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
马车驶离天牢,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
宋宜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云义最后那句话, 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
他一直以来的筹谋,暗中监视、算计每一位兄弟,并非为了扳倒谁,而是想更加了解他们的性情、能力与野心。
只为将那龙椅潜在的继承者们,看得更真切些。
他要知道:
众多皇子中,谁是真的仁厚宽宏, 谁又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辈?
谁若他日登上那个位置, 能容得下一个看似庸碌无为的皇弟, 与一位早已失势、唯以花草寄情的先帝妃嫔,在这重重宫闱内觅得一方天地,安稳余生?
他将自身的安危与母亲的晚年, 都寄托于对未来君主的期望之上。
他本无意争夺那位置, 可云义用他父子两代的悲剧, 和他自己的性命, 点醒了他。
依靠别人的仁慈, 永远是这世间最脆弱的屏障。
权力,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才是最安心, 最不会有意外。
宋宜倏地睁开眼, 眸中最后的犹豫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或许,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他该自己去争一争了。
宋宜今日累了一天,见这个, 看那个的。现在,他只想回府好好睡一觉。
一下马车,抬眼便撞见了静立在府门外的林向安。
“林将军?”宋宜诧异的挑眉,实在是没想到有一天林向安会主动来找他。
见到宋宜的一瞬间,林向安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走了上来,将手里的药包递了上来:“殿下,这是太医署嘱托转交的伤药。”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放进他掌心,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差点没拿稳。
这药里是掺秤砣了吗?这么重?
他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林向安就告辞匆匆离开了。
宋宜抱着那袋分量十足的药,疑惑的歪头望着走远了的林向安,“他这是在躲着我?怎的每次见面都这般来去匆匆?”
暮山有眼力见的接过药包,“殿下多虑了。陛下将清剿余孽的重任交给了林将军,他眼下正是分身乏术之时,可不是来去匆匆吗。”
“这么忙,还要派他来送药?”宋宜耸了耸肩,懒得细想。
刚回府,还未来得及更衣,一名属下便提着另一个药包迎了上来。
“殿下,太医署方才派人送来了伤药。”
宋宜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了暮山手中,林向安送来的那一大包药上。
太医署不是刚送来了一包么?
宋宜的视线缓缓移回暮山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上,眸色微沉。
他伸手接过,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案前,小心地解开系绳,层层油纸展开,里面并非预想中满满当当的药包,而是只有一半的药。
另外一半则全是蜜饯。
宋宜怔住了,他甚至不用拿起了,就知道是城西那家干果铺的蜜饯。
“他怎么知道城西那家?”
暮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您昏迷的时候,我拿到太医开的药,吐槽了一句。当时林将军在旁边,可能听到了吧。”
宋宜扭过头,淡淡瞥了暮山一眼,见怪不怪:“胆子还真的大了,敢在背后编排我了。”
“哪敢啊。”暮山连忙摆手,“属下就是说‘这药这么苦,殿下肯定又要要城西那家的蜜饯了。’”
“没了?”
“没了。”
宋宜视线落回那包蜜饯上。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一包包蜜饯,一时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殿下,”暮山上前一步,仔细检视那几包药材,又拈起少许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药是军中特制的金疮药和活血散,药性虽猛,见效却极快,尤其对刀剑外伤有奇效,向来只配发给边军及精锐营伍,太医署是断不会用此等药材的。”
案上,太医署送来的药包规规整整的放着。而林向安送来的这份,药材透出的味道混杂着蜜饯带来的甜,两者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突兀而紧密地放在了一起。
宋宜拿起一小包蜜饯,城西那家铺子向来人多,每次买,都要排好久的队。时不时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等排到自己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他想起林向安躲闪的眼神,仓促的背影,还有那句“太医托我送来的”蹩脚借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理由编的都这般蹩脚。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吗?
宋宜剥开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过分的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还是那熟悉的,他最爱的味道。
“暮山,”他轻声吩咐,目光却未从那份特殊的药上移开,“收起来吧。”
三日后,云义行刑。
朝廷颁下明旨,他的种种恶行,也全部昭告天下。檄文之上,条条桩桩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唯有那些牵扯朝廷旧怨、关乎庙堂暗涌的纠葛,被悄然抹去,未留一丝痕迹。
毕竟,真相是什么,百姓无需知晓。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需要看到一个罪有应得的恶徒,需要一个足以震慑人心的结局。
至于朝廷的弯弯绕绕,并非他们所能承受的,也并非他们应当窥探与猜疑的领域。
刀起头落,血溅刑场。
天子的威严再次刻在了百姓的心中。
这场未尽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市井街巷间,百姓们忙着各自的生计,再无人提起那个没有正脸的尊者。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而城外,唯一的那颗枣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你都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就来准时赴约了?”宋宜倚着旁边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包蜜饯,挑眉看着林向安,“这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我在此地将你灭口,就地掩埋?”
林向安瞥了眼宋宜,回头看了看离得没有太远的城门,他懒得争辩这显而易见的恐吓。
“那殿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宋宜神秘一笑,把手里的蜜饯随手递给林向安。
林向安下意识接住,不解的看着宋宜。
只见宋宜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壶清酒、一把扫帚和一叠纸钱,默默将这些物件一一递到林向安手中。
“殿下,您这是?”林向安看着怀中这些与祭扫相关的东西,不明所以。
宋宜抬手指了指那颗枣树,“我问了当初杀害你好兄弟的那人,他告诉我,你兄弟的遗骨,就埋在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向安骤然绷紧的脸上,继续道:“我当初承诺,事了之后,会将那人交给你处置。虽然后来你亲手结果了他,但那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出手,终究算我食言。”
“今日这些,”宋宜的目光扫过林向安怀中的酒与纸钱,“便当作是我失信的补偿。给你和你的故人,一个安静告别的机会。”
宋宜说完,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肩,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将这片空间与接下来的时间,完整地留给了身后的人。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宋宜靠在车厢内,静静等待着。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四年前,他与夏芦就是在这附近碰见的。
那时,彼时他一心向学,盼着科举入仕,却屡试不第,次次名落孙山。
家中唯有他一个男丁,夏芦无法像富家子弟那般专心读书,只能一边做着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在深夜里偷偷燃起那盏如豆的油灯,专心学习。
那一日,就在这附近,宋宜结束外任返回太安,车马行经此处,恰见几个地痞混混正围着蜷缩在地的夏芦拳打脚踢。
宋宜于心不忍,便命随从出手救下了他。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则在城南一个街角。
那时,夏芦再次落榜,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点挣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只能牵着尚且年幼,口齿不清的夏小小,在寒风中向路人伸出乞讨的手。
命运总是这般巧合。宋宜恰巧在街角的铺子买糖,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双熟悉却已失去光彩的眼睛。
看着蜷缩在墙角、紧紧护着弟弟的夏芦,宋宜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
他走上前,在夏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蹲下身,平视着他。
“想养活你弟弟,单靠在这街角乞讨,是绝无可能的。”宋宜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绝望。
夏芦抿紧干裂的嘴唇,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给你指条路,”宋宜继续说道,“百花楼缺一个琴师。虽说在那等地方营生,名声上是不太好听,但报酬丰厚,足以让你安身立命,供养弟弟。”
“百,百花楼?”夏芦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是太安城最有名的风月场。他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弟弟护得更紧,警惕的盯着宋宜,声音发颤,“殿下,我,我绝不会做,不做那种事!”
看着他如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宋宜难得地轻笑了一声:“放心,只是弹琴。你的差事,就只是弹琴。”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初入百花楼那几日,夏芦依旧如同惊弓之鸟,每每有客人靠近或打量,都让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直到他渐渐发现真的只需在轻纱帘幕后方抚琴,无需应对任何调笑与纠缠,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而他甚至不识音律。是宋宜派了琴师,从头开始,耐心地教导他。
天资不算聪颖,他便付出十倍的努力,十指磨出厚茧,终于在数月后,能弹出一曲不算精湛,却足够动人的《清平调》。
当时,宋宜本以为这样,就能救下这一家人。他眼见着夏芦越发开朗,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再愁吃愁穿。
只是天不遂人愿,意外,从来没有预兆。它突兀的将这一切撕开了巨大的,难以弥补的口子。
想着这些,宋宜捏着扇柄的手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壶中的茶都已微凉,车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第32章 第 32 章 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
林向安坐了下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宋宜仍注意到了他那泛红的眼眶。
宋宜目光停留了一会,只将手边那包蜜饯往前推了推, “吃吗?之前听过一个说法,甜食能让人好受些。”
林向安盯了两秒袋子,还是伸手取了一颗放进口中。
与记忆中那串糖葫芦如出一辙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他下意识蹙起眉头。
见林向安皱着眉,宋宜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怎么?太甜了吗?”
“嗯, 有一点。”
林向安点了点头, 咽下后只觉喉间像是被糖浆黏住。正暗自不适时, 一杯茶已适时地递到眼前。
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宋宜的手稳稳托着茶盏,朝他扬了扬下巴。
林向安接过茶盏, 一口喝掉了杯中的茶。茶水冲散了卡在喉间的那股甜腻, 缓解了不适。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语气诚恳, “若非如此, 臣恐怕永远不知阿衡葬在何处。”
宋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 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车厢壁。
他顺手又将那包蜜饯往林向安那边推了推, 示意他不必客气。
林向安摩挲着杯沿, 眉头又轻轻蹙起,“殿下方才说的承诺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抬眼看向宋宜,“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懊恼又认真的模样,宋宜忍不住轻笑出声:“自然是你在府上喝得酩酊大醉那晚。”
他顿了顿,学着当时林向安含糊不清的语调, 夸大其词:“你拉着我,根本不让我走,还在那哭哭啼啼的。翻来覆去地说,定要亲手了结仇人,为你那枉死的朋友讨个公道。还说一定要把人交给你处置,不答应就满地打滚。”
他拿起一颗蜜饯,在指尖转了转,笑吟吟地欣赏着对方逐渐僵硬的神色:“不过,你当时醉成那样,记不得这些也正常。”
“这”
林向安确实记不清那晚的事,但拉着宋宜不松手,哭哭啼啼,满地打滚?
这未免太过荒唐。可见宋宜说得煞有介事,他竟一时语塞,当真努力回想起来。毕竟,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喝醉酒之后是不是这个样子。
看着眼前的林向安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宋宜没忍住笑了起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真信了?”
“我”
林向安张了张嘴,耳根微红,想辩解,但一时嘴笨,竟不知道从何开始辩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脸上仍然挂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起,“不过有件事我确实好奇,你当日为何会恰巧出现在西山?”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久,在脑海里想问好多次,终于是问出口了。
林向安似是没料到宋宜会问,愣了一下,才回答:“我当时本来就疑惑为何不让司卫将军跟随,然后听下属说的小道消息,觉得殿下有危险。”
宋宜挑了挑眉,“所以就单枪匹马赶来救我了?”
“嗯。”
他的视线停在林向安身上,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但就是忍不住想要问清楚。
“这有什么为什么?”林向安不解的对上宋宜的视线,仿佛这个问题本身便难以理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九殿下遇险,见死不救?”
这答案再清楚不过。
宋宜的目光在林向安身上久久不愿挪开。半晌才点点头,“有道理。”
他忽又想起什么,支着下巴凑近些,“那假如你到的时候,看见的是我的尸体,你会怎么办?”
宋宜的话一出口,林向安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接话,斩钉截铁:“不会的!”
回答的如此干脆,给宋宜都吓一跳。
他看着林向安略显严肃的样子,笑着逗他,“我是说假如,那么严肃干什么?”
林向安却笑不出来。他定定望着宋宜,眼前无法控制的浮现出那日场景。
他忘不了他赶到的时候,那柄刀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宋宜站在他面前,异常平静地低垂着头,眼睫轻阖,竟是一副全然放弃,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不敢想自己倘若晚一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倘若他当时迟了一步,哪怕只是半步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每每稍一触及,便足以让他冷汗涔涔。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没有这个假如。”林向安声音低沉,不仅是说给宋宜听的,也是要把脑海里这个假如抹去,“殿下如今好好坐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宋宜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那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过于浓烈的情绪,是未散的后怕,是掩盖不住的担忧,还有一种宋宜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焦灼。
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一个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心间: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是为了他么?
想法一出,宋宜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紧,平稳的心跳偷偷乱了节拍,在胸腔里不安分的鼓动着。那是一种陌生的,又实实在在的悸动。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愉悦感到愕然,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压下这份诧异,也试图理清这纷乱的心绪。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下来,只能听见车轴辘辘前行的声响。
见林向安的样子,宋宜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玩笑或许开得过了。
“是我失言了。”
听见宋宜说什么的林向安一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微微偏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是臣僭越了。”
马车缓缓停稳,林向安准备起身离去,他的手刚触到车帘,宋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向安。”
他动作一顿,回头望来。
车厢内光线昏朦,宋宜端坐在那片阴影里,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地望着他:
“谢谢你那时来了。”
把林向安送走后,马车在百花楼后门停稳,宋宜刚踏进院中,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明月便迎了上来,默默递上一封信。
宋宜接过信,见她仍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还有事?”
李明月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地契,递到宋宜面前。
“殿下藏得倒是够好,我竟然一下子没发现。”
宋宜右眼皮飞快的跳了起来,他接过地契,还没来得及张口,李明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您怎么不藏得更隐蔽些?若是让我一眼就找到,说不定我早就为了这个地契,去找云义合作,让殿下您毫无还手之力了呢。”
宋宜捏了捏眉心,暗自腹诽这几个手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一个个的胆子这么大,阴阳怪气他倒是毫不客气。
他这个九皇子当的未免也太没有面子了。
见宋宜迟迟不说话,李明月看着宋宜左臂上的伤,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您去西山之前,是不是早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总算是给宋宜说话的机会了。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说得和真的一样,“西山之事,局势难测,我只是提前做最坏的打算,以防万一而已。”
他抬起眼,看向李明月,“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么。”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地契,“李老板,这地契看样子真是与你无缘啊!”
宋宜晃着手中的地契,唇边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李明月却没有接这话茬,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却又停住,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事,”她回身,“刚接到线报,成王世子准备回太安了。”
宋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明显愣了一下。
“他?”他诧异的蹙着眉,这件事完全是意料之外,“他不是一向寄情山水,乐不思蜀么?怎么突然舍得回来了?”
李明月看着他,缓慢地说道:“因为他要成婚了。”
“哦?”宋宜眉梢微挑,这倒是个足以让太安城议论一阵子的消息。他好奇问道:“不知是哪家闺秀,能拴住这位散仙的心?”
李明月的目光在宋宜脸上轻轻一转,吐出了两个字:
“余云。”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
宋宜捏着地契的手指倏地收紧,薄薄的纸张边缘被他掐出了深深的褶皱。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暗潮汹涌。
“余,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
李明月点了点头,看着宋宜的反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独留宋宜一人立在原地,窗外渐沉的暮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那张几乎被捏皱的地契,脸上带着寒意:“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真敢回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眼神狠厉,“她就不怕我,真的弄死她?”——
作者有话说:十万字啦[让我康康]感觉过得好快,一眨眼就十万字了
第33章 第 33 章 这是,又害羞了?
宋宜愣了好久, 直到指尖握着信纸有些发麻,他才恍然回神,想起手中还握着李明月方才递来的那封信。
他低头打开, 看完里面的内容,丝毫不意外。
宋危跟着去江南,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信上说,宋危这些时日明里协助治水,暗地里却没闲着。
他派人混在受灾百姓中,将那些半真半假的流言散播得绘声绘色:说二皇子宋湜治水患不过是做做样子, 修水利更是懈怠拖延;说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 大半都进了二皇子的私库, 成了他宴饮享乐的资本。
流言传的越来越广,信的人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江南百姓没几个没骂过宋湜。
这一套动作下来, 虽然碍于朝廷严令, 水患的整治和水利的修建并未耽搁, 但二皇子宋湜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名声, 算是彻底烂了。
宋宜将信纸凑到烛火前, 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信纸焚烧殆尽。他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他敲着桌角, 他这位二哥的心思, 当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起初, 他只当宋湜是性子仁厚,念着兄弟情分,才对宋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忍再忍。
可如今,名声都被糟践到这步田地,宋湜竟还是没什么像样的反应, 不争不辩。
“二哥啊二哥,我可真是,越发看不透你了。”
宋宜望着那簇跳动的烛火,轻声自语。
朝堂上下都清楚,父皇心中最看重的,从来都是这位二皇子。
说句实在的,只要宋湜不犯大错,这储君之位本该固若金汤,他们这些皇子根本无机可乘。
可偏偏,宋湜对宋危的种种算计,似乎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毫无防备。
近两年来,父皇眼中的失望之色渐浓,那份独一无二的器重,也在一次次“意外”中悄然消减。
烛芯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宋宜眸色渐深,“恐怕这次江南事毕,太子之位就更加不确定了,谁输输赢,当真不好说。”
不出几日,成王世子即将会太安大婚的消息便传过太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间,百姓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位久未归京的世子,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妃充满了好奇。
就连九重宫阙之内,也因这桩婚事平添了几分期待。
宋宜在府中养伤,消停了没半个月。
“殿下,您又来了?”
林向安刚踏入校场,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兵器架前挑拣长弓,不由得一阵头疼。
最近这几天,宋宜不知道又发什么疯,天天举着个弓,除了姿势标准,那箭射的实在是没什么准头。
“怎么?”宋宜掂着手里的弓,环视四周,“难道今日这校场被司卫营包了下来?闲人止步?”
“没有。”
林向安看着宋宜身上那件宽袖常服,宽大的袖子在风里轻晃,显然不利于拉弓射箭。
只见宋宜随手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露出半截小臂,已经开始调整弓弦。
林向安见状,上前一步,握住了弓,“殿下,您这样很容易拉伤的。这才半个月,您这伤口恐怕还没好透,很危险的。”
“这样吗?”
宋宜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腕,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你来教我。这样,就不会拉伤了。”
林向安一噎,“臣,教您?”
“不行吗?”宋宜蹙着眉,“经此一事,本殿觉得确实该好好学些防身之术了。”
防身之术,学射箭吗?
林向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闭上,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九殿下的心思你别猜。
他也只好答应下来,特意嘱咐宋宜:“那,请殿下明日换身束袖的衣裳来。”目光掠过宋宜那身宽大的袍袖,补充道,“这般衣袖,怕是会被弓弦缠住。”
翌日清晨,林向安刚踏入校场,便不自觉地怔在原地。
宋宜早已等在靶前,一身黑色骑射服将他身形勾勒得清瘦利落。不同于往日宽袍大袖,此刻腰封紧束,更显肩背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被淡淡的金光描边,干净清爽的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真好看!”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跃入林向安脑海,让他呼吸微滞。
“林将军昨日特意叮嘱要穿束袖衣裳,”宋宜转过身,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本殿这般穿着,可还合宜?”
林向安快步上前,目光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停留:“合宜。只是”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十二月天寒,殿下穿这些,不冷么?”
晨风掠过,带着刺骨寒意。校场边的枯草覆着薄霜,而宋宜这身装束确实不算厚实。
宋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耸了耸肩,“不冷啊,我向来不怕冷。”
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耀眼,让林向安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虽说这弓箭,宋宜十几岁就玩明白了。
但他发现,这弓箭也是有难度的。比如,如何扮演一个,很努力,却还是学不会的人。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在瞄不准上面下功夫了。
宋宜握住弓,姿势全对,随后他就瞄着靶子后面的草堆,用力一拉弓。
那支箭不偏不倚的射进草堆,一点都没碰到靶子。
林向安看着这歪得离谱的一箭,上前为他调整姿势。他的手掌轻轻扶在宋宜腰侧,另一手覆上他执弓的手。
“殿下,重心要再下沉些。”
宋宜依言调整,却故意将姿势做得生涩。他借着调整的动作往后靠去,后背若有似无地贴上林向安的胸膛。
“这样?”他微微偏头,两人离得极近,气息拂过林向安耳畔。
林向安呼吸一滞,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收紧:“是。”
宋宜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他自然不是真的不会,这些年暗中习武,箭术早已娴熟。但此刻,他乐得装作生手。
毕竟,看这位向来沉稳的林将军为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件再有趣不过的事。
又一箭离弦,这次他故意将箭矢偏得更加离谱,险些脱靶。
“手要稳。”林向安耐心地重新扶正他的手臂,纠正着他的动作。
宋宜感受着身后人胸膛传来的温度,唇角微扬。他故意放松了力道,任由林向安带着他拉开弓弦。
箭离弦,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还得是林将军啊。”宋宜侧过头,眼尾微扬,“一出手,就射得这般准。”
他刻意加重了“出手”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仍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林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急忙松开手,耳根却已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那抹绯色从耳根迅速蔓延至颈侧,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这是,又害羞了?
宋宜把他这一抹红收入眼底,唇角忍不住上扬。
“林将军这么怕冷吗?”他故意凑近半步,歪着头打量对方通红的耳尖,“这才练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耳朵都冻红了?”
林向安下意识摸向耳朵,说话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许多:“确,确实是有些冷了。时辰不早,臣、臣还有事情要处理”
话未说完,人已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宜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暮山,默默扭头看向那个被自家主子故意射得千疮百孔的草垛。
那草垛在风中瑟瑟发抖,满身箭矢歪歪斜斜,好不凄惨。
暮山裹紧了冻得发僵的衣领,对着草垛低声喃喃: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接连数日,宋宜竟是破天荒地天天往校场跑,一次不落。
只是林向安身为司卫将军,自然不可能时时得空。
每逢林向安当值不在,宋宜便懒洋洋地在校场晃悠一圈,随手拨弄几下弓弦,对暮山摆摆手。
“今日林将军不在,练着无趣。回府。”
说罢便打道回府,钻回屋子里补他的回笼觉去了。
这一趟趟折腾下来,最惨的当属暮山。
他家主子内力深厚不畏寒,他可是个实打实的凡夫俗子,在这腊月寒风里一站就是个把时辰。
更别提那两人至少还能活动筋骨,而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任凭冷风往领口里钻。
虽然摸不清主子这番反常举动究竟所为何来,但暮山每晚睡前,都会对着窗外虔诚合十,发自内心地默念:“求明日林将军不当值”
若是不够,他还会再诚心诚意地补上一句:“信男愿以自家主子少吃一顿点心的代价,换林将军天天当值。”
这日清晨又扑了个空,宋宜正要打道回府,却在转身时瞥见兵器架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向安一身戎装,正低头整理护腕,显然也是刚到。
“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林向安抬头见他,有些惊讶。
宋宜立即收起方才的慵懒神色,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张弓:“既然林将军在,那便练练吧。”
暮山在一旁默默望天,方才说要回去补觉的是谁来着?昨夜的许愿看来又没奏效。
弓弦轻震,最后一支羽箭稳稳钉入靶心。
宋宜放下长弓,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
林向安注视着他流畅的动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殿下,臣往后,或许不能常来校场指点了。”
宋宜正要取箭的手一顿,转头看他:“为何?”
“殿下的箭术已然纯熟,足以防身。”林向安的声音平稳,“且成王世子不日将抵京,臣身为司卫将军,需筹备迎仪,恐难再抽身。”
“成王世子”宋宜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弓上的纹路,“倒是劳烦林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暮山:谁来可怜一下我啊[爆哭]
求让林向安天天当值的秘诀。
第34章 第 34 章 好,本殿等你。
离开校场, 暮山搓了搓手,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林向安。
怎么瞧着,倒像是舍不得殿下走似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暮山自己狠狠掐灭了。
怎么可能?那位林将军终日冷着一张脸,怕是巴不得殿下别去叨扰才对。
他小跑着跟上宋宜,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殿下,既然林将军不得空,往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起早来校场了?”
“嗯,不必再来了。”宋宜应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留下的红痕, 眸色深沉, 不知在盘算什么。
“太好了!”暮山一时忘形,脱口而出。
这挨冻受罪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嗯?”宋宜回过神, 淡淡瞥他一眼, “你方才说什么?”
暮山赶紧敛起笑意, 连连摆手:“没、没什么!殿下, 咱们现在是回府歇息吗?”
“不, ”宋宜拢了拢衣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百花楼。”
暮山肩膀一垮, 在心里哀叹一声。
得, 这回笼觉又泡汤了-
李明月推门而入,声调拖得又软又长:“哟,殿下还认得百花楼的门往哪儿开呀?妾身还以为,您这些日子只顾着与司卫营那位林将军你侬我侬,早把这儿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你侬我侬?”宋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听到李明月这夸张的语气,无奈的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啊”
“这可不是胡说,这市井街坊可都传遍了。说九殿下与林将军在校场形影不离,很是亲密。”
宋宜叹了口气,听不出喜怒:“真是闲的!”
“殿下当初不正是要这般亲近的名声?怎的现在反倒不爱听了?”李明月坐在一旁,给宋宜倒了杯茶,将茶盏轻轻推至宋宜面前。
宋宜没理会,只是从袖口拿出一沓纸递给她,“司卫营近日的布防、人员更替、值守规律都在此处。想办法安□□们的人进去。”
李明月打开,里面记录的及其详细,“原来殿下天天去校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对了,叫我们的人不要和林向安有过多接触,这人看着没脑子,但可不傻。”
“知道了。”李明月颔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欲言又止。
宋宜蹙着眉,“有话便说。整日欲言又止的做派,看得人心烦。”
“殿下真的要这样做吗?”她抬眼,眼底隐有忧色,“这样的话,林向安估计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性命不保。”
宋宜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挑着眉,稀奇地看向李明月,“为何不这样做?他可是能扳倒三哥的好棋子。”
“但毕竟,林向安也救过您。”李明月轻声道。
宋宜出乎意料的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本殿欠他的人情,本殿自会还。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说完,他扭头看向李明月,“倒是稀奇,向来冷心冷情的李老板,何时学会替人求情了?”
“我只是怕您会后悔。”
“后悔?”宋宜轻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本殿走过的路,从不需要回头。”
他向来考虑诸多,谨慎,又胆大。
这世上的选择,无非是权衡与取舍。
宋宜的人生准则是,权衡一件事最坏的结局,若承得住,便放手去做。
而他始终坚信,自己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当下最不会后悔的那一个。
一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这一年里,人们总爱念叨日子过得太慢,可当真站在腊月的门槛上回望,又不免恍惚,竟又要到除夕了?
仿佛昨日才贴上去年的桃符,今朝又要换新的了。方才习惯了今年的年号,提笔落款时却又要改写新的。
岁月总是这般,默然无声地推着人往前走去。
待你惊觉时,早已走过了一程山水,只剩下心头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说来也怪,今冬的天气格外温和,至今未见一片雪花。
太安城在暖冬中保持着灰蒙蒙的色调,连日不见阳光,天色总是明不明的,暗不暗的,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莫名压抑。
宋宜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阴沉的天幕出神。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聊得很,好像总是少些什么,但他也说不上来。
“也不知今年的第一场雪,何时才会来。”他喃喃道。
比成王世子先一步回到太安的,是奉命治水归来的二皇子宋湜与最终治水有功的五皇子宋危。
江南的流言蜚语,终究没能瞒过九重宫阙里的天子。
宋宜听闻,陛下不仅重赏了宋危,更是头一次对宋湜大发雷霆。据说御书房的斥责声连殿外都听得真真切切。
然而最让人不解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宋湜依然只字未提宋危在江南的种种动作。
那些明里暗里的诬陷,最后的抢功夺名,他都一并咽下,仿佛真的只是自己办事不力。
听着这些,宋宜目光幽深。他这位二哥的隐忍,究竟是真的仁厚,还是另有所图?
可任他如何推演,也参不透这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究竟能图谋什么。自损名声,折损圣心,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腊月二十四,距除夕只剩六日时,成王世子的车驾终于抵达了太安城。
三日后,宫中设宴。
殿内暖香氤氲,琉璃灯盏映得满室生辉。
宋宜到得晚,刚踏入殿门,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余云坐在成王世子身侧,一袭鹅黄色宫装,衬得她肤白胜雪。
“小九来了。”宋湜看见他,温和地招呼他入座。
宋宜走过去,视线扫过余云,“余姑娘,真是许久不见啊!”
余云抬起眼帘,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九殿下,确实很久没见了。”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宋宜执杯走到余云面前。
“还没恭喜余姑娘。”他眼角微挑,看那样子,倒像是真心实意,“当年在淑妃娘娘身边时,便知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成了世子妃,倒也应了那句‘慧眼识珠’。”
余云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世子,笑了起来:“殿下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福薄之人,全仗世子垂怜。”
“福薄?”宋宜轻笑,“能让让五哥认作义妹,又得世子青眼,这般福气,满太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在提醒她曾经的出身,不过是五皇子生母淑妃认下的养女。
余云执壶为他斟酒:“妾身一向愚钝,幸得淑妃娘娘怜爱,世子不弃。”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澈见底,“倒是殿下,这些年一点没变。”
丝竹声悠悠响起,舞姬们踏着乐音而入,水袖翻飞间,暂时打破了方才微妙的氛围。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难得地对成王世子笑道:“珏儿此番游历归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可见要成家了,男子便知道要担责任了。”
成王世子宋珏连忙起身敬酒:“皇伯父谬赞。侄儿往日年少轻狂,如今才知家中温暖。”
“云丫头,”皇帝又看向余云,目光温和,“你既已与珏儿定亲,往后便是成王府的人了。淑妃将你教养得很好,朕心甚慰。”
余云离席行礼,姿态优雅得体:“陛下隆恩,妾身没齿难忘。”
见她这个样子,宋宜心里冷笑一声,“比我还能演!”
五皇子宋危坐在淑妃下首,闻言笑着接话:“父皇有所不知,云儿自幼聪慧,儿臣这个做义兄的,反倒常得她提点。”
他这话说得亲切,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宋宜。
宋宜也看见了宋危的小动作,这不就是和他明目张胆的挑衅吗?
他垂眸,夹起一块鲈鱼,一点也不想接这份挑衅。
酒至半酣,宋宜靠着椅背,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酒杯。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宋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二哥。”
宋湜闻言抬起头。
“江南一事,为何不同父皇辩解?明明是你的功劳,如今却尽数落在了五哥头上。”宋宜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宋湜笑了笑,摆摆手,“罢了,小五既想要,我这个做哥哥的让着他些也是应当。”
宋宜挑了挑眉,几乎要嗤笑出声。
这是何等圣人心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竟还有人抱着这般天真的念头。
这要不是皇宫,宋宜还真得好好夸赞一下宋湜。
这时,他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轻甲,腰佩长剑,不是林向安是谁?
宋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正愁无趣呢。
他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席,穿过喧闹的宴席。殿外寒气扑面,让他精神一振。
林向安正按剑立于御花园外的白玉石阶下,身姿挺拔。
“没想到林将军竟在此处当值。”宋宜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身后响起。
林向安闻声回首,恰见宋宜踏着月色而来。
九殿下今日穿着一袭墨色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唯有那张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林向安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著宋宜的身影。
宋宜在他面前站定,狐裘的毛领被吹得微微拂动。他打量着林向安这一身轻甲,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甲胄。
“这般冷的夜,林将军穿得未免太单薄了些。”
他的指尖隔著一层皮革触到甲片,这一番举动让林向安微微一怔。
林向安喉结微动。那隔着皮革传来的触感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可就是这轻轻一碰,让他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臣职责所在,不冷。”
“是么?”宋宜向前半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近到林向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汽,或许是外头寒露,又或许是殿内带出的酒意。
狐裘的绒毛几乎要蹭到他的轻甲,林向安心虚的想错开宋宜的视线,可眼神却不停使唤的盯着宋宜不愿移动。
“可本殿觉得有些冷。”
宋宜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眼神却像带着钩子。
林向安下意识想解下自己的披风,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御前,不合规矩,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宋宜看着他这难得的失措,低低笑了,终于收回手,拢了拢自己的狐裘。
“逗你的。”他转身作势要回殿内,宽大的袖子拂过林向安按在剑柄的手背,一触即分,留下细微的痒。
“殿下。”林向安忽然开口叫住他。
宋宜回眸。
“宴席何时结束?”林向安问得有些迟疑,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尾。
“怕是还要许久,总得到后半夜吧。”宋宜挑眉,似乎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趣,“怎么,林将军要查岗?”
查岗两字一出,林向安当即愣住,顿时有些慌乱。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臣约莫子时交班。殿下若那时回府,能否在宫门外稍候片刻?”
这话问得大胆,近乎逾越。
宋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一番举动,到不像他认识的林向安会做出的举动。
“等你可以,”他尾音拖长,带着点戏谑,“不过,林将军要让本殿等,总得给个由头吧?”
林向安耳根又开始发烫,好在光线够暗,帮他遮掩了几分,看不真切。
“臣备了样东西,想交给殿下。”
宋宜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本殿等你。”——
作者有话说:九皇子不要在勾引林将军了,林将军年纪小,可禁不住这么勾啊[狗头]
第35章 第 35 章 殿下,生辰快乐。
宋宜转身步入那灯火通明的殿中, 走到乐师身旁,随手取了支玉笛放在手中把玩。
“殿下好雅兴。”一道清柔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余云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
宋宜未回头, 笛声在指尖转了个圈:“比不上余姑娘好手段。从淑妃义女到世子正妃,”他终于侧首,眼尾微挑,“这一步登天的本事,当真让本殿大开眼界。”
余云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真是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弱女子, 全凭命运安排罢了。”
“哦?”宋宜语调扬起, 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她, “那看来命运待你还真是不薄啊。只是不知这命运能不能一直这般眷顾你?”
余云非但没有因为这眼神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仰起脸直视着宋宜, 眼神丝毫不退让:“殿下说了许多, 莫不是嫉妒了?”
“噗嗤!”宋宜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凑近些许,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本殿嫉妒你?本殿是佩服你。你胆子真大啊,还敢回来, 就不怕本殿杀了你?”
余云唇角笑意未减, “殿下, 成王府可不是什么四面透风的墙。杀世子妃?您就不怕引火烧身?”
说完,她转身离开。
宋宜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笛上敲击着,嘴角勾起。
成王府,他倒是要看看, 这堵墙究竟有多结实。
夜色渐深,宋宜懒洋洋地靠在案边,把玩着那支玉笛,看着面前的人们觥筹交错。
三皇子宋存不知何时凑到二皇子宋湜身边,亲热地揽着他的肩,声音不大不小:“二哥,今日这宴席可还合心意?”
宋湜温和一笑:“父皇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极好的。”
“说起来,”宋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宋宜身上,悠悠开口,“小九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这谁都知道余云与你是青梅竹马,莫不是看余云成了世子妃,心里不痛快?”
席间霎时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悄悄投向宋宜。
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宋宜在心底冷笑。从踏入这殿门起,他就察觉宋危频频投来的视线,果然在这等着他。
真是闲得发慌,见谁都要咬上一口。
他不慌不忙地执起酒杯,“五哥说笑了。余姑娘得此良缘,本殿自是替她高兴。”
宋宜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余云,“只是成王府规矩重,不比在淑妃娘娘身边时自在。余姑娘日后可要当心些”目光一转,落在宋危脸上,“五哥既为义兄,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你”
宋危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被一旁的余云急忙打断。
“劳殿下挂心。世子待妾身极好,成王府上下也颇为照拂。”
直到子时将近,皇帝终于撑不住,由内侍扶着先行离席。
圣驾一走,宴席便松散了许多。几位老亲王早已醉得东倒西歪,被家仆搀扶着离去。女眷们也三三两两地结伴告退。
宋宜起身整了整衣袍,玉笛随手抛还给乐师,信步朝殿外走去。
夜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站在白玉阶上,望着宫门外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忽然想起林向安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子时三刻的宫门外,不知会等到什么。
这么一想,倒是有些期待。
“殿下,不走吗?”
暮山陪宋宜站在门口,狐疑地打量着空旷的宫门,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宋宜看了看暮山,突然觉得他今日有些碍眼,“暮山,你先回去吧。”
暮山一愣,下意识上前半步,“殿下,这深更半夜的,为何不让属下随行?”
“这是皇宫,能出什么事?我让你回去,照做便是。”
宋宜的话不容拒绝,暮山虽是浑身上下都不愿意,也只能照做。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没入夜色中,一步三回头,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等暮山走远,宋宜拢了拢狐裘,他在想林向安会给他什么。
以那人的性子,八成是些实用却无趣的物件,或许是一对牛皮护腕,箭袖,最多不过是一把新打的良弓。
想到那人一本正经地递来护具的模样,宋宜忍不住笑起来。
想想,还怪好玩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内的喧嚣早已散尽,连巡夜的侍卫都换过了一班。宋宜从最初的期待渐渐转为不耐,脚尖轻轻点着石板。
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傻傻的等他。
“约的本殿,自己倒是迟迟不来。”宋宜抱着胸,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月,独自念叨着,“再等一刻,若还不来,便真走了。”
等到宋宜耐心耗尽,刚打算离开,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殿下。”林向安跑过来,他已经换下轻甲,穿上一身深蓝色常服,“我来晚了。”
宋宜倒是没直接发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妨。”
林向安望了望空荡荡的长街,“夜深露重,我送殿下回府。”
这一路走得格外安静。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宋宜等着他开口,可林向安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根本看不出来打算开口。
宋宜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么无聊,一路上也不说句话,不知道的以为真是我的护卫,早知道不让暮山先回去了。
眼看府门将近,宋宜终于忍不住侧目。月光下林向安的侧脸轮廓分明,路走得倒是认真,全然没有要取出什么物件的打算。
莫非他忘了?
这个念头让宋宜莫名有些气闷。明明是林向安自己主动说有东西要给他,结果现在了,一句话不说。
耍他呢?
他刻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林将军今夜当值可还顺利?”
“一切如常。”林向安答得简洁。
又一段沉默。
宋宜几乎要开口询问,却见林向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
“殿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臣”
宋宜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
然而林向安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又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府邸到了。”
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房早已提着灯笼候在阶前。
宋宜望着林向安在灯影下明暗不定的面容,终究将那句“你要给本殿何物”咽了回去。
“有劳林将军相送。”他转身踏上石阶,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拢。
他还真是有毛病,还是病得不轻的那种。
不过是个寻常的司卫将军,不过是个未兑现的赠礼,他到底在失落些什么?
宋宜摇晃了一下脑袋,想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觉得有必要回头找太医看一看脑子。毕竟脑子总是这样胡猜乱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殿下——”
宋宜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林向安站在三步开外,仰头望着他。
宋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要说些什么。
林向安有些犹豫的抿抿唇,然后开口:“殿下,生辰快乐。”
这六个字声音不大,轻轻落下,却在宋宜耳边轰然炸开。
他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反应过来,变成难以置信。
是啊,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他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没想到,林向安记得。
一片冰冷的触感落在他的睫毛上。
宋宜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正从漆黑的天空中飘落。
林向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我挑了很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几分不确定,“殿下什么都有,怕是会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既然知道殿下生辰,总该准备生辰礼的。”
宋宜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木盒。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林向安那双手在雪夜中竟比他还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盒中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线条流畅如水,边缘处还缀着细细的银丝流苏。
看着倒是好看。
宋宜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好像也下雪了,当然也可能是下完雪的第二天,他也记不清了。
那时,他独自在寝殿对着一桌无人分享的佳肴,过得无趣。
而此刻,有人记得,有人在这寒夜里等至深夜,只为说一句“生辰快乐”。
这样的感觉,陌生得教他心头发涩。细细数来,竟已有十几年不曾有过了。
又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林向安站在雪中,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而那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宋宜,也只有宋宜。
“殿下”林向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些许不确定。
他不知道这份礼物如何,但他这几日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走了一遍,选来选去,挑了这件他觉得不容易出错的礼物。
虽是这样,但心中总有忐忑。毕竟宋宜见过的奇珍异宝多了去了,说不定会看不上这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