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脸上带着清爽又得体的微笑。
即使吧台里的灯光并特别亮明亮,那一头浅金色的短发看起来也格外熠熠生辉,深麦色的皮肤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光泽,酒保的制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个人不错的身段,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简直像是一种诱惑。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组织底层——如果玄心空结不认得这张脸的话,或许她的视线根本不会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降谷零,诸伏景光从七岁开始就一起相处的幼驯染,经由警察厅警备局派属,凭借自身出色的情报收集才能得到组织青睐并顺利潜入的卧底搜查官。
她知道她和景光早晚得和这位幼驯染君见面,但这种场合,果然还是有些太刺激了。
玄心空结当然不讨厌刺激,不过如果让她家小猫咪或者这位新人卧底君在贝尔摩德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的话,那事后的善后工作还是得由她来做。
所以想要游戏玩得畅快,果然得先把这个外人打发走才行。
诸伏景光在停车,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进来,她要拉着他在贝尔摩德面前演一出戏,这场戏绝对不能出错,为了确保小猫咪的状态,现在这个时候只好稍微……委屈一下这位降谷先生了呢。
如此想着,玄心空结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般,把酒单撇在一边,对上青年紫灰色的眼睛:“给我来一杯牛奶好了。”
“要三个小时以内的新鲜纯牛奶,温的,调半勺蜂蜜进去。”
降谷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接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抱歉,樱桃小姐,这样的要求……”
“出门十五分钟有一家乳制品专营店。”玄心空结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一张千元的钞票拍在了桌面上:“贝尔摩德都夸你技术很好,你不会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吧?”
青年微微低头,看着那张钞票,金发在那张原本颜色就很深的面孔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沉。
“难得我们的小樱桃主动提出要求。”一边的贝尔摩德说:“让顾客不满意可不行呢。安室君。”
“您教训的是,温亚德小姐。”降谷零……或者该叫他安室透抬起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吧台上那张钞票拿了起来。
“樱桃白兰地小姐,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
贝尔摩德在一边笑着调侃:“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类型吗?这家伙的脸着实不错,性情似乎也很好,我还想着把他介绍给你,偶尔换换口味也很好,不是吗?”
玄心空结转而看向贝尔摩德,食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的确很不错,如果再早两个月,说不定我真的会对这家伙动心思。”
“不过很遗憾,今天有点不是时候了,毕竟我是带着自己的新玩具一起来的。”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打磨成自己喜欢的形状,如果因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惹他生气了,我还得再花心思哄。”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纠缠上面很影响体验,这点还是你教我的。”
安静的酒吧里响起了一阵带着节奏的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皮鞋敲击过地面的声音,伴着这样的声音,穿着一身墨蓝色西装的青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少女的身影,便径自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他,只是唇角的弧度深了深,望向贝尔摩德的表情多出了几分暧昧,倒是有些像是在模仿对方的味道了。
她的身体也朝那位妩媚的女明星的方向前倾了一点:
“呐,贝尔摩德,你其实很感兴趣吧?对我家的那个新的玩具。”
第46章 凛冬将至(六)
金发的青年从吧台里退出的时候,那个被叫做“樱桃”的女人正好说到那句“说不定意外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青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有些上浮的心绪向下压了压。
打从进门开始,那个女人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身上飘,冰冰凉凉地扫过皮肤,像是顺着皮肤蜿蜒爬过的蛇一样。
被这样仿佛挑拣商品一样的眼神审视着实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对象还是那样一个生性放浪的家伙。
想起她皮肤上印着的那些痕迹,降谷零就觉得耳尖有些发热。
——还真是无所顾忌啊。
当然,既然对方是组织成员的话,那么表现出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虽然潜入的日子尚且还浅,作为一个底层的打工仔,降谷零也尚且没怎么接触过组织内的高级成员,但只是在酒吧里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目睹了很多次先前简直无法想象的“恶行”。
人类的七宗罪在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而那些场景时常让那颗埋藏在身体里的正义的灵魂感到躁动和不安。
降谷零当然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潜入到这个世界当中,那么他就必须得忍耐这些,必要的时候还要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那个女人的凝视虽然刺眼,却也说不定是个机会——樱桃白兰地,这是他在进入这个组织之后接触到的第二个代号成员,第一个是贝尔摩德,他暂时没能在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但是这一个,说不定……
降谷零倒是很清楚这张脸在组织这种地方很吃得开,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干不出主动攀着一个女人往上爬这种丢脸的事情。
刷好感是必须的,就像应付贝尔摩德一样。
而刷好感的目的是为了抓住对方的软肋,来给自己争取更多交易的筹码。
这样说的话,他倒是对她口中那个“玩具”产生了一点兴趣。
被那个女人养在身边的可怜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
降谷零去后面的准备室拿了件大衣,顺着后门的楼梯离开了酒吧。
外面的天气冷得有些反常,如果他记忆没有出错,现在外面的温度得比往年的这个时候要低上许多。
饶是他身体很好,在这样的温度下也不得不裹紧外套,低着脑袋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降谷零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
降谷零几乎是本能地向旁回避,闪进了一边的阴影当中,接着,他朝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投去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个瞬间,他竟觉得那道人影有些熟悉。
后门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垃圾巷,停车场在另一侧,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不会有人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才对。
所以那个人影十有八.九有猫腻儿。
是组织的人?还是组织的敌人?
人影消失得很快,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降谷零微微皱起眉。
不对,以对方的移动速度不可能就这么跑出他的视线,这个时候没有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所以也主动隐匿起了行踪。
所以那是谁?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追踪和潜行是警察学校的必修课,在后续的突击培训里,他也取得了相当优异的成绩。
而且——
那家伙藏匿的风格,也同样让他感觉到微妙的熟悉,像是……来自警察系统。
是同僚?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怀疑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然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个逃脱不及的熟悉身影。
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降谷零愣住了。
“……班长?你怎么在这里?”
伊达航的表情从怔愣一点点地缓和下来,只是仍带着一点凝重。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零。”
*
“感兴趣?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容易让人误会呢。”
吧台前的贝尔摩德又一次将酒杯端到了唇边,眼尾朝刚刚走过来的青年身上扫去。
“我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更何况是你的新欢。”
“我只是稍微有些好奇,我还以为能在这里,见到我们之前曾经见过的熟人呢。”
玄心空结嗤地笑了一声。
她拉住了诸伏景光的手,把他按在了自己和贝尔摩德中间的那个位子上,接着从后面攀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颊侧,将自己的脑袋探了过去,看向贝尔摩德。
像是在展示什么艺术品一样,柔若无骨的手就那么扫过青年的皮肤。
“说起来我也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位有希子小姐居然也有这样的手艺,只是稍微跟她提了一下希望能把男朋友变成喜欢的样子换换口味这样,没想到对方就非常愉快地答应下来了。”
“怎么样——做得不错吧?嘛,虽然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是的,这就是玄心空结想要演的一出戏码。
贝尔摩德既然在两天前就已经来了东京,那么就算诸伏景光再怎么隐藏,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她看到,想隐藏诸伏景光这张脸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可以把这张脸变成假的。
玄心空结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怀疑,索性和他们透露了一点他们有特殊身份的信息,并再三向他们保证,她会保护他们,条件是希望有希子帮诸伏景光完成一次易容。
而易容的效果是,在他原本的面容上,再做一张一模一样的假面。
贝尔摩德擅长识别易容,她当然能一眼看出诸伏景光现在使用的脸是假的。
如此,事情就变成了樱桃白兰地和情人之间的特别情/趣,就算贝尔摩德怀疑,也只会觉得她对长野的那个县警余情未了,并不会再把诸伏景光和那个人强行联系在一起。
*
这次还真是又受到了她的照顾呢。
诸伏景光垂着眼,乖巧地扮演着一个任由樱桃白兰地打扮的玩偶娃娃。
在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整个人几乎都被她的温度包裹着。发间逸散丁香的味道扫过鼻尖,盖过了酒吧里所有的气味。
她的存在感尤其强烈。
视线的范围内,时而还会闪过一字肩的衣服藏不住的痕迹。
这两个月的卧底生涯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并不是那种可怕的噩梦,而是一种充满奇异和缱绻的,甚至称得上是美好的梦。
他被她包裹着,占据着,以至于呼吸都是她的节奏,直到他脱离她的视线,湿淋淋地重新爬回岸上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过去相比的确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十分钟之前,他带着玄心驾车来到了这家酒吧附近,进入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班长,应他的请求来这里偷偷给他传递关于菅原正弘死亡案件的相关资料。
在这么做之前,诸伏景光一直都非常犹豫,他不希望班长因此而卷进关于组织的事情当中,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菅原家真的有问题,那么接手这起案件的班长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既然他站到了这个位置,就必须得把这些问题统统都解决掉才行。
“你可以先过去,我在这里停车。”诸伏景光说。
这个借口其实不算太好,但玄心空结却没有戳穿他,而是从善如流地推开了车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正好,我先去探探贝尔摩德的口风。”
她说着,视线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接着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了。
*
如果她真的是不可以相信的魔女,那他早就万劫不复了。
*
贝尔摩德笑得妩媚,她的视线轻轻下扫,似乎是在看手里那只几乎快要空掉的鸡尾酒的杯子,又好像是在看折射在玻璃杯上的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你特地量身打造出来的替代品呢。”
“嘛,不过想想也是,天然的宝石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是对美丽足够吹毛求疵的人,那么人工合成的石头说不定更合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一向是这样的实用主义。”
“你又在取笑我了,贝尔摩德。”玄心空结随手把玩着身前男人的头发:“不过没错,我的确不擅长分辨宝石的价值,在我看来,不管是天然的石头还是人工的,都不过是一些漂亮一点的小石子罢了。它不能装点我,我也不能让它们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那可真是遗憾,原本我还想带你去参加一场不错的拍卖会呢。”贝尔摩德耸耸肩,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拍品的清单里,有一颗天然的紫色钻石很衬你。”
“你要是肯拍下来直接送给我,我倒是不介意收下,不过邀请我去现场就免了吧。”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落在了贝尔摩德手里那只空掉的杯子上:
“所以你大老远地跑来东京,应该不会是为了向我发出这份一定会被拒绝的邀请吧?”
她稍稍卸了些压着青年的力道,却没有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就这么绕着他的身体,转到了贝尔摩德一侧,歪着身子偎进男人的怀里:“你的酒已经喝完了,再不说正事就来不及了哦?”
“啊啦,真是薄情,你这是要赶我走?”贝尔摩德抬起眼,看着玄心空结。
“调酒师不在这儿,你在这里干坐着也没意思,虽然我不介意把我的情人介绍给你,不过我还没有被你围观我们调情的打算。”
玄心空结的脸孔微微板起。
“毕竟你这个人有前科,而我完全不欢迎你加入我们。”
贝尔摩德笑了,她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一边的吧台上:“好吧,既然我的小樱桃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不打搅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普拉米亚。”
玻璃杯的底座碰撞在木制的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与此同时,贝尔摩德的表情凛了凛。
“听说你前段时间在调查那个人的事,更巧的是,在你开始调查之后,原本在黑市里很活跃的普拉米亚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
普拉米亚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炸.弹.魔,那家伙行事随心所欲,似乎只是以制造炸.弹为乐趣。
在那个人活跃的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算和组织井水不犯河水,组织方面虽然姑且也有心招揽普拉米亚,但对方的行事风格实在太高调了,和组织的一贯作风不符,所以也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在黑市上一直有所关注。
直到一个月之前,普拉米亚忽然在黑市上销声匿迹。这让组织负责监测的人员稍微有些警惕,于是尝试破解了普拉米亚的联络记录。
其实没解读出什么东西,不过贝尔摩德觉得某个隐藏IP的手法有点眼熟,像是出自樱桃白兰地的手笔。
贝尔摩德并不太希望在这个地方看到樱桃的影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樱桃白兰地是组织里很好用的一把刀,就是因为太好用了,所以首领不允许她太锋利。
她可以养一个狙击手出身的情人,这没问题,区区一杆枪,想要镇压起来很容易。
她也可以随便过自己的生活,就像从前组织可以纵容她和一个警察玩一场恋爱游戏一样,只要她的心还在组织里就没问题。
但她不可以养一个精通爆破的炸.弹.魔,那样的力量足以让人忌惮,忌惮到会忍痛将她连同背叛的可能性一起扼杀在摇篮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功高震主,反受其累。
这是不讲道理的道理。
所以贝尔摩德亲自来了东京,来找她问普拉米亚的事情,当然,可以顺便检查一下她的那个新的情人。
*
听到普拉米亚这个名字,玄心空结就明白贝尔摩德的意思了。
人类就是这种有趣的生物,明明他们也收获了利益,却又会因此对她产生无端的猜忌。
她原本以为组织这样的地方可以让她为所欲为,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无趣,可她还没做什么呢,那些人就开始慌了。
什么嘛,这样不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吗。
所以这样的组织,就算毁掉也不可惜。
玄心空结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松开了揽着青年的手,身板也稍微直了直。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原来你们在为这种事情担心啊——”
“简直就好像是在说,如果拉拢到普拉米亚的话,樱桃白兰地就会成为组织的敌人……似的。”
她说得轻松又惬意。
“嘛,不过很遗憾,我是没打算和那样的无聊的家伙合作,那家伙估计也不会待见我。一个月之前我们刚刚打了一架来着。现在的话……唔,不好意思,一个月之前我把她关起来了,现在她是死是活我也不太清楚。你们要吗?人我倒是随时可以给你们,如果她还没变成尸体的话。”
“别那么说,樱桃,你一向是很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贝尔摩德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我会派人和你的人交接,能抓到那个狡猾的家伙,那位先生也会褒奖你的。”
“我不需要那样的褒奖。”玄心空结说:“少让行动组压榨我两次,多给我点假期让我能好好享受蜜月——这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知道了。”贝尔摩德摆摆手:“那么我会向那位先生转达你的意思。”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玄心空结的肩膀:“祝你有个愉快的晚上。”
贝尔摩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边上。
在她消失之后很久,玄心空结才轻轻地“嗤”了一声。
还真是个烂透了的组织,所有人都顶着那样的嘴脸说谎,上一秒还在甜言蜜语,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刀剑相向了。
组织也好,村子也会,她生活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她从小就会说谎,就会伪装。
腰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温度,那是一只宽大的手掌,男人的手微微用力,于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跌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玄心空结没想到诸伏景光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伸手抱住她。
今天晚上的戏已经完美落幕了,他不需要再继续这样的表演了。
但是温热的气息吹过颈侧的皮肤,在吐息之间,夹杂着青年磁性的嗓音。
“辛苦了。”
他说。
“突然这是在做……”
玄心空结想要推拒,偏在此刻,耳垂被温润而湿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
“一直一来,都辛苦了。”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看着她和那个名叫贝尔摩德的成员之间的交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她在组织里的处境。
她其实并不受组织的信任,对于她来说,组织或许的确是一个可以随时踢开的负累,而不是她一定会负责、一定要保护好的“家”。
她曾经和琴酒在电话里吵架,伏特加也曾经因为她的缘故特地跑过来试探他,再加上今晚的贝尔摩德,她对组织内的那些成员态度都不算太好。
她一直都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啊。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生病吗?
樱桃白兰地,她看起来那么强大,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又倔强的,独自和世界抗衡的孩子。
像是在衣柜里,她抱住陷入恐慌的他一样,现在这个时候,他很想要拥抱她。
*
一瞬的触感让她触电般地想要发抖。
大脑仿佛被青年突如其来的热情击穿,甚至不能立刻表达他那么说的用意。
辛苦了?什么辛苦了?是在说今天晚上的计划吗?
但这种事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她才不会觉得有什么“辛苦”。
又或者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就像平常的上班族在划水一天之后也会互相说上一句的话一样。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含义吧。
玄心空结这样想着。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不讨厌他突然的亲近和讨好。
她重新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青年的身上,靠着他的身体,从他的唇齿间汲取自己想要的欢愉。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周围的环境也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这一方愈渐升温的空气。
直到某一刻,吧台里侧的一扇门忽的被人推开,有什么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接着,玄心空结听到了装着沉重液体的玻璃瓶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一并碎裂的,好像还有某些公安先生的三观。
他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完全被看到了呢。
第47章 凛冬将至(七)
降谷零,23岁,隶属于警察厅公安部的潜入搜查官,现在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
三刻钟之前,他在那个名叫樱桃白兰地的女人的命令之下暂时离开了酒吧,等到回来之后,贝尔摩德已经离开了,吧台前是两道缠在一起旁若无人拥吻的身影。
——这种事情在组织的地盘发生倒也不算太奇怪,降谷零原本是打算拿出自己的职业素养,假装没看见的。
所以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个和樱桃白兰地拥吻的男人,顶着一张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幼驯染的脸!!!
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眼前的场景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降谷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开门的姿势不对。
但他没办法退出去再重开一遍,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这是现实。
更糟糕的是眼前还有一个组织成员,如果他的举动太过异常的话,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力,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Hiro都会很危险。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Hiro!为什么他会是那个轻浮的组织成员身边的小白脸啊!
*
青年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的是降谷零全然未曾见到过的堕落模样。
白皙的面颊上染起一层浅淡的粉红色,一双眼睛原本是闭着的,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迷离地拉开一条缝隙,薄薄的水雾铺满长睫下,为那张仿佛从欲.海里捞出来的脸多添了几成难以言说的媚态。
他似乎并没能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神间都透着迷茫。
目光缓缓地在他的方向聚焦,接着,那双眼尾上扬的猫儿眼倏地睁大,整个身体都明显一僵。
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他就是Hiro。
Hiro毫无疑问认出他了。
刚才还在内心里唾弃靠出卖身体获取情报这种行为的降谷零只觉得那句话像是回旋镖一样地扎在了自己的膝窝,头皮像是被人用力扯紧一样麻得厉害。
他现在真的很想拎住三刻钟的自己的衣领大吼快跑,不要回来,前面是地狱——谁能想到这片乱到让人没眼看的废墟上面塌的居然会是他自己家的房子啊!
Hiro,不是,Hiro你怎么回事啊!你清醒一点啊!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
诸伏景光也懵了。
在看清幼驯染那张脸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直袭向大脑,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无法思考。
但身前的温度又很快如同浪头般将他拖回到原本混沌的泥沼当中,大脑在清醒与沉沦间不住切换,仿佛时空错位一样的诡异感觉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这里是组织经营的酒吧,这里的所有人都应该是组织成员,他在这里展露的也是自己在“组织”当中的姿态,那是他羞于在任何旧友面前提起的不堪姿态,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而这一切都被Zero看在眼里了。
怎么会,Zero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从警校毕业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所以在他潜入的时候……Zero也被别的部门派属了同样的任务吗!
可就算如此,这样的重逢也实在太过不堪了!
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惊恐自灵魂的某处开始蔓延,他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而那灼烫起来的温度又被一层薄薄的面具闷在下面,完全无处释放,只剩下抓心挠肝一般的难受。
“怎么了?”少女的身体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吹过他的耳畔,带起一阵如同触电一般酥酥麻麻的触感。
诸伏景光的身体又是一颤,本能地想要逃离原地,可却发现自己被她牢牢地困在怀里,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挣扎空间。
少女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也如同踩在云端一样柔软。
“是因为有外人在看着,所以害羞了?”
“只是组织新招进来的一个调酒师而已,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他处理掉哦,让他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诸伏景光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笑得恶劣的少女。
猫眼里的情绪完全无法掩藏。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他是谁,所以她才会特意说出这种话来。
这家伙——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诸伏景光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虽然她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他和Zero的情况,但酒吧里还有其他侍者,那些人都是组织成员,而他们显然不知道。
他也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所以他得尽快冷静下来,他不能慌。
诸伏景光根本不敢把视线挪到自家幼驯染身上,倒是金发的男人先调整好了情绪,沉着声音问了一句:“是我做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虽然为客人提供至高的服务是我的责任,但、遭受不明不白的无妄之灾,果然还是、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从微微有些发哑的嗓音来看,Zero受到的冲击显然也并不比他小。
这可真是一场恶劣到极点的玩笑。
诸伏景光长长吐出一口气,脑袋往背离吧台的方向微微转了一点,沉着声音开口:
“我没有、没有不喜欢他。”
“完全不用做那样的事。”
“啊,是吗?没有不喜欢吗?”玄心空结耸耸肩,视线又往降谷零的脸上飘了一下:“那就是喜欢咯?”
“那可真是太好了,HIKARU君。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唇往他的旁边凑了凑,几乎像是要将他的耳垂整个含进去似的,于是吐出的声音也比先前更加了几分暧昧的色彩:
“我也很中意他呢。”
“所以、调酒师先生,今天晚上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从刚刚开始、你的视线不就一直没从我们身上离开过吗?呐,给你一个加入我们的机会,这可是、连贝尔摩德都没得到过的资格哦。”
*
降谷零以为今天晚上自己受到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了,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虽然进入组织的时间尚短,但他也听说过一点关于樱桃白兰地的传奇。
能力卓群,行事狠辣,血淋淋的战绩随便拎出一个都够直接判上个无期。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拥有这个代号的会是个和贝尔摩德一样成熟又妩媚的女人,没想到看上去居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当然,或许她的行事作风倒是比贝尔摩德还放荡不羁。
而且她做事似乎完全没有章法,对他的态度也恶劣嚣张至极,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都非常糟糕的家伙,居然……居然和Hiro……
而且当着Hiro的面,她居然还对他提出了这样的邀约。
她知道自己在玩什么公安全家捅play吗!
不,又或者这样的邀约并不止是那样的意思。
说不定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是他和Hiro在见面的时候表现得不够自然吗?降谷零飞快地在脑海当中反思着。
不,这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摆在面前的是这样的场景,会有异常反应也不奇怪,至多会显得他作为调酒师不够专业,没能始终保持波澜不惊,但还不至于暴露他和Hiro之间的关系。
所以是试探?
还是……真的……
降谷零在心里打着鼓,脸上撑起一个不算太友善的笑。
“抱歉,樱桃小姐,我想您似乎对我稍微有一点误……”
“那可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瞬间掐断了降谷零所有的想法。
“这位……调酒师先生,还请务必赏光。”????
降谷零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打断自己说话的青年。
完蛋了!几个月不见他的幼驯染好像彻底坏掉了!
*
讲道理,说让降谷零跟那两个人回家进行疑似多人运动的奇怪活动,降谷零的内心是拒绝的。
但Hiro明显没有在开玩笑,他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既然他都提出了这样的邀约,那或许证明,他跟去会比较有利。
那他也不该拒绝。
降谷零隔空和诸伏景光的眼神确认了几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类似警告或者阻止的信号。
那就……去?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有必要去确认一下,自家幼驯染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身上的那些痕迹,是真的吗?
Hiro你到底牺牲到了什么程度啊!
*
经过了漫长的心理建设之后,降谷零终于还是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出了酒吧的大门。
为了跟诸伏景光拉开距离,降谷零特意走到了玄心空结的另一边,缀在少女半步之后的位置,侧着视线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
樱桃白兰地十分自然而然地挽起诸伏景光的手,而他的好幼驯染诸伏景光的脸上有一瞬仿佛浮现出了一点浅浅的笑,自然地拉着少女的手往自己的口袋里装——
动作做到一半,他才恍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顿了一下,视线有些心虚地往降谷零的方向虚虚扫过。
就,如果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实关系的话,这样的场景好像还……
怪纯爱的。
可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一个!恶贯满盈的组织成员!另外一个是他正直善良又温柔的幼驯染!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跟在一旁的降谷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而这种怪异的感觉,在他看到那辆雾蓝色的玛莎拉蒂之后达到了一波新的高峰。
降谷零知道组织成员很多都很有钱,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被这股浓烈的金钱气息刺痛了眼。
开车的是诸伏景光,玄心空结自然地坐上了副驾,而降谷零则是被孤零零地丢在了后座上。
酒吧里的状态比起来,现在的樱桃白兰地甚至给人一种判若两人的即视感,比起之前那个轻浮又放浪的魔女,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活泼健谈的小姑娘,在车里自然地进行着各式话题,还时不时关照地拉着降谷零也一起交谈。
对方既然提问,那降谷零自然也没有办法绷着脸不回答。
于是话题一路从擅长调的酒,聊到了喜欢的饮料和水果,又聊到了料理和音乐,还有日常放松的方法。
于是在这些安全的话题当中,车内的气氛也开始一点点地变得缓和。
“呀——前面那个是租碟片的店吧?”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少女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伸手指着前面:“说起来我们要不要租两部好看的电影?家里刚好有投影,难得有客人来,搞一点那种氛围好像也挺不错的?”
“不过……唔,我对电影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
这样说着,她回过头,看向了后座的降谷零:
“所以降谷君有什么推荐吗?”
“影片吗?我倒是没有什么……”
降谷零十分顺口地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着,但下一秒,他恍然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一股寒意霎时在背后蔓延开。
“……等一下,您在叫谁?”
第48章 凛冬将至(八)
如果坐在那里的是二十九岁的成熟体(?)降谷零的话,玄心空结想,那么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套路。
只是稍微制造了一点放松的氛围,又在交谈的过程中回避掉了大部分的危险词、包括在称呼诸伏景光的时候,也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名字,而是选择使用“阿娜达”这样完全不会引起人注意又偏向暧昧的第二人称。
结果就和她想象的一样,在这样的氛围下,降谷零在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所以在她用那种熟稔的语气叫出“降谷君”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就不奇怪了。
玄心空结的身体微微往车门的方向歪了歪,仰起的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倒镜看到那个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紧绷的青年。
“您是把我和什么人弄混了吗?樱桃白兰地小姐。贝尔摩德应该和您介绍过,敝姓安室。”
声音明显是强撑出来的平静,借着窗外招进来的光线,玄心空结能看到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甚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嗯,我知道你是安室。”
玄心空结笑了。
“你不是降谷零,不是警察厅公安部警备局警备企划课下属的警察,不是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优秀毕业生代表,不是东都大学法学部XX年度毕业生,XX高中XX年……”
听着那个女人如同报菜名一样地报出了自己的履历,降谷零彻底麻了。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对方对他的了解程度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可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樱桃白兰地她怎么会……
而且Hiro也在旁边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Hiro他会是什么反应?
降谷零非常想去看诸伏景光现在的表情,但他不敢。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暴露了,但他不能把Hiro也拖下水。还是说……Hiro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了?可他为什么还能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被胁迫了吗?这是女人设下的陷阱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车子在Hiro的手里,而他在活动空间最自由的后排座椅上。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搏一搏接下来的主动权。
短暂的头脑风暴之后,降谷零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手飞快地挪向腰间。只要动作足够快的话,说不定还可以——
只是动作才做到一半,空气中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降谷零的肌肉顿时彻底紧绷了起来。
洞黑的枪口此刻正从前排座椅的空隙指向他的方向,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
“别那么激动嘛,安室君。”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种满载愉悦的轻快:“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普通的闲聊而已。还是说安室先生就是这样性急的家伙,话还没说尽兴,就想要来点真刀实枪的游戏了吗?”
“看来你跟来这里,是真的想和我、和我们,来一场深、入、交、流呢。”
像是某种恶趣味一样,她还专门在“深入交流”这四个字加了重音。
降谷零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少女的动作看似随意,可枪口的位置却非常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动作。她手里的那把枪是格.洛.克17,没有外置保险,只有扳.机保险。此刻她的手指并不在扳.机.环这种安全的位置上,而是精准地扣着扳.机上突起的那一小块拨片——再往下压几毫米,手指就会触到扳.机,子弹会立刻出膛。
降谷零知道,即使不计算她快到惊人的反应速度,自己的动作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一把格.洛.克的射速更快。
怎么办?可恶,这种时候要怎么办,怎么才能战胜这家伙,怎么才能反败为胜——
Hiro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照现在这个样子继续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玄心空结没理会降谷零的咬牙切齿,反而继续着愉快地调子:
“既然你都送上门,啊,失礼了,我的意思是,既然邀请你到我的私人领地,那么总要对你的情况有最基本的了解,才能拿出更好的招待,对不对?”
“而且——”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转向了一边驾驶位上的诸伏景光。
“我可不太想弄脏我的车,因为清理起来会很麻烦。唔,说起来,既然事情是因你而起的话,那这笔清理费你可以和你幼驯染一起分担?”
“景光,你怎么看?”
诸伏景光稍垂下盯着前方的视线,旋即重新抬起。
他没看玄心,也没敢去看坐在后排座椅正在经历人生至暗时刻的幼驯染。
——对不起了Zero,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辛苦一下你的三观了。
“不是我的车吗?”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仿佛责备的抱怨。
“今天早上还说把这辆车送给我的,改主意了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真的差点忘掉这件事了。”副驾驶座上的少女笑得欢畅,手里的枪口也跟着上下晃了起来。
但即使这样,枪的威胁依然在,降谷零并不敢妄动,更重要的是——
“Hiro,你……?”
*
诸伏景光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灼热视线,但他这种时候哪敢回头看。
“抱歉……Zero,情况稍微有点复杂……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解释。”
视线不自觉地偏向一边,又在望进倒镜的瞬间对上了挚友审视的目光,烫得诸伏景光再次猛然把目光挪开。
他知道,经过这个晚上之后,自己在幼驯染眼里的形象大概需要被重新定义了。
不过……
或许这样也好。
如果Zero跟他同样是潜入搜查官的话,他就真正意义上地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和其他组织的卧底不一样,Zero永远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他可以拿他一切能拿到的资源给自家的幼驯染铺路,这样或许他的行动就能更顺利一点。
至少、Zero不必像他一样,被组织里的某一个人彻底困在身边。
“喂!景光你这家伙绝对是在故意拆我的台吧!你这样也算是情人吗?”
一边传来了另一道非常不满的声音。
“明明正到有趣的地方呢!”
“你跟他解释什么啊!我让你跟他解释了吗!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好好配合着我演一个被策反的坏警察吗!就是要那样他的表情才会精彩啊!”
“都是你的错,现在这不是完全进行不下去了吗!”
“……”
诸伏景光被少女连珠炮的质问砸得有点耳热,视线偷偷往她的方向瞟去,她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可那张脸上却带起了胡闹的小孩子一样的神情。
“……对不起,是我的错。”
听他道歉,少女却全然没有满意的迹象,反而别过脑袋,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不会真以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会动你的幼驯染吧,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你提醒我了,现在这可是你的车,所以清理也好修理也好统统都不用我来负责,弄脏了也完全没关系。”
“我现在就开枪给你看!”
如此说着,少女的手指真的朝着扳机的方向勾了下去,一瞬的动作惊得降谷零瞳孔皱缩。
“吱呀——”
伴着扳机被扣动的“咔嗒”声响,驾驶位的刹车被一脚踩到了底。跑车以极强的抓地力在短时间内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里的三个人的身体都猛地向前晃动,接着又被安全带拉回了宽大的座椅。
枪声响了,但并没有子弹和硝烟从枪□□出,被枪瞄准的降谷零的身上也完全没有多出弹孔的痕迹。
两个公安的视线落在了开枪的少女身上,少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拇指微微挪动,轻巧地扣上弹匣扣,于是弹匣应声滑落,沉闷地砸在了车内的地毯上。
这下两个人都理解了现状——弹匣是空的。
*
少女得意地将枪在手里转了个圈儿,然后随手甩到了后排座椅上。
“怎么样?吓到了吗?”
“……”
这种事情当然会被吓到吧!
讲道理,在她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降谷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卷进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
樱桃白兰地,她果然是个如传闻当中一样恶劣的家伙。
那么Hiro呢?
从出现开始,这家伙的状况就明显不对。
降谷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从他们的交谈内容当中,他还是捕捉到了很多关键信息。
……情人?他的好朋友,他的幼驯染,他的同期,在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进入这个犯罪组织之后,成了这个女人的……情人。
根据他的推测,Hiro大概率应该也是潜入搜查官,但他现在的状态疑点实在太多了,降谷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
当然,他也不需要替自家幼驯染脑补什么合适的解释。
他看到了这样的结果,至于原因什么的,既然诸伏景光说了,那么当然该由他自己来阐明。
所以、Hiro那边,会·有·什·么·解·释·呢。
*
“抱歉……空结,刚刚是我的问题。”
诸伏景光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向她的方向伸去,覆在了她落在椅子边的手背上:“但是你特地叫Zero跟我们回去,也不只是为了拿他的身份吓唬他一次吧。”
既然她拉上了Zero,就意味着她默许了他和Zero之间交换信息。
诸伏景光到底还是不忍心看自家幼驯染被她欺负到心脏骤停,所以中途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
他也相信,比起从降谷零身上找乐子,她更在意的应该也是把Zero拉拢到他们这边的阵营这件事。
少女的手腕轻轻翻转,将自己的手扣进青年的掌心。
她脸上仿佛仍带着些不满意,垂着脑袋,注视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轻撇了撇嘴。
“说起来……”
她开口,说的却是和先前诸伏景光提及的毫不相干的话题。
“刚刚你选择踩刹车,是不是也是因为被我吓到了?”
“因为你觉得我说不定会真的开枪,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阻止那家伙出事?”
她抬起头,对上了诸伏景光的视线。
诸伏景光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玄心空结笑了。
手掌间的力量微微收紧了些,她说:
“嘛,吓到就好。”
“虽然这一次是假的,但是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真的了呢。”
“毕竟、我可是组·织·成·员啊。”
作者有话说:
Zero:我应该在车底……
第49章 水中倒影(一)
“所以Hiro你真的和那个女人……”
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挤在被家具堆满的小杂物间里,让原本就不充裕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直到房门被彻底关上,降谷零才终于将这个压在心头盘桓不去的问题问出口。
太奇怪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简直太奇怪了。
如果抛开两个人的身份立场,还有说话的内容不看的话,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和一般走在街头那些热恋期粘粘糊糊的小情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女人是樱桃白兰地,而他是诸伏景光,是一名优秀的、前途不算光明但绝对正义的警察。
Hiro不是会拿感情当筹码的人。降谷零一直觉得,在卧底的生涯里,如果有必要,他不是不可以使用Horap来获取想要的东西。
他会把这当成是一种手段,就算优先级不高,也会使用。
但在他的印象里,Hiro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方式列为备选项。
因为Hiro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更擅长关心别人内心的感受,他不可能冒着伤害别人的风险,拿感情玩一场欺诈游戏。
可他这么做了,他出现在这里,他成了,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毫无疑问——他只可能是被强迫的。
黑发的青年将一杯水放在了桌上,另一杯递给了他。
他看着降谷零的脸,在晦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对,Zero,就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现在是……”
“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
时间倒回到车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玄心空结拉着诸伏景光下车,还是去了那家音像店,而降谷零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那是家规模很大的连锁音像店,市面上大多数有DVD出售的碟片都有出租,还有很多引以为傲的绝版光盘。当然,除了正常向的之外,也有不少成人内容的碟片。
不过玄心空结的视线全程都没往店里那块被黑色的门帘隔开的分区看一眼,只是在外面一般影视作品的区域打转。
“什么嘛,这个封面一看就不好看。”
“名字都是片假名,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吧,才不想看这种呢!”
“这个男主角丑死了,盯着这样的家伙看两个小时我还不如盯着你看。”
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真心想看,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借口任性找茬罢了。
诸伏景光一直耐心地哄着她,凭借他自己的经验,一部一部地给她介绍和推荐。
当然,结果她哪一部都没选,看到最后,她自己似乎是有些选烦了,便随手从货架上抽出了一张看上去有些落灰的碟片——一看就是长时间无人问津的一部,看标题也完全名不见经传。
这家伙,果然任性的不讲道理。
*
事实上,不能怪这部电影无人问顾,因为这部影片原本就相当无聊。
电影开播不到五分钟,那个最开始嚷嚷着要看片的始作俑者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虽然很快就会调整好,但毫无疑问,不管她再怎么想要把心思放在电影上,都只会感觉到无聊而已——
而这样的无聊,就会让电影外的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放大到格外明显。
看不下去电影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事实上,降谷零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看电影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和诸伏景光两个人的身上,戒备的姿态也时刻随着樱桃白兰地的一举一动而做着调整。
于是在电影放映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降谷零就被樱桃白兰地以“吵死了,你不看电影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影响别人”为借口从客厅赶了出去。
“还有你。”
降谷零离开房间之后,玄心空结把目光转向了诸伏景光。
为了看电影,客厅里的灯光原本就调得很暗,投影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那张不太耐烦的面孔上,看着有些冷。
“你也一起出去。”
诸伏景光怔了怔,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玄心空结干脆用脚尖在他的膝窝轻轻踢了一下。
“你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我知道你心思不在我这里。”
“既然你那么爱说,那你就去跟他说个够吧,只一件事,就是别让他总之我这儿碍眼。”
“今天就不算你失职了,不过这笔帐我记下了,之后肯定是要讨回来的——哦对了,我工作台左手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里有一个白色U盘,那里面有朗姆相关的资料,可以给你朋友看。”
“告诉他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不打算养他,至于他今后怎么在组织里混,能爬到哪儿,都不归我管,只一样,如果我的身份和计划泄露出去,那你,还有他,还有那个FBI,你们三个卧底一个都跑不了。”
“明白了吗!”
诸伏景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笑了。
明明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话,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是这样的。
“谢谢。”他说。
电影里恰好播放到一个车灯划亮黑夜的镜头,莹白通亮的光打在青年含着笑的面孔上,有那么一瞬,看着很是晃眼。
玄心空结有一瞬的失神。
接着,唇角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会完成任务的。”
*
谢……谢?
他认真的?
*
“所以你其实是、借着情人的关系,和对组织有异心的成员建立了合作关系,是这样吗?”
降谷零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原来如此,所以她不会揭穿你和我的身份——真没想到她居然在警校时期就已经盯上我们了,这确实是始料未及的,不过还好她的存在暂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行动,不如说反而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但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吧?她今天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关于后续和她相处的分寸,或许我们都得再斟酌一下。”
“跟我们合作她可以获取司法交易的保护,这样就算针对组织的行动失败,她也会有退路。但如果出问题的是我们,大概我们会被她毫不犹豫地当成弃子舍弃掉吧。”
“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如果她履行合约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很有赚头,但如果她想要毁约……她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也清楚我们恐惧什么,在这场合作当中,我们的一切都被她捏在手里,如果她想反悔,或者提出什么过火的要求,我们有什么能够拿来和她制衡的东西吗?”
“Hiro你又被夹在最中间——你……”
说到这儿,降谷零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啊,这场交易里,被夹在最中间的人是Hiro。
且不说如果那个女人想要违背约定的话,离她最近的Hiro必然会遭遇反噬,就算她遵守约定,完成了这次的交易,真的一路帮他们完成消灭组织的计划,Hiro也毫无疑问是在这中间牺牲最多的一个。
不如说,能建立起这样的交易,原本就是用Hiro的牺牲换来的。
降谷零是和诸伏景光一起长大的,他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他很担心自己的幼驯染独自背负得太多,担心他陷得太深,以至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
诸伏景光外表看起来那么温柔,但那份温柔下面的坚韧与倔强也让人完全没有办法。
可恶,如果早点知道Hiro也在这里的话,那么之前的那些时间里,Hiro也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没关系的。Zero。”诸伏景光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没关系的。”
“这是我自愿做出的决定。”
“我之前也犹豫过,也挣扎过,但是这样就好,我留在她身边就好。”
“说实话,Zero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又觉得非常安心,因为Zero可以帮我解决很多解决不了的事情。”
“单一的信息来源的确容易形成茧房,容易被诱导以至于误判,但是有Zero在就没关系了,我坚守这边的阵地,Zero由其他方向下手,我们两边合力,肯定能让那些信息最大限度地发挥效力。”
“我们的最终目比都是一致的,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我们保护的都是这个国家和国民。”
“只是对Zero稍微有些抱歉,和Zero相比,我这边的工作未免太.安逸了,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也会最大限度地努力。”
“我来当眼睛,Zero来当四肢,我们一起,不管什么样的敌人都不足为惧。”
“……Hiro。”
*
太好了,Hiro还是原本的那个Hiro。
看着他这样的状态,降谷零总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虽然身处这样的困境当中,但Hiro并没有迷失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那么他也得尽快在组织里站稳脚跟,得尽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得找出足以制衡樱桃白兰地的筹码,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场交易公平、顺利地进行下去,才算真正地帮Hiro解决眼下的困境。
“我不会让你的任何一点牺牲白费。”
降谷零如此承诺。
尽管他很清楚,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实际的行动才更有意义。
*
……这承诺让诸伏景光有点微妙的心虚。
他倒是知道幼驯染眼中的“牺牲”指的是什么,但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那完全不能算是“牺牲”,不如说,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当中最奇妙的一场邂逅。
降谷零并不相信樱桃白兰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就算是他自己也没能对樱桃白兰地交付全盘信任。
他只是希望她可信。
而降谷零的出现,让他有了更多去相信她的底气。
有他在中间周旋,把她和Zero隔绝在安全距离,利用她的情报让Zero的卧底生涯更顺利,至于她这边——
如果她有朝一日真的、真的做出了那种背弃约定的事,那么一切因他而起,也会因他而止。
他会主动承担起全部责任,拉着她同归于尽。
他可以成为她的安全阀门,成为隔绝她和其他人的屏障。
这是他此刻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出的最大价值。
Zero已经走到了这里,班长Hagi萩原他们其实恐怕也很难做到独善其身。
但没关系,他在这里,他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
而这个“任何人”的定义范围里,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把她添加进去。
*
他知道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知道让她念念不忘的人是哥哥不是他。
他知道这份感情荒唐到近乎可笑,明明不该存在,也不会有回应。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去肖想那一点点未来的可能性。
他会想,如果她有未来就好了。
如果他们有未来就好了。
他留在她身边从来不是牺牲,是他自己的愿望,卑微的,可怜的愿望。
他可以向Zero分享一切,但唯独这个可悲的姿态,他却没办法跟自己的挚友说明。
*
“她……樱桃白兰地,在你看来,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降谷零如此问。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诸伏景光就在不停不停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可他从始至终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是恶劣的,是任性的,很多时候做事都不会考虑后果,只凭一时的冲动。
她是骄傲的,喜欢对人颐指气使,在不熟悉的领域也爱虚张声势。她是擅长伪装的,可以轻易地做出任何想要的表情。
她聪明又强大,可以完成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脾气不太好,也没什么耐性,但很多时候又意外地好哄,只要得到一点想要的“甜头”就会变得心情很好。
她身上充满了不确定,可能会随时塞给人一颗子.弹,而在她送出去的时候,没人会知道她送出去的是真正的子.弹,还是子.弹形状的糖果——这也全看她的心情。
她似乎并不善良,因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
可她似乎又没有那么邪恶,因为从结果来看,她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会导致不错的结果。
只是仅凭这一点又没办法确定她是正义的——没人能真正预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哪一边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但其实……或者两边都不是她的本性。
她既不善良也不邪恶,她只是凭借自己的理解,摆出善良或者邪恶的姿态给别人看。
她到底是什么呢?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诸伏景光说。
他不知道。
那哥哥他会知道吗?
那她自己知道吗?
“我看不透她,我说不准,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
“我在尝试验证这个猜测,所以这个问题,等我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再回答吧。”
降谷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那么我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这个时候?”诸伏景光讶异:“这个房间没有人使用,你可以等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降谷零在手指间拨弄了一下那个白色U盘:“她给了我朗姆的资料,意思是我或许可以把那个人当成突破口。”
“但据我所知,朗姆和樱桃白兰地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所以这个时候,我被‘赶出去’,对未来才是更有利的。”
*
降谷零离开了。
诸伏景光再次推开了客厅的门。
电影还没有结束,似乎正放映到最精彩的部分,屏幕里充斥着爆炸的火光和主角声嘶力竭的嚎叫。
而那个看电影的少女此刻正蜷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睡着了。
屏幕上频繁闪烁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洒在她那张安静的脸上,将那张脸孔照得分外生动。
可抛开那些光与影,事实上,她本身一动也没有动,那些热闹的动静根本就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睡得可真熟。
看来这部电影是真的很无趣了。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那个睡熟的小姑娘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她似乎是睡得有些冷了,在接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挣了一下,接着便无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于是他顺着她的动作,帮她理了理鬓发。指尖蹭过颊侧,是熟悉的柔软又温热的触感。
额头似乎稍微有点烫,是在……发烧?
诸伏景光将她安置到了床上,想回身去药箱里翻找体温计。
起身的时候,衣角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
她没有醒来,却就这么捏着他的衣角,发出无意识的轻哼。
她本质是什么样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她在他眼前,就是这副模样。
第50章 水中倒影(二)
玄心空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电影不好看,里面的角色对白杂乱又吵闹,可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却觉得这个空旷的房间有些过分寂静了。
客厅很大,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并没有什么装饰摆设,看起来有些空。
画面投影在巨大的背景墙上,配合着立体音响,其实颇有种影院的氛围,但玄心空结还是觉得,这样好没意思。
她不喜欢屏幕里那些无趣的对白和画面,也没多喜欢这样黑漆漆的氛围。
起先还在沙发上坐着,后来变成了躺着,可不管调换多少个姿势,那种莫名的空虚感都没有办法填补。
玄心空结起先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电影过半,里面有个角色忽然说了一句:
“因为他不在,所以你觉得寂寞了吧?”
寂寞……吗?
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东西竟然也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玄心空结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直的腿踢到了沙发扶手,她蜷了下脚趾。
她好像越来越和那些“一般人”相像了。
玄心空结把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前额。
因为身体的构造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所以灵魂的形状仿佛也跟着改变了。
而她自己也说不上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她甚至并不清楚这样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
*
【看清我。】
【空结,看清我。】
缥缈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玄心空结却奇异地知道,发出声音的人并没有那么遥远。
或者应该说,在混沌的虚空中,距离变得尤为模糊,近和远都很难被真正“感知”。
她只是知道,那个在呼唤着她的声音,就在她的眼前。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她觉得自己在进行掀起眼皮的动作,但这显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事实上,眼前依然是灰蒙蒙的混沌一片。
这是梦境。
在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玄心空结就恍然明白了这一点。
她曾经无数次地置身于这样的梦境。
混沌的,无序的,让人窒息的梦境,她的意识似乎很清醒,但是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身体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在这样的梦境当中,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意识海被【什么】的力量捆缚着,而她无法挣脱这样的束缚,从精神被连接的那天开始,她就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那是【祂】的力量。
而人类的力量是没法和【祂】抗衡的。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
反正结局是什么也无所谓,那就这样吧。
不去挣扎,不去抵抗,就这么直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她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她知道,她能看清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现在、还有未来,那是【祂】将另一个世界的未来注入了她的意识海。
看着世界的变迁,看着那些人的生生死死,看着比那个狭小的村落更辽阔的世界。
她能看到,却感知不到。
她走出了那个村子,她走进了这个世界,她走到了那些人的中间。
她可以改变水的流向,但她无法改变那些流水被炙烤的太阳蒸干,无法阻止世界消亡。
但现在,她好像也有一点不甘心了。
如果世界的结末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书写好,那么那些渺小的生灵又算什么呢?
那些执着的,顽强的,坚韧而不妥协的家伙,他们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知晓,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刻,这个世界上会彻底没有“人”的存在。
他们会成为虚空中的泡沫,什么也留不下。
玄心空结以前觉得这很好笑,在注定没有未来的世界当中,挣扎求存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就好像在海滩受困的孩子,拼命拼命以为自己终于能游回岸边,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末日海啸的浪头吞没。
可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
【想要、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
为什么?
【就算注定会毁灭也想要活下去。】
是谁在说话?
【就算明知道未来不会来,也还是想向未来走过去。】
【想要更多的时间。】
【想要更多新鲜的欢愉。】
【想要看着他,看着他们,一直一直。】
视线一点一点地聚焦,玄心空结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水边,和她拥有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女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近到鼻尖几乎都能碰到一起。
她注视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盈满笑意。
夜弥。
【看清我。】
她说。
不,那不是夜弥。
“我看到了你。”
“可你是谁?”
玄心空结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我是你。】
【空结,我是你。】
*
那是……她?
啊,是啊。
玄心空结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双眼瞳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而影子的眼睛里又映着更小的影子,一层一层地嵌套,一层一层地交错,她和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交错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村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城川澈。
玄心空结一直都不太能理解,既然她和夜弥是双生子,为什么当时只留下了一个?
现在她懂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夜·弥。
因为所有的世界当中,原本都不应该有夜弥。
为什么她的大脑存在缺陷,为什么她的世界一片寂静,为什么她是没有灵魂的怪物?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因为她是不完整的,在那个村子里,那个作为圣女的玄心空结是不完整的。
“因为【祂】标记了你,因为【祂】影响了你,受到影响的你被分割成了两半。”
“你知道祂为什么没有降临吗?”
少女贴得很近,近到两道身影几乎要彻底融为一体。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不完整,锚点被破坏,【祂】无法降临。”
“因为在十五岁的夏天,你杀死了‘夜弥’。”
“你杀死了——另一半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在夏日被她杀死的,那个缠绕着她梦境的如幽魂一样的存在——
是她自己。
夜弥就是她自己。
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被剥离出去的。
另一半的她自己。
而这一刻,死在十五岁的灵魂在新的躯壳里复苏。
玄心空结第一次看清了完整的自己。
“你的不完整导致降临失败,所以【祂】才不得不重启这个世界。”
“【祂】重启了世界,【祂】将你重新投入这个身体。”
“这是为你而存在的世界。”
“所以空结,不要被【祂】蛊惑,在这个世界,请成为你自己。”
“请——”
“爱你自己。”
*
再醒来的时候,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发沉。
起先她以为那是梦境的影响,事实上,之前也是如此,在她的梦境被【祂】入侵之后,时不时地就会受到梦境的干扰,在醒来之后也要很久才能缓过神。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情况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大脑里糊成一团,运转起来格外费力。
而一并发沉的还有那副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的身体。
她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在发软。
身体才刚动了一下,便有什么东西从额上滑落。
是毛布的触感,潮湿的,滑下来的时候带着偏高的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纳罕地“咦”了一声,伸手捡起从额上滑下来、现在正半遮着眼睛的湿毛巾。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
接着,她便望进了一湾熟悉的海蓝色。
青年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匆匆换过的,头发也稍微有些凌乱。脸上的胡茬看着比平时更明显,大约是早晨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过。
“你醒了。”声音有点哑。
玄心空结大脑尚且有些发懵,听他问了,就自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力气仿佛格外大,她没挣脱。
“别乱动。”青年说。
宽大的手掌撩过额前微有些濡湿的头发,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倒是很舒服,玄心空结眨眨眼,用尚且带着茫然的视线注视着他。
“还是很烫……”
额上的手贴了半晌,接着缓缓蜷起,迟疑着,顺着她的脸颊抚进发间,他顿了顿,喉结微滚:“可能是昨天晚上着凉了,或者伤口……还好你醒过来了。”
“之前你一直都没反应,我正想着要送你去医院。”
“不过现在这个温度还是要去看看才行,你在这里躺一下,我……”
话说到半截,青年的声音猛然收住。
在他说话的时候,少女抬起了两条胳膊,抱着他的手臂,扯着他往自己的额头上放。
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掌心的皮肤里,一瞬的触感让诸伏景光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别走……”
虚弱的气音听起来像羽毛一样轻。
“不用、不用去医院。”
“有你在这里就行了。”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所以你就在这儿陪陪我吧,就在这里,别走。”
“……高明先生。”
*
高……明?
明明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可她喊的却是……高明。
情绪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但贴在她额上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用上了几分力气。
诸伏景光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将那个身体烧得软绵绵的少女拥进了怀里。
“好,我不走。”
“我听你说。”
“唔……”
她的身体不安生地扭动了两下,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对满是迷茫的眼睛。
眼睫垂落又重新抬起,如此眨动了几下,她才慢吞吞地开口。
“景光。”
“嗯……是景光。你在这里呢。”
眼睛再次闭上之后,这回却没再急着睁开,脑袋沉沉地抵上了青年的胸口,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他的怀里轻蹭。
“你在这里……啊,不过……嗯?”
“你怎么在这里呢、不是说……嗯,让你去找安室那家伙?”
“我都知道,你们肯定会在背后商量计划来防备我呢。哼哼……不过我才不怕。”
“凭你们两个才不能……”
这家伙……
诸伏景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声叹息中间仿佛又夹带了点无奈的笑。
都变成这副样子了,还在说这种虚张声势的话呢。
就像受了伤的独狼反而会表现得更加凶狠一样,是因为虚弱带来的不安吧,让她习惯性地亮出自己的爪子和牙齿,以作伪装。
手掌顺过她后脑滚乱的发丝,她的身体似乎出了不少汗,以至于头发都有些微微濡湿着。
在这种狼狈又虚弱的时候颠三倒四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像是出自本能。
手臂稍微收了收,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嗯。”
“我们不能。”
“Zero在昨天晚上就回去了,安心休息吧,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去想其他人的事了。”
他说着,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似乎对于这个答案非常满意,轻轻地哼哼了两声。
卸下力气之后,发烫的身体终于安静地靠进青年的身体。
她的状态比预想中的还要差,看来真的该去医院……就算事后她会闹脾气,也好过这样熬着。
“景光……”
她又在叫他。
“贝尔摩德那边暂时不会怀疑到你了,但也只是一时的,她很狡猾的,说不定之后还会抓到别的把柄。”
“所以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把她那边彻底解决掉吧,反正、反正她是BOSS的人,早晚都要动手。”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
“这种事情,等你好起来之后再说吧。”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个不肯睡去的孩子:
“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如此说着,可他怀里的孩子完全不听。
“我不要休息,我们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吗。”
“贝尔摩德就算了……还有菅原家,他们家的势力很大的、不过我让FBI从外面搅浑水了,接下来就算是他们也会有所行动。”
“就算他们看着再怎么厉害,我也能赢。”
“不管是谁我都能赢——”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她捏着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说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昂扬的斗志一下萎缩了下去。
“可是……赢了会有用吗?”
“这种蚂蚁之间的战斗……可真正的敌人明明是……”
“……不,不管敌人是什么我都想赢。”
“我第一次这么想赢。”
“原来夜弥一直都这么想赢啊……”
“夜弥?”
抚摸的动作微微顿住,诸伏景光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是你的……家人吗?”
“嗯……家人?”玄心空结稍稍仰起头,顿了顿,然后左右晃了晃:“不是的,圣女是没有家人这样的说法的。”
“但是妹妹比家人还要重要,我现在才知道,她就在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她死了这么久,我才第一次和她好好说过话。”
“我才知道她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家伙嘛。”
诸伏景光没太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大概是真的有点烧糊涂了,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天马行空,他知道的内容还好,他不知道的部分,就算拼拼凑凑也看不出真相原本是什么。
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啊。
“景光……”
她的脊背挺了挺,脑袋凑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我饿了。”
“该吃早饭了。”
“呜,吃过之后,还有今天的工作要做。”
“……好。”
诸伏景光又叹了口气,将少女按回到了床上,替她把被子盖好。
“我去帮你准备早饭,你先在这里休息。”
“别再想别的东西了。”
他俯身,轻轻在她唇角印上了一个微凉的印记。
“睡吧,在早饭之前都不必要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