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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袁湛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幸运,但,又有点儿不妙。

幸运的是,他好像从众皇子中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不妙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暗中某个人眼中有意思且成功的吸引了对方注意的对象儿。

“羽书,这画儿是谁送来的?”

傍晚,袁湛下了值,回到自己书房,看到书案上搁着的画,打开画轴拿起一看,神情迅速凝固,接着变得分外严肃。

门外书童听到他的呼声,进门,看到他手中拿着的画儿时,恭敬答道,“说是公子的一个朋友,姓戚。今日午时差人送来的,说邀公子品鉴。”

“对方还说什么了吗?”

书童摇头,“没了。”

“退下吧。”

“是。”

等到书童出去把门关上,袁湛盯着桌上摊开来的画仔细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从下面拿出前不久安王送给他的画,他将两幅画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对比起来。

左边的是安王送他的,画的是千帆竞流,他从画中看出了安王隐晦的争渡向上的野心和欲望。

那日,他路遇几个同朝为官的进士,因出身不好被他们明里暗里的奚落,是安王恰好出现替他解了围。

一番交谈下来,他倒觉得对方不似旁人说的那么沉默木讷,看到对方手中亲自所作原是要送予施将军的画后,见之心喜,意动之下便大着胆子向其讨要了一下,没想到安王倒也大方,就这么送给了他。

再然后,就是今天这幅突然被人送来的画了。

“千帆竞流……”

“万墨掩血,还是……血洗万墨呢?”他盯着画儿低喃着。

右边这边画的画技委实不怎么样,更像是人为不小心将墨从上到下倒在纸上,再凌乱的乱画一通,墨水直接染黑了纸张大半位置,唯余下方中间空白处留朱砂一笔,如尖刀,刀锋直指上空倾泻而下的黑。

这点红,在快要将纸全部渲染的黑暗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越看越叫人觉得压抑,黑色如乌云笼罩在人心间,沉甸甸的,闷的慌。

但当袁湛动手将画倒过来,上下顺序一颠倒,他慢慢倒抽一口凉气。

那笔朱砂,真就成了染血的刀,仿佛自天穹而下,直刺下方黑暗,势要荡尽世间一切污浊,破除一切迷障,他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泄泻其上;还有……还有远比安王那千帆竞流更势不可挡的霸气与锋芒,仿佛已立人间至高,势要主宰一切。

“戚公子……有意思。”

看着眼前这两幅画儿,书房内安静了很久后,袁湛才从口中低低吐出一声,他扬起嘴角,轻笑。

“看来还早的很,罢了,那就再等等吧。”

看来,他目前见到的安王尚还不是他的第一选择,暗中,还有人没登台。

张相府,午后,陈闲余忽然光临乐陶院。

张乐宜看见冒雨进门的人,微感诧异,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坐着不动,只不以为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眼睛没看他,实则,已竖起耳朵听着门口收伞信步走来的人的动静。

陈闲余不是第一回来她院子了,将伞靠门放好,不见外的给自己倒杯茶水,笑着回道,“这不是有事儿想劳烦小妹吗?”

“我连酬劳都带来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茶色精致漂亮小猫瓷件儿,拿在手里冲张乐宜晃了晃,好似在刻意勾引她的兴趣。

书案后,张乐宜木着脸,闻言神色越发冷滞。

装不下去了,她将手里的毛笔一搁,信步走到陈闲余面前站着,与他面对面,眼睛没看他手里幼稚却好看的玩意儿,而是与他对视着。

“这次不想着忽悠我了。”

“一而再,再而三,也真就是我好骗,才被你连接忽悠这么多次。这回,你也终于知道是骗不过,打算开始利诱了?”

张乐宜面无表情,她是天真,但上次在谢府谢老夫人待陈闲余的不寻常,终究是让她觉察到并记在心里,回到家后,更是在心里复盘了无数次与陈闲余遇到后的种种。

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人从头到尾就没跟她说过几次实话!甚至,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也尚不能完全确认。

但她肯定,这家伙之前说的什么对谢家哪个姑娘中意之类的话,绝对是假的!

“哈哈,怪不得今天看乐宜长高了呢,原来是脑子长了呀。”

陈闲余笑看她,他坐着,张乐宜站着,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距离,视线几乎是齐平的,但细细对比下来,站着的张乐宜比陈闲余坐着时是要高半个头的。

张乐宜脸一黑,极其想扇对面某个吊儿郎当的人一个大逼斗。

什么叫脑子长了?!等等,不对,这好像是夸她的,但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损她?

难道她以前没长脑子吗?

“陈闲余!你给我好好儿说话!我本来就有脑子!”

“好好好,是大哥口误,大哥笨嘴拙舌,小妹就原谅我好不好?”陈闲余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眸里完全看不出一点歉疚,随手将手中的瓷件儿搁在桌子上,他脸上的笑容弧度略敛,还是一幅笑模样儿,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叫张乐宜顾不上生气,也无法再拒绝他这份酬劳。

“乐宜,你之前不是想找珍珑阁老板一家吗?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哦,你要不要知道?”

“……”

张乐宜一怔,问,“在哪儿?”

陈闲余却又不肯直接说了,反问她道,“说起来,乐宜这么想找那老板一家,真的是为买东西吗?”

看着面前的青年,那张俊逸阳刚的脸上含着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逗弄,张乐宜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猜出自己的目地,但这种念头很强烈,也可能是陈闲余在她心里的印象过于神秘,叫她将他想的高深莫测了些。

她沉默了下,而后答道:“我有事想找那家店的老板娘,是很重要的事。”

她的语气很认真,说完别过头去。

“不能跟我说吗?”

张乐宜抿唇,憋出两个字,“不能。”

好吧,看样子这事儿对张乐宜来说确实很重要,如果她能一直这么听话不去找‘陈不留’,那或许,考虑给她点儿甜头、奖励,也不是不行呐。

陈闲余想着,细长的手指在小猫瓷件上摩挲着,眼中露出一点沉思,房间内安静了几秒后,才听他定声道,“如果乐宜愿意帮大哥一个忙的话,大哥就告诉你那家店的老板娘在哪儿。”

对上后者抬起的眼睛,他一笑,“以此作为酬劳,你觉得怎么样?”

张乐宜问,“真的?”

“真的。”

张乐宜小眉头一皱,小心又警惕的问,“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陈闲余不怕她不答应,淡定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封上什么都没写,更像是被人后来刻意换了个没有字的外皮,书有半厘米厚,被他拿在手里递到张乐宜面前。

“之前去谢府看望谢老夫人,认了谢三小姐为义妹,当日事发突然又实在仓促了些,身上什么都没带。大哥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心中有愧,然近日课业上又忙了些,抽不开身,只好托你把我给谢三小姐的见面礼送去了。”

张乐宜板着脸,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看我信吗?

她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书,懒得翻开看,抱着胳膊一副大姐大的模样,“哦,知道了。交易就交易,还又想着说假话来忽悠我,我才不管你想送谢灵姐姐什么呢,我是那种好奇的人吗?”

拿着东西,她径直转身走回书案后,一边不忘问他,“你什么时候把老板娘的踪迹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闲余目光随着她的方向转动,摇了摇头,故意用着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这可不行,得等到你完成我交代的事后,才能告诉你。”

“呵……”

张乐宜面无表情的冲他冷呵一声,内心简直想创死这条咸鱼!

就,玩她是吧???

她警告道:“你最好信守诺言,不然我不介意大义灭亲!”

“放心放心,你大哥我向来最重承诺,从来不骗人。”

张乐宜更想笑了,是冷笑。

狗贼,一天天的净忽悠她,她都有种自己底子都快要被他扒干净了的危机感,还敢说不骗人?!

“你要敢发誓,老天爷显灵第一个劈的就是你。”

陈闲余笑出声来,“那也不错诶,到时候天雷滚滚,显灵之后又不止劈我一个人,来个万电齐降天地连成一片,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草,蛇精病!

张乐宜嫌弃脸,恨不得后退到陈闲余看不到的位置,摆摆手,“你赶紧走吧,再待下去,我要受不了了。”

“我功课还没写完呢,回头娘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她找了个理由赶人,听她这么说,陈闲余笑嘻嘻地也没再多留,只临走前叮嘱她一句,“给谢三小姐的礼物别忘了尽快去送,大哥等着你复命。”

“知道啦,快走吧。”

张乐宜不乐意的赶人。

看着陈闲余走出自己房间的大门,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走远,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猛地拿起手边那本陈闲余让她转送给谢秋灵的书,翻开一边看一边嘴里止不住的念叨着。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绝本孤迹,搞得这么神秘,自己不去还偏要我代劳,又不是没长腿,狗日的大骗子,就知道忽悠我……”

“诶?等等?怎么什么都没有呀?”

张乐宜将书从前往后一翻,发现其中什么都没夹带,字条信纸一个都没有,难道重要信息在书的内容上?

她又花了半天功夫,将书里的文字都看上一遍,最终,一无所获……

辛苦到半夜,张乐宜气的一把将书扔回桌上,爬上床开始捶被子,一拳又一拳,同时在心里暗骂:……狗日的陈闲余!就防着老娘是吧?能耐呀你!

你什么都不说,指望送本书儿就是给女主的见面礼了?还不是什么名贵孤本之类的!

你也太敷衍了吧?!

真要是有什么潜意思,女主看的出来吗?

第32章

但张乐宜没想到,女主……好像还真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呜……我是个笨蛋。”

张乐宜呜咽一声,悲哀的扑进坐着的谢秋灵怀里,抱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去,再也不想面对这个万恶的世界。

张乐宜:心已碎,勿cure,怪不得人家是女主呢,只是我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土著,世界的智商就不能分我一点儿吗?

想哭.jpg

“乐宜,你怎么了?”被小姑娘这一动作惊回神,谢秋灵合上书本,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温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垂眸问,“怎么还伤心上了?”

张乐宜抬头,委屈巴巴的模样,问,“秋灵姐姐是喜欢这本书吗?还是我大哥送你的这份礼物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没懂,是什么?”

谢秋灵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好似她心里已认定陈闲余送来的这份礼物背后,一定隐藏着其他含义。

该怎么跟小孩儿说呢?

她酝酿了一下措辞,先是问道,“你大哥托你将礼物送来,可有让你代传什么话?”

张乐宜摇头,“没有。”

看谢秋灵视线又转向手里那本书上,不语,只是沉思着,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张乐宜抱着人晃了晃,好将对方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故意撒着娇追问:“谢灵姐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快说快说啊。”

谢秋灵笑了一下,缓缓说道,“你想多了,我挺喜欢义兄送我的书的。”

“就只是喜欢书,没别的含义?”

张乐宜狐疑,怀疑谢秋灵故意瞒着自己。

那本书里的内容她都看过一遍,没多一笔一字,可真要就这么简单,她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因为,要她送东西过来的人,可是陈闲余啊。

谢秋灵面上露出一丝不解,“不然还有什么?乐宜今日这是怎么了?缘何这般问?”

张乐宜尴尬的从她怀里起来,掩饰好自己的心虚,刻意孩子气道,“大哥小气,都是秋灵姐姐义兄了,怎么见面礼就送这么一本普普通通的书,啧,秋灵姐姐家又不是没有,真抠搜。”

谢秋灵被逗笑了,也不想和她一个小孩子解释自己的猜测,还有这本书流传的背后消息。

以乐宜的年龄,确实还不到读这本书的时候。且,她看张乐宜这小丫头虽聪明又古灵精怪的,但瞧着,委实不像是什么爱书好学之人,还是不拿这书的事出来说了。

“乐宜这话就说错了,这书可是名士所著,哪里普通了?你这话要被外面的文士听见,少不得有人要骂你的。”

这话在她面前说说就算了,但该让她注意的分寸,谢秋灵还是会认真告诫。

张乐宜没意思的摆摆手,叹气,“我知道了秋灵姐姐,但论见面礼,我大哥还是没我大方。就这,他都能当你义兄,我却还不是你义妹,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呀!我怎么就没个姐姐呢,真羡慕某人命好啊。”

额……

这话倒叫谢秋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因为她想起来,她俩一见面,张乐宜就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塞给她,那股热乎劲儿,要说大方,对她是真大方,热情也是谁也比不上的。

见小姑娘如此失落,虽然看出她是故意演的,但谢秋灵倒也真不介意给自己多个妹妹,安静了不过两秒,缓缓道,“乐宜要是想,我们做义结金兰如何?”

“真的啊?!”

那太好了!

张乐宜眼睛立马就亮了,看到谢秋灵点头,“嗯”了一声,更是恨不得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于是,在继自己刚多了个义兄之后,谢秋灵又给自己添了个义妹。

她没有告诉张乐宜的是,陈闲余托她送来的那本书确实是名家所著,出于江南一带的大儒乐山先生之手。乐山先生门徒众多,在大宁名望甚高,堪称文坛泰斗一般的人物。

他有一爱女,名乔玥颜,聪慧美丽,这本《玥雅集》中的首篇正是他为女儿所写,除去他对爱女的各种夸赞就是希望她今后生活都能幸福安康,连书名中的‘玥’字也是取自她女儿名中一字,可谓是将一腔老父亲的爱女之情体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据谢秋灵近来听到的京中消息称,这位乐山先生的爱女乔玥颜,再有半月就要从江南抵达京都,参加今年的年宴。还是宁帝特意下旨宣诏,为的,就是见见这位未来的四皇子妃。

没错,这位乐山先生的爱女,已经和四皇子陈瑎订下亲事,不出意外,翻过年儿,上半年就能完婚。

暗处,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位上京来的未来四皇子妃,有的是人想搅黄这桩婚事,偏偏这个时候,陈闲余又来给她送上这么一本书……

“到底是巧合,还是意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张乐宜走后,谢秋灵独自一人在房中,拿着陈闲余送的这本书翻看、思索,喃喃出声。

她其实不愿意往乔玥颜身上想,怕是自己想多了;一方面又觉得陈闲余就是这个意思,可却摸不透他此举的含义、又要自己做什么?

时间很快来到宫中举办年宴这天,张丞相和张夫人携三子一女乘车入宫。

来到高大的宫门前,几人下车步行入宫,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错落有致,肃穆威严,大雪盖住殿宇,黑瓦与白雪相接,寂静而无声,宫道上不见一丝落雪,早早的就被清扫无痕,宫人往来其间,均步伐轻慢稳当未敢发出大的声响。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几人被宫人引至芳华殿,这是宫中历年举办宫宴的场所。

看着头顶写着‘芳华殿’三个大字的牌匾,陈闲余哧笑了一声,听不出笑声的含义,只声音极轻的落下句,“庆芳华,共千秋,真是个好名字啊。”

但这六字在陈闲余这里,就是一句狗屁,鬼闻见都要躲着走。

张丞相本是想说什么的,然看到殿内已有熟识的官员朝他走来,遂只得放弃,转而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儿警告他别乱说话,然后就抬脚向来人走去,双方寒暄着。

一行人先后跨入殿内,张家四个孩子自然是跟着张夫人先去找地方休息,还不到入席的时间。

人群中,眼尖的看到几人进来,谢秋灵视线在陈闲余停留了一瞬,而后在她母亲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接着便见二人朝张夫人等人这边走来。

双方见完礼,谢秋灵看着陈闲余,主动开口问候,“义兄好,还未谢过义兄前些日托乐宜送来的礼物,那本书我很喜欢,多谢义兄了。”

陈闲余笑眯眯的回道,“秋灵妹妹喜欢就行儿。”

谢秋灵意有所指的问,“只是对书中首卷的文章真意,我尚有未解之处,不敢笃信自己所解是否正确,待义兄有空,可否请义兄稍作赐教?”

啊这……

虽然不知道陈闲余送了什么书给谢秋灵,但要她都看不懂的书,还要陈闲余赐教??

这赐教个屁啊!

“额呵呵……”一旁听着的张夫人,尴尬的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下,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陈闲余学识怕是还没你好吧,那多丢她儿子的脸啊!

想了半天,她刚想替陈闲余婉拒,但这时陈闲余十分自然的接住了话头儿。

“赐教不敢当,秋灵妹妹聪慧,想必对什么都一点就通,只需顺着自己心意走就是。”

谢秋灵一顿,看着他,心里像确定了什么。

陈闲余扫了眼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人们,笑的十分亲和,目光流转望向谢秋灵,接着十分自然的叮嘱说道,“今日宫宴上人多,一个不留神儿就容易认错了人,秋灵妹妹多注意着点儿,别走丢了。”

“就算要去哪儿,也别一个人去。”

其他人没听懂,谢秋灵却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的。

她懂了陈闲余送她书的目地:要她今日跟着乔玥颜,但别一个人行动,身边最好跟着人。

但是为什么呢?

“谢义兄提点。”她克制住内心的疑问,施施然的行礼向陈闲余道谢应下,而后,两家人分开。

等到跟周围一圈儿人寒暄完了,张知越见眼下没人注意这里,才有空跟陈闲余说上一句。

“看来大哥是知道芳华殿的来历。”

陈闲余转头看他,“当然知道。”

张知越淡声提醒:“但在今时,今地,有些事还是莫要提及为好,需知谨言慎行。”

“大弟是指什么?”陈闲余问完,看到张知越平淡无波的脸上,慢慢露出一分谴责之色,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他也不再装懵懂无知了,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大哥有分寸。”

“我知道,这大好的日子嘛,不该提的人,最好不要提,免得被有心之人听见。”

话落,听见殿外传来安王和大皇子驾到的唱报,两人跟随人群的动作和视线,向殿门口看去,齐齐行礼。

安王陈不留和大皇子陈霄一前一后步入殿中,道了声免礼后就找了个位置坐下。陈闲余刻意背过身,往大殿角落的位置藏了藏,免得闲的慌的‘陈不留’突发神经来和他搭话就不好了。

‘——庆芳华,共千秋’,提到这句话总让人不可避免的联想到已逝的皇后。

当年宁帝刚登基,第一次为皇后举办寿宴就在这里,因这一句话,此后这座殿宇便得名‘芳华’;后来,皇后芳华不再,又因为陈不留这个为帝不喜的儿子,帝后夫妻失和,皇后逝去,宫中便再无人提及她,那座与芳华殿齐名的千秋宫,作为她生前的居所,也已空置多年。

而今日这场合,显然不适合提及已故的皇后的。

一说,陈闲余又分明什么都知道,偏又爱在某些时候表现的格外不省心,气的张知越喉头阻梗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跟着他走到角落位置,板着脸道,“说了多少次,大哥该称呼我为二弟!”

最后两个字生生被他说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还有,这是在宫里,大哥注意着些自己的言行,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陈闲余完全没在意他的嫌弃,乐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二弟,你这样好像个小老头儿啊,年纪轻轻,就要多笑笑,老板着一张脸干什么。”

“来,跟着大哥笑!”

“你不会,那大哥教你嗷,看,这样。”

说着,陈闲余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脸,后脚走过来的张文斌和张乐宜看到张知越来越臭的一张脸,他没笑,他们倒是忍不住乐出来。

于是,三人同时收获张知越的瞪眼,还有压抑着怒气的说教,张知越也成功的被陈闲余气的忘记了自己原先的话题,其实,他本来还想问问陈闲余是怎么知道芳华殿的事的。

这事吧,不算保密,但到如今知道且还会提及的人几乎没有,更别说陈闲余一个刚回京不到半年的人了,平时也没见他结交什么朋友,多数时候在家,难道是母亲和他说的?

另外三人受不了张知越的啰嗦,没听他念叨两句就赶紧找借口跑了,留下张知越一个人,他看向原先张夫人站的位置,但没见到人,又四处走动了一圈儿,发现殿内哪里都没有他母亲的身影。

“你们看到母亲了吗?她不在殿内,不知道去哪儿了,问过宫人也说不知。而且,珍姨也不见了。”他找到角落里的两人问道。

问张丞相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他正忙着和朝中大臣东扯西拉呢。

张知越的视线继续在殿内的各个方向扫过,一众打扮或靓丽或庄重的男男女女之间,都不见这两人的身影。

而且,他还发现,殿内还少了谢府的谢秋灵母女。

这是巧合?还是什么?

张文斌还没发现这个事,闻言也疑惑四处张望,“不知道啊,娘之前不还在跟人寒暄着吗?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他看着被他牵着的张乐宜,“娘有说她去哪儿了吗?”

张乐宜摇头,“没呢。”

三人还想问下陈闲余,结果,一扭头看到几步之外,一门心思全扑在点心和果脯上的某人,吃的那叫一个忘乎所以。

三人齐齐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张文斌收回视线:“算了,问他也肯定什么都不知道,浪费口舌。”

张知越心累,不想说话,只想叹气。

张乐宜抬头看向两个哥哥,“那怎么办?要去找娘吗?还是去跟爹说说这个情况?”

“不用找,等着吧。”

就在三人思索之际,陈闲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大咧咧地端着盘糕点,慢悠悠的朝三人这边走来,一边吃,一边道。

第33章

……

“不用找?娘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张乐宜问。

“没啊。”

张文斌被气的喉头一梗,“那你还能吃的下去?!你就不担心娘出什么事儿吗?”

陈闲余气定神闲的说完,像是完全没看到对面三人同款黑下来的脸色,继续啃了一口手里的糕点,白白糯糯的小圆糕,一口一个,微甜,口感软糯至极,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现在再尝到这个味道,他难免有些贪嘴,咽下一口不急不忙的补了句,“放心,母亲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着呢,用不着担心,是好事。”

张文斌气的声音微扬:“你有个屁的心里有数,我……!”

“三弟!”

张知越适时的压低声音,及时制止了张文斌的脏话,神情严厉,“说什么呢!还不住嘴!”

张文斌没再继续说下去,左右看了看,见刚朝这边看的人又转过视线去了,这才心里松了口气,狠狠的瞪了陈闲余一眼。

要不是场合不对,要不是他是他大哥,他高低得给陈闲余一脚。

这瘪犊子玩意儿,什么时候心里有数过???

张知越却不像他那么不信任陈闲余,默了默,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了句,“你说正经的?真不用找?这可是在宫里,容不得行差踏错。”

陈闲余抬眸与他对视上,眼睛一弯,笑道,“当然,我可是个正经人。”

这话一出,张家三兄妹都想冲他翻白眼儿。

不过想想,陈闲余应该不会拿张夫人的安危不当回事儿,三人也就信了他这一次。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回来。

芳华殿这边,开宴的时间也推迟了。

一众皇亲国戚、有头有脸的大臣及其入宫的家眷都等着在,唯独不见皇上太后以及其他几位皇子的影子,对了,还有顺贵妃。

今天这场年宴可是她一手操办,到现在为止,却不曾露面儿,委实太过奇怪。

“母亲到底去哪儿了?”张知越站在陈闲余身边,再次压低声音问他。

这会儿,芳华殿内,不少人都在低语着,都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年宴延迟。

就大皇子和安王坐在这里,还有一个入殿没多久,又被某个进来的宫人在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急匆匆走了的四皇子。

众多的议论声里,张知越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

陈闲余这会儿已经吃的半饱,坐在位置上等也不觉得饿,闻言回道,“急什么,二弟饿了?”

他将自己还没吃完的半盘糕点端到张知越的案上,“那先吃点儿垫垫肚子,母亲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张知越气闷的咬了下后槽牙,看都不想看面前递来的半盘糕点一眼,说了句,“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要。”

“哦,好吧。”陈闲余又一脸淡然的撤回盘子。

张知越:“……”我好气!但是忍住!

“珍姨是不是跟母亲一起,她们去做什么了?”

陈闲余懵懵的转头看他,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半猜半是道,“应该吧,她们感情好的很,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不过她们去做什么了我怎么会知道?”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气的张知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沉声说道:

“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张知越觉得自己快要被逼成他三弟了,何时他的脾气变得这么暴躁了,哦,大概是从遇到陈闲余之后。

顾左右而言他、装疯卖傻是他的绝活儿,你跟他说这个他跟你扯那个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反正除了他自己想说,回答旁人的问题能把人气死。

就比如此刻。

陈闲余看他气的黑着脸,好像已经十分火大的样子,不仅不当回事儿,还绕有兴趣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颇为新奇的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的语气提议,“诶,大弟,你要不这个冬日多换黑色的衣裳穿吧?”

还不等张知越问为什么,就听陈闲余接着道:

“我发现你最近整个人变黑了,当然,也可能是外面下雪的缘故,雪太白,衬的你看起来像是黑了一些。”

张知越默默坐正身子,不再看他,脸色又冷又硬,板的跟块木头一样,“……”

这边,陈闲余还在自顾自追忆,“第一次见的时候,你看起来多白啊,白白净净的,跟我面前的雪花糕一个样儿。”

“这会儿,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沾了些灰在上面的雪花糕,虽然黑了一丢丢,但也不碍事儿,还是大哥俊秀的好二弟,就是大哥怕有姑娘说你黑了,你听了不高兴,毕竟你在京都姑娘心中多受欢迎啊,黑色显肤白……”

吧啦吧啦,不等陈闲余再说下去,张知越就径直起身,一把提溜起张乐宜,在她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强势的将她按在陈闲余身旁的席案上,声音冷硬的丢下句,“我们换个位置。”

然后,他坐在了张乐宜的位置上,和陈闲余中间隔了两张席案的距离,坐位顺序从左往右变成了陈闲余、张乐宜、张文斌,然后是他。

看得出来,要不是不好在别人面前上演手足相残的戏码,他是真的很想打陈闲余一顿。

“你怎么气着我二哥了?”

张乐宜疑惑的探头,看看隔的不远的张知越,好家伙,都把人气的坐在原地cos冰雕了,一动不动。

再转头看陈闲余。

他还是一脸状况外的样儿,闻言,疑惑的回答道,“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因为……忠言逆耳?我告诉他变黑了的事,他不高兴?”

张文斌同情的看了眼自己二哥,默默喝茶。果然,就该和陈闲余这厮保持距离,不然会被气死。

张乐宜看了眼连端茶杯的手都在用力的张知越,无语,默默提醒陈闲余,“你还是闭嘴吧。”

她二哥现在也很白的好吧,再说,张知越可不在意自己皮肤白了黑了的问题,你跟他扯这个做什么。

难怪他被烦的跟自己换位置。

陈闲余要是再这么废话下去,她也要忍不住换走了。

坐在殿内左侧席案上的张丞相,时不时朝自家几人的方向瞥上一眼,目光重点关注对象——陈闲余。

就是他这时不时看过去一眼的动作,引得右手边的右相注意到了,他端起酒杯,朝张元明举了举,笑着打趣,“左相这是在看哪个孩子呢?虽说贵夫人这会儿不在身边,但我观左相家几位孩子皆有礼有节,懂事的很,不至于让您这一会儿功夫都放心不下吧?”

右相温崇,年纪比张元明还要大上几岁,但并不显老,外表儒雅清瘦,瘦长脸,棱角分明,蓄着一撇黑须,今日年宴众人皆着常服,打扮的多为庄重奢华,也有些审美偏好淡雅的,穿着风格清新些,只到底是入宫参加年宴这样的大场合,身上也或多或少添了些喜庆的元素。

这位右相便是如此。看着有些像学堂知识渊博教学极严的夫子,又或有久居高位的缘故,不笑时,看起来气势多少有些迫人,但当他有意与人交好或是打交道时,也只看着较为沉稳些。

他是顺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嫡亲舅舅,面对张元明这位同为丞相、但朝中上下皆知其不参与皇子党争的人时,他一惯是持交好态度,知道拉拢不来,但也不得罪。

这会儿,他甚至还能态度随和的和张元明开开玩笑。

“让温相见笑了。皇宫重地,夫人不在身边,我到底是免不了要多看着点儿,免得捅出什么篓子。”

张丞相收回视线,也端起桌上的酒与他隔空相敬,说话也是客气有礼、实话实说。

温崇视线在对面右边第二排、排成一列坐着的张家几个孩子身上扫过,视线在望见半垮着身子坐的陈闲余时,目光顿住,这张脸……

接着,便见这张脸的主人也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了两秒,温崇越看,心底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

而认出他是谁后,陈闲余就率先移开了目光,继续盯着面前的桌案发呆,一脸无所事事的神游。

“……那就是左相新认回的长子?”

“陈闲余?”

一字一字细捻慢品,仿佛在思索什么。

温崇这会儿已经想明白自己看见那张脸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安王。

他视线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自己这侧,更靠近上首位置的青年,两人长的确实有些像。

他目光转向张元明,后者这会儿内心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面色平和,不露分毫,从容应声,“是。”

“果然是这么叫多了,连温相第一次提起我这儿子来,也更多的是想起他这个口头上的称呼。”

他似含无奈,但确是在笑着的。显然他并不在乎这点儿名字上的差别。

温崇压下方才看见陈闲余时,心头涌起的一瞬的惊怔,也朝他回以一笑,不慢不慢接上他的话,“不管怎么叫,不还是张相的儿子吗。”

“回京不过半年,我便常听京中人说起他孝顺的美名,将来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张相,恭喜,有福啦。”

商业互夸嘛,张元明也是会的,“哪里哪里,不过是孩子做了些小事,哪值得京中人大肆宣扬。倒是温相家两位公子,少有才名,气度不凡……”

吧啦吧啦……

本来刚歇的嘴,这会儿又不得不和人开启一轮话题,张元明内心叹气。

那边,看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张乐宜小声嘀咕,“做丞相的时候也很能说啊,怎么回回惹娘生气的时候,说的话都能那么低情商呢。”

她一边剥着干果,轻叹,“果然,人有两个脑子,爹在外是一个脑子,在内是一个脑子。”

两个脑子头大啊,啦啦啦啦……

内心自娱自乐的唱起来,然后她就被力道不重的一巴掌猛然糊在了后脑勺。

“哎呦!你干嘛?!”张乐宜一惊。

陈闲余手掌宽大,一巴掌足以将张乐宜的脑袋扣住,将她往自己这个方向拉了拉,压低声音,语气半含威胁,“小丫头,没大没小,再敢胡咧咧,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父亲,看他怎么罚你!”

“下次,就不带你进宫来了。”他像是吓唬小孩子道。

殊不知,古代……哪知情商一词?

说着,他视线状似无意的四处环顾着,不过好在,张乐宜声儿小,除了离她最近、本就留了几分心神在她身上的陈闲余,前排后座的人也没谁注意她自言自语的行为,包括坐在她另一侧的张文斌也是,在做自己的事。

但小丫头的警惕心还有待加强啊……

陈闲余手下又在张乐宜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急得后者赶紧扒拉他的手,躲开,“走开走开,你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张乐宜摸着自己的发髻,就听陈闲余凑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又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了?” ???啥?

张乐宜疑惑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她这才领悟过来陈闲余的意思,隔墙有耳,特别是在皇宫里。

她心虚的放下摸头发的手,小声的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也不再东看西看了。

这时,殿外传来金磬轻响,司礼官高唱道:“皇上、太后驾到——”

殿内顿时一静,众人齐齐站起,便见,打头的赫然是皇上太后、以及亲昵的扶着太后的顺贵妃,再往后是至今不见人影的从三到六的四位皇子,除却随行太监宫女,张家众和谢尚书还在里面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张夫人等人也在内,有人惊讶有人疑惑,待入殿,他们便回到自己的席位旁站定。

注视着那道身着龙袍的身影在大殿正位落坐,同行的顺贵妃亲自扶着太后,在皇帝左手边低一阶的位子上坐下,最后再回到皇帝右手边下方,再矮太后和皇帝两人半身的第一个位子落座。

玉阶下,众人一起行山呼大礼。

“免礼,平身。”

“谢陛下!”

殿下众人依次落座,乐声起,舞者鱼贯而入,年宴正式开始。

第34章

“听闻爱卿新寻回一子,是你长子,今日可在?”

“站起来,让朕瞧瞧——”

宁帝笑望向下首的张丞相,目光在右侧席位搜寻着,像是对自己这位素来朝野上下皆知其‘洁身自好’特性的臣子,老来竟打破了多年来的这一名声,而对这个传闻的根因产生一丝好奇,还有存心的打趣。

君臣多年,张元明在朝中众臣心里,一直是很得帝心的存在。

宁帝的这一举动在他们看来,也自是透着一股亲近。

作为被问到的对象,纵使张丞相入宫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更是知道陈闲余总有一天要面对皇帝,所以才在这次年宴带上陈闲余进宫。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张丞相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保持面上平静,目光投向陈闲余坐着的方向。

“草民陈闲余,拜见陛下。”

陈闲余从善如流的站起,不慌不忙的弯腰一礼,端的是从容不迫,淡定非常,面朝宁帝站定后,也始终谨遵宫中礼仪,目光堪堪落在帝王的玉阶之下,看着全然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惹得关注着他的几人心中还稍感意外,但总归,面圣没出错便是好的,张家几人心中稍安。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话题中心人物。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宁帝看清站着的陈闲余,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过了两秒才开口道:

“抬起头来。”

“是,陛下。”陈闲余缓缓应下一声,而后,抬头看向宁帝。

这是十二年过去,父子俩人的第一次再见。

而在更加清楚的看见陈闲余的那张脸时,宁帝心里微沉了下。

纵使之前就听闻其与陈不留长的像,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他见陈闲余的第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再细看下来,又看出其与陈不留身上的不同,陈闲余较之陈不留面部线条要更加立体分明,明明是一派锋芒毕露之相,然而当人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时,又觉心中百感全消,那双眼眸里太过宁静无波,清澈见底又似幽深至极,默默站立着,宛如老僧入定,不似个年轻人,又实是爱口上花花、吊儿郎当的性子。

当真是矛盾至极。

“嗯,不错,”一番打量完,宁帝夸道,“一表人才啊。”

陈闲余从容拱手应道,“谢陛下赞誉。”

张丞相从位置上站起来,谦虚了几句,顺利将宁帝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宁帝像是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也就不再过多关注陈闲余了,随意道了声坐,就和张丞相继续说笑交谈了起来。

殿内众人座次分明,从大皇子到七皇子依长幼次序而坐,陈闲余轻轻扫了眼六人的方向,垂下眼皮,掩下心中失望,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

“表现的不错,”张乐宜小声夸,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宫,从前她还小,也没见过古代的皇帝长啥样儿,今天第一次见到,才体会到一点儿古代帝王的威势,心中肃然。

陈闲余慢悠悠回道,“我也觉得不错。”

张乐宜就知道这人不能夸,默默的想翻白眼儿,但这话是她刚说出来的,也不能自打脸。

“你倒是谦虚一下呀。”

陈闲余转头看她,“谦虚什么?这不就是真话,难道你在说谎骗我?”

“……没有。”

张乐宜后悔了,她就不该夸他的,搞得现在把自己整无语了。

“我出去醒醒酒,你别乱跑,更别乱说话。”

“不然,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陈闲余不想再坐在这里,压低声音,语气故意沉了沉恐吓,然他神色太过淡然,没有丝毫威慑力,更像是一阵风吹过,又像随口道句‘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等张乐宜回答的意思,说完,起身朝殿外走去。

张乐宜一听就知道他在故意唬自己,在他转身的时候还斜了他一眼,把内心的不屑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不过她也知道,接下来自己最好不要乱说话。陈闲余能提醒她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提醒她。

陈闲余走至殿外,以自身对皇宫不熟为由,怕误闯什么地方,请了个宫女随行带路。

外面天寒地冻,两人一开始只在芳华殿附近转,在陈闲余有意引导下,两人登高走至乘风台,这是宫内第二高的地方。

传闻,先帝曾于梦中梦一仙女下凡一舞,醒来后,召集大批工匠,修了这几十米高的楼台,期望于真的有仙女下凡,临台而舞。

还修了一条近五十米长的空中连廊横卧皇城内外,五步一宫灯,十步悬一编钟,只等仙女下凡,就让乐师入场奏乐,可这也不过是凡人大梦一场。

宁帝上位后,就将连廊两侧的编钟都命人取了下去,只这偌大的乘风台却是没必要拆了,算是宫中难得的一处景观。

只一点不好,冬日一到,头顶的檐下总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有些掉下去运气不好就会砸到过路的人,等到天气回暖,又总往下滴着水珠,搞得底下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恼人的很。

寒风吹过,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将望着内城方向发呆的陈闲余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能问问,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头回进宫,总是好奇的,从前在乡下,没见过这般巍峨的殿宇,当真是看哪里都觉得漂亮。”陈闲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身旁站着的宫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塞给对方,又语气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倒叫这位年轻宫女不好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了,遂恭敬问道,“张公子问的是何处?”

陈闲余故意指着离的最近,能看见全貌的一座楼阁问,“那里。”

宫女只消看他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知那是何处,“那是万思阁,是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们进学的地方。”

“可据我所知,当今诸位皇子和公主不是都已长大成人了吗?还有需在其中进学的?”

世人皆知,当今陛下儿子的数量远多于公主,且儿子个个也已长大成人,公主却名声不怎么显。

陈闲余刚回京,不熟悉宫中人员情况,宫女也不觉得奇怪,解释道:“有的,张公子约莫不知,当今陛下最小的两位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今才不过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还需继续在万思阁中由诸位学士教导,再读几年书才到及笄的年纪,而后才不用再去这万思阁中进学。”

“那儿呢?那又是什么地方?”

陈闲余得到答案似有所解,又指向另一处较为高耸的殿宇问。

“那是太后娘娘的太康宫。”

……

“那里呢?”

看清楚陈闲余手指着的东边的一座宫殿,宫女慢了两秒认出那是何处,却是结巴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如实相告一句,“……朝阳殿。”

前面两次不管陈闲余指哪儿,宫女都回答的又快又准确,还能将那处是干嘛的、主人是谁都告诉陈闲余。

偏这次,她却只吐出一个地名儿,仿佛存在什么禁忌一般,让她不敢多言。

陈闲余似看出她态度上的回避,遂问道,“朝阳殿又是干什么的?可是什么宫中禁地,所以不方便说?那我便不问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陈闲余,微微垂着头,恭敬答说:“张公子猜的不错,但要说是禁地……也并非如此。”

“只是,现如今宫中没什么人愿往那处去罢了。”

“哦?这是为何?”

尽管知道左右无人,但在开口之前,宫女还是谨慎的环顾了一眼四周,而后才缓缓答道:“张公子可知,十二年前,废太子逼宫谋反一事?”

见侧身而立的陈闲余沉默不语,宫女还以为他连这也不知道,不过再一想陈闲余的年纪,又不觉得奇怪了。

那时的陈闲余怕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记事儿。

说到这儿来,索性她就再多说两句,反正这事儿稍微一打听也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现下也无别人。

望着朝阳宫的方向,她说道:“朝阳宫里住着的,正是多年前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殿下。”

“当年皇后娘娘逝世,他带兵谋反不成,被陛下废除太子之位,关在朝阳宫中思过,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了痴儿。

陛下慈父心肠,不忍再怪罪他,只放在宫中将养着,终身不得出宫。只是到底是曾经犯了重罪的人,奴婢入宫时,带我的姑姑便曾告诫过我们,让我们没事儿别靠近这位二殿下,遇见也远着点儿走。”

她看向陈闲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张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若是将来什么时候碰见宫中的贵人们,需得小心莫要提及不该提之人,以免犯忌讳。”

“若非看张公子仁善,奴婢亦是万万不会与人说起这桩旧事的。”

这还是看在她袖中揣着的,沉甸甸的荷包的份儿上。

感受到她的好意,陈闲余自然很是上道儿的接了句,“多谢姑娘提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定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要递给她,宫女这次却没接,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日给的打赏已经够多了,再多,奴婢可就受不起了。”

哪怕不打开荷包看,仅凭手感她也知道里面的钱不少。

陈闲余见她真的没有再收的意思,也就将手中的金锭收了回来。

“奴婢也是这个月底就要放出宫返乡了才和您说这么多,换作往日,就是给再多的钱,奴婢都不敢多言半句的。”

换言之,她都快要走了,所以才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不介意多说一点儿。

陈闲余似顺着她的问题好奇,“若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宫中就没一个御医能治的吗?”

宫女不语,只当传闻不假,这位真是从乡下来的,这种话也敢在宫中随便说,当真是没什么心眼儿,像个傻大胆儿,也好在自己无害人之心。

“若是能治,早治好了……”她扯了一句糊弄过去,至于背后的真实原因她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这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参与的事。

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景色,其中交错纵横的宫道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怕从前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每日都需提心吊胆渡过,但到底也过了这么多年,要离开了,总归是有那么一分不舍在里面。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已经跟陈闲余聊到这个话题,她追忆着说道,“奴婢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也是曾听宫里年长的宫女太监们说起过这位曾是天纵之才的二殿下。”

“年少成名,聪明早慧,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子,陛下刚登基就将其封为了太子,后更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据说,当年这位太子殿下无论文武都是可力压诸皇子的存在,但到底是真是假,奴婢就不知道了。谁曾想,最后竟是一朝走岔了路,方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似惋惜这位天之骄子的遭遇,也似感叹世事无常。

她也曾在宫中见过已故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已不见当年聪慧神武,而是,一个痴呆的傻子。

第35章

所以年宴之上,才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等人自然不会愿意让一个傻子来参加年宴这种重要场合。

纵使回京后,听底下人报上来过皇兄这些年的情况,但总结起的寥寥数语,如何能概括他这些年在宫中受的苦。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他不能。朝阳殿位处后宫,他身为外男,没有准许根本进不了后宫,再说,他一个丞相之子去见曾经的废太子干什么?

只会无端惹人猜疑,这太突兀了,与他身份不合。

仿佛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哑字音,后面的话被他死死掐断,湮灭无声,宫女听到他的声音和忽然的停顿,疑惑转头看他,陈闲余知道自己失言,赶忙转换下文接上前言,稳住声调说,“我能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一两秒的失态足够让他反省自己,在宫女看过来时,他迅速稳定了表情神态,变得平和自然。

宫女也不意外陈闲余会提这个要求,毕竟宫外人难得进宫一次,每年宴会,也总会有人对皇宫中的景色充满好奇,想要多走走转转的。

“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其他地方自然可以,张公子这边请。”宫女在前头带路,双手微拢于腹前,姿态恭敬而有礼。

两人继续沿着乘风台连廊往前走,陈闲余负身藏于袖中的手心,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甲嵌入的痕迹,他似没事人一般,跟在宫女身后状似好奇的左右张望,似无意地问,“安王不是回来了吗?他入宫后,可有去看望过自己这位同胞兄长?”

宫女侧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发觉他竟是知道安王和二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的,那他为何还好似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事?

正这么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安王也是皇后娘娘所出,现下听你说起二殿下之事,那想必这位二殿下就是安王的同胞亲哥哥了,他没去看过?”

语气多是不以为意、散漫轻松,仿佛就是正好想起了安王,所以才这么一问。

实则是他想知道,‘陈不留’是否已与他兄长接触过。

安王最近也算是宫中的风云人物,像这种去朝阳殿看望废太子的事,哪怕不刻意打听,也总能在宫人间听到一些风声,宫女却只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她明白先前是自己想错了,不过陈闲余的这个问题,不可多说。

“张公子,前面往左走就能下乘风台,入梅园。这个时节,宫中的梅花正好开了,张公子可愿前去一观?”

她岔开话题。

陈闲余知道对方在刻意回避不答,只装作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一般,眼睛一亮,“好啊,多谢姑娘啦!”

宫女婉拒他的谢意,带着陈闲余慢慢往梅园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在宴上没能看到他皇兄的身影,今天怕是不能跟他见上一面,心中失望,但没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命运仿佛在跟他,跟他皇兄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以捉弄他们为乐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心情由失望转晴,又变成悲伤的绝望。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疼的想哭!恨的想将眼前所有欺辱他皇兄的人都杀了!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只见几步外的树树红梅下,寸深的雪地里,一个青年男子正背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女孩在雪地上爬,像狗一样,膝盖以下沾的全是雪,撑在地上的手掌也早已冻的通红,而他背上的小女孩此时正笑的欢快,还一声声喊着“驾!快跑啊!快跑!”

周围的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看着在雪中玩闹的两人,仿佛这是多温馨和乐的画面。

而那个在雪地上爬的男人,正是他昔日天资聪颖英武不凡的太子皇兄……

陈闲余怔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参见明王妃。”

宫女往前走了两步,行至近前,向着雪亭内穿着精致华丽端坐着的女子屈身行礼,又转向雪地上那一趴一坐的两人,“还有小郡主和二殿下。”

陈闲余落后她两步,闻言,仿佛被惊醒,动作缓慢的上前,走到带路的宫女身边也缓缓向在场三人行了个礼,在现场中人看来,陈闲余不过是盯着雪地里的一大一小多瞧了一会儿,他是个生面孔,不认识他们情有可原。

那短短数秒的沉默里,没人发现陈闲余内心的滔天杀意。

而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站在这里,规规矩矩的向欺辱他皇兄的人弯腰行礼,甚至,面上不能露出一丝不悦。

亭中坐着赏梅的女子穿着厚实,一身淡粉穿金丝上绣云纹玉琼花枝图样绵衣,乌发如墨,尽数挽起,五官明艳大气,头上戴着形似梅花的步摇,早在陈闲余两人出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先前视角原因被林中的梅花枝时不时挡了一下,才叫她未能看清陈闲余真容。

而当陈闲余走近,立于亭外向她行礼时,看着那张脸,她神情突变,疑惑般的喃喃自语,“……安王?”

“不!你是谁?!”她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并非前些日见到的陈不留,站起来,审视着面前的陈闲余。

陈闲余正欲开口,而此时,右侧几步外传来一句男子轻浅而疑惑不明的声音。

“……不留?”

“弟弟,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陈闲余彻底怔住,身体像是再度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僵硬的转头看去,就见男人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懵懵的站在原地,神情疑惑而眼神清澈的如同小孩子一般望着自己。

那是他的皇兄陈琮。

陈闲余直直的望着他,张了张嘴,此时他多想叫他一声“皇兄”,然而,他不能。

他望着二皇子,最终,冷静客气的称了声,“二殿下。”

他说:“殿下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安王殿下。”

“草民陈闲余,左相张元明之子。”他说着,重新转向亭中的明王妃,此语便是回答先前明王妃的问题了。

而此时,那个先前在二皇子背上骑大马的小女孩因为自己玩的正高兴,突然被人打断而不悦,不高兴的拉着二皇子的袖子,左右晃着。

“我还要玩儿,骑大马!”

“二皇叔,骑大马!”她撒娇的叫着,不依不饶。

陈闲余忽然出声,但情绪有所压制,只显得平静冷淡,“小郡主,这天寒地冻,地上全是雪,如何能叫人在地上爬?衣物打湿,寒气入体,人是会生病的。更何况二殿下千金之躯,又是你长辈,将长辈骑于身下如马般戏弄,不知陛下和明王殿下可知此事?”

“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尾音略微一沉,面上却露出一抹微笑,视线射向明王妃,“王妃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没、没事的,我是叔叔,叔叔带侄女玩儿是应该的。”二皇子像是听到陈闲余这话是在说女孩不对,连忙摆着手解释。

可陈闲余却不看他,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眼眶会忍不住变得更加的红。是怒的,也是悲的。

可他不会怪陈琮,他皇兄病了啊,是个病人。

然明王妃母女,却借着他的痴傻天真,让他在雪地里爬,这到底是玩闹还是折辱,又或是明王妃觉得陈琮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哪怕任由他在雪地里被她女儿骑大马也无所谓?!

陈闲余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一定不会……

“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相家长子啊,当真是好大的威风。”明王妃施施然坐回去,转过头不想再看见陈闲余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碍眼,她不喜欢陈不留,当然也不喜欢和他长的有七八分相似的陈闲余。

现下听他言语之间还有威胁教训她女儿之意,心里的三分不悦登时变成了七分。

“云儿,别玩了,过来喝点热水,小心冻着身子。”明王妃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抬手招女孩过去。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从小娇生惯养,但多少感觉到了现下氛围的古怪,有些紧张的腾腾几步跑到自己母亲身边,像是终于回过神儿,找到靠山,张口冲陈闲余喊了一声,“你什么凭管我!我要告诉我父王,让他打你板子!”

陈闲余垂着眼睑,表情变也未变,仿佛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底涌动的暗流更加汹涌。

“不……不……小云儿,别叫大哥打他……”

二皇子陈琮急了,连忙冲进亭中,想要拉小女孩的手给陈闲余求情,急的像个团团转的孩子一样,“我、我再给你骑大马啊,我们一起玩儿,不打人、打人很疼儿的。”

“云儿乖……”

女孩却依旧很生气,一次次挣脱他的手,满脸不高兴道,“别碰我,我再也不要跟你玩儿了!你走开!”

亭外的陈闲余见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开口叫了陈琮两遍,后者却并不理会他,只忙着给他求情。

“小云儿、小云儿,求求你了……”

“叔叔陪你玩……”

不过是小孩子的威胁之语,他轻而易举的就信了,以为陈闲余真的会受到惩罚,尽管这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为了帮一个陌生人,他仍旧努力去向自己的‘朋友’求情。

可他认为的朋友、小郡主陈云,真的有拿他当朋友吗?

现场的话事人明王妃不发话,因着陈闲余的介入,二皇子和小郡主陈云还在一个哄一个生气的发怒,气氛像是陷入僵局。

陈闲余作为一个臣子的儿子,确实没有资格在郡主面前放肆,但他先前的话就像威胁,只要捅到皇帝面前,小郡主一个不敬长辈的恶名就跑不掉。特别是在今日年宴、众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都在的场合里,虽说皇帝这些年看着不重视二皇子,但这要是报上去,明面上还是小郡主理亏。

明王妃之所以只浅浅的刺他一句,却不接着往下说了,就像当起了甩手掌柜,也是在等着陈闲余主动低头。

“张大公子,这宫里爱多管闲事儿的人多了,但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再说,就是两个孩子间的玩闹,没必要上纲上线,你说呢?”

仿佛过去很久,但其实也不过数十息之间。

明王妃嘴角含着讽刺冷漠的笑,望向亭外站在雪地的陈闲余。

第36章

她并不认为陈闲余跟陈琮之间有什么才出言制止,而是觉得这人多少有些迂腐、不懂京中时事,纯粹是见到云儿骑在陈琮背上这事看不惯,觉得于礼不合,所以直愣愣的出头。

不过也对,他从乡下来,观其现在的言行就透露着一股傻气,直率又横冲直撞。

但只要他没真的傻到、在今天这种场合给她和她的云儿找事儿,她也不是不可以看在张相的面子上,揭过这茬儿。

世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再说,事情报上去对陈闲余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