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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说,你的来意有两个。”

他说。

“那么,第二个呢?”

*

降谷零跟在那个女人身侧,亦步亦趋地将她送出了警察厅的大楼。

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对她进行抓捕,至少在她现身之初,上面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控制住她。

尽管他们很清楚,她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多半是有恃无恐,但谁也不可能真的对她这样挑衅的行为视若无睹。

然而他们还是动摇了。

“第二件事是——”

玄心空结笑得狡黠。

“如果第一项的交涉成立,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批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你们大可以拿去检证,去开发,我敢保证,只要能用好这些技术,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都会向前跨一步。”

“凭借这些技术,就在几年之前,我们曾经研发过能完全融入社会、让人难以辨别的高性能仿生人。”

“我想你们知道这些技术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如果拿到这些技术的不是你们,而是民间的其他势力,会发生什么事。”

“是合作,还是毁灭,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选,不是吗?”

如果一切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么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情愿,能选择的路也只有一条。

就像她说的,合作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们无法与“乌鸦”抗衡,因为他们甚至无法知晓“乌鸦”的动向,也没有任何能拿来和“乌鸦”谈条件的筹码,处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他们几乎束手无策,只能任对方肆意妄为。

可也正因如此,玄心空结提出的方案才格外让降谷零觉得不对劲。

在这场交涉当中,他们要付出什么?

或者说,玄心空结能得到什么?

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支持?可以眼下的局面,她根本不需要这些。

她在天平上放的筹码太多了,多到降谷零觉得怪异。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走出大楼的时候,降谷零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

“是为了践行正义,是为了以暴制暴,是为了替天行道,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成为里世界里秩序的守护者,降谷警官会相信吗?”

“别开玩笑了。”

降谷零忍不住地拔高了声调。

“那根本就不是正义,那样自我满足的方式只会动摇规则和法律,没有人能成为审判的尺度,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当审判者!”

“用错误的方式维持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

玄心空结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认真地,听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直到话音彻底落下,直到空气陷入安静,玄心空结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

“什……”

“我知道。”

看着那对骤然缩紧的瞳孔,她又说了一次。

“我知道这是错误的。”

“我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可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正义,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毛,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就像为了得到他,我可以不择手段一样。为了达到我最终的目的,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追求的的确不是正义,而是——信仰。”

“所以降谷警官,你又要怎么阻止我呢?”

第99章 后日谈(八)

“信仰?”

黑发的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

夜色很凉,她脸上带着的表情也很凉,那样平静的表情让诸伏景光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扬着,菖蒲色的眼底倒映着星光。

“我不确定这是否有用,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只有【神】才可以对抗【神】。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第一,【神】的确并非全知全能,这也是祂无法直接入侵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教团和容器来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原因。第二……”

“人可以成为【神】。更准确地说,是【容器】,可以成为和【祂】同等的存在。”

“只要我见到祂,杀了祂,那么祂就不会再让这个世界动荡了。”

“而【容器】可以盛装的,是凝聚的精神体。”

“那就是……信仰。”

她并不知道到底需要收集多少人的意念,但她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走正路是来不及的,那么就利用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用最直接的刺激,用最强的暴力,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会拥护我,他们会信仰我。那或许会让秩序陷入短暂的混乱,或许会让你曾经坚守的正义,让你拥护的国家受到诟病。”

“我会诱导那些人的思考,会操纵所有人成为我与【祂】对抗的棋子。”

她是笑着的,可表情里却浸润了夜色的凉薄。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是不愿意错过出现在那张面孔上的任何一个反应。

“那你呢?”

短暂地沉默后,诸伏景光轻声开口,问的却是出乎玄心空结意料的问题。

“做了这些之后,你会怎么样呢?”

如果认可了作为【容器】的身份,接纳了那样的命运,在收集了信仰之后,在用这样的方式与【那个存在】抗衡了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她从前接纳了作为“圣女”的命运,以那样的姿态消失在了业火里。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也要作为【容器】,成为这场与【那个存在】抗衡的牺牲品吗?

如果是那样……

诸伏景光的表情凝重,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情况变得不那么糟糕。

玄心空结似乎是有一瞬的怔愣,接着,那张脸上的笑意仿佛也有了实感。

她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伸手,握住了他捏成拳的手掌。

身躯倏然贴得很近,少女轻轻踮起脚尖,在青年的唇角落下了一记轻吻。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不是真正无能为力的【容器】,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我的命运握在我自己的手上。”

*

这条路并不好走,也并不光明。

玄心空结无法向世人公布末日的存在——且不说她并没有能作为证明的证据,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就算一般人知道了末日的存在,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也只会陷入更深的恐慌。

情况会变得不可控。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降谷那家伙。事情结束之后,需要有人让整个世界恢复秩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他得保持清醒,也得保持对我的不赞同。”

玄心空结轻笑着说:“为了解决这次的灾厄,我们会成为恶龙,而他手里得始终拿着剑,成为屠龙的勇者。”

“他的工作也不轻松。”

“这样一来,接下来你就不要在他面前露面了,不然以他的头脑,一定能看出我们在谋划着什么。”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什么比你的事更能挑起他对我的不满。”

“所以他会被我们联手欺骗,然后成为我们构筑未来的基石。我倒是不在意什么名声,至于你和他之间的友情……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你再好好想想怎么向他道歉吧。”

“比起降谷零,还有一个人,得小心安顿。”

诸伏景光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了她说的是谁。

诸伏高明,他的哥哥,也是曾经窥见过【那个世界】一角的人。

以哥哥的头脑,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那个【神】有问题,只要他们这边采取行动,就算不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恐怕大致也能看破。

他们无法向诸伏高明隐瞒现状,但他也同样不希望哥哥也投身到这边的事情来。

那是他对哥哥的担心,也是……一点私心。

“我不会让他加入我们。”

玄心空结说。

“他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在这次的战斗当中,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在我们这一边的事情上,他也没办法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力量。”

“所以——”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我拜托了他和那位工藤优作先生一起,来担任‘这个世界’的守门人。”

“或许……他们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

与公安的交涉推进的十分顺利。

他们并非不清楚与玄心空结之间的交易是与虎谋皮,但利益摆在面前,哪怕需要顶着风险来和她周旋,也好过彻底撕破脸皮,与她站在绝对的对立面。

得到了官方认可的“乌鸦”声望再向上涨了一截。民间的呼声如翻腾的浪潮一样,将组织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本的反应自然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FBI与MI6也很快开始调转调查的方向,将矛头指向了日本。

于是这个与“乌鸦”绑定的国度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玄心空结倒并不在意那些上层的人是如何交涉和互相试探的,权力与地位原本也不是她所在意的东西。

她只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她的确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信仰。

人的精神力是什么呢?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能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起先玄心空结并不太能理解,她也不清楚这样的经营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反馈在她这个【容器】身上。

但她很快就理解了。

在那些支持与念想凝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理解了那样一份精神力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那可以让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紧咬着牙关,战到最后一秒,那可以让一个生性软弱的人,在危急关头挺直脊梁。

那可以让生者死,让死者生,那是人类信念的结晶,是文明凝聚成的光辉——

那是足以与任何恶意抗衡的力量。

一个人是无法与神抗衡的。

就像蝼蚁无法撼动巨兽。

但人类并非孤立于世间的个体,当所有人的力量与精神凝结在一起,那便是人类的武器。

而她现在握着这把武器,因为她也掌握着,爱与被爱的力量。

于是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穿着华丽衣装坐在山村的神龛里,迷茫地思索存在的意义的人偶,也不是看不见未来,所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肆意妄为的暴徒。

这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有了前进的方向,有了一定要去达成的目标。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

玄心空结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随着那些“信仰”而发生着变化。

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凝结成形,在身体里翻滚,如被茧束缚的幼虫,直待某一刻破茧而出。

她不再会被【祂】拖入梦境,而在她自身的梦境当中,被分割成两部分的精神体正在逐渐融合。

她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而随着她自身感受到的变化,这个世界似乎也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事。

沿海的地带开始频繁出现怪异的雾,偶尔会有人在雾气当中失踪,然后又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消失。

一些寺庙的墓地周围偶尔会出现巨大的蹄形印记,像是山羊,却又比山羊更大,形状也非常奇怪。

人群中间逐渐开始有许多都市轶闻传说流传。

那是在这颗星球盘踞和蛰伏的非人生物,在【容器】的影响下悄然觉醒,蠢蠢欲动。

玄心空结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精神变得敏锐,也逐渐能感知到更多的“存在”,于是她也终于明白当年他们在那艘船上的、化名“伊澄须”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它们与人类一样,是这个星球的住民,它们存在于这个时空,绝大多数时间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会因为争夺生存空间而发生接触和摩擦,不过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与人类的接触少之又少。

它们拥有“神”赐予的智慧,于是也理所当然地信仰着它们的神,或是已经沉眠的旧日支配者,或是藏匿于群星之间的其他神祇。

它们信仰神,它们崇拜神,所以——

“停下来,不要再继续做这种愚蠢而疯狂的事。”

“【祂】既然想要降临,那么总会降临,带着灾厄与疯狂,将这个世界彻底碾碎。”

“这是世界应有的结末,那么在【神】的注视下,就该让它终结。”

在梦境当中,玄心空结再一次与那个身体布满鳞片的怪物相遇。

那个化名“伊澄须”的深潜者试图阻止她,试图让她停下脚步,让一切顺着预言流向最终的末日。

“可我为什么要管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说。

“我一向是很任性的人,既然我有这份力量,那么我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它就该变成什么样。”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看着我们的世界按部就班地走向灭亡。我会成为新的支配者,我会成为主宰,让世界延续下去。”

“若你成为那样的存在,便根本不可能再看到这个世界。”

伊澄须的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威胁:

“你会变得和祂们一样,这个世界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的星海当中。”

“你的愿望不会实现。”

玄心空结笑了。

她扬手,毫不留情地对那个怪物发动了攻击。

“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就不劳你这样的家伙来费心了。”

“我会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走下去,谁也不能阻止。”

“去做了之后才有实现的可能,这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事。”

“这是我今后会一直去做的事。”

第100章 后日谈(九)

铃木园子回到校园已经是游轮事件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她是那场爆炸中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人,又直面了爆炸的冲击,虽然身体没有受到伤害,但精神所受的冲击不小。

游轮事件结束之后,她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

但心理疏导也并不能抹平那些烙刻在心头的创伤。

逝去的人不会回来。

而留下来的人,也会被困在那段时间里反复挣扎。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灵魂一样。

她是铃木家的二小姐,是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注定会有圆满人生的人,她这一生一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那场爆炸,却让一个人彻底留在了她心上。

东京再次开始落雪,年轻的女孩独自撑着伞,走在街头。

比起前一年,她又窜高了不少,五官也开始有了少女的样态。

时光终究将她带往未来。

“就是那孩子。”

在阴影里,女人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漾不起一丝波澜。

“她曾经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玄心空结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矮小的、少年模样的家伙。

少年的身体看上去羸弱且瘦小,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起眼的类型,但他的身体是由特殊材料定制的,内部藏了许多玄机。

南风健太。

由玄心空结亲手打造出的人形机器。一个星期之前,搜索队在与深潜者交战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当年损毁的残骸,他们将那些残骸交给了玄心空结。

由于外壳受损,内部电路也受到了海水的严重侵蚀,玄心空结尝试着给那些数据复原,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数据版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块。

在分析的过程当中,玄心空结并不能确认缺掉的那一部分究竟代表着什么。从人脑提取出的芯片太过特别,如果不连接到设备上,她无法对内部数据进行更精密的确认和分析。

但总归是少了点什么的。

玄心空结明白,即使她能将健太一比一复刻,仍然有什么地方会不一样。

不过她还是在闲暇的时间里重新组装了一副属于“健太”的外壳,然后,将那枚复原之后的芯片重新放进了那副身体里。

机器开始运转,那个孩子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场复活,一场伟大的新生。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彻底确认健太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记忆。

重新活过来的南风健太没有任何记忆。

不管是在长野时候的事,还是来东京之后的事。

他不记得纯子,也不记得她。

他不记得福利院,也不记得帝丹小学。

但是……

“园子。”

“我记得这个名字,虽然我想不起任何一点和她有关的事,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

“我可以去见她吗?”

*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太赞同让健太再去见园子。

造神的计划已经开始推行,她不能再和铃木财团这样的普通人扯上太多关系。

【神】需要远离【人】,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敬畏与信仰。

更何况——失去了记忆的健太,严格来说和当年那个奋不顾身的男孩很难算得上是同一个人。

园子会希望见到这样一个替代品吗?

她看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存在,会觉得开心吗?

大概是不会的。

玄心空结想,那些被羁绊连接在一起的人,对于彼此来说大概是无可替代的。

健太的记忆是永久性的磨损,既然芯片无法复原,那么他大概永远也没可能找回那段记忆。

他已经是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个体了,那么他又为什么,非得承担那段属于过往的关系不可呢?

再见面,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恐怕都没什么好处。

“但他还记得那个人。”

犹豫不决的时候,诸伏景光这样跟她说。

“虽然丢失了记忆,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但他还记得,那就证明,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既然如此,能决定他们两个人未来的,只有他们自己。”

“作为旁观者,我们只要在一旁守望着,或许就足够了。”

于是,在修复过后的那台小机器人自己的要求下,玄心空结把她所知道的健太和园子之间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也答应了要带他去见一次园子。

*

在见到玄心空结的时候,园子讶异地僵在了原地。

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在海面的一片小小的孤舟上,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能频繁地在各大媒体和社交网络看到玄心空结的名字和照片,于是她也终于知道,健太的这个“姐姐”是一个多特殊的存在——那么健太呢?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当时健太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但为什么出现已经不重要了,在他如花火般从她的世界的消失那一刻开始,那个少年便成了她脑海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绚烂。

“园子。”

玄心空结叫着她的名字: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

“你还想不想,再见那孩子一面?”

*

还想再见一面……吗?

那是她重要的朋友,是她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在梦里见到的人。

她不止一次地回忆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嬉戏的时光,在学校也好,在营地也好,在游轮上也好。

他很安静,有时候也很胆小怕生,不管什么时候都缩在她后面,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坏心眼地把他扯出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闹腾。

被迫参与进热闹的氛围时,他总是僵硬而局促的,但是有他在身边,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一直都很纵容她,也一直都在很努力地保护她。

这样一个朋友,她怎么会不想再见他一面呢?

可是,可是她知道见不到了啊。

那场壮烈的失去让她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他能被修复吗?他还能再像之前那样出现吗?

可是就算可以,在明知道他是一台机器,他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一段代码之后,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和他相处吗?

如果她能像以前那样接纳他,那沉入海底的那副躯壳,又算什么呢?

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好像永远也没有办法回到最初的那样了。

她想见他。

可她又很害怕见他。

玄心空结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退到了一边。

接着,有一道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副单薄而瘦弱的身体,有着一张尚且带着稚气的面孔。

少年站在了园子面前,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

他说:

“你好,铃木小姐。”

“初次见面。”

*

是“初次见面”。

不是“好久不见”。

*

健太终究还是葬身于那片冰冷的海域,复原之后的小机器人即使与他相似,却也不是原本的他了。

失去就是失去了,永远也没办法回来,但人总得向前看。

人总得往前走。

铃木园子的眼底闪动起了泪花,她看着眼前和故人相似的身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抱歉……”

健太说。

“我很抱歉。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你和他之间的事,但那的确并不是我的记忆,我也不能将你们之间的羁绊据为己有。”

“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来见你一面,我希望能把一些话和你说清楚。我和他有着相同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想,那样的他一定会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

“他不希望你因为他的事情而陷入痛苦,他那个时候也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出不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没办法时光倒流,但是……”

“我会模糊掉你的一些记忆,让你选择性地忘记和他有关的事。”

“他并不害怕会被你遗忘,但他很害怕你会难过。”

“他不想你难过的。”

少年的手掌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尚未来得及进入变声期的嗓音,听起来竟然也有了几分低沉。

“再想他一次吧。”

“然后忘掉一切,回归原本属于你的生活。”

“他的园子大小姐,应该是开开心心的。”

园子终于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她愕然张大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想要挣扎,想要拒绝。

但一句“不要”甚至来不及说出口。

脑海当中的记忆像是旋转的走马灯,与他有关的一切在脑海当中一一浮现,那些画面连缀在一起,在脑内飞快滚动着,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那些画面上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终于恢复了原本应有的平静。

园子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街道。

她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太记得自己的脸上为什么布满泪痕。

街边的广告牌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身边喧嚣的车水马龙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但没关系,既然忘记了,就没必要再费心思去找寻,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可以去享受。

她原本是想要做什么来着?

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许她可以找她的好友去附近的公园玩。

最近她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小兰在一起玩了,还有那个满脑子当侦探的工藤新一,她今天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叫上他一起。

还有谁呢?

园子的脚步停了停。

和那两个家伙在一起玩的话,果然还是应该多叫一个人才还好吧?

可她一时间有点想不起该叫谁了。

好像有什么人曾经出现过,也或者,那只是臆想出的错觉。

*

“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着重新回到阴影里的少年,玄心空结问。

“你应该知道,她并不想要忘记。”

男孩望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步履逐渐轻快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但记忆是不会消失的。”

他说:“就算用法术让它变得模糊,也只是能将那些不好的东西暂时封印在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冲淡那些痛苦,或许未来她还会想起,但我希望她的笑容可以不会再从脸上消失。”

“这样就可以了。”

他望着少女背影消失的方向,安静着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

“或许未来某日,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也可以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重新和她认识。”

“在那之前,我也有必须得去做的事吧。”

“至少,得创造一个能让她愉快生活下去的世界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