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树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浑厚低吼,震得树叶簌簌直响。
那叫声,不是野兔,也不似普通猎物。
暮山低骂了一声,刚要挡在宋宜马前,宋宜反倒一拉缰绳,让马退到林向安身后,探头在林向安耳边小声道:“林将军,记得要把我全须全尾地救下哦。”
“属下遵命。”
“属下遵命。”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重叠。林向安语气沉稳,而宋宜学他的那句也说的和他有八九分相似。
两人皆愣了下,宋宜随即笑出声来:“哈哈,还真和我猜的一样,果然会这么回话。”
灌木丛忽然被撞得哗啦作响,一头肩高过马腹的巨型野猪破林而出,獠牙如弯刀,浑身鬃毛倒竖,眼中血丝密布,直冲两人所在方向而来!
暮山倒吸一口冷气,警惕地护在宋宜身侧。
宋宜看着那冲势,不紧不慢地“啧”了一声,开着玩笑:“这若顶上来,本殿恐怕得被插在獠牙上挂一天,还真是危险呢。”
虽然开着玩笑,但他的指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弓弦上。
林向安没空理他的玩笑,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野猪,瞬间勒马横移,抬弓搭箭,动作快如闪电。
巨猪狂奔,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他这一箭瞄得极准,结果在落点前一瞬,被猛兽突然一拐头躲开!
箭擦着鬃毛飞过,没有给它带来任何伤害。
林向安来不及换箭,巨猪已经逼近,獠牙反光。
“唉,还是本殿来吧。”
身后传来一声散漫的嘀咕,声音极轻,只有站在宋宜旁的暮山听到了。
“嗖——!”
一支箭破空而出,角度极刁钻,擦着林向安的耳边飞过,从斜后方直直贯进巨猪的眼眶!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身体脱力般扑倒在地,尘土飞扬。
几乎同一时刻,林向安补出的第二箭也射入巨猪胸膛深处。
尘土散开,树叶簌簌落下,树林终于再次重归安静。
两箭皆中,但真正致命的,毋庸置疑。
林向安转过头。
宋宜正慢悠悠地收起弓,笑盈盈道:“林将军果然好身手,如此凶猛的野猪,竟然这样轻松就给制服了。”
听着这似真似假的夸赞,林向安并未接话。
宋宜策马上前,马蹄碾过落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野猪尸体,目光一扫獠牙上的印记,“这畜生獠牙上有刻印,是刻意放出来的猛兽,礼官说过,穿眼即记十分。”
他回头看向林向安,眉目舒朗,笑意慵懒,“这一分,是你的。”
林向安有些疑惑,搞不懂宋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低声道:“殿下,致命那一箭,并非我所射。”
“不是你是谁?”宋宜抬眉,一脸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箭术差得很,方才那一箭,至多扰它身形,勉强运气好才射入这猎物的胸膛。真正穿眼的,当然是林将军你那一箭。”
林向安拧眉,“殿下何必——”
“何必什么?”宋宜打断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秋猎记功论实,我们都看见你先出手,是你射出的这一箭,本殿和暮山可都是见证者,对吧?”
见自家主子提到自己,暮山也是开团秒跟,连连跟着点头,“对,属下亲眼看见确实是林将军一箭穿眼。”
林向安张了张嘴,还想再辩一句。结果被宋宜斜睨一眼:“怎么?你若非得推辞,那岂不是让我这人成了抢你猎物的小人?你忍心让我背负这种骂名吗?”
这一句堵的天衣无缝。
“......”林向安哑口无言,只得抱拳道,“属下多谢殿下。”
宋宜微微一笑,不再理他,抬头朝远处吩咐:“来人!这野猪记在林将军名下,十分!”
很快,礼官与随从闻声赶来。
确认了伤口位置,礼官顿时眼睛一亮:“穿眼之伤,果为上等猎!林将军记十分!”
人群随即一阵骚动。
秋猎开场不过片刻,林向安便拔得头筹。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称赞他箭术精湛时,林向安微微走进,低头,看着那头死去的野猪,又抬眸,凝望着前方的宋宜。
那人骑在马上,衣袍被风扬起,笑容明亮。
那一箭,不可能是侥幸。
就连他自己,也没十足把握能在这种情况下射得那般狠、那般准。更何况,那支箭若是稍微歪一点,他的耳朵轻则挂彩,严重的话可能一只耳朵就这么废掉了。
林向安指尖微微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想到那一瞬的劲风,他胸口莫名发紧。
林向安沉默地注视着宋宜远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深了下去。
他不明白宋宜为何要将功劳让与自己,是出于戏谑、算计、好玩,还是单纯地想让他欠上一笔?好趁此加以利用?
短短几次相处,林向安已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人似乎有很多面。
真诚的,天真的,傲慢的,张扬的,温和的,深不可测的......
以及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