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这分明是这呆子自己在吃……
次日, 宋宜虽然嘴上对林向安说着“有空再去”,但身体却诚实地在午后便出现在了司卫营附近。
其实,他昨夜与贺七谈完后, 心绪翻涌,加之对林向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时,便已有些按捺不住。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一大早就急吼吼地跑去, 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上心, 甚至有些掉价?尤其昨日才闹得不甚愉快, 今日便迫不及待地上门,倒像是自己先服了软。
不行,绝不能如此。
于是, 宋大殿下耐着性子, 在府中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 又看了会儿书, 甚至还小憩了片刻, 尽管并没真的睡着。
直到估摸着午后时分,官员们最是慵懒困倦、不会引人注目的时候, 才换上一身常服, 摆出惯常那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仿佛只是顺路经过,不紧不慢地踱向了司卫营。
“殿下,林将军此刻不在营中,约莫要过些时候才回来。”
司卫营门口轮值的校尉显见他到来,立刻上前禀报。
宋宜“嗯”了一声, 随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本殿是来找林将军的。”
他自认神情举止并无急切,更未言明来意。
那校尉被问得一怔,支吾道:“这殿下身份尊贵,亲临司卫营,除了肯定是有正事要办。而这营中要务,自然,自然是要与林将军相商,我等小兵岂敢妄自揣度、与殿下相谈。”
他差点顺口说出“除了来找林将军还能干嘛”,幸好及时刹住,换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宋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淡淡点了点头。看来,他往司卫营跑得确实有点太勤快了些,现在来个人都知道他来找林向安的。
他也没让人引路,凭着记忆,径直走向林向安处理公务的那间屋子。
手搭在门板上,刚要推开,动作却顿住了。
万一林向安屋里有什么机密文书或不便示人之物,自己贸然进去,看见了不该看的,日后若出了什么岔子,以林向安那三天两天怪脾气的,没准真会怪到他头上,可得躲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宋宜撇撇嘴,收回了手,甚至还体贴地将那虚掩的门扉轻轻合拢了些。
于是,他背着手,当真在司卫营里“闲逛”起来。
目光随意地扫过操练的士兵、整齐的营房、飘扬的旗帜,仿佛只是来巡视参观。但实际上,他是在确认通过李明月费心安排进来的人,他们是否已顺利融入,有无暴露的风险。
绕了一大圈,暗中观察的结果让他略感安心。
那几个“棋子”表现得与其他兵士无异,操练认真,值守严谨。
心下稍定,宋宜踱着步子,又晃悠回了司卫营的大门口附近,正思忖着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干脆打道回府改日再来,这般主动上门还扑个空,总觉得有些落了下风。
正想着,两人便在营门口,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并非是身体接触,而是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彼此眼中。
林向安脚步猛地刹住,身形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毫无掩饰的惊愕:“殿下?!”
他的声音因意外而略微拔高,目光定格在宋宜脸上,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宋宜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他怎么会出现在司卫营?
宋宜也被他这突然的出现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却迅速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望着林向安,将他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尽收眼底,唇角微勾:“怎么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难道昨日在成王府,不是林将军你亲口说,有话要同本殿讲的吗?”
是,话是他说的没错。
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昨日宋宜那疏离的态度和“有空再来”的推脱之辞,让他以为那不过是对方敷衍的拒绝。他几乎已经放弃了今日能见到宋宜、把话说开的指望。
此刻宋宜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了这话头。林向安心中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怕机会溜走的急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急促地说道:“是,是我说的。殿下既然来了,那去房内说话可好?”
营门口人来人往,绝非谈话之地。
宋宜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林向安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与宋宜那处处讲究的皇子府邸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林向安自身的、清冽干燥的气息。
林向安将宋宜让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
“殿下请坐。”林向安指了指屋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椅子,自己则站在桌案旁,显得有些拘谨。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宋宜手边,动作略显生硬。
宋宜看着他,诧异的挑了挑眉。
真是新鲜,怎么到这里,林向安倒是客气上了,还知道给他倒水。
宋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定格在林向安脸上,等待他开口。
林向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眼看了看宋宜,又迅速移开视线,最终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殿下,近日,坊间有些流言,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哦?”宋宜挑眉,语气玩味,“流言?关于什么的流言?是说我九皇子不务正业,流连花丛,还是说我查案不力,敷衍了事?”
他宋宜最不缺的就是流言,所以他倒是还挺好奇,林向安特意找他来此,要说的流言,到底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林向安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并非那些。是,是关于殿下,与我的。”
宋宜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关于他们俩的流言?若是半年前开始悄悄流传的那个版本,没想到这呆子今日才听说?这消息网,未免也太滞后了些。
那流言起初只是零星耳语,后来能传开,他宋宜可是暗中助过一阵风的。
宋宜佯装疑惑:“我们?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流言?说来听听。”
林向安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但话已开头,不得不继续:“流言说,说殿下与末将交往过密,甚至有人说,殿下对我格外青睐,以至于冷落了其他”
他顿了顿,跳过那些更不堪的揣测,“总之,于殿下清誉有损。”
宋宜听着,起初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
这流言,都是半年前的了,没想到林向安竟然今日才听说,这消息,可是真够闭塞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所以呢?林将军今日特意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坊间有些无聊之人在乱嚼舌根?担心本殿的清誉?”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宜的问题,“听闻殿下与余姑娘自幼相识,情谊匪浅。此次余姑娘受惊,亦是第一时间想到求助殿下。流言无稽,但若因此让余姑娘,或是成王世子生出什么误会,影响了殿下与余姑娘之间的情谊,恐怕非殿下所愿。”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头多日的疑虑和担忧,以一种极其委婉、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说了出来。他是在提醒宋宜,也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宋宜对余云,究竟是何态度?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是否真的意味着什么?
宋宜听完,足足愣了好几息。
什么东西?余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他设想了一千种林向安今日可能的话题,独独没想到,这根笨木头憋了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圈子,最终竟是为了余云?!
怕余云误会?怕影响他和余云的“情谊”?
误会什么,哪有情谊?他对余云,除了算计着哪天给她杀了,可是生不出多一点的念想。
他看着林向安那张认真又纠结的脸,突然想到这几日同余云演戏时的“情真意切”,电光石火间,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担心余云?这分明是这呆子自己在吃味!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又不敢直说,只好拿余云当幌子,拐弯抹角地来试探他!
荒谬!可笑!可细细品来,宋宜心头的怒火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好笑复杂心情。
原来这木头,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他气极反笑,那笑容却不见多少怒意。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向安面前,两人距离陡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林向安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桌沿,被宋宜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眸钉在了原地。
“林向安,”宋宜的声音很轻,他微微垂眸,直视着对方有些慌乱躲闪的眼睛,“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一堆废话,原来就是担心这个?”
不等林向安反应,他就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你是觉得,我喜欢余云,所以怕这些流言让她不高兴?还是你觉得,我宋宜是个会被几句流言就左右了言行、需要你来提醒注意分寸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说开了[化了]
好奇怪,我发现这几天有话说里带的表情包都没显示[无奈]
搞得我每次精心挑选的表情包都跟白选了一样[裂开]
第52章 第 52 章 林向安,抬头,看着我……
宋宜那连珠炮似的质问,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向安心头,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自欺欺人的借口砸得粉碎。他脸色倏地白了, 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辩解。
因为宋宜说的一针见血,直指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角落。
看着林向安这副被彻底戳穿、哑口无言的狼狈模样,宋宜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最后的那点火也熄灭了。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分, 几乎能感受到林向安陡然紊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
他放缓了语调, 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目光始终直视着林向安,不容对方闪躲。
“林向安, 抬头, 看着我。” 他命令道。
林向安像是被催眠般, 宋宜一说, 脑子还没反应, 头就不由自主的抬起,对上宋宜近在咫尺的眸子, 逃都逃不掉。
“你说了这么多, 担心流言, 担心余云误会。” 宋宜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桌沿,触上林向安紧握的拳,“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心里头七上八下、酸溜溜堵得慌的,根本不是为着余云, 也不是为着本殿那虚无缥缈的清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林向安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才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戏谑和一点点恶劣,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你真正在意的,怕不是万一我宋宜,心里头真装着我那‘青梅竹马’的余云,那你林大将军现在心里头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憋屈又难受的滋味该往哪儿搁,嗯?”
这话瞬间撕开了林向安所有残存的伪装。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仿佛被人骤然扼住了咽喉,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片狼狈的潮红。他想否认,想反驳,想说“殿下误会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这副彻底失态、无所遁形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宋宜。
宋宜寸步不让,细细打量了他许久,直到感觉眼前人气都快喘不匀了,终于退开一步,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自己则好整以暇地重新倚靠在桌边,抱臂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 宋宜挑眉,语气轻快,“林将军,你这醋吃得,可真是山路十八弯,迂回曲折,费尽心机啊。直接问一句‘殿下是否心仪余姑娘’,难道不比绕这么大圈子,把自己憋出内伤来得痛快?”
林向安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羞窘、慌乱、被看穿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宋宜却仿佛嫌火候不够,又慢悠悠地浇上一勺油。他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十足的调侃问道:“哎,我说林大将军,你在这儿为了些莫须有的‘青梅竹马’情谊醋海翻波,暗自神伤。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林向安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果我宋宜,今日告诉你,我对余云确实有情,她是我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你待如何?是不是现在心里头这股酸劲儿,得比方才再翻上十倍百倍?啧啧啧,那滋味,光是想想,是不是就难受得紧?”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林向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情绪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依然发不出任何能为自己辩解或反击的完整音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假设的残酷画面扼杀了。
宋宜看着他这副快要彻底失语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施压。
“行了,”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拍了拍林向安的肩头,“逗你玩的,看把你吓得。流言止于智者,本殿与余云如何,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更与你这莫名其妙的飞醋无关。”
他话锋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收起几分玩笑之色,问道:“对了,你方才只说流言关于你我,具体是怎么传的?说来听听。”
他确实有些好奇,这陈年旧闻如今发酵成了什么模样,怎么还能带上余云。
终于有一个问题,是林向安能够清晰回答、且无需涉及此刻汹涌心事的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捋了捋还在打结的舌头:“传言说,说殿下一直心悦余姑娘,两人本已情投意合,是,是成王世子殿下后来者居上,横插一脚,才导致如今局面。”
宋宜挑了挑眉,眼里闪过冷光。
这谣言,真是其心可诛!不仅编排他与余云,还把宋钰扯了进来,塑造成一个“横刀夺爱”的角色。
若是成王府日后真出什么大事,或者宋钰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谣言岂不成了现成的动机?有心人稍微引导,脏水就能轻易泼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宋宜心头一紧。
想到宋钰前几日出城,至今还没回来,细想想,这时间点未免太巧合。
林向安方才的“提醒”,虽然出发点歪得离谱,但这谣言本身,确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如此。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像是临时起意,又回过头,对着仍旧僵立原地、神魂未定的林向安眨了眨眼,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林将军,下次若再心里头不痛快,或是打翻了醋坛子,不妨直接点。你这拐弯抹角的功夫,实在不怎么高明。本殿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还有,昨天那婢女”
他看着林向安,估计他刚才离开营中,也是宋存找了他,“估摸着你也知道了吧,不是真‘鬼’,背后另有其人。所以,恐怕还得劳烦林将军你,继续为了我这‘青梅竹马’的安危,多费心‘抓鬼’了。”
宋宜刻意加重了青梅竹马几个字,调侃意味十足。
说完,他推门而出,步伐轻快,甚至隐约能听见一声极轻的低笑随风飘入。
然而,这轻松的表象只维持到他踏出司卫营大门。几乎是立刻,他脸上那点戏谑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方才与林向安那番近乎调情的对峙中,某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他本还不完全确定这出“闹鬼”戏码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具体的杀招。但现在,他彻底想通了。
这可真是一盘大到不能再大的棋啊!
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成王虽然不常在朝,但威望高,且暗中支持二皇子。这局要是成了,一石二鸟,不,三鸟。
打击成王,削弱二皇子,铲除自己,利用那个昨日被揪出来的婢女,离间三皇子与父皇。
最终,那个看似温和无害、义妹还是“受害者”的五皇子宋危,将成为这场惨烈厮杀后,唯一“清白”且“得力”的幸存者,在通往东宫的路上扫清大部分障碍。
“胃口倒是不小。”宋宜在心中冷笑,“只是,一口气想吃下这么多,也不怕撑破了肚皮,反而噎死自己?”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敏锐地察觉到今日街面上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看似繁华依旧,行人商贩如织,但他注意到,几个路口、拐角,多了些生面孔的摊贩,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他瞥了一眼,“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宋宜心中挂念着杳无音信的暮山和生死未卜的宋钰,对这些眼线愈发不耐,但面上依旧不露分毫,甚至在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驻足,挑拣着买了包杏脯。
揣着那包杏脯,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自家马车。
“回府,快!” 一上车,他便沉声吩咐,语气急切。
马车疾驰回府。一踏入书房,宋宜脸上最后一丝镇定也维持不住了。
他急忙叫来下属。
“暮山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失态。
“回殿下,没有。按最晚的约定,信鸽两个时辰前就该到了。”
属下低声道,脸色同样凝重。
“不能再等了!” 宋宜看着面前的一群人,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对方这是要下死手!立刻,把府里能动用的好手,除了必要的护卫,全部派出去!给我把出城的每条路,每条小道,甚至可能藏人的山坳、破庙,都给我翻一遍!告诉他们,找到暮山和世子,是头功!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动静大点也无妨,现在顾不上了!”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宋宜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种失去掌控、被动等待的感觉,糟糕透顶。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他焦躁得几乎要亲自出城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声音有些异样。
宋宜猛地转身:“可是有暮山的消息了?!”
“不,不是。” 侍卫顿了顿,“是成王府、余姑娘派人来传话,说务必请殿下即刻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关于世子殿下。”
宋宜瞳孔骤然收缩。
余云?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特意提到宋钰?
速度比宋宜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他露出焦急的神色,然后抬眼瞥了眼侍卫,又马上恢复了表面上的冷静。
“知道了。告诉来人,本殿稍后就到。”
该来的,总要来。
那就让他去看看,这位“青梅竹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这种勾心斗角真的对我来讲有点难写[化了]
希望没有显得太蠢[求你了]
快要表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还有具体几章,但快了
我这几天有话说里每句话后面的表情包怎么都不见了(难过)
第53章 第 53 章 殿下,夜深了
宋宜匆匆赶到成王府, 夜色已深,在灯光下投下明明灭灭的身影。他心里想着事情,没注意到门口出现的人影。
两人猝不及防, 险些撞在一处。
宋宜侧身避让,一抬眼,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林向安?这么巧?”
此刻的林向安,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与宋宜迎面相遇。
白日里在司卫营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对话犹在耳边,让他独自在房中面红耳赤、心绪难平了许久才勉强压下那份羞窘与悸动。
此刻骤然再见,毫无心理准备, 那些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情绪仿佛又被瞬间点燃。
灯光昏黄, 林向安只觉得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直冲耳根, 幸好夜色深沉,光影模糊,堪堪遮掩了他骤然升温的皮肤和一瞬间的慌乱。
“殿下。”他定了定神, “我也是刚接到传话, 余姑娘说想再详细问问闹鬼一事的进展, 有些细节需当面确认。”
他垂着眼, 不知道是自己心虚还是什么, 不敢与宋宜对视。
宋宜挑着眉,白日里两人刚在司卫营见过, 现在一下子把他们两个都叫来了, 这步棋走得, 可真是连掩饰都嫌费事了。
“哦?”宋宜拖长了音调,“既然这样,那就进去吧。林将军,待会儿可别再打翻醋坛子了。”
说完,也不管林向安什么反应, 径直进了成王府。
成王府正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刻意营造的凄清氛围。
余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更衬得她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一副柔弱无助、饱受惊吓后强撑精神的模样。
见到宋宜与林向安一前一后进来,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那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欲言又止。
“九殿下,林将军。”她起身,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宋宜心中暗道一声“好演技”,面上却适时露出关切,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并未触及,目光却在她那白得异样的嘴唇上顿了顿,这是抹了多少粉?倒真是下了功夫。
学到了,回头太后再找我,就这么干。
虽然这样想着,嘴里却尽是体贴的场面话:“余妹妹不必多礼。这么晚急着叫我们过来,可是又发现了什么异常?”
余云却不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紧紧锁住宋宜。
从进来以后,余云就没把眼神放在过林向安身上,仿佛林向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或者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向前微微倾身:“九哥,世子殿下他,他说好昨日便回的,可到现在都杳无音信。我心里实在怕得很。”
余云说着,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还有,这府里的‘鬼’,到底抓到了没有?现在世子也不在,这‘鬼’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期盼,都只倾注在宋宜一人身上,语气亲昵。
说话间,她甚至不经意地往前挪了小半步,离宋宜更近,几乎要进入一个过于亲密的距离。
林向安沉默地站在宋宜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看着余云对宋宜那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逾越的依赖姿态。
尽管知道宋宜的态度或许并非如此,但亲眼目睹这般场景,胸口仍不免有些发闷。他移开视线,落在正厅角落的阴影里,强迫自己不要乱想。
宋宜余光扫过厅内垂首侍立的几个婢女,心知今晚这出“青梅竹马”的戏码,明日定会被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这女人的戏,倒是越演越投入了,比他自己这半真半假的纨绔,还要卖力三分。
正想着,他瞥见林向安那副刻意回避、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心中一动。
宋宜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与余云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将话题引开:“余妹妹稍安勿躁。世子之事,我已加派人手去寻。至于府中闹鬼一案”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林向安,“林将军才是父皇钦点的主理之人,我不过从旁协助。具体进展,余妹妹不妨问问林将军。”
似乎没料到宋宜会突然把话头抛给林向安,连“老戏骨”余云都愣了一下。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向安,随后目光再次落回宋宜身上。
“但我听说审问,还是殿下负责的。”
宋宜心下暗啧一声,失策,忘了这茬。
他只好点点头:“确有眉目。昨夜已擒住一个装神弄鬼的婢女,正在审问。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还成王府一个清净,也能让余妹妹安心。”
他刻意没有提及那婢女可能与三皇子有关,也没有说已被贺七带走,只是抛出审问的信息,观察余云的反应。
“真的吗?九哥,我就知道有你出马,定能查明真相!” 她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可是世子他,一天找不到他,我这心就一天悬着。你说,他这么久没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九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他,我,我只有你能依靠了。”
宋宜伸出手,隔着大老远碰了一下余云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世子的。”
听到宋宜的应承,余云脸上的忧色消下去了一些。
“九哥。我,我实在害怕。这府邸如今空空荡荡,世子不在,下人们也人心惶惶。那‘鬼’虽抓到了一个,可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今夜,九哥能否留在府中?有你在,我心里方能踏实些。”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宋宜心中冷笑,留宿?
谁知道留宿完,坊间又会传出什么样的“佳话”。
“这”宋宜沉吟着,仿佛在认真考虑,“于礼不合。况且,林将军才是负责护卫王府安全的,让他留下,更为妥当。”
“林将军自然也是要留下的!”余云立刻接口,仿佛这才想起林向安的存在,“有林将军在,府外安全无虞。但内院,九哥,我真的只信你。”
余云再次用这番话想架住宋宜。
宋宜心中念头飞转。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会让余云起疑或改变计划。留下,则正中对方下怀,风险未知。但若将林向安也一并拉进来呢?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多一份变数。
或许,还能看看这木头在这种情境下会是什么反应。
他忽然展颜一笑,“既然余妹妹如此说,那本殿便叨扰一夜。不过,”他转向林向安,“林将军,看来今夜你我都要在此守夜了。余妹妹安危事关重大,内外皆不可松懈。不如我们便宿在外院相邻的厢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同意了留宿,又巧妙地将自己和林向安绑定在一起,安排在了外院,远离内院余云的住处,顺便还把林向安从“府外护卫”拉进了“共同守夜”的范畴。
余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但很快掩饰过去,勉强笑道:“如此也好,辛苦九哥和林将军了。”
夜渐深,成王府重归寂静。
外院东厢房内,宋宜并未就寝。他遣退了余云派来伺候的丫鬟,只留了一盏灯,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隔壁,林向安的房间同样亮着灯。两人之间,仅隔着一道不算厚的墙壁。
约莫子时,万籁俱寂。宋宜忽然屈指,在两人相邻的墙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
隔壁静默了一瞬,随即,同样三声叩击传来,略显迟疑。
宋宜唇角微勾,压低声音,对着墙壁道:“林将军,长夜漫漫,看来你也没睡啊。聊聊?”
墙壁那边又是片刻沉默,才传来林向安的声音:“殿下想聊什么?”
“聊聊今夜这出戏?”宋宜倚着墙,望着窗外那轮让人移不开眼的圆月,“余妹妹这番情深意切、依赖备至的表演,林将军觉得能拿几分?”
隔壁先是沉寂,像林向安在斟酌,又像在逃避什么。最终,他低声答道:
“殿下既然都说是戏了,又何必问我能打几分?”
宋宜轻笑一声,那笑声懒洋洋的,身体又往墙壁方向靠了靠,仿佛这样能离那声音更近些,“哎,林将军这话说得可不厚道。本殿是看戏的人,你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戏里的人,还是看戏的人?我看你今夜眼神恨不得在地上盯出个洞的样子,可不像是个毫无波澜的看客。倒像是又被台上的角儿,牵动了心绪?”
林向安:“殿下误会了。”
“是吗?”宋宜指尖再次敲了敲墙,“我怎么听着,你说这句话时不太像一个毫无波澜的人?”
墙那头的呼吸声一滞,林向安突然就没声了,宋宜等了许久,才听见墙那头传来声音。
“殿下,夜深了。”
宋宜:“嗯,我知道。睡不着。”
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说晚半个多小时,结果晚了半个多多多小时[裂开][求你了]
表白倒计时,估计还有个两三章吧[害羞]
第54章 第 54 章 林将军要一起吗?
虽然宋宜这样说, 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场隔墙的暧昧对峙,最终以林向安长久的沉默和宋宜带着得逞笑意的“晚安”告终。
墙那头的林向安,只觉得那两个字轻轻挠过心尖, 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与悸动,搅得他心绪翻腾,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蒙蒙青白,隔壁再无任何声息传来,紧绷了整夜的精神才在极度的疲惫下松懈,他终于支撑不住, 沉沉睡去。
次日, 成王府内看似平静, 但却各怀鬼胎。
余云自然是这场戏绝对的主角,依旧扮演着那忧心忡忡的形象。
每一次宋宜或林向安稍有离开府邸的意图,她总能“恰好”出现。
“九哥, 我心中实在不安, 总觉得总觉得会有事发生。你能否再陪陪我?”
“林将军, 府外虽已加强守卫, 可我听闻流言愈演愈烈, 万一有狂徒。将军能否再多留一日,以定人心?”
理由冠冕堂皇, 姿态柔弱可怜, 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宋宜没办法, 自认倒霉。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索性不再试图离开,命人在庭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摆上一套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具,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小罐上好的明前龙井, “既然余妹妹不放心,那本殿就在这儿晒晒太阳,品品茶,权当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然后,每当林向安从他身侧经过,宋宜便慢悠悠举起茶杯,带着笑看向他,“林将军,喝一杯?”
那语气,知道的是邀请喝茶,不知道的,以为是喝酒。
而林向安每一次都会微微顿住,然后慌不择路的离开。
不敢太靠近,又舍不得真的走开。
然而,真正掀起波澜的,是太安城的坊间。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源头在何处,关于成王世子宋钰的流言,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开来,版本越来越惊悚。
起初还是“世子出城散心未归”,很快便成了“世子恐遭不测”,再后来,已经演变成“世子已遇害,尸骨无存”。
流言细节丰富,绘声绘色:有的说是在山道上遇到了劫匪,有的说是坠了崖,更有人神神秘秘地低声谈论,说这与成王府闹鬼有关,是那“鬼”索命索到了世子头上,甚至隐隐与那位近日频繁出入成王府、且与世子未婚妻“关系匪浅”的九皇子扯上了关系。
“听说了吗?成王世子怕是真的没了!”
“唉,可惜了,多好的一个人。”
“我咋听说是情杀呢?那位九殿下和余姑娘”
“嘘!慎言!不要命啦!”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都在谈论此事。
恐慌、猜测、同情,还有更多隐晦的、指向宋宜的恶意揣测,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了整个太安城。
一日之内,关于宋宜,宋钰,与余云的流言遍布整个太安。
压力,如同山雨欲来前的黑云,沉沉地压向成王府,更压向身处漩涡中心的宋宜。
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已下令京兆尹和巡防营加紧寻找,并召宋宜入宫询问情况。
宋宜也只能同父皇道,也不知道缘由,已经叫人去寻找。
就在流言甚嚣尘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宋钰凶多吉少的第三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成王府厚重的大门尚未完全开启,负责洒扫的下人打着哈欠拉开一条门缝。
“砰!”
一个沉重的东西猛地从门外倒了进来,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人吓得惊叫一声,踉跄后退。待他借着晨曦微弱的光线看清倒在地上那人的面容和一身褴褛染血的衣衫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带地朝内院跑去,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世、世子!世子回来了!世子回来了——!!”
这一声嘶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成王府多日来的死寂与压抑。
片刻之后,整个成王府炸开了锅。
宋钰,那个被传言已经“遇害”的成王世子,此刻正浑身是血、伤痕累累、昏迷不醒地倒在成王府的大门口!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比流言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太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的宋宜和同样被惊动的林向安,几乎同时冲到了前院。当看到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宋钰时,宋宜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
虽然早有预料对方可能会对宋钰下手,但亲眼看到堂弟这般惨状,一股怒意还是直冲头顶。
而林向安则是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和宋钰身上的伤口,沉声喝道:“快!去请太医!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所有下人原地待命,不得交头接耳!”
太医几乎是被人连拖带拽地请进了成王府,一路小跑赶到安置宋钰的厢房。屋内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弥漫着血腥气和压抑的恐慌。
太医定了定神,命闲杂人等先退出去。他先是小心剪开宋钰身上褴褛染血的衣衫,仔细检查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随后才屏息凝神,为昏迷的宋钰把脉,又翻看了眼睑舌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医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出内室,对屋外焦急等待的众人拱手道:“启禀各位贵人,世子殿下福大命大,暂无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屋内紧张的空气似乎为之一松。
太医继续道:“世子身上伤势看似骇人,多为刀剑划伤及擦碰所致,皆是皮肉外伤,虽流血不少,但所幸均未伤及筋骨要害。伤口有新有旧,最深的几处应是数日前所留,其余多为近一两天新增。殿下之所以昏迷不醒,主要是连日奔波惊吓,体力耗尽,加之失血过多所致。待老夫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再开一剂安神补血的方子,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可无碍。”
宋宜站在一侧,目光平静地听着太医的禀报,没人注意到他朝太医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余云的哭声在太医说话时渐渐低了下去,此刻听罢诊断,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皮外伤,流了这么多血,世子他该有多疼,多害怕啊!” 她转向太医,语气急促:“太医,请您一定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世子殿下早日康复!”
“是,是,下官定当尽力。”太医连连应承。
这时,余云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宋宜和林向安。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九殿下,林将军。”
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福身。
“如今世子殿下伤重归来,虽是万幸,但也需静养。府中上下惊惶,妾身实在无心无力再招待二位,更不便继续劳烦二位查案。后续之事,待世子殿下醒来,自有分晓。二位请回吧。”
她这是要彻底将他们二人“请”出成王府。
宋宜挑了挑眉,想笑。
来,是她三催四请、装可怜扮柔弱硬拉来的;留,是她以“害怕”、“依赖”为借口死活不让走的;现在倒好,眼看宋钰回来了,情况有变,立刻就翻脸不认人,要赶他们走了。
还真是好话赖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不过,宋宜本来也懒得在这鬼地方多待了。宋钰既已平安归来,他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继续留在这里反而束手束脚。
他微微颔首,顺着杆就下,“那本殿就先告辞了,等世子醒来,本殿再来探望。”
说着,就拉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林向安,离开了成王府。
林向安一步三回头,“殿下?这事,为何不继续查清楚?”
宋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人家未来的世子妃都把话撂下了,赶人赶得这么明显,我还查什么?回去给人添堵吗?”
“但是”
“信我,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宋宜说的好像也对,林向安也就没再说什么。
“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去哪?”
宋宜背着手,脚步一晃一晃,“去哪?自然是去百花楼喝花酒啊!”他回过头朝林向安一笑,拖长尾音,“林将军要一起吗?”
意料之中,林向安那张刚恢复平静的脸瞬间又绷紧了,耳根泛起熟悉的薄红,他几乎是咬着牙,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不去!”
宋宜哈哈大笑,也不强求,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那方向,确实是百花楼无疑。
林向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胸口那股情绪又翻腾起来。他用力握了握拳,最终转身,朝着司卫营的方向大步而去,他还有三皇子的命令要执行。
百花楼夜色正浓,灯火辉煌,丝竹声从雕花窗间泻出,酒香与脂粉味混杂,把人心都晃得轻飘。
宋宜独自踏入楼中。
李明月远远一眼看见,心中了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忙带着一群小厮迎上来:“哎哟!九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行了,少来这些虚的。”宋宜抬手拦下,“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都叫来。男的、女的、会舞的、会唱的,全都要。”
李明月愣住:“呃,全部?殿下,这楼里的头牌红牌加起来可不少,您以前”
宋宜拿出钱票晃了晃,“本殿今天心情不好,钱不是问题。”
李明月目光在那叠银票上停了半瞬,随即脸上的疑惑尽数化为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惊喜笑容,一拍手:“殿下,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她转身,利落地吩咐下去,声音都高了八度,“快!去把云裳姑娘、柳公子、雪娘、惊鸿,还有乐坊那边最好的几位,全都请到殿下的上房去!手脚麻利点!”
不多时,那间上房里堆满了人。
百花楼的头牌、红牌、小倌、清倌、歌姬、舞娘
足有十数人,被请得站了一整排,光彩缤纷。
宋宜懒懒斜靠着软榻,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
“你,你,还有那边穿蓝衣服那个,粉裙子那个,最边上那个抱琵琶的。” 他点了五六个人,“留下。”
被点中的喜不自胜,没点中的怨声载道却不敢露一点不满。
宋宜似乎被这来来去去的人影弄得更烦,打了个慵懒的呵欠,挥挥手:“剩下的也都退下吧,太吵。本殿喜欢清静些。”
李明月心领神会,立刻赔着笑,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只留下宋宜和他“钦点”的那几位。
宋宜慢条斯理地拿起酒盏,轻轻一晃。
“你们几个,” 他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今晚的任务,就是陪本殿喝酒。会唱的,唱点应景的;会跳的,随意舞上一段;会说话逗乐的,就说点有趣的。总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让本殿忘了烦心事就行。”
这是要包楼寻欢?还是要立后宫?
风声一刻不停地往外飘。
先是楼下的客人窃窃私语,瞪大了眼睛看着不断被清场、又被隆重请上楼的头牌们;随后,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从百花楼跑到了相邻的街道,再如野火般蔓延至各大茶楼酒肆、勋贵府邸的后门。
半个时辰不到,太安城已经炸开了:
“听说了吗?九皇子在百花楼选妃呢!”
“何止选妃!一口气点了七八个!男女都有!”
“百花楼顶层今晚不对外了,全被九殿下包了!”
“他不是刚从成王府出来吗?世子刚重伤回来,他就跑去喝花酒?”
“我看啊,八成是求爱不成,被余姑娘伤了心,跑去借酒浇愁,放纵自己呢!”
越传越荒唐,越传越精彩。
流言越传越离谱,细节越来越丰富,仿佛人人都亲眼目睹了九皇子是如何“悲痛欲绝”、“荒淫无度”。
虽然宋宜不知道外面传的什么,但效果应该不会比他想象中的差。
他晃着酒杯,神色晦暗不明。
宋危,我都帮你把戏演到这份上了,你,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作者有话说:现在,我可以确定,在周一,将迎来表白章节[让我康康]
第55章 第 55 章 选妃,我可以吗
“选妃?”
林向安刚从三皇子府邸出来, 耳边便飘进了街边茶摊上几个闲汉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
他脚步微顿,本想快步离开,可那些零碎的词句却像长了钩子, 死死钉入他的耳膜,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拼凑、发酵。
“九殿下在百花楼一口气点了七八个!”
“男女通吃啊这是!”
“听说喝得正酣,左拥右抱”
“可不是‘选妃’么!”
林向安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可是这些词依旧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进入脑海,无法抑制的思考。
脑海里似乎浮现出宋宜悠哉的躺在床上, 一群小倌衣不蔽体的围着他的样子。
他摇了摇脑袋, 想要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脚步不停的往前走着。似乎走出这条街,就可以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根除似的。
可惜他太在意了,自己对自己疯狂的麻痹丝毫没有发挥出作用。脑海里的场景不断变换, 无一例外是宋宜和小倌交缠在一起的样子。
暧昧的, 色情的, 紧密的, 交缠的
这些他从不愿深想的词汇, 此刻如同疯长的藤蔓,缠裹着他的理智, 勾勒出种种令他血液发冷、却又莫名灼烫的景象。
他猛地摇头, 试图驱散这些不堪的幻想, 脚步几乎带上了仓皇的意味。
不行,不能再想。
可惜,自欺欺人毫无用处。这些幻想如同跗骨之疽,越是逃避,越是清晰。
他就这样心乱如麻地走回了自己的住所门口。夜色中, 院门安静地矗立着。他停下脚步,手放在门环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回去做什么?对着四壁空墙,继续忍受这些挥之不去的想象折磨吗?
林向安垂下的拳头紧了又松,然后低声暗骂一句,急忙转身,往回快步走去。
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很在意,在意宋宜有没有碰那些小倌,在意那些人碎言碎语说的选妃,在意宋宜。
他接受不了宋宜和别人亲密接触,受不了宋宜用那暧昧的眸子看向其他人。
林向安自己都搞不清哪里来的这么强的占有欲,可他就是接受不了。
什么克制,什么分寸,什么没名没分,去他的吧!
百花楼灯火通明,男人女人的嬉戏声充斥在楼中。
林向安径直走到那间熟悉的房间门口,越是靠近,里面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女子的娇笑声,男子略带谄媚的说话声,还有叮咚的琴音和婉转的唱曲声,混杂在一起。
他一下推开房门,宋宜正侧躺在床上,身边围着几个小倌,捶背的捶背,喂水果的喂水果。远处还有几名女子弹琴奏乐,好不快活。
听见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朝门口看来,宋宜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眸望过来。
看见林向安的一瞬间,他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林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林向安沉着脸,几秒后才咬着牙说出几个字,“我有事找你。”
“有事?私事公事?”
宋宜也不看他,张嘴接了一旁小倌喂给他的葡萄,慢悠悠地嚼着。
林向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神情说不上愤怒,倒是有些幽怨。
这眼神跟自己老公晚上不回家,跑青楼里来快活被逮了个正着一样。
见林向安始终不说话,宋宜被盯得有些发毛,终于屈尊降贵,坐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让身边的人离开。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宋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现在没人了,林将军可以说事了吧?”
林向安其实把门推开之后,就后悔了。
他来干什么?
他能说什么?
质问宋宜为何在此?他有什么立场?
把那些小倌赶走?他凭什么?
可是人已经站在这里,话已经出口,再想掉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他机械般地回身,将本就虚掩的房门彻底关严,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也给自己争取一点可怜的思考时间。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朝宋宜走过来。
宋宜眯着眼,饶有兴趣的看着林向安,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是想做什么。
“林将军,你最好说出些正事,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为了你,我可是把他们都赶走了。你耽误了我多少好事呢。”
林向安走到宋宜跟前站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的那点热血冲动,早在推开门的瞬间消失殆尽。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们说你在选妃。”
这话没头没脑,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确认。
“选妃?”宋宜被逗乐了,没想到原来外面会如此讨论此事,倒是有意思,“是又如何?你不会来一趟,就是问问我这些吧?”
他语气轻松,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向安摇摇欲坠的理智。
那“是又如何”四个字,如同针尖,狠狠刺入他早已酸胀不堪的心脏。
所有的犹豫、羞耻、顾虑,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冲动淹没。
他垂下眼,避开宋宜带着笑意的视线,盯着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那,我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宋宜脸上所有的笑容和戏谑瞬间凝固,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天外之音,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宋宜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不确定的滞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向安低垂的、泛着可疑红晕的侧脸,仿佛想从中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你刚才,说什么?”
林向安此刻心跳如雷鼓,血液冲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猛地抬起眼,对上了宋宜那双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有戏谑,只有纯粹的震动。
林向安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想着反正自己已经说出口了,干脆一咬牙,继续说:“选妃,我可以吗?”
这回,宋宜是真的听清了。
可以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宋宜耳边轰然炸响。
宋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所有的理智、算计、从容,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这戏演着演着,还来了个真的。
虽是这样,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还是死死的拽住了他,面上还维持着冷静,“林向安,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他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又倏地合拢,冰凉的扇骨轻轻挑起了林向安紧绷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那双写满混乱与挣扎的眼眸,与自己对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林向安的心上。
“林向安,把话说清楚前,本殿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扇骨在林向安下颌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我这个人,性子独,讲究的很。我宋宜,这辈子——”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一字一顿,“只、上、人。可做不来底下那个。林将军,你接受得了吗?”
这话直白到近乎粗鲁,他要逼林向安在冲动褪去后,直面最现实、也最可能击溃他心理防线的问题。
毕竟,冲动的决定,过后,说不定留下的只有后悔。
宋宜紧紧盯着林向安的脸,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宋宜尽收眼底。
他看出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林向安的迟疑,动摇。
意料之中。
宋宜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再一次坐回床上,他微微仰起头,用下巴点了点紧闭的房门。
“本殿给你个选择。现在,转身,开门,离开。今晚你闯进来这件事,你说的这些话,本殿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从未听过。” 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放心,百花楼的人嘴巴严,本殿也不会无聊到去宣扬林将军一时失态的醉话。走出这个门,你我之间,一切照旧。”
说完,他便不再看林向安,目光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在耐心等待,也已经笃定了结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更衬得屋内死寂。
两人之间,离得近,又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宜能感觉到林向安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重、挣扎、灼热。
他等了很久,终于,林向安有了动作。
要走了吗?宋宜有些失望的在心里念叨着。
也对,这不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
宋宜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甚至还漫无边际地想,这样也好,省得日后麻烦。本就是自己痴心妄想,林向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暧昧归暧昧,本来,他们两个也没有可能啊。
想着,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然而,就在他嘴角那抹自嘲弧度尚未完全展开的瞬间,眼前的光线骤然被遮挡。
林向安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离开。
宋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唇上一重,一个温热、干燥、带着轻微颤抖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印了上来。
“!!!”
宋宜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映出林向安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睫毛剧烈颤动的双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脑子一片空白。
一份意料之外的选择。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故作冷静,在这一记笨拙到极点的亲吻下,被炸得灰飞烟灭。
他僵硬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
不过,林向安吻的很呆,跟啄木鸟一样,没有一点技巧,生硬又死板,简直毫无章法。
只是凭着本能紧紧贴着他的嘴唇,甚至带着点牙齿磕碰的轻微痛感。就是这样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吻,宋宜一下子有了反应。
某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汹涌的东西,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林向安直起身,耳尖红的要命,他侧着头,没看宋宜,嗫嚅着:“我选好了。”——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第56章 第 56 章 我也喜欢你
宋宜直勾勾盯着他, 一下站起身,拉住林向安的衣领,给他推倒在床上。那眼神, 林向安感觉宋宜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