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母妃,他不是二堂弟对吗?”

翌日,一下了朝,三皇子就等不及的直奔自己母妃宫中。

好在哪怕再急,也没忘记在开口前几秒,挥退栖霞宫门外的宫人,让他们再离远点儿。

他劈头盖脸就问了这么一句,刚开始,确实让顺贵妃愣了一秒,而后就表情恢复自然,不以为意的继续吃着自己的早膳。

“本宫早些年就跟你说过,他不是你二堂弟,昨日也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怎么?我儿这是还没老,忘性就如此之大了?”

她调笑道,笑靥如花,艳丽动人,手上不紧不慢的搅动着调羹,但三皇子黑线了。

不是,从前谁能想到温济不是温济啊?

明明就是他母妃话没说明白。

三皇子想暴躁了,但面对的是自己母妃,他除了无奈,甚至连黑脸都不能,更不敢发一点儿脾气。

“母妃,那这事还有谁知道?”

顺贵妃除了一开始大早上见到匆匆过来的三皇子有些意外后,就淡定如常了,淡淡的答了句,“你和我。”

“没了?”

“他装的好,其他人知不知晓,你母妃我哪儿知道,总之,能瞒住你舅舅与文州就够了。”

这可真是……

三皇子一颗小心脏不平静了一晚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堂弟竟然有一天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变了个人。

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顺贵妃就看着他不说话,陷入思索,顺手将自己桌上摆着的早膳端了一盘推到他近前,又将公筷递到他面前,道,“不知道你这么早过来,不管吃没吃,再陪母妃用点儿。”

三皇子很想回答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依照自家母妃有时候随性的性子,甭管他吃没吃,这筷子都递到跟前儿了,他不吃也要做出吃的样子。

因为他母妃这会儿,纯粹的就是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吃饭。

唉……

三皇子内心叹了口气,动作却不慢的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鲜虾蛋卷儿,却没有动口,反倒是问,“母妃早知二堂弟不是二堂弟,那他又是何时被人掉的包?”

更重要的是,堂堂丞相之子啊,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换了的?

连他舅舅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为什么他母妃当时要隐瞒这件事呢?

顺贵妃回答,“大抵是那次落水时发生的事。”

嗯?

可三皇子记得,温济幼时明明是在自家池塘落的水,池塘并不连通别的地方,真有人能将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事先藏于水底,再快速换装装成他二堂弟吗?

“母妃可知现在这个‘温济’是谁派来的?”

“不知。”

“那真的二堂弟还活着吗?母妃为什么不告诉舅舅,也好想办法营救。”

顺贵妃蓦的放下粥碗,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用三皇子说也能肉眼看出来的不悦。

顺贵妃冷眼睨着他,声调冷淡,“你以为你母妃不想救吗?”

“可有时候,一个人消失的就是这么快速又干净,毫无痕迹,任你怎么找也找不回来,没有丝毫办法。”

“温济……”

顺贵妃说出这个名字,欲言又止,眼底闪过挣扎,明明话没说完却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度强调道,“总之,不要告诉你舅舅与你大堂兄,就当他还是温济。”

对自家母妃像被自己问烦了,脾气上来的样子,三皇子不敢再多嘴。

两人对视着,下一秒,他却从自家母妃愈加凝重的脸上,看出其眼中更加明显的纠结与复杂之色。

接着,三皇子就说到了一句在他看来,很奇怪的话。

“如果有一天,母妃又或是你身边认识的某个人,开始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四目相对,明明不过一桌之隔,顺贵妃的眼神却令三皇子感到陌生,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们之间像是相隔甚远,而她怀揣着某种秘密,却不能直白的诉说出来,只能隐晦的告诫,又或是提醒他。

“他已不是他,把他完全当成一个陌生人来看待,忘掉从前的情谊。如果他是对你好的人,那他今后将不一定还会继续对你好;如果你们互相敌对,他今后也不一定会继续想对你不利。”

“重新看待那个人,总之,一切小心。”

“以及……”

嗯?以及什么?

三皇子有听却没有懂,一头雾水。

顺贵妃的眼神越发幽深,表情也变得神秘莫测,“以及,不要让他发觉,你知道他变了。”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和安静。

三皇子自觉自己不是个蠢人,但此刻,也是真的完全摸不清自家母妃话中的意思和目地。

“母妃……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三皇子心下本能的产生一点不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的开口问顺贵妃。

顺贵妃却摇头,桃花红翡步摇的流苏于她乌黑的鬓角边微微晃动,她的表情恢复平静,好像压根没说过之前的话,只垂下头沉默道,“吃饭吧,食不言。”

这一看就是在故意让他闭嘴。

三皇子若有所思的低头咬了一口食物,一边沉思着,试图分析出什么来。

吃了几口,他实在吃不下了,看顺贵妃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凭着对自家母妃的了解,他觉得,自己就算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对方该也不会告诉他什么。

于是,三皇子只得揣着一肚子疑问出了自家母妃的栖霞宫。

案子破的很快,安王昨日才领的旨,今日早朝时温相的请罪折子就当众递了上去,温济也对自己草菅人命的罪行供认不讳,着实令不少人感动意外和吃惊。

其中最惊讶的当数安王。

天知道他刚准备要大干一场,不按死温济不罢休呢,还想借此事狠狠败坏一波温家的名声。

结果转头,他还没开始发力,人家就乖乖屈服了。

赵言:“……”

有种拉屎拉一半又生生憋回去的不爽感。

“舅舅,你说温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难道他们放弃温济了?”

赵言想不通,下了朝,直奔施府。

江南的事完结,他算是立下一功,回了朝,宁帝不光当众嘉奖了他一番,还将京都四大营之一的雁翎营交给他管辖。

他在朝中也算是开始崭露头角。

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再上一层楼,结果人家跪的太快,让他毫无表现之机,这就很难不让他这么想。

“不,温崇这老家伙虽贵为丞相,但为人可算不上多刚正,如今他儿子就算犯下这累累罪行被人揭露出来,他也不会不要这个儿子了。”

施怀剑答道,他与温相算是宿敌。

从他们各自的妹妹入宫时算起,不对付了也有二十多年。

温崇此人,他简直不要太了解。

赵言闻言不解,“可温济此时已经认罪,明日就要处斩了,温相还能有什么办法救儿子?”

这个嘛……

施怀剑坐在院中树下,感受着吹来的微风,沉思半响,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如今温崇能救儿子的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现在马上就立下天大的功劳,暗中与皇帝达成交易,功过相抵救儿子一命;

要么……他还有别的渠道,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秘密救下温济;

前者,施怀剑想不出温崇那老家伙能现在立刻马上立下什么功劳,也没听说他近来有这方面的苗头;后者,那就很冒险了,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在宁帝的怒火上又浇一层油,十有八九要牵连到温崇自己身上。

诶,等等……

施怀剑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抬眸对上自家侄儿焦躁又不解的视线,眸色深沉道,“不留,你现在马上带人去刑部大牢,进去之后,一直到明日亲自押送温济处斩都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啊?”

赵言懵了,他个主审的王爷,还要陪死刑犯坐牢?

“快去!等等,舅舅再亲自挑选几个人给你,一并带上,”施怀剑不确定温崇要选哪条路救温济,但如果对方选择第二条,那这无疑是给自己递机会,一个用温济来进而重创温崇的大好时机啊!

施怀剑焉能错过?退一步来讲,就算温崇没按他想的来,那也就是辛苦他侄子带人守上一天一夜罢了,除了累点,又不费什么。

就算到头来只按死一个温济,那也能让温崇那厮伤心好一阵儿了。

他刚想赶陈不留过去守株待兔,但马上又想到自家侄子不会武,怕他有危险,动作迅速的在自己府中挑上五个好手给赵言,再加上他作为王爷身边带的人,想来应该是足够了。

他叮嘱道,“一定要寸步不离的盯紧温济,以防有人来救。”

赵言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施怀剑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劫囚之类各种搞事,惊讶道,“舅舅你是说……?”

刚说了几个字,后面的话在和施怀剑的眼神对视中,已经明了,不言而喻。

他懂了。

施怀剑拍拍他的胳膊,催他:“赶快去,尤其是今夜,一定要小心。”

“好,我知道了。”

赵言带着那五个人就走。

他先前没想到温相敢如此大胆,但再回头一想,大概是这次案子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再加上庄子上、温济身边招认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主审又是自己,温相他们可能也明白这事锤的太死了,最终结果走向都那样,不如剑走偏锋,直接认罪再暗中救下温济。

好在他今天来找他舅舅商议了,赵言想到这儿不由得心生庆幸。

而温济的事一有定论,马上就在京中越传越广。

赵言青天白日下带着众多的人手去大牢守着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光是陈闲余探听到,温相和三皇子等人也一样,他们意识到,他们原本的计划施行起来怕是更加困难了,开始紧急变更计划。

陈闲余倒是不着急,只是原本打算在温济死前,去见一见他试探他身份的计划取消,转而有了新动作。

他已预感到,今夜的刑部大牢,怕是会很热闹。

“你们大哥呢?”

张相府,饭厅内,一家人都齐聚了,但唯独少了陈闲余。

张夫人问了三个孩子一句。

另外两人或满脸疑惑,或淡定的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乐宜适时的出声回答母亲,语气含着欣喜,“他出去给我买好吃的了,娘你放心,他饿不着的。”

张夫人无奈一笑,想敲小丫头的发顶,但张乐宜闪的快,俏皮的冲她撒娇讨好一笑,张夫人收回手作罢,被弄得没了脾气。

“小没良心,天色都这么晚了还让你大哥出去给你买什么吃的,明天白日里派下人去买不行吗?”

张乐宜颇为不爽的嘟囔,“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张夫人无奈,不再跟她扯下去,招呼几人吃饭。

两个孩子感情好,特别是从江南回来以后,张乐宜嘴上不说,行动上却越发依赖陈闲余,虽平日里还是吵吵闹闹的,但细数起来,顶嘴倒是比以往少了。

而且,这丫头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张夫人作为掌握家中经济大权的人,当然察觉到了自家女儿近来手中远超自己给她的零用钱而显得不太正常的花销。

问她,她只说是大哥给的,张夫人想着该是上次给陈闲余去江南的钱没用完,遂没再问下去。

当然了,这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张乐宜瞒着她,偷偷存起来好几百两的事儿。

要是知道,呵呵……

“好久不见了,温二公子。”

漆黑的夜空下,城中一酒楼的地下密室里,当温济从昏迷中醒来,先是被烛火的微光刺激的眯了眯眼睛,等过了两秒,才完全清醒过来,惊恐的连忙从地上坐起。

还来不及想这个声音是谁,抬头就见,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面对着他这个方向浅笑盈盈的青年。

“是你?!”

“陈闲余!”

低头一看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温济慌了,立马意识到什么,忙看向对方,“你把我绑来干什么?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放了我,或者把我送回温相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今夜的刑部大牢真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先是一波黑衣人前来大张旗鼓的闯进去,和安王手底下的人打了起来,还将狱中大半犯人都放了出来,搞得大牢一片乱。

等到那些人快要逃了的时候,三皇子刚好带着人赶到。

温济就是趁着牢里还乱着,三皇子刻意拉开安王的时候,前后也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快速的和藏在三皇子带来的人里的替身来了个对调。

在跟着三皇子走出大牢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安全了,没想到,半路上三皇子的人遇袭。

三皇子带的人本就不多,根本不是对面人的敌手,主要护着三皇子,一个没注意,他就被对面人抓了,直接打晕带走。

三皇子都救他不及,甚至不好大声呼救救他,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他怕是等不到天亮就得被陛下一怒之下处死。

温济左看右看,发现这儿似乎是一间密室,只有一条小道可以出去,但陈闲余不点头,他怕是跑不出去。

惨了。

他说完,就见陈闲余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盏茶,也不饮,就看着他语带疑惑的道,“无冤无仇?温二公子这记性啊……”

“罢了……”他喟叹一声,慢悠悠的说道:“既然温二公子忘记了,那在下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在江南时,我妹妹乐宜险些遭人活埋,还好我赶去相救及时,不知温二公子对此事可还有印象啊?”

温济脸刷一下就白了,心中大写的一个“完”字。

陈闲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语气却越来越缓,越来越沉,冷的像刀子在慢割人喉咙,“我这个人啊,没死就会有仇必仇,温二公子,你说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过节非要置我妹妹于死地?”

“她多大,你多大?”

“你有不满,她若得罪了你,你大可来寻我们这些大人告状,她若真有错,我们自会惩治她,可,万万轮不到你来下此狠手。”

温济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愈加惊恐,陈闲余嘴角的角度拉平,眸光变得森寒,手中拔动着的茶盖轻碰在茶杯上许久未动过,室内的气氛几近凝固,直到陈闲余说出最后一句。

“鬼火寻仇,花下埋骨。温二公子,要不是你主动来招惹我们家,我是懒得来对付你的。如今翻出你过去做的许多恶行,也算你咎由自取,但时至今日,你还想逃,你觉得…你能逃的掉吗?”

陈闲余轻笑出声,吓得温济抖若筛糠。

他终于明白这次是谁害自己了!原来是他!原来这次是陈闲余刻意为张乐宜来向他寻仇来了!

他没想到,在江南时,他明明都做的这么隐蔽了,怎么还能被陈闲余发现的!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冒这个险去对那个小丫头下手了。

“不、不是,我、我没想对你妹妹不利的!”

“我、我就是……”

温济脑子急得打结,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开始结巴,想找借口,但人家都查到是自己动的手了,那还解释有个屁用啊!

他动手想杀张乐宜是事实。

吞吐了一会儿,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瞬间有了主意,急忙凑上前道,“你听我啊张大公子,我不是存心想害你妹妹的,不,不对,应该说,她不是你妹妹!”

他摇头解释。

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会觉得分外奇怪,复急忙补充道,“我之所以杀她,是因为看出她的魂魄不对,是有孤魂野鬼附在你妹妹身上!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张乐宜了,她是另一个人!”

“她抢夺了你妹妹的躯体,你真正的妹妹早就被她害死了!”

“你相信我啊张大公子!”

温济满脸激动又惊慌,渴望陈闲余能相信他。

从他穿来到现在,就连之前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一刻面对陈闲余感受到的死亡威胁大。

在那时,他还能期望温相三皇子等人来救他。

但现在,谁来救他啊?!

他被陈闲余带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就是对方现在一刀结果了自己,也就是前后几秒的事儿,他真的怕了!

“张大公子,你信我,我真的没胡说,我真的能看得出来……”

“哧……”陈闲余突然的笑了一声,左手轻轻拔弄了一下茶盖刮去茶沫,笑问,“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阴阳眼?”

温济一怔,后忙不迭的点头,“对,所以我能看得出来现在在你妹妹身体里的,根本就不是你妹妹张乐宜,是另一个人!”

可怜温济还不知道,陈闲余根本就是在逗他呢。

“哦,我早就知道了。”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分,却叫温济傻了眼。

啊?

陈闲余继续不紧不慢的盯着他道,“我还知道,你也是穿来的吧?”

明明是疑惑句的口气,却带着陈述句的肯定。

温济这下直接瞳孔地震,嘴唇不受控制的上下颤抖的厉害,字不成句,音调走偏,“你、你……你骗我!”

“不,不对,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温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惊恐万分的浑身颤抖着往后退,想要跟陈闲余拉开距离,看他像看一头史前怪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已经不受他控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人在受到惊吓时最本能的开始胡言乱语,自言自语。

“你也是穿来的?”

“你和她都是穿来的对不对!”

他终于明白,什么阴阳眼,从一开始陈闲余就是在故意耍他,看他笑话,看他像个傻子一样的求饶,他内心应该很快意吧?

想到这些,温济就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一样难受,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可笑他看穿了那个小丫头的伪装,却没看出面前人其实也是一个穿越者,早知道,当初在江南动手之时,他就应该把这两人一起料理了!

也省得今天给自己带来麻烦!

温济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陈闲余不可能会放过他,于是整个人开始变得疯狂,看着陈闲余的眼中全是恨意,毫无惧怕的大骂道,“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连你一起给活埋!”

“你不过就是运气好,逃过一劫。”温济恶狠狠地道。

第112章

陈闲余看着他的一系列情绪变化,心里纳闷儿是有的,对方也算是他见过的穿越者中最另类的一个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悔改啊,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来杀我妹妹?”

“她哪里得罪你了吗?”陈闲余问。

温济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不见先前一丁点惧怕,直言回怼,“没有。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看她活着,我就是想弄死她怎么了!”

这个理由……

陈闲余沉默了一下,心道此人有病,面上还算冷静,“可我们无仇无怨,算起来,我们还是同乡,不是吗温济?”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复杂之中掺杂着无奈,像是真的费解他的杀意从何而来,无奈他们同胞相残,刻意用我们模糊自己的身份,拿当初张乐宜面对同是穿越者的亲近态度,试图从温济口中层取深层信息。

温济看着他,也沉默了一下,后脸上的嘲讽更甚,就这么垂着头,背靠着墙,轻轻的吐出四个字。

“有什么用……”

“同乡?那算什么东西,”他慢慢勾起嘴角,嘴角的弧度由苦涩化为嘲讽,口中的声音也由低变得正常音量,抬头,一字一句恨得发沉,脸上似笑又像恨的扭曲,直叫人觉得怪异,“你们又根本帮不上我什么,来了这里又都回不去。”

“同乡又怎样,那又能代表什么?又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笑,眼里脸上全是真实的费解,还有不屑。

“我做温济,你做别人,我们都在扮演另一个人而活!”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吗?”

温济先是无声的在笑,而今直接笑出声,他开始疯狂的大笑,整个人也像陷入更深层次的癫狂。

陈闲余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温济也同样看着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恶意,一边笑,一边吐出一个又一个好像沾了毒的字眼。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们都是穿来的,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同乡啊……”

这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带着莫大的讽刺,是令人闻之就觉得刺耳的程度。

“可我讨厌看到你们。”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一个坐在地上,狼狈的像是待宰的羔羊,一个型容整洁的高高在上,仿佛手中拿捏着的是他的命运,决定他的生命。

温济讨厌极了这种好像被人踩在脚下、不如人的感觉,但更讨厌,这样一个踩着自己的人是陈闲余,是跟自己一个地方来的……‘老乡’。

凭什么对方要比他强?陈闲余怎么能混得比他更好呢?

可看着此时脸上明明在笑,却又仿佛含着悲伤,以及嫉恨还有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的温济,陈闲余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完全懂他的话。

“为什么讨厌我们?”

虽然不懂这种讨厌从何而来,但他敏锐的意识到,温济对自己二人这种穿越者的杀意,就源于此。

只要再往下,再剥开那一层迷雾,就能窥得最真实的答案。

“讨厌就是讨厌,还用什么理由,”温济后脑勺依靠着墙,望着头顶的土层,嘲讽发问,“难道你穿越前还是小孩子吗?还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再说,就算穿越前你没长大,在这个朝代你也待了好几年了吧,反正我目前看你的言行举止,不像小孩儿那样幼稚。”

“那你就该知道,这里,根本不同于我们那个时代。”

“人到了这里,总要产生一些变化的。”

“我早就不是我了。”温济眼角沁出湿痕,望着在光影中略有模糊的人影,无声又很浅扯出一个微笑,看陈闲余的目光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是看从前的自己,也在看如今的自己,虚影重重叠叠,模糊不清,如在梦中。

“你看,就像今天你杀我。这和我从前猎杀你们有什么不同,权势在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皇权时代,权力至上。命还不如一把柴火贵的人,多的是,路边比比皆是。

哪儿有那么多的和平和正义,那不过都是理想诗人的一纸空谈。

“落在你手中,被你反杀,是我计不如人,我认了,别浪费时间,不就是一个死字嘛,好像我们谁没死过一样?”他们本就是死后穿越过来的不是吗。

温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是真的认命了,也懒得再多看陈闲余一眼,闭上眼睛。

然而,陈闲余看着这样的他,仍没现在就落下那最终的屠刀。

他手中的茶已经由温变凉了,在这间密室内,除了他们,也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会传到这里。

“温济,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陈闲余问。

温济觉得这人真爱废话啊,懒得回答。

陈闲余看着他,等了两秒没声音,终自问自答,猜道,“是十三年前,真正的温济寒冬落水那次?”

温济语气里带着股疲惫和懒意,“知道还问?”

真的猜中了。

他想到先前这个温济话中提到的‘猎杀’,又想到这些年来,在静安花庄花田里撒下的骨灰。

他沉默了,“十年来,你在静安花庄花田里撒下的骨灰,都是所杀的穿越者的?”

这得是多庞大的一股数量。

温济短促的笑了一下,笑他天真,没有细想,随口答说,“怎么可能,大概五五分吧,穿越来的和这里的土著一半儿一半儿。”

至于死了有多少人,他哪里还记得?

温济慢悠悠的念,“有人穿越来这里,无权无势,我稍微透露点线索,就勾的他们巴巴的跑来找我,或是求我救济,或是想抱团取暖,像这类的最好解决,直接杀了,烧的只剩骨头,再敲碎一埋就是,连同那个身份原有的家人,也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有人找过来。”

“而像穿越过来有点身份地位的呢,就得另外想个法子悄悄解决了,只要没人发现,谁知道是我做的呢?”

温济说的慢,说着来了点兴致,语调不高又柔和,甚至像是面对朋友一般侃侃而谈,淡然极了,最后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补了一句。

“毕竟就目前我所接触的所有穿越者来看,就只有你们两个,还有现在那个占据反派身体的陈不留,你们的身份要么与我平级和比我高外,其他的,还真没人能比得上我。”

穿越前没感受到的投胎强的好处,穿越后算是享受到了。

自己的运气还是有点儿的,不算倒霉到家,温济低低痴笑一声。

“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疯子。”陈闲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端着半天没喝的茶,终于想起,喝了一口,不太明显的叹息一声,而后感慨道。

说罢,又想着书中的那个人,道了句,“如果是真的温济,他决计不会做出像你一样丧心病狂的事,他的身体就被你这样一个人占了,真是……”

“我什么样的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在侮辱我?你以为你就很厉害吗?”

不等陈闲余说完,温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怒吼打断,情绪瞬时也变得激动。

温济双眼充满红色血丝,狼狈的想要从地上爬起,却半天站不起来,一不心就用力过猛反倒跪倒在了地上。

“我哪里比不上原著的温济!”

“他能吃苦我就不能吗?”温济恨不能跳起来咬断陈闲余的脖子,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愤恨,他扭动挣扎着,大骂,“穿越来这里之后,时常病里读书的人是我!勤耕不辍早起晚寝的人还是我!年年不断,日日如此,温济要学的我哪样儿偷懒了?”

“反倒是我,穿进他的病痨鬼身体里,三天两头的生病难受,我才是真倒霉!”

陈闲余冷眼看着他,仿佛无意中通过他愤恨的表象看见了一点他内心隐藏起来的某样东西,于是继续对准这一突破口,乘胜追击,继续刺激他。

“哦,可按原书剧情,真正的温济虽深居简出,但京都人在提到他时仍会称颂其才子之名,此时的他已入朝两年有余。”

“可你呢?”陈闲余放下茶盏,看温济的脸上带出一点愉悦和失望。

“如若你也参加科考入仕,是否也能如他一样在会试中夺得头名入朝封官?”

温济想也不想,激烈开口,“我当然可以!不过就是那老匹夫固执已见,非阻止我出仕,还说什么为我好?”

温济冷笑大声嘲讽,“不过就是在我和温文州之间,他更看重对方罢了!就因为对方是长子!不然我早如原文中一样入朝为官了!”

“温文州哪里比得上我!”

老匹夫?虽然很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想,但陈闲余的智商也不容他想差,虽然他与温家是敌人,但听着面前之人这话,陈闲余脸上的神情变冷了一点儿,然只顾沉浸在愤恨当中的人却并没发觉他脸上神情的一点细微变化。

“是吗……”陈闲余声音沉下,“温济……不,我现在看着你,再叫出他的名字,我都觉得是打扰了对方在地府的安眠。”

他虽不喜温家人,但对这样一个死去多年,身体却被这样一个穿越者占了活在世上败坏自个儿名声的可怜人,陈闲余也不想再针对真正的温济做什么,话音落,明明眼看着温济脸上的神情越发狰狞,却依旧语气不咸不淡的道,“至于你真名叫什么,我无意知晓,也不想问。”

“就这样吧……”

“呵……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比我好吗?”温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可他不后悔,看着气定神闲站起来马上要走的人,他笑的畅快,自言自语又带了一点疯癫不清。

“还看不起我?陈闲余,你和那个小的,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手里早晚会沾满血腥,我们之间,谁还比谁干净高贵了?封建社会里,杀些人还不是正常的?”

温济笑倒在地,目光仍追随着抬脚离开的陈闲余,脸上的笑意稍顿,那是他知晓陈闲余一旦离开,自己就会马上面临第二次死亡的本能的一点恐惧,但他立马又将心里的这点情绪压下,面上也看不出来。

事到临头,还怕什么?

想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是在这最后关头,他脑海中的记忆却来到一片江南水乡,那滔滔江水声犹然在耳,他也慢慢安静下来。

可他知道,这样的江水涛涛声,他再也听不到了。

“我不是你杀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温济安静之中开口,没有管陈闲余走没走,还有没有人听他说话,他闭上眼睛,享受一个人最后的安宁时光,整个人仿佛沉进深海里,他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具被他命人沉入江水里的尸骸。

过了这么多年,那人的尸体该是早就烂完被水里的鱼虾们吃的一点儿不剩了吧?

“我杀死第一个同胞时,我也曾慌过。但她是真的啰嗦,又好蠢啊,她竟然想继续留在原身家庭里,给别人做娘,我让她跟我走,她还不走。和我见了面说起她那个儿子来,没完没了的,说他如何如何的聪明,如何如何的让别人拍马不及,还畅想起了以后靠她儿子出人头地的美梦……”

“呵呵……”

“听得我越来越烦……越来越烦!她就是个疯婆子!上赶着给人当娘,那是她儿子吗她就欢欢喜喜的认了?真是搞笑。”温济语气时而高昂,时而恢复平静,时而哧笑。

陈闲余对身后他疯子一样的自言自语,不置一词,继续往出口走去。

他已经搞清楚了身后人的身份,以及对方杀张乐宜的目地。

并不是他之前想的能和顺贵妃挂上钩,这就省去他很多麻烦,也省去他很多担心,这很好。

直到他听到身后人的一句,“终于,我把她杀了,尸体直接丢入江里!这下谁都找不到她!包括她那个宝贝儿子,我耳边终于清静了。”

“终于能安静下来了,真好。”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放松又畅快。

陈闲余突然的站住脚,慢慢转身。

他隐在黑暗里,站在通道尽头,看着笼罩在暖黄色烛光里地上蜷缩成的一团儿,这人的疯言疯语他不在乎,但刚才所言的内容让他想到了某个人。

思索了一下,他还是问。

“……她叫什么名字?”

听到声音,温济才意识到,陈闲余没走,又或者说,他还没走远。

他侧躺着,垂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从地上略微抬起一点,可仍旧看不见隐在黑暗里的人的面容。

撑着脑袋太累,温济索性躺回去,懒得再看陈闲余的方向,哧笑,“这我怎么记得?”

其实他记得,只是懒得告诉陈闲余。

连他自己也觉得神奇,过去十年多了,他竟然还记得当初那个坐在船上和他面对面兴奋的交谈着的女子。或许是因为,她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吧?

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这个数字总是令人印象要深刻些的。

“你在哪儿杀的她?”

温济:“你感兴趣?我凭什么告诉你。”

陈闲余想知道,他偏不说,临死前气气他也是好的。

陈闲余一手置于腹前袖中,一手负在身后,闻言,开口道,“是不是十一年前,在江南?”

“你与她约在船上见面,你杀了她后,将她的尸体抛入江中?”

早在陈闲余开口说出江南二字时,温济的瞳孔就紧缩了起来,听他说出时间地点,面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你怎么知道?!”

陈闲余沉默了一下,于心底叹息一声,也就在他将要彻底走远的最后几秒,他不过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倒真叫他无意中找到了杀袁湛母亲的凶手。

见他久不回答,温济心底像被猫挠一样,再度问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之前在江南查到的?”

他喃喃自语,怎么也想不通,“可是不可能啊……明明当时没别人看到,更没人报案,不可能……不可能的。”

十一年前,正是他穿越后第二年,落水之后的身体久不见好,一年中有大半年都病着,温相就送他去了江南小住养病,养了一年才回京。

他正是在那时,遇见了他在这个朝代除自己以外的第一个穿越者。

他本是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大家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当时正是失意又身体久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初见同类怎么可能没有亲近之情?

可对方不听话啊,还那么天真,脸上灿烂热烈的笑容叫他越看越不高兴,后来他们意见产生分歧,对方不愿跟他走,他一时失手就杀死了她。回过神来之后,就是赶忙命人毁尸灭迹。

可在他杀了第一个人后,他的人生仿佛拐进了另一个岔路,行为开始越来越偏激,不受他控制,他变得越来越讨厌、憎恨身为同类的穿越者,嫉恨别人比他过得如意,又恨对方仍能如穿越前一样干净天真,凭什么呢他想?

他一边痛恨自己坠入泥潭,变得面目全非;一边又享受特权在手肆意主宰他们生死的快意。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最后,彻底坏掉……

“你知道,她的儿子是谁吗?”

足足沉默了好几息,温济方听黑暗中传来陈闲余的声音。

他怔愣的望向他的方向,没有言语,也猜不到问题的答案。

或许那个女人当年是跟他提过自己儿子叫什么的,又或许没来得及说,总之,他不记得了,也不知道。

“袁湛。”

陈闲余重复一遍,说道:“之前在江南那次,你见过的。”

“也是书中跟在安王身边的那个谋士袁湛。”

陈闲余说完,转身而去,另一个一身黑衣的人等候在出口旁,在他上来后就下去了。

关上暗门前,陈闲余只最后听里面传来那人像笑又像是哭的低声呜咽。

第113章

翌日清晨,温济的尸体被人在刑场发现。

尸体旁还留下几个血字,白布上书:“罪犯已诛,不必言谢。”

消息很快在京都范围内传开,更有人看到,温相在这日清晨,不仅没去上朝,反而直奔刑场,最后衣衫凌乱的抱着地上的尸体伏地痛哭,呕血倒地。

这下算是彻底坐实温济越狱潜逃的消息。

宁帝盛怒之下,直接命人将晕着的温相抬进宫来,不少人觉得,这下温崇怕是丞相之位要不保。

连三皇子求情,也被晾在岁安殿外罚跪。

栖霞宫内,顺贵妃收到消息,望着岁安殿的方向幽幽的叹息一声,沉默不语半响,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后终是说道:“绿琴,去将本宫床底的那个红木盒子拿来。”

终于是到了此物派上用场的时候。本来,她没想过这么早就用上它的。

那是她为温家和儿子留的最大一张底牌。

可眼看如今这局势,她哥哥丞相之位恐有不保的危险,谁知这一步往后,是否恐将都会是下坡路?她不敢赌,当即下定决心。

“是,娘娘。”

将一个不足成人小臂长的长方形木盒从床底内侧的木架上运用巧劲儿取下,这要是她和顺贵妃不说,就是寻常人趴在床底看,也只会以为这个木盒本就是床体架构的一部分。

顺贵妃拿到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就又合上,快步往岁安殿而去,绿琴跟在她身后,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盒子里的是什么。

就这样一路跟着顺贵妃到了岁安殿外,顺贵妃看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儿子,以及跪在另一边,身体摇摇欲坠,面上尽是哀凄和悲凉的兄长,心中一痛,不愿再看。

“锦儿,扶着点儿你舅舅。跪稳了。”

顺贵妃面上冷静严肃。

他们温家还没到要倒的时候,就是死了一个温济,也万没有让人看笑话的道理。

三皇子见自家母妃过来不意外,一眼看到她手中的盒子,还没来得及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就见顺贵妃已转头,将盒子交给了守在殿门口的大监梁公公。

“有劳梁公公将此物呈给陛下。”

三皇子犹豫一下,依言跪挪过去,扶住他舅舅的一边胳膊,让其半靠在自己身上。

“母妃,你这是……?”

三皇子有心想问,但顺贵妃并未回答,只是背对着他,目光定定的望向那扇重新关闭的殿门。

不一会儿,殿门重新打开了,梁公公躬身走出来恭敬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顺贵妃回头看了眼跪在地数年来都从未有过如此失意悲凉的兄长,以及面上带了些不解的儿子。

她心中沉重,没多说什么,径直步入殿中。

……

宫外,温济的尸首已经被运回温相府,只留道旁的百姓们还在议论着这事。

张乐宜今天去学宫,难得陈闲余亲自去送。刚开始她还不明白这厮怎么突然兴起要亲自送她,走到半路,听到车外的议论纷纷,她才明白。

陈闲余该是有话想对她说的。

“温济死了,你杀的?”她放下车帘,道。

说是疑问,其实语气已有八成笃定。

她知道,昨夜陈闲余根本就没回来,因为她昨天半夜特地去找过他,被春生给挡了回来。

没见到他人,再看陈闲余这一大早却跟熬了个通宵似的困乏样儿,他去干什么了显而易见。

“今天刚好是第五日。”陈闲余言。

正好是他说的时候,张乐宜自己心中也刚好想到了这个上面,她还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信陈闲余的承诺了。

明明,最初的时候还觉得此人千般不可信,万般警告自己不要相信陈闲余的话。

一晚上没睡,从他的脸色上还是能看出些影响的,尽管这会儿他很困了,很想睡觉,但要真的睡着又有点困难,克制不住打了个哈欠,见耳边着实安静,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半瞌着眼皮,懒懒问说,“你觉得大哥下手太重了吗?”

他以为张乐宜的沉默和安静,是因温济的死,那她这会儿不说话是不是内心也有点儿这样觉得呢?

“不会,”没有犹豫,张乐宜轻轻摇了下头,她不知道那花庄和温济杀人的事是真是假,但冲对方之前差点要自己命这一点,她都觉得自己不该可怜他,想到自己的沉默怕陈闲余误会,郑重说,“我没有这样想。”

她看了眼轻轻睁开眼皮,看了下自己的青年,对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她特地补弃说明了句,“而且大哥是为了帮我报仇才这样,一报还一报,是他自己先不安好心的。”

所以她才不会去怪陈闲余什么的,又或者说他下手太重,那不纯粹成了好坏不分,烂矫情吗?

陈闲余闻言轻笑了一下,看着一脸认真又显得乖巧的小姑娘,内心颇为欣慰,心情也好上了一分,调侃,“哟,吃草的小兔子进化成钢牙兔啦?”

“你才钢牙兔!我只是长大了好不好?”张乐宜双手抱胸,没好气的回道。

这时,她又想到之前陈闲余跟她说的话,面色有些紧张和严肃的问,“但是你之前不是说,温济可能背后另外有人指使吗?是谁?是不是温家跟三皇子?”

“那现在他死了,他们不会猜到这事儿是我们干的吧?”

张乐宜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让堂堂丞相之子听话做事,顺理成章的就想到三皇子一党,虽说不怕吧,但……好吧,张乐宜承认,自己是有点怂,还是有点怕跟他们对上的。

她不安的扭动下屁股,陈闲余瞥她一眼,语气不感不淡,却直接扶平了她心里的不安。

“他杀你之事,背后无人指使,之前是我担心太过了。而且,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温相,都是查不到我们相府头上。”陈闲余语气很轻,徐徐说道:“我做的很干净,他们不会猜到此事是我所为。”

谁会想到,素日无怨无仇的两相家里的孩子会结下生死之仇呢,更不会想到陈闲余有能耐下这个手。

他用的全是自己暗地里的人手,根本与张相府无关。

张乐宜闻言,慢慢放松下心神,“那就好……”

“怎么?怕了?”

对上陈闲余好笑的视线,她颇为不自在的偏过头去,开始强行挽尊,嘟囔着,“我这不是怕他们啊,就是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了,省得麻烦。”

“嗯,放心,知道你身份,会给你造成威胁的人都死了。”陈闲余选择看破不说破,轻描淡写间仿佛带着淡淡的杀气,但却没有吓到张乐宜。

一睡上没睡,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没有再闹她的心思,温温和和的接着认真告诫她,“但往后,你当更加小心。”

“记住你是谁,不要再有让人看破你身份的机会。”

陈闲余的直白发言来得突然,叫张乐宜微微一怔,后反应过来他话里透露的内容,皱眉微诧,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温济也是……?!”穿来的?

但她和他无冤无仇的,为什么杀她?

后面的话被她省略去,她觉得陈闲余能懂。

后者果然听懂了,并点头,与她在马车里压低了声音道,“他正是因为看破了你的伪装,所以才要杀你。”

“啊?为什么啊?”

张乐宜懵了,万万没想到对方要杀她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带着困意的眸子直勾勾对上后者的眼睛,眸色幽深而深邃,气氛一片安静中,张乐宜听到陈闲余一字一字缓慢又别有深意的吐出四字。

“因为,嫉妒。”

“想不通就算了,不必想去理解他杀你的原因,把他当成个疯子就行。”

陈闲余轻叹,而疯子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按压着眉心,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前进声,闭目养神,越来越困。

张乐宜满脸懵逼:???什么意思?嫉妒她什么?

难道她穿越后有家人,他没有吗?还是温相等人不疼爱他?

等等,那他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自己可是和他同在京都啊!如果他早就穿越过来了,那她……

张乐宜想到此,不免心底一寒,连忙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闲余:“很早之前,算上今年,得有十三年了吧。”

他睁眼一扫就知道张乐宜此时心里在想什么,毕竟她的脸色是真的难看。

“别担心,他已经死了。”

但张乐宜的运气是真的好,又或者说,她前几年因为不和温济在一个圈子里,所以才免叫他发现她的不对,不然以温济的心狠手辣,张乐宜怕是活不到见陈闲余这天。

“能跟我详细讲讲他的事吗?”虽然陈闲余说了让自己不要在意对方杀自己的理由,但张乐宜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好奇和疑惑,还是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面色凝重下来的妹妹,有心不愿跟她讲温济的事,但她想知道,思考了一下,他还是简明扼要的跟她讲了个大概。

然当知晓温济手中真的犯下累累血案后,张乐宜心中不禁再次为自己捏了把冷汗,感谢苍天!感谢她还是个小孩子,活动范围有限,见的人员也简单,这才没在前几年撞上温济这个变态。

“简直有病,果然跟你说的一样,是个疯子。”张乐宜吐槽完缓了一会儿,还是没完全缓过来。

这温济的变态操作简直给她狠狠上了一课!这一刻,她只觉得陈闲余从前跟她说的某种来自同乡的危险,被无比具象化了。

今后她只要一想到温济,就完全没有跟任何人、包括哪怕面前站着的是穿越者也是一样,她都不会再有跟对方透露自己身份的欲望。

“心卑怯懦者,不可掌权,”陈闲余悠悠而叹,说出的话满含期望又意味深长,对上张乐宜残留着惊恐和后怕的眸子,他慢慢念说道:“小妹,你当多读书,多见世面。”

“身居高位,刀锋在手,或有不得已而为之时,但仍勿忘持有一颗仁心。心怀大勇,前路无阻。”

张乐宜似懂非懂,罕见的没有跟他贫嘴什么,低头看了看斜挎在自己身上的书袋,再抬头看向自己兄长,对上他含笑饱含着某种温和情绪的眼眸,这一刻的她,心尖仿佛落入了什么。

只是不等她察觉和明白,这种感觉就瞬息而过。

她看着陈闲余,心中安静下来,良久,她复认真又疑惑的说了句,“大哥,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我觉得你像是坐上高位的人,不,应该说,你以后应该能坐上很高的位置。”

她只是个丞相千金,这样的社会地位已经算高了,但说不清楚为什么,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抽疯了,就像个文艺青年一样,莫名其妙就突然说出这好像对陈闲余饱含期望又神神叨叨的话语,像是有感而发,又像一时被某人所散发出来的无形的魅力所感染,原因她想不通。

但这应该由她爹或者由她娘来说吧?

刚说完,张乐宜脑中就开始歪楼,一下把自己给逗笑,看着明显微微一怔的陈闲余,她渐渐的涌现起一点尴尬,挠了挠头赶忙找补,“不过不要在意啊,我就这么一说的,大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闲余在短暂的一愣神之后,脑海中想起的第一个人,是自己母后。

他忽然想到了对方在生我之身后,过去八年教导给他的所有东西里,还有一样从未被他发觉过的存在,也是一件礼物。

那一点的,仁爱之心。

直到此刻,他随心说来教育张乐宜时,他母后对他的淳淳教导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然后张乐宜就发现,哪怕自己这么说过之后,陈闲余还是没有理会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静静地出神儿,气氛重归于安静。

正当她越发觉得车厢内的气氛压抑时,忽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问题。

“多高的位置?”

他扭过头,正视着问向张乐宜,明明姿势一如先前的放松,双手自然的搭在膝上,坐在她面前,面色也算不上严肃,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气氛怪的让张乐宜不敢随意作答,她下意识认真的想,后似是而非又一知半解的答道,“说不定……比爹爹强呢?”

她爹已经是丞相了,是她心目中认为的,最大的官儿。

她此刻只是觉得陈闲余将来的最大成就也就是第二个张丞相了,但目标不能定死,万一呢?于是再加一点儿虚幻的望哥成龙的期望,生生将这个设想拔高一点儿。

却未发觉,自己这样说后,话中的意思就变了,甚至,多有歧意。

“呵……”知道她是无意这么说的,陈闲余也无心纠正她,轻笑了一声后,缓缓从嘴中吐出数语,“那就……借小妹吉言了。”

朝堂之上,比丞相更高的位置是什么?

是那唯一一人能坐的宝座。

唯帝王一人可受也。

第114章

若母后不是母后,他当也应该不会是现在的他。

他最大的可能是死在十二年前那场劫难,退一步,就或许会如这本书中所写的一样,逐渐成长为一个阴鸷、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刽子手。报仇路上,再不认是与非,正与恶。

就像书中惨死在他手下的张丞相一家……以及被他当作弃子舍弃的裴兴和等许多人的死一样。

陈闲余无比清晰的再次认识到这一事实。

送完张乐宜后,回去的路上他想着想着,反倒不困了,就这么一路回到张相府,刚进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站住。”

听到声音,陈闲余转头望去,是张知越。

他一如既往板着脸,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陈闲余笑了笑,一边活动坐久了略显僵硬的身体,一边打了声招呼,“二弟今天没去礼部当值啊?最近不忙?”

他态度亲切和善,但张知越此刻等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简单听他跟自己打招呼的。

“我找大哥有事想说,大哥这会儿能否抽出时间来?”

陈闲余这会儿是终于确定他就是专门等着自己在呢,但纵使是这样,他也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仪,不显急躁,就是口气太过认真严肃。

一听就是有正事要跟他谈的样子。

陈闲余当然是想拖的,比如说自己太困了要回去补觉,但抬头再一看他二弟这会儿表情吧,他又觉得,对方要找自己说的话该是早晚都要跟他说的,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得,还是早说他早睡的安稳吧,免得回去后想着,他觉都睡不着了。

“二弟想说什么就说吧,大哥自然是有时间的。”

他个府中闲人,也就比陈小白要忙一点儿,他二弟要找他谈个话的功夫,那不得抽出来。

陈闲余心下撇嘴颇为苦中作乐的道。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院方向走着,一直走到兄妹四人常聚在一起玩闹的小院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张知越在一棵梨花树下停下脚步,回头,直接切入正题:“在江南欲加害乐宜的人,是否就是温相家二公子温济?”

“是。”他问的干脆,陈闲余同样答的干脆,极简短的一个字像是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其实就算张知越不主动问,今天他也会跟张丞相夫妇坦白的。之前答应好的不是吗。

“那这次静安花庄和温二公子被杀之事也是你所为?”

陈闲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脖子,语气极不以为意的道:“帮乐宜报仇,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视线状似漫不经心的落在张知越身上,看他严肃着一张脸,一字一句慢捻细拢般笑说,“二弟总不会是想说,大哥不该杀那温济吧?乐宜今年九岁未满,尚知道不该同情自己的敌人的道理,二弟总不至于生就一幅菩萨心肠,要同情温济而委屈自家妹妹吧?”

那我可就要有点看不起你了,陈闲余此刻脸上虽在笑着,但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隐含着这么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叫张知越看了,气得喉头一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难道他看着就生得一幅圣人相儿吗?!再说了,这事儿圣人来了,也是帮亲不帮外人好吧!

“陈闲余。”

“我从未说过这话。”虽觉受到侮辱,但张知越的生气不像某些人一样情绪外露,只是脸上的寒气更重了些,语气也更生硬了,最直观表现他气愤的方式就是这会儿再不叫陈闲余大哥了,而是连名带姓的叫。

“好吧,那是大哥猜错了,还请二弟见谅。”

陈闲余认错的快,看出这会儿张知越态度上的认真,没有像往常一样逗他看他变脸的心思,“那不知二弟这么问,是何意?”

张知越将心里的小火苗压了压,终于归于平静,仍旧肃着一张脸,目光落在小道旁的花丛上,像是酝酿措词,顿了一下后,说:“从你来了之后,乐宜就好像变了一些。”

陈闲余心中咯噔一下,微微一顿,注视着面前两步远的青年,没想到他二弟这是……

不声不响,其中暗中已经将一些信息尽收眼底了啊。

张知越未看他,也未发觉他的眼神变化,侧身面对着花丛,口中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跟她之间有什么样的小秘密,但我知道,你也是希望她好的人,你不会害她。”

“但是……”

张知越扭过头,正视着陈闲余,这种距离下,两人面上的神情眼底的情绪都将被一览无遗,他在稍顿片刻后,方接上前言,“我希望你不是拔苗助长。”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身宽袖长袍,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气质稳重如山岳,眸色郑重而严肃,在一片安静之中,又语气淡然地问,“大哥,论及教导兄弟姊妹,你当是有分寸的,对吧?”

两人对视着,气氛却仿佛被胶水粘住变得凝固。

知道他什么意思了,陈闲余在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率先轻笑一声打破安静,语气坦然又轻松地回了两字,“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

张知越是相信他的,只是有些话总得问过才能安心,收回目光,两人间的气氛像是重新流动起来的活水一样,变得不再那么僵硬。

陈闲余刚想提出告辞,就听张知越此时又蹦出一句,“另外,大哥和父亲到底是站四皇子,还是安王?”

“可否告知我一声?”张知越认真道,“我也好知晓该如何行事,今后,或许还有能帮上忙的时候。”

在陈闲余回京之前,他是家中长子,朝中该他知道的事张相从不吝啬于告诉他,一是起一个教导作用,二是提前接触这些,也便于他以后在朝中行事。

可这种情况从陈闲余出现后,就发生了改变。他发现他父亲和他这位好大哥之间好像存在一个共同的秘密,且,他们家从前在朝中保持中立的方针也不知从何时起,秘密变了。

他一直没问,可眼瞧着,自陈闲余回京开始算起,大皇子废了,四皇子摆脱了过去的天命困扰,陈闲余如今支持他已不算什么秘密。五皇子没什么变化,还在京中各处游玩着。六皇子依然效力于三皇子,唯有七皇子陈不留,在朝中渐渐起来了。

他盘算了不是一天两天,也结合一些他在生活中发现的他父亲和陈闲余之间相处的细节,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坦白局的发起。

他竖起三根手指,神情颇为认真,问,“三选一,是三,还是四,又或者是七?”

平心而论,他觉得三皇子的可能性是三人中最小的,但总归实力摆在那儿,所以张知越问的时候还是把他带上了。

你要问为什么,从陈闲余坦然承认自己干掉了温济就能看出来,若他和他父亲真的属意三皇子,怎么会说杀温济就真的杀了,那可是三皇子的亲堂弟。

再者,就算之前真是选的三皇子,那从温济欲加害张乐宜,被杀之后,他们家也该和他决裂了。

所以,最大可能不是四皇子就是安王。

“你这……”嗯,该咋说呢。

陈闲余也被他这直白发问搞得木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咋回。

稍微顿了顿,他好笑的走上前按下张知越竖着的三根手指,微笑道,“二弟啊,你有时间还是多想想礼部的事,别胡思乱想的。”

张知越一听就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不愿回答,立马出声反问,“是四皇子?你不是在为他做事吗?”

陈闲余干巴巴地笑,尽管彼此心知肚明,还是连忙否认,“没有。”

装什么呢?

张知越全当废话,一个字都不信,继续语气平静的问,“那是安王?”

他道:“虽然你和父亲不曾与他有过明面上的往来,但如果你帮四皇子是假,是刻意营造出的假象;那真的,就只能是你们更看好年纪最小的安王。”

从他谈及这个敏感话题的时候,陈闲余就一直不着痕迹的留意着四周,一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一个人影。

这才慢慢猜出,怕不是张知越一开始就将人全都支开了。

两人这会儿不到半步距离,无论是陈闲余眼中的思索和紧张、走神儿等都被张知越看得清清楚楚,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相激的时候,就听陈闲余无奈叹息一声,状似十分头疼儿的出声道。

“大弟啊,都说你想多了。”

他看着张知越的眼睛,语气十分平淡又寻常,“就没有可能,在他们当中,我们哪个都不选?”

嗯?

对上陈闲余的那双坦然清澈的好像一眼能望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的确叫望进这双眼睛的人忍不住自我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无厘头的说了些废话。

就在张知越快要忍不住这么想的时候,陈闲余抬手搭在他右肩上,声音极轻的落下一句,“不过,你能这样想也挺好的,这说明,别人也会这么想。” ?!

张知越心中一凛,涣散的心神立马集中起来。

他转头去看,正好对上陈闲余含笑的表情和微弯的眸子,青年明明在笑,却在重新对视上的瞬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感觉完全变了!

陈闲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手轻轻拍了拍张知越的右肩,声音散漫却又像是告诫的道,“二弟啊,不该你琢磨的事情,不要瞎琢磨,做好你分内之事就行了。”

说罢,绕过他,朝自己院的方向走去,张知越转身去看时,陈闲余的手正好朝身后挥了挥,像是在跟他作别。

见人走了,张知越心底不甘的叹息一声,明白下次像今天这样的机会该是不会有了,陈闲余不可能透露给他更多内容。

……

皇宫,栖霞宫内。

顺贵妃带去的木盒自送进岁安殿后,再没拿出来,与之交换带出来的只有那封写到一半儿的废相诏书,她将诏书放在一根点燃的蜡烛上方,任由火舌将之一点点吞噬。

松开指尖,火焰越烧越大的诏书就这么掉落在地,顺贵妃静静地看着它慢慢化成一摊灰烬,心里所有的犹豫不决也像是被这火烧的一干二净,最后出神低喃着。

“手中利刃被夺,就只有殊死一搏了。”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

第115章

温济死了,温相府办起丧事。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除了与温家和三皇子交好的人外,就只有温家一些同族。

本来朝中许多人都以为温崇丞相之位要不保,但没想,因着温济掀起的这场风波,好像也随着他的死被画上了句号。

结束的很突然。明明那日听闻帝王大怒,急诏温相进宫问责,但后续温相又平安无事的出宫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奇怪现象叫背地里很多人开始乱想,更有人隐晦的猜向了宁帝是不是因为要给三皇子铺路所以要留着温相这一方向上去。

齐尚书府内,齐老尚书也刚和自己女婿张丞相闲谈了此事几句,但也只是好奇和疑惑帝王态度转变的原因,而非是想参与到其中。

说着说着,话题不自觉拐到张乐宜江南遇险之事上。

齐老尚书问:“听文欣说,之前在江南害乐宜的人抓住了。是闲余处置的。”

张丞相闻言应,“是,处理的很干净。”

齐老尚书目光从手旁的茶盏上滑至对面张丞相的面庞,见他低头沉思着棋盘上棋子走势的样子,也不管他是真听不明白自己话里的试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内心哧了一声,神情不变,也掩去语气中的波动,只作闲话家常继续开口问。

“哦,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啊?”齐老尚书端茶轻抿一口,随后轻飘飘一句话将张丞相的退路给堵死,“方才问文欣时,她便支支吾吾的,说是江南水匪作案,一看就没跟老夫说实话。”

齐老尚书呢,也不是想为难他,好奇心是有,但这两口子如果真的因为什么原因不好让他知道,他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下,看张丞相神情微微变了下,露出两分心虚和尴尬,他松了气势,为话题回暖道:“老夫也是关心自个外孙女儿,你现如今膝下已有三个儿子,可就只有乐宜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不得多疼爱些。身为外祖父,我哪能看她受如此大的委屈而不闻不问,偏你和文欣还非要瞒着,不叫我知晓背后是何人出手。”

鬼知道这仇到底是不是真的报了?

万一只是说出来好听,叫他这边安心的呢?

不然为什么这人不能说?

最后他一锤定音,干脆直白问道:“这背后之人真的解决了?如何办的?还是你跟文欣在诓骗老夫,这人连你也动不得?”

他不怀疑这对夫妇的爱女之心,但若下手之人真的权势滔天,甚至到了连张元明都忌惮的地步呢?

他这么问也是想让自己心里有个底,还能和张元明联合起来出个力,有时候他一人办不成、没办法的事,自己可不一定也这样。

这……

张丞相内心冷汗下来,眼看自家岳父想歪了,也不好再装下去,连忙否认,“非也,岳父想到哪里去了。”

“此事小婿交给闲余,已经处理妥当。”

“不过是一见钱眼开,临时起意才想谋害乐宜的宵小、鼠辈,不必劳烦岳父和我出面,光是他一人去办就已足够。”

顶着自家岳父审视的目光,张丞相不光没了一开始的心虚,还越说越顺畅,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骄傲和微笑,“那恶贼如今已经伏法认诛,小婿和文欣原是不屑让岳父知晓此人的,人已死多说无益。但若岳父真好奇想知道,小婿自当不会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张丞相一幅坦然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只要自己点个头,他就能开讲了,齐老尚书内心的天平又向另一边倾斜了点。

“是真的为乐宜讨回个公道就好。”

他摆手,确认张丞相真的报此仇就行,没有细听下去的欲望。

他最近事不少,先是刑部大牢半夜被闹了一通,忙着审查囚犯,然后不光要查温济越狱的事,还三天被宁帝骂两顿!

老了的身体更是身累又心累,好不容易忙中抽闲让女婿一家过来吃个饭,问上一问这事,可不能把时间都耽误在一个感观不好的已死之人身上。

张丞相闻言,继续淡定的接了句,“这是自然。乐宜是我女儿,不管是谁,让她受了此等委屈,岂有放过的道理。”

这话半是认真,半是故意说给齐老尚书听的。

并且,说的时候还格外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和语速,就怕被面前的老人发现问题。

果然,听完,齐老尚书不疑有他,彻底放下心来,疲惫又沧桑的叹了口气,想到已在朝中的张知越,还有如今话题中帮张乐宜解决了此事的陈闲余。

他问,“你对闲余,有什么打算?”

张丞相眼见糊弄过去了,低头,饮了口茶,静静地凝视着杯中轻波微漾的茶水,答道:“端看他自己,他是个成人了,有自己的打算,用不着我为他操心。”

嗯?

乍听张丞相这无波无澜平静至极的话,看似在理,齐老尚书在心里品了又品,寻思着他到底是不是生陈闲余气了?因为四皇子?

是在说反话?

他酝酿了会儿说,“那闲余和四皇子走的近,你也不拦?”

张丞相还是先前那幅口气,细听却也能听出两分无奈,“拦不住。”

“不若……”齐老尚书想说,不若我来帮你劝劝?又或是想办法拦上一拦?

话还没说完,便听张丞相正好开口打断道:“他若拎不清,小婿自有办法处置。当前,且随他去。”

看正经认真的张丞相一眼,再看一眼,齐老尚书倒是很想问问女婿是有什么好办法来着,想起之前听来的他对陈闲余的一顿狠揍,暗想,不会是又打一顿吧?

那顶什么用。

但想了一下,这到底是对方家务事,就算教育孩子,谁也越不过张元明这个亲爹去,他倒不好多管。

“你心中有成算就好。”

“老夫如今年纪大了,怕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了两年了,朝堂上的事,你要心里有数。”这是提点,也是一种隐晦的告知。

很突然的,听到这话,张丞相下意识抬头,与对面头发花白的齐老尚书对上视线,后者不躲不避,两人对视上的短短几息里,张丞相便明了老爷子的意思了。

齐老尚书确实已称得上高龄,年近七十,像他这个年纪还在朝堂上混的少之又少,偏他又占得高位。

哪怕不是皇帝出于为后来人有意让他让路的打算,上了年纪的身体一忙起来多少有些吃不消,尤其是最近。

他都想提前辞官了。

“是,小婿明白。”张丞相从善如流的应了声。

“对了,闲余为什么今天没来?”齐老尚书问。

这,张丞相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岳父那张比往常沧桑了一大半的脸,他能说,陈闲余今天故意不来是因为心虚的吗?

齐老尚书这几天忙成这狗样儿和挨的骂,跟陈闲余那是有扯不断的关系。

“他……前段时间去江南,落下了许多功课要学,我责令他在府中读书呢。”

借口张口就来,张丞相只觉得自己如今对着自家岳父撒谎是越来越自然了。

想当年,他可不这样。

齐老尚书并未怀疑,“哦,原是如此。”

说完便不再过问了,在他看来,不管因为什么,让陈闲余待在府中总比让他又跑出去找四皇子要好。

事实上,和张丞相以为的心虚并不冲突的是,陈闲余料到齐老尚书今天找他们几个过去吃饭的真正目地,再加上听张丞相下朝回来说了齐老尚书又挨皇帝骂的事,他这会儿确实不怎么想去齐尚书府面对人家。

但这不影响他自己一个人出去浪。

尤其是收到某人的请帖后,他更是乐颠颠的就跑出了府去。

“张大人。”

长青酒楼二楼,某包厢里,陈闲余踏进门,看着屋内某道背对着他已经等着了的人影,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对着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和严肃的人,一拱手,笑说,“小子等这顿饭可是等了好久,如今可算是等到了。”

张临青:“……”

有种脸被打的啪啪响的感觉。

他尬立在原地,身体僵硬了片刻,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嘴皮子此刻也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张不开口,更不想过去。

半响,没等来回复,陈闲余也不见外,一个人自在又快乐的在桌边坐下,一挥手,门外的人陆续进来上菜,等到菜都摆满一桌子了,上菜的人都下去了,见张临青还站在那里充当木头人,陈闲余扭头冲他扬起一抹笑。

“张大人,我们一起吃饭不能我坐着你站着吧?”

“虽然知道你不累,但你我这样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摆多大架子呢,就是您和我爹一起吃饭,他都不敢让您如此,您这是要让我背上无礼的名头啊。”

好一通歪理邪说阳谋逼迫,但张临青还真不能继续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就是没有陈闲余的开口,他总也要和陈闲余坐到一桌去的。

因为今天,本就是他主动相邀。

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打定主意了,就算再不喜,现在再想撤回邀约也不现实,张临青在内心叹息一声,终是慢慢走到了离陈闲余最远的位置,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桌子的距离。

张临青坐下还不忘回一句,“不敢道张大公子无礼,今日之事你莫刻意传扬出去就好。”

他也是防着陈闲余这一手了,来的路上小心又小心,就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却怕陈闲余和自己出了这个门儿就到处跟人乱说,坏他名声。

不过没关系,他也早就设想过陈闲余会这么无耻了,来之前还做好了预备措施。

陈闲余自然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却不在意的一笑,开始给张临青和自己倒酒。

“张大人放心,在下自不会回去乱说的,在下一向嘴严。”

张临青侧目,虽没说什么,但看神情是半点不信。

没急着动筷和酒,他径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伸臂推到桌子中间,表情严肃:“我今日找你,是有正事相问。”

“这是什么?”

陈闲余放下手里的酒壶,好奇疑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夹起桌上的纸,然后打开看了起来,这时张临青的回答也响起,“纸上这几人的名字,你可熟悉?”

扫过一眼纸上写着的几人名姓,像对待一张废纸一样,随意的就将之抛在一旁,陈闲余懒懒的拖长音调,“不熟。”

张临青一边认真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并未放弃,而是继续说道:“这五人乃是江南一带的官员,数年来,功绩卓著,其中有两个马上就能调来京都为官,但现在,他们在裴兴和被诛后,全都失踪了。”

陈闲余挑眉,饶有趣味问:“所以张大人是来向我打探他们行踪的?”

他轻笑了声,“可我跟他们素不相识,他们又远在江南,我在京都如何知晓他们的行踪?”

他脸上盈满笑意,看张临青的表情像是他在跟自己说什么玩笑。

张临青认真注视着他,并不因对方此刻的轻松不在意而放松心神,“不,我今天找你,不是想问这个问题。”

他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呼吸,继续保持头脑冷静,“我是想找到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意图谋反的逆贼。”

“哦?”陈闲余闻言,疑惑的发出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解,眼睛也盯着张临青,像是在问所以呢?找他又是为什么?

“你当初好似料定了本官日后会来寻你,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

他不给陈闲余装傻的机会,干脆将话挑明了,说道:“若不是周澜在江南出事的消息先传回京,本官在此时也该发现裴兴和上表的这几人的政绩有问题,其中还牵涉到盐司,就算本官有心想查,也查不了太深,多半会将此事跟张相言明。”

而下一步呢?

他们多半会派人到江南去查去,那届时又会查出什么?裴兴和谋反的事还能成功瞒的过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裴兴和之事败露,挖出萝卜带出这几个泥点时,一查阅这几人过往的卷宗和功表,突然的,他内心就浮现出这个念头,进而联想到陈闲余昔日之话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没什么根据,但这种强烈的直觉是他内心无法忽视的,更莫名让他从前那种触及到大案的神经立了起来。

“这几人毫无疑问是与裴兴和一样的逆党,本官更知道,他们皆已暗中效力四皇子殿下,本官不问他,而是今日先来问问张大公子,”张临青一字一句更加肃然道,“在江南擅养私兵的,到底是裴兴和,还是四皇子?”

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利箭直指陈闲余,可后者脸上表情如常,不见喜怒,却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听着。

“你早知此事,你是想拉你父亲下水?为了谁?是四皇子,还是另有他人?”

设想一下,如果没出周澜这事,当他发现这五人有问题时,想到当日陈闲余给自己的‘暗示’,他若是真的找上对方,对方会接着给出怎样的信息?

是引导自己查出他们逆党的身份,还是替他们掩饰过去?其中还掺和进了一个张相。

若想自己一个人掩饰过去,陈闲余大可悄悄进行,不必跟他说这些,除非他打算把自己老爹也算计进去,要么是想让张相不得不上了四皇子这条贼船;要么,陈闲余的心并不是偏向四皇子,反而是卧底在他身边,想借此机会彻底扳倒四皇子。

要真是这样,陈闲余此人的心机就当真是深不可测了,但具体是哪种、陈闲余的目地到底是哪样,他目前还捉摸不透。

各种各样杂乱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思考了许多天,终于还是为了国家安定,决定放下面子,来试探陈闲余。

面对张临青的问题,陈闲余沉默了约有半分钟,他之所以之前故意对张临青说那话,也是在为江南之事布局罢了。

可没想,周澜出事比他想的要早,张临青发现这些的时间迟了,于是只能放弃从张临青处作为发起这局棋盘的引子的打算。

现在,这步先手倒成了事后的冗余。

解决是必须的,但怎么才能解决的漂亮便成了陈闲余当下在思考的问题。

他不能让张临青等久,但沉默的这一会儿已是让对方心中更加起疑,陈闲余干脆将计就计,故意祸水东引。

只见他一字一句,缓慢而认真的说道,“身为人子,我怎会害我父亲?”

他这一开口,张临青眼中闪过一瞬的了然,暗道一声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