣角,苦苦哀求,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师父,你不能这样说,我没做错师父,我们等等宋逢安好不好?他为人正派,总不可能撒谎,他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无相甩开她的手,看着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角,带着怒气道:“你太令我失望了,谢宁!”

说罢,便拂袖而去。

唯留谢宁跪坐在审判台上,面对着充满恶意的当权人。

“行刑——”

谢宁被一剑天弟子押送到一剑天的长阶上,她被人重重按在地上,硬生生跪在了坚硬的石板阶上,膝盖磕除了血,渗透出单薄的衣料上。

这即使是回忆,谢宁也实实在在地跟着记忆中的自己跪遍了一剑天的长阶,膝盖上刺骨的疼使她直不起身。

天上突然飘起了大雪,微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渐渐融化,谢宁迎着风雪,俯身长跪,高声道:“苍穹巅谢宁跪禀一剑天初代掌门天玄君,此世一剑天名不配位,有违立派初衷,公道无处可循,唯见权为私器,供其驱使,媚上欺下,枉为‘正清’二字!请掌门,正清白!”

整个一剑天都充斥着谢宁的怒骂,混杂着飞雪,销声于天地之间。

直到最后,宋逢安都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

谢宁陷入一片黑暗,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结束了“望诊”,但迟迟无法苏醒。

忽然,手心传来一阵暖流,顺着她的筋骨蜿蜒而上,盘旋于而后,似乎在她的耳边低语:“莫怕,我来了。”

谢宁渐渐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变小了的宋逢安双手捧着她的手,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灵力。

她抬起手抽出:“你”

宋逢安抬起的眼眸凉薄又无情,注意到自己没收住情绪,他轻咳一声:“你醒了。”

谢宁点点头,宋逢安道:“为什么?”

“什么?”

谢宁不明所以。

宋逢安继续道:“你为什么一直叫着我x的名字?”

谢宁环顾四周,只有陈宛青昏迷在床上,四周都没有人,她问道:“我刚刚一直在叫着你的名字?”

宋逢安点点头:“司药说望诊会看道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你为什么一直喊我的名字?你怕我?”

“没有。”

“我想知道。”宋逢安语气加重了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

谢宁道:“你当真想知道?”

宋逢安默然。

“当年你说你会查明真相,但直到最后我被逐出一剑天,我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是为什么?”

宋逢安白皙的小脸又白了几分,几近惨白的肤色在昏黄的烛火下映照得更显惊慌。

良久,他轻声道:“我找不了你。”

“怎么会?”谢宁不明所以,但宋逢安自然不会说。

他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调查清楚一件事,那一年他查到蒋聿偷了谢宁的“风露引”,只为求烟花之地的美人一笑,待他带着真相回到一剑天,便是师父严厉的责罚。

“蒋家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家族,门下弟子更是日渐壮大,你想得罪他吗!你知不知道谢宁做些为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蒋家问罪于我,我该作何解释?你不该擅作主张去查这件事。”

那时候的宋逢安手持风露引,上面精巧的纹路和一刻一划的字迹,无一不昭示着主人的珍重,就这样被随意辗转,他不忍谢宁失望,古板又固执地对自己最敬重的师长道:

“若为公道,得罪了又如何?”

“你放肆!”前代掌门指着他呵斥道:“你真是跟谢宁学坏了,当初就不该让无相把他这个祸害人的徒弟塞进来!修为高又如何?心性性格劣到骨子里的修士能有什么大出息!”

“师父,谢宁本质纯良,偶有少年心性,并非如此不堪。”

前代掌门见他顶嘴,更加愤怒:“宋逢安,你真是翅膀硬了!”

随即叫人进来,额头青筋暴露,对宋逢安怒道:“跪下!不敬师长,按律例是什么?”

宋逢安一掀衣摆重跪在地上,沉声道:“不敬师长,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念你是天玄君亲选的继承人,我逐不了你,你若答应我不再掺和此事,我便不与你计较,否则,你别后悔!”

宋逢安跪的笔直,目光垂落在手中的风露引上。

“虽死无悔。”——

作者有话说:这里是一章回忆杀,也是填了前面的一个小小的坑。

第42章 血海花

司药推开门,进来便看到宋逢安蹲在谢宁身边,担忧地问着什么,不禁哼道:“担心什么?有老夫我在,她还能醒不过来?”

宋逢安转过头来,问他:“结果如何?”

“没事儿,不过是内丹险破,灵力不稳,罡气强劲,差点毙命。”司药顿了一下,不由得阴阳怪气道:“幸亏来的晚,这要是早点来,我就有办法了。”

宋逢安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司药对视上那双神似自家掌门的双眼,干笑了一声:“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宁拦下宋逢安几欲说出口的粗野话,问道:“烦请长老告知。”

宋逢安不满地看着她,谢宁假装无视。

司药长老道:“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毒攻毒,罡气强劲那便用更强劲的气来与之对抗。”

“更强劲的气?是什么?”

司药捋捋胡子呵呵笑道:“传闻问天试最顶层有一株血海花,是初代魔王以血液浇灌上千年才形成,要说这天地间最强劲的气,便是这血海花中残存的初代魔王之气。”

谢宁了然,她在问天塔的最后一层见过这花。

那花开在问天塔尖,周遭魔气环绕,荆棘丛生,曾有修士对那花出手,这个念头才形成,魔气便向他袭来,消散后便留下一堆白骨。

没人知道那魔气是什么,有人说它会吞噬灵魂,有人说它会腐蚀身体,有人说它会让人走火入魔,众说纷纭,没有人能活着说出那是什么感觉。

更何况塔尖处,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盘旋在上,那是绞碎人魔两界的上古诡物,不论人魔,只要接近便是灰飞烟灭,问天塔便是由它而生。

那根本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抵达的地方,即使是她,也毫无办法。

显然司药也明白此事办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他继续道:“用这花固然是极好的,但千万年来只有那初代魔王能抵达,所以退而求其次,你可以找我们掌门来助你,他灵力充沛,能够一试。”

宋逢安道:“掌门不行。”

司药长老瞬间黑了脸:“你再说一遍,你知道我们掌门是谁吗?我们掌门不行?你说谁不行都不能说掌门不行!”

宋逢安都没想到司药能这么维护自己。

谢宁赶忙将宋逢安拉到自己身边,对司药解释道:“这道罡气和掌门的灵力相斥,不久前掌门已经试过了。”

司药这才面色缓和下来,但依旧瞪着宋逢安:“虽是如此,但是这小儿对我派掌门如此无礼,必须要给掌门道歉!”

宋逢安无言,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缓缓道:“我才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也不行!现在,给我掌门道歉!”

宋逢安无语。

谢宁失笑摇摇头,低下头贴近宋逢安对他耳语:“反正也是给你自己道歉,没事,不吃亏。”

她鼻息温热地洒在宋逢安的耳廓,他一下子红了脸,偏过头:“这样好蠢。”

谢宁声音很轻,落在宋逢安的耳边。

“听话。”

“哦。”

宋逢安躲开她,对司药道:“对不起,不该对宋逢安如此无礼。”

司药依旧挑刺:“还宋逢安?这也是你能叫的名字?”

宋逢安暗中深吸一口气,不想与他发生争执。

谢宁道:“长老,稚子无知,莫要与他计较。”

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渐渐消散,昏迷的陈宛青也渐渐有苏醒的迹象,司药赶忙跑去配药,谢宁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道:“按常理而言,司药长老虽脾气不那么随和,但也不至于门下弟子如此稀少。”

宋逢安抱着胳膊轻哼了一声:“他不想收,我还能逼他不成?”

谢宁道:“我有些没法理解。”

“有什么难理解的?我门下都没有弟子。”宋逢安老神在在地揣起手,看向陈宛青:“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宛君伤得太重了,一时间难以恢复。”谢宁随着他的目光看着陈宛青毫无血色的脸。

宋逢安犹疑片刻,“我一直想问,为何你们要叫他宛君。”

谢宁道:“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想这样叫他,久而久之,大家都这样称呼他了。”

印象中,陈宛青不似宋逢安那般长相凌厉,剑眉星目,而是干净清秀,温润儒雅和温良随和,与之交谈时不急不厉,如沐春风。

这样一个宛君,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不似人间客,宛如谪仙人。

宋逢安却装作懂得她意思的模样,“见他欣然接受,所以就这样给他取了个名字?”

谢宁语塞:“但也有敬重之意,他的资历比你还早。”

“哦,那倒是。”宋逢安将手搭在陈宛青的脉搏上,谢宁制止道:“宛君不想让人探他的脉。”

但想要阻止时,为时已晚,宋逢安探了脉息,脸色巨变,慌忙将手拿开,退避三尺。

“怎么了?”

谢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问道。

“他”宋逢安不知如何开口,此时陈宛青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双眸,微微摇了摇头。

这么小的动作谢宁没注意到,只听她道:“宛君,你可算醒了。”

陈宛青半撑着身子按了按额头:“嗯,有劳挂心。”

他继续对谢宁说道:“可不可以帮我取一些药,我现在头疼得厉害。”

谢宁点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说罢,还不放心地看了眼宋逢安,“你跟我一起去吧?”

宋逢安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陈宛青则道:“逢安留下,我有话要和他说。”

谢宁了然,大抵是门内之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旁听,才找了个理由让她回避。

她离开时将门合上,转身便与司药撞了个满头。

“哎哟!”司药捂着脑袋,手中的草药洒了一地,谢宁来不及捂着发痛的额头,赶忙道歉。

看着散落满地的草药,谢宁蹲下身将其归拢在一起,突然发现草药堆里有一味奇怪的药。

“怎么会有这味药?”谢宁将它挑了出来:“长老,这味药我记得是女修调理灵流时才会用到的特殊药材吧?我现在又没有灵流,好像不需要这味药来调。”

司药一把夺过:“这可不是给你的。”

谢x宁懵了:“除了我,这里还有人能用到吗?”

“正常来说,没有。”司药将谢宁捡起来的草药整整齐齐在托盘里摆放好。

谢宁问道:“那不正常的说法呢?”

司药也不卖关子,干脆道:“不正常的说法就是,陈宛青是个女修,她需要这味药。”

“怎么可能?”

司药点到为止,见房门紧锁,也不着急,跟谢宁一起等在外面。

谢宁难以置信地、艰难地开口:“宛君?女修?您怎么毫不意外?”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震惊完了。”司药继续道:“你去问她吧,老夫一大把年纪了可不想掺和进你们这群小年轻的胡闹里面。”

谢宁一瞬间突然想通了为什么陈宛青不愿意让司药探脉,宋逢安也说过,陈宛青即使受伤也不会来司药这里拿药,因为见了司药,她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性别。

一剑天前代掌门是围剿女修最凶狠,最厉害的一代掌门,因为追云阁阁主留下的专门为女修提升修为的秘法,他不惜造谣陷害追云阁阁主,将秘法判为禁术。

其中过节,谁也不得而知。

他门下的弟子甚至不允许有女修的存在,陈宛青若是想拜在他门下,就必须隐藏性别,但问题是,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甚至瞒过了问天试的试灵石。

很难想象陈宛青经历了多少困难才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个地位。

前代掌门在世时,女修过得有多艰难,谢宁都看在眼里。

她无法想象陈宛青在自己的师父命令她带人前去围剿女修的时候,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屋内被人设了阵法,谢宁和司药在门外什么也听不到,但谢宁想起宋逢安奇怪的反应,便明白,他大抵知道了陈宛青隐瞒性别。

陈宛青留他,是向自己的掌门摊牌和解释。

不久,宋逢安便打开门,面色恢复如常:“我出去一趟。”

他走得飞快,司药道:“这小儿在一剑天内乱走,小心犯了戒律。”

“不会的。”

谢宁看着宋逢安的背影,陷入沉思。

陈宛青这时下了床,坐在案几边,素手煮茶,闻声,抬头看向谢宁和司药,颔首微笑道:“长老,谢姑娘。”

谢宁欲言又止,她有好多话想问,但是都让她硬生生哽住了。

司药没应声,抱着那一堆药一股脑丢尽罐子里开始研磨,陈宛青看到了那里面谢宁提到的那味特殊的草药。

她不禁苦笑,对上谢宁满是探究的目光,轻声道:“都知道了?”

“知”谢宁的话在嘴边打转:“不知道。”

陈宛青道:“没什么不可说的,我不过一普通女修,师父仙逝后我便不该隐瞒,尤其是逢安。”

司药听到前代掌门,不仅冷哼一声:“管他呢,你能到今天,也不普通。修为是你凭本事提升的,地位是你自己挣来的,声望是你一点点积累的,跟你那师父有什么关系?”

陈宛青声音平稳,没有一点质问的语气,“长老似乎对我师父很有意见?”

司药反问道:“你没有吗?”

陈宛青默然。

司药配好药材,端给陈宛青:“快喝吧,知道你对你师父有意见了。”

谢宁抵唇掩笑,陈宛青无奈,皱着眉将药汁一饮而尽。

她手腕绑着绳带,抬手端药碗时候上面的流苏微微摇晃,谢宁眯了眯眼,这绳结似乎在哪里见过。

想到这,谢宁忽然想到了之前在下修界,追杀血戮渊时,那节绳结。

她眼神忽然暗了下去,陷入思考,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向陈宛青:“宛君,你还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先放一章[好的]

第43章 交换秘密

陈宛青一愣,看向谢宁:“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我对你们可谓是没什么隐瞒的了。”

一边的司药取走陈宛青手中的碗,听谢宁这样说,不由得问道:“她连自己是女人都说了,还有什么大事要藏?”

谢宁摇头不语,看向司药,后者见状白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老夫出去就是!”

彼时屋内死寂,谢宁坐在陈宛青身边,敲了敲桌面:“其实你也不算撒谎,你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但这件事足以混淆视听,让你置身事外。”

陈宛青面上依旧带笑:“你想说什么?”

谢宁看向他手腕处的绳结:“我从前说,这绳结是追云阁独有的系法,为此,我还和宋逢安一起去了趟追云阁。”

“是,我是女修,在追云阁修习过应该不足为奇,即使是你,也在追云阁出身。”

谢宁道:“你我作为女修,这当然算不上什么,但是仔细看,你的系法与我所知道的系法是有差异的,这一点差异,暴露了你。”

陈宛青一愣:“什么?”

“百年前,关宋月跟我提到过,追云阁阁主留下的系法在几百年间早已有一定程度的改变,毕竟这是口口相传的系法,个人的习惯不同,所展示出来的绳结轻重缓急也不相同。她曾提到过自己的系法为阁主亲手所授,阁主在最后打结的那一处总是会格外收紧,导致头重脚轻。”

陈宛青道:“你怀疑我是追云阁阁主?”

“你就是追云阁阁主。”谢宁笃定。

陈宛青笑道:“我既是追云阁阁主,那我为何要来到一剑天拜师学艺?”

“这个中缘由,我不清楚。”

“仅凭一个绳结,就能说明我是追云阁阁主,太草率了。”

陈宛青表情没有变化,不为任何的话变了脸色。

谢宁道:“还有一点,便是一剑天陈宛青的入世时间,恰好是追云阁阁主失踪的时间。”

陈宛青还要说什么,谢宁继续道:“追云阁以女修术法为主,所以宛君,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在入门试炼时,为何会使用‘玲珑九觥筹’?”

玲珑酒觥筹,是追云阁阁主还未建立追云阁时的不为人道之技,以阵法为主,咒法为辅,开场布阵,一曲唱罢,幻像丛生,尽显繁华,觥筹交错,宾客满堂,使人沉醉于此,流连忘返。

但因为这法术并没有杀伤力,仅仅是黄粱一梦,所以追云阁并没有收录这术法,整个修真界,也仅追云阁阁主能够施出此法。

陈宛青此时脸色终于微变,她道:“玲珑酒觥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宁笑笑:“当年你作为一剑天掌门大弟子,考核的全程都有各派长老前来观摩,这件事你不知道,当年你师父没有告诉你。但即使你不知道,在施展玲珑酒觥筹的时候还是很隐蔽,只有无相看到了。很多年以后,我入门来一剑天求学,他向我提起当年你所施展的神秘法术。”

陈宛青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索性托着下巴看着谢宁。

谢宁继续道:“一剑天虽为阵法大派,但对于追云阁阁主的记载少之又少。但巧的是,追云阁那段时间发生了变故,我坚持前往,结识了关宋月,在追云阁的宗祠内,终于找到了困惑了我很久的根源——玲珑酒觥筹的阵眼。”

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是接近真相的激动,“但是我一直在纳闷,这明明是追云阁阁主的技法,而且追云阁根本不会传授给男子法术,身为男子的陈宛青为何能使用,我压下疑问和各种猜测,终于在今天真相大白,阁主,你说对吗?”

说罢,谢宁清亮的目光对上了陈宛青没有感情的眸子。

陈宛青不禁鼓掌,叹笑着摇头:“若我当年没有使用玲珑酒觥筹,是不是你就不会认出我来了?”

“不一定,你的绳结就足以令我起疑。”谢宁道:“宛君,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便是,你是怎么做到让所有人都将你误认为男子的?就连试灵石都被你瞒过了。”

陈宛青低低地笑了声,“你好贪心,竟然想知道我的全部秘密。”

谢宁有些尴尬地撇过头:“你不想说便罢了。”

“你当真想知道?”

“想。”谢宁如实道。

陈宛青笑了笑:“不若你拿你的秘密来交换?”

“我的秘密?”谢宁道:“我没什么秘密,我最大的秘密便是我的身份,我是谢宁,但这你不是知道吗?”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谢宁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那是?”

陈宛青侧着头探了探,生怕隔墙有耳,谢宁屏气凝神,想知道她要问什么。

“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宋逢安的?”

“啊?”谢宁觉得陈宛青应该不是原身,可能跟自己一样,被人夺舍了。

陈宛青道:“具体一点就是,你在一剑天求学时,什么时候喜欢上宋逢安的?”

“你看出来了x?”谢宁有些无奈:“你别跟他说。”

陈宛青瞪大眼睛:“你还真喜欢他?”

“你诈我?”

陈宛青本以为插科打诨两句能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竟然真是她的秘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向沉稳的陈宛青此时已经慌了神,“别跟宋逢安说。”

谢宁不禁失笑道:“他不知道。”

“你对他来说也很特别。”陈宛青的身份已经被谢宁兜得底朝天,她也不再端着架子,但是涉及到二人的私事,也不好多问。

谢宁道:“是吗?那真好,你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我真的忘了,在记忆中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便觉得这个人会属于我。”

陈宛青还是忍不住问了:“所以是一见钟情?”

“可以这么说。”

“好虐。”陈宛青淡淡点评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宛青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可以都听听吗?”

“假话是,我不敢跟他说。”

陈宛青继续点评:“其实你说这是真话,我也会相应的。”

谢宁语塞,好像确实如此。

“真话呢?”

“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才算喜欢。”

陈宛青道:“起初还未有修真界时,一剑天那位初代掌门天玄君曾与我提起过这个问题。”

陈宛青回忆片刻,“天玄君道,众生之好有异。于其而言,若喜欢,则时刻惦记,若爱,则会怜惜,怜惜他的遭遇,怜惜他的失败,怜惜他吃过的苦痛、淋过的风雨。”

陈宛青的每一句话砸进谢宁的心里,映刻出的都是宋逢安的影子。

初遇时的惊鸿一瞥,相处时的隐忍克制。她怜惜宋逢安吃过的苦,怜惜他所承受的流言蜚语,怜惜他在如此昏聩的师父手下日夜难熬。

甚至得知他辜负自己时,她没有恨,只觉得识人不清,失望愤怒。

陈宛青又说了些什么,可惜谢宁没听清,外面房门被敲响,是宋逢安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

谢宁走过去打开门,宋逢安端着大大的食盒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面前高高的门槛,踩了上去,视线和谢宁齐平。

谢宁道:“一剑天难道没有规矩告诉你不能踩门槛吗?”

宋逢安捧着食盒踩着门槛,理直气壮:“稚子无知,没人会计较。”

说罢,又补上一句:“你从前犯错,我也从未罚过你什么,不过是抄抄书而已,你现在要罚我抄书吗?”

“罚你抄书对我有什么好处?”谢宁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打开一角,里面是花糕和绿豆饼。

她不由得有些意外:“我师兄来了?”

宋逢安依旧站在门槛上,负手而立,轻轻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其他徒弟。”

他到现在竟然还记着谢宁是他上徒的身份。

谢宁也不恼,“云锦师兄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一闻到这花糕香便知道是我师兄。”谢宁笑了一下,对陈宛青道:“宛君,你以前尝过我师兄做的花糕吗?”

陈宛青似乎有些累,依旧保持着撑着头的姿势,温声道:“我记得曾经云锦来一剑天修习时,偶尔会给我们送来些,我很喜欢。”

宋逢安从门槛上下来,几步走到案几前,对陈宛青说道:“一切照旧。”

陈宛青点点头。

看来陈宛青还是想隐藏她的身份,可是……

谢宁看向她:“那关宋月呢?”

陈宛青不解地问道:“什么?”

“她找了你很多年,一直为你留着阁主之位,无数人说你早已经死了,劝她替代你,可她一直为你守着追云阁,你怎么能……”

宋逢安拉着谢宁的手将她带到一边:“别这么说。”

可谢宁并没有看他。

“关宋月曾跟我说,阁主于她有知遇之恩,她要为你守着这份心血。”

谢宁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即使你杳无音讯,没有归期。”

陈宛青沉默地起身,披上外衣,“我早已经和追云阁没有关系,宋月也不会希望她的阁主早已是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

随后对宋逢安道:“我愿意接受一剑天审判,进入堕道。”

谢宁瞪大眼睛:“为什么?”

宋逢安道:“她维持男相的法术,是禁术。”

“但宛君从未害过人,为何也要按照禁术处罚?”

宋逢安不语,冰冷的双眸看向陈宛青。

却只见陈宛青苦笑,轻声道:“我认。”

第44章 天赋奇高的堂弟

二人三言两语便定了下来,如此轻率,谢宁差点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直到最后,陈宛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逢安,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能否宽宥些时日,我门下弟子参加问天试者五十多人,若我倒了,他们便失去了这一百年的机会。”

谢宁也劝道:“是啊,此事已成定局,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耽误了那么多人。”

宋逢安淡淡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问道:“我何时说过要判?”

二人均是一愣,按戒律条文所述,使用禁术会有适当惩罚,但涉及上古禁术的人,一定会被判入堕道。

况且陈宛青身为追云阁阁主,隐藏身份在一剑天潜伏多年,不论目的是什么,都会对一剑天产生很大的威胁。

谢宁微微俯下身子,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宋逢安轻哼一声:“过了问天试再说。”

说罢,陈宛青颔首,眼尾处带着些许笑意。

谢宁吃掉最后一块花糕,扣上盖子,对二人道:“我去把食盒还给师兄。”

宋逢安看着她的背影叫住她:“你要去见他?”

这是什么话?

他自知失言,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谢宁摸不着头脑,微微转过头来看向他:“很快。”

宋逢安看着她拎着食盒融入夜色,一言不发,还是一边的陈宛青问他:“你这模样,将来有什么打算?”

“修复内丹,便可恢复。”

二人说了什么谢宁没有听清,来到一剑天接待外客的前厅,只见云锦与关宋月轻声交谈,谢宁记得从前他们二人关系是极好的,即使如今云锦与她百年未见,话题可少不了。

守在门边的林双煜见她走了过来,惊喜道:“师姐,你来啦?”

“嗯,我来送食盒。”

厅内的二人闻声,转过头,云锦率先起身:“劳烦姑娘跑一趟,本来想着过去看望宛君,不知他伤势如何?”

“宛君状态不好,不方便接待前辈,前辈专门过去一趟怕是要落空。”

谢宁上前将食盒放在一边,云锦笑笑:“没关系,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呢?我过去和他叙叙旧。”

宋逢安怕是更不方便见他了,谢宁不知该如何回答,一边的关宋月道:“找他作甚?一天到晚闷得很。温雪的堂弟跟着我们一起来一剑天了,要不要去看看?”

云锦好奇道:“温雪姑娘的堂弟?”

关宋月见他关注,紧接着说:“是啊,我看了,根骨很不错。”

云锦饶有兴致地问道:“很不错是有多不错?”

关宋月看了看谢宁:“温雪,你觉得你堂弟是什么水平?”

谢宁想了想宋逢安那模样,不禁笑出了声,斟酌一番:“天赋奇佳,应是天下龙虎榜榜上有名。”

“莫不是自己堂弟,才这样评价?”

谢宁心道:诋毁宋逢安的话,在一剑天可说不得。

“才不是呢。”

云锦半信半疑,下修未入门派者,能在龙虎榜上有名,千年来便只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宋逢安,当年以龙虎榜次位的成绩被一剑天初代掌门收归门下。

另一位则不那么出名了,只知道这个人与宋逢安同年,以第五的成绩拿下龙虎榜,好多门派纷纷邀请,可他统统拒绝,到最后却误入歧途,走火入魔,就连龙虎榜上,也没有留下名字,至今还是“佚名”。

在场几人虽然都是师父带大的,但是每年的龙虎榜竞争有多激烈他们可是看在眼里,即使在宗门内的天才弟子,也会体会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遑论在灵气稀薄的下修界,要想在龙虎榜上有名,不仅要有过人的天赋,还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

关宋月打断道:“哎,我作证,她可没说谎。”

“真这么厉害?”这下二人彻底勾起了云锦的好奇心。

谢宁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道:“他虽天赋奇佳,但早已过了入门的年纪,泯然于众了。”

云锦摆摆手:“无事,既然提到了,就没有不见之理,我这一趟过来,两位老友不见,见见新小友也是极好。”

关宋月“啧啧”两声:“怎么,见我和温雪倒委屈你了?”

云锦笑弯了眼角,“哪里的话?见你们自然开心。”

谢x宁无法,只能道:“那我去看看,二位前辈稍等片刻,有什么事,喊我师弟便是。”

说罢给林双煜一个眼神,后者立马意会,眨眨眼睛示意道:包在我身上!

谢宁出了门,立马便给宋逢安传音:“宋逢安!你在吗?”

“在的。”

“我师兄要见你。”谢宁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给他,但说完后,那边沉默片刻。

谢宁以为宋逢安不愿意,知道这有点冒昧。她最头疼这些事,云锦是长辈,所以她不得不听他的话,若她是谢宁,还能活得恣意些,可现在她是谢温雪,若做出了和谢温雪行为相悖的事,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一定会被人看出端倪,尤其是在最熟悉谢宁的云锦和关宋月面前。

但她又不想强迫宋逢安,他本就是不爱与人交往的性子,贸然将他叫来,他定会不悦。

谢宁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宋逢安若要拒绝,她应该怎么劝说。

可意外的是,宋逢安淡淡道:“可以。”

“嗯?”谢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宋逢安在一边问道:“怎么?”

“你竟然同意了?”谢宁实属意外,“你那么寡淡的性子,本以为你不会来。”

宋逢安一噎,沉默良久,如实道:“知道你会为难。”

“真好,咱们不愧同窗多月,很有默契。”

感慨间,宋逢安却没回答,淡声问道:“在哪里?”

“你要和宛君一起过来吗?”谢宁想起云锦还提起了陈宛青。

宋逢安那边没了声音,估计是在询问陈宛青,良久,他回答:“他不去。”

谢宁在原地等着宋逢安的这一会儿,突然陈宛青的传音传来:“谢宁。”

“宛君?”谢宁疑惑道:“什么事?”

“我见逢安状态很不好,似乎是旧伤口复发。”

“旧伤口?”

“从前他的内丹便受过重伤,险些丧了命,这一百年来总是反复,加上这次的伤势较重,日夜奔波,我感觉他大抵快撑不住了。”

谢宁问道:“他从前受过重伤?”

“在你离开一剑天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在山下历练,回来以后便听说你以‘污蔑同门’之罪被逐出一剑天,那个时候逢安受了重伤,昏迷将近半年,司药长老用尽浑身解数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陈宛青声音淡淡的,犹如冬末溪水冲破寒冰,流进谢宁的心里,她似乎猜到了什么,颤抖着声音犹疑问道:“他修为如此高深,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陈宛青似乎在另一头叹了口气:“谢宁,你真的不清楚吗?”

“我”

陈宛青道:“当年的事,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即使你的师父无相长老,也知道。”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打在谢宁心头,中间她说了什么,谢宁根本没记住。

“那是逢安第一次忤逆师父,在一剑天,不敬师长是重罪,按律例要废除修为逐出师门,但念在逢安是天玄君亲选掌门人,师父只需要他允诺不在掺和你们之间的事,但他拒绝了。”

谢宁不敢再往下听,她喃喃道:“不要说了”

陈宛青哪里肯?

“师父说,若他执意要帮你,便自毁修为,才能踏出那扇门,不然,便将他判入堕道。修士一旦判入堕道,这一生便在一剑天的牢里蹉跎,不见天日。那一日,我只听同门说,逢安对师父长拜了三拜,毫不犹豫自毁修为,浑身是血,却依旧一步一步走出了戒律堂。”

她现在迫切的想见宋逢安。

他在哪里?怎么还没来?

谢宁的手按在腰间,突然摸到了那柄宋逢安留给她的凤鸣剑,剑身泛着柔白色的光芒,似乎在安慰她无助的心情。

突然,凤鸣剑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旷远的声音,那是属于宋逢安的声音。

“虽死无悔。”

谢宁抿着唇,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待宋逢安到来时,谢宁盘坐在一边调息,闻声,睁开眼睛,低低垂下目光,看着宋逢安那双一如平日那般的神情,她才恍然醒悟,那些一直以来掩盖在冷漠和淡薄之下的情绪,她竟从未看清过。

宋逢安道:“走吧。”

谢宁怔怔地看着他,她终于明白宋逢安的那句“我去不了”是什么意思了。

眼眶微微湿润,她欲言又止,宋逢安见状对她招招手:“你先下来,怎么了?”

谢宁将情绪压在心底,摇摇头。

“无事。”

说罢一跃而下,站在宋逢安身边,“我师兄只是想见见你,我说你是我堂弟,天赋奇高,不过过了年岁,泯然众人。”

宋逢安欣然接受自己的人设,还回味了一下:“不错。”

谢宁向他伸出手:“喏,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跑得急了?我带你走过去。”

宋逢安犹豫了一下,但见谢宁一直抬着手看向他,他便没有多想。

他的手覆上谢宁的手心,她感到一阵冰凉,像是手心握了一块冰。

谢宁道:“你现在冷吗?”

宋逢安摇头:“还未立冬。”

他一如寻常般寡言,可谢宁注意到了他内在的火热,不由得问道:“你为什么话这么少啊?”

宋逢安疑惑地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一直想问。”谢宁胡搅蛮缠。

他也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懒得多说。”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第45章 错乱

当二人进来的时候,厅内只剩下云锦,林双煜带着关宋月不知到何处去了。

看到谢宁牵着身边的少年,云锦的眼神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微笑问道:“这便是你的堂弟?”

谢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宋逢安奇怪地看着她,没有接云锦的话。

“温雪姑娘?”云锦出声又唤了她一声,谢宁这才反应过来。

“抱歉前辈,这是我堂弟。”

谢宁介绍着,推了推宋逢安,后者这才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云锦也不介意,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嗯谢安。”谢宁垂着眼睛看着宋逢安的后脑勺。

云锦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他的名字:“原来叫谢安啊——”

随后他上下打量了宋逢安一番,道:“天赋确实非常高,你这堂弟若年纪小一些,进了修真界,各大门派都要抢着要了。”

谢宁在心底道:师兄啊,这可是一剑天掌门,能不抢着要吗?

宋逢安迎上云锦的目光,神色浅淡,云锦自知如此盯着人不礼貌,便撇过眼睛,看向谢宁:“不若让你这堂弟择一小门派,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

“前辈,我堂弟他有自己的打算。”

谢宁只能跟云锦打太极,暗中戳了下宋逢安示意道:说句话啊!

宋逢安似乎是感受到了谢宁的催促,立马道:“一剑天。”

云锦道:“你想来一剑天?”

“嗯。”

“你想拜入谁的门下?”

他道:“宋逢安。”

这个回答倒是在谢宁的意料之中。

“你想拜入逢安门下?”云锦闻言笑了笑:“你这语气,倒是和他一模一样,说不定他会很喜欢你这个徒弟。你是想跟你姐姐拜同一个师父?”

宋逢安犹豫一番,点点头。

“嗯长得也挺像的。”

谢宁赶紧拉开话题,道:“前辈,怎么不见关前辈和我师弟?”

云锦摇摇头:“不清楚,你师弟收到了一个传音,就立马前往山门了,关宋月不放心,跟着过去了。”

谢宁心想,大抵是什么门派中的琐事,关宋月过去帮一把,便没放在心上。

见宋逢安脸色越来越差,谢宁忽然想起陈宛青的话,不由得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

宋逢安冰凉的掌心沁出了汗,谢宁赶忙对云锦道:“前辈,我师父给我传音过来,需要我赶去他那边一趟。”

“好。”云锦笑笑,“我也不便多留,我在问天试等你们。”

谢宁意外:“前辈也准备参加问天试?”

“登顶问天试不是每个修士的夙愿吗?”云锦反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不会参加呢?”

谢宁哑然。

在一边沉默许久的宋逢安突然道:“散修参加问天试的条件非常苛刻,你是如何通过的?”

云锦神秘一笑:“我现在拜在玉龙派门下。”

不等二人反应,便负手信步,悠悠离开了。

谢宁看着云锦的背影有些陌生,从前的云锦说话,从不这样吊人胃口,也不会行事如此捉摸不定。

云锦离开后,谢宁蹲下身,见宋逢安眸光颤抖,问道:“怎么了?你一直心神不宁。”

宋逢安摊开掌心,谢宁瞳孔皱缩,原来他掌心沁出的不是汗,而是血!

谢宁用x衣角擦拭他的手掌心,“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了?”

“这是一剑天的守护阵法带来的反噬,有人要硬闯一剑天。”

谢宁赶紧问:“是谁?”

宋逢安声音很微弱,还带着沙哑:“好多。”

注意到他的目光逐渐涣散,谢宁握住他的肩膀:“宋逢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现在内丹是什么情况?不许撒谎。”

“几近破碎。”宋逢安如实道。

他实在是太累、太痛了。

一剑天那么大的守护阵法,宋逢安一肩抗下,所带来的反噬无法想象。

“走!去山门看看究竟是何人要闯?”

谢宁扶着他的肩膀,当宋逢安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时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双腿被她一把抄起,谢宁将他抱起,疾步奔向山门。

恍惚间,宋逢安看着她环抱着自己的模样,一如当年,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模样。

她内丹如今脆薄如纸,却还在源源不断地为宋逢安输送灵力,维持着他残存的理智。

“谢宁不要。”宋逢安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阵法被破坏,反噬的灵力几乎将他吞没,苍白的脸上渐渐渗出鲜血。

谢宁从没见过宋逢安这样虚弱过。

二人来到山门前,门派弟子们各个神色严峻,一剑天内能主持大局的人如今全没有音讯,只有谢宁这个掌门上徒身份尚且可以一用。

山门外围着的也是一些初阶弟子,见谢宁过来,便散了。

林双煜看见谢宁,惊喜道:“师姐!你可算来了!”

谢宁问道:“怎么了?”

林双煜指着山门前的人,有些忿忿不平:“就是这个人,在山门外撒泼,非说我们害死了他兄长,但是我们根本没接到过他的委托!”

谢宁放眼望去,面前看起来有百余人,她根本不知道林双煜说得是谁。

于是,她问道:“哪个人?”

林双煜奇怪道:“就是和关前辈说话的那个呀,师姐,你这问的是什么意思?”

谢宁意识到大事不妙,顺着林双煜的指引,她见到了与关宋月交谈的那个人。

黄风的弟弟?

她记得这个人,重生归来碰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黄风,甚至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林双煜是什么模样,便给黄风好好看了看相。

想起林双煜的话,她心里一惊:难道黄风出事了?

她将宋逢安交给林双煜,便几步下了台阶,站在关宋月身边。

关宋月对那人道:“你跟她说,她是掌门上徒。”

紧接着对谢宁道:“他说一剑天害死了他兄长,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但是林双煜说没有接到过他的委托,这人叫黄云天。”

谢宁看着四周百余人神色不善地看着她,她心底大概有了猜测,深吸一口气全当没看到,对关宋月道:“自然是没有黄云天的委托,因为当初委托一剑天的人是他的兄长黄风。”

关宋月皱着眉:“怎么会?他说当初他兄长被魔物所害,他来一剑天求助,只派了几个低阶修士来处理,最后他兄长还是死了。”

黄云天接着道:“你胡说!我兄长何时来你一剑天发过委托?我当初过来求了无数个人才勉强能得到几个初阶弟子的援助!”

谢宁道:“你当初求得是那些人?”

“那么多人!什么道长啊,真人啊,我怎么记得住?”黄云天完全没有读书人的儒气,扯着嗓子便是一声大喊。

谢宁也不恼,继续问道:“那你说,当初弟子们下去援助,判定你兄长是什么情况?”

黄云天不假思索道:“怨鬼哭附体。”

谢宁笑了。

“你笑什么!你们这些修真界的修士,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普通的下修放在眼里!你是他们管事的吧!赶紧让那几个弟子出来,我要讨个说法!”

“哎,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谢宁环顾四周虎视眈眈的人,问他:“你真的没感觉到,你说的被我们害死的兄长,就在你身边吗?”

她的目光落在黄云天背后的那个人身上,那个人闻声猛然抬头,双目漆黑,死死看着谢宁。

这就是黄风。

但他此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因为:

——他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

谢宁了然,这可把黄云天吓得够呛:“你!你说什么?我兄长都被你们害死了!他怎么会在我身边?你不要装神弄鬼!”

关宋月凝眉,不赞同地看着谢宁,出声警告:“温雪!莫要吓唬人。”

谢宁冲林双煜招招手,林双煜背着宋逢安赶忙过来:“师姐,怎么了?”

“你认识他吗?”谢宁问黄云天。

黄云天道:“你想说他就是当初那个处理怨鬼哭的修士吗?别拿这种傻小子糊弄我。”

谢宁道:“那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黄云天沉默了,他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

谢宁见黄云天身后的那些“东西”,似乎有意识地向黄云天靠拢,便对他道:“你随我来,我有些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