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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不可 西屿安 20314 字 15天前

第71章 第 71 章 世子“复活”(加更)……

看着皇上同意, 余云派人带进来一个人。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惶恐不安的中年男子, 被两名内侍引了进来。

宋宜闻声回头看去,目光触及那人面容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攀上了他的唇角。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目光沉沉地跟随着那人的每一步。

那中年男子进得殿来, 不敢抬头, 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御前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李德海, 叩见陛下, 万岁万万岁。”

皇帝垂眸审视着他:“你是何人?”

“回、回陛下, ”李德海伏得更低了些, “奴才, 奴才李德海,是是九皇子府上的二管事, 平日里主要打理府中采买、库房等一应庶务。”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余氏带你前来, 所为何事?”

李德海似乎极为害怕,身体抖了抖,又飞快地朝余云的方向瞥了一眼。余云适时地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回陛下,”李德海咽了口唾沫, 声音稍微稳定了些,“世子殿下失踪那日,九殿下确实不在府中。奴才记得清楚,殿下是午时过后出的门,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并未说去向。”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而且,而且平日里,奴才在府中伺候,偶尔也能听见九殿下与心腹幕僚或,或独自一人时,提及世子殿下,言语间确实颇有些不满之意。”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如炬:“不满?有何不满?细细说来。”

李德海的头埋得更低了,这次他犹豫的时间更长,甚至又偷偷地、极快地朝宋宜站立的方向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畏缩。

宋宜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蹩脚戏码。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让李德海后背冷汗涔涔,准备好的说辞都差点忘了。

“支支吾吾做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朕在此,自然为你做主!难道还有人敢当着朕的面威胁你不成?速速从实禀来!”

这一声呵斥,像是给了李德海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逼他必须将戏演到底。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几乎是喊了出来:“是!陛下!奴才。奴才听见九殿下曾不止一次说过,世子殿下不过依仗成王府荫庇,本身并无大才,却能与余余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定下婚约,实属不配!殿下他他似乎对余姑娘,心存爱慕,因此对世子殿下徒增怨怼,甚至,甚至说过‘若没有宋钰便好了’之类的话!”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随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宋宜身上!连一直垂眸不语的宋危,也微微抬起了眼,眼底暗光浮动。

动机,这下有了。

坊间传了好些时日的传言,终于在宋宜府上管事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之前所有指控最薄弱的一环,宋宜为何要杀宋钰。

此刻,被这个“府中管事”的证词,以一种最俗套却最直接、也最能引发想象的方式,“完美”地填补上了。皇子争风吃醋,因爱生恨,谋害情敌,这是话本里最常有的桥段,却也最能让不明真相者“恍然大悟”。

余云恰到好处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望向宋宜,声音颤抖,带着泣音:“九殿下,你,你竟是因为我?”

她仿佛被这可怕的“真相”打击得摇摇欲坠,需要身旁宫女搀扶才能站稳。

宋宜看着眼前这配合默契的演出,看着李德海伏地颤抖的背影,看着余云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表演,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可笑,甚至感到了一丝厌倦。

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总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总是试图用男女私情来污名化、来简单化复杂的权力博弈。

他们以为抓住这点,就能一击致命?未免太小看他宋宜,也太小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

也罢。陪他们玩了这许久,也该收网了。总看同一出戏,也确实无聊得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宜缓缓向前一步,对着御案后的皇帝,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见半分被揭穿“丑事”的慌乱。

“父皇明鉴。李管事所言,儿臣府中仆役,其心如何,儿臣暂且不论。既然余姑娘与李管事皆有人证呈上,指认儿臣与此案有关”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皇帝,“儿臣斗胆,也有一人证,或许能为父皇提供另一番视角,厘清此事真相。不知可否请父皇恩准,传此人上殿?”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准。”

宋宜微微颔首,侧身向殿外示意。不多时,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暮山稳步走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颇高,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宽大黑色斗篷里的人。来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走路的姿态看出是个男子。

这神秘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余云停止了啜泣,惊疑不定地望去。宋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李德海更是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看着这遮遮掩掩之人,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既已上殿,何故藏头露尾?将斗篷取下!”

黑袍人闻声,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缓缓抬手,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余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死死地盯着那双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好眼熟。

斗篷被揭开,顺着肩背滑落在地。

一张清瘦、苍白却熟悉至极的脸,暴露在御书房明亮的灯火之下!

“世子?!”

余云望着眼前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宫女死死搀住,早已瘫软在地。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白日见鬼!

宋危也猛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被瞬间打破,满是震惊。

皇帝更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声音带着罕见的震动:“宋钰?你怎会在此?!”

站在殿中的,赫然是“已死”多日、尸身正在被反复查验的成王世子,宋钰!他虽面色不佳,带着几分憔悴,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宋钰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臣侄宋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臣侄并未死!那西郊砖窑中的尸体,并非臣侄!”

宋钰的出现,完全推翻了方才的种种“证据”。

宋宜此时才缓缓开口:“父皇,这便是儿臣要呈上的人证,就是活着的成王世子,宋钰。”

他目光转向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余云,语气转冷,“至于为何会有尸体,为何会有玉佩,余姑娘,还有五皇兄,想必,需要你们给父皇,也给侥幸生还的世子,一个解释了。”

宋钰抬起头,眼中燃着怒火,直指余云:“陛下!臣侄是被奸人所害!那日余云以商议婚仪为名,邀臣侄至城外别院,却在茶水中下药!臣侄醒来,已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若非九皇子早有警觉,暗中派人追踪保护,又设计将臣侄救出,臣侄恐怕早已遭她毒手,那具无名尸体,恐怕就真就是臣了!”

他转向余云,恨声道:“余云!你我定下婚约,我待你以诚,你何以如此蛇蝎心肠,谋我性命,还要嫁祸九皇子?”

余云早已乱了方寸,宋钰的突然出现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活生生的宋钰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她下意识地看向宋危,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求助。

宋危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凛,立刻厉声喝道:“余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世子,伪造现场,诬陷皇子!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他抢先一步,试图将余云打成主犯,撇清自己。

余云被他这一喝,更是心神俱裂。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宋危这是要弃车保帅!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让她浑身颤抖,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皇帝看着这峰回路转、真相大白的场面,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先是诬告,再是绑架,现在又是活生生的世子出现指认,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好!好一个余云!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余云,又沉沉地落在宋危身上,最后看向宋宜,“小九,你既然早已救出钰儿,为何不早些禀报?非要等到此刻?”

宋宜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救出世子时,余云尚未发动,儿臣手中并无实证指认其罪行。若贸然让世子现身,恐打草惊蛇。唯有让其自以为得计,尽情表演,方能使其露出全部马脚,人赃并获。儿臣拖延至此,令父皇忧心,令世子受惊,确有不当,请父皇责罚。但为求真相大白,揪出幕后黑手,儿臣不得不行此险招。”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森然地看向瘫软在地的余云和脸色难看的宋危:“余氏!你还有何话说?绑架世子,伪造其死,诬陷皇子,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同党还有何人?主谋究竟是谁?!”

余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她知道大势已去,宋危已将她抛弃。求生的本能让她还想挣扎,但触及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和宋危事不关己的目光,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宋宜却再次开口。

“父皇,余姑娘罪行确凿,自有国法裁断。不过,儿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案余姑娘的心性作为,有些关联。”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余云,“儿臣幼时,曾因一场意外大火,险些丧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干物燥,走水失慎。但儿臣后来偶然得知,那场火,似乎并非意外。”

他抬起眼,看向皇帝,缓缓道:“而当年有可能、也有动机做出此事之人,儿臣思来想去,似乎也与余姑娘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余云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她本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掩盖了,再也不会被拿出。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宜:“旧事?大火?你此话何意?”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暮山示意。

殿门外,早已等候的另一人,在暮山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穿着陈旧褪色的宫人服饰,眼神浑浊,面容苍老。当她颤巍巍地走进来,抬起浑浊的眼睛,与瘫在地上的余云目光相触时,余云如同见了真正的恶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而老嬷嬷已经跪倒在地,对着皇帝,老泪纵横,开始了她的供述

殿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一场针对宋宜的构陷,不仅被彻底粉碎,反而牵引出了一桩尘封多年、更为骇人的旧案。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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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确认他在这里

皇帝的脸色, 随着那老嬷嬷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的供述,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冻结的寒冰。

幼年纵火, 谋杀皇子未遂。

当孙嬷嬷颤抖着说出余云当年那句充满稚气却恶毒无比的“烧死他,就没人跟我抢东西了”时,御书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余云瘫软在地,人事不省,但她的罪状,已然铁板钉钉。

皇帝的目光, 先是落在昏迷的余云身上,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在看一件肮脏的垃圾。随即,他缓缓转向脸色惨白、极力维持镇定的宋危。

宋危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失望,心中剧震, 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尽量与余云撇清关系。

“好, 好一个余云。”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 “先是幼年谋害皇子,今又绑架世子、构陷皇子, 蛇蝎心肠, 歹毒至此!传朕旨意!”

周谨立刻躬身:“臣在!”

“余云, 罪大恶极,不容姑息!剥夺一切封号,废为庶人!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罪行及同党!审结之后”皇帝顿了顿,“凌迟处死, 以儆效尤!”

“臣遵旨!”周谨凛然应诺。

凌迟!这是最残酷的极刑,皇帝显然已怒到了极致。

皇帝的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李德海:“此人背主诬告,攀咬皇子,其心可诛。拖下去,杖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李德海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指向余云,“是余云!是她指使奴才的!是她逼奴才这么说的!奴才冤枉,奴才身不由己啊陛下!”

他杀猪般的嚎叫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拼命想将自己撇清,求得一线生机。

两名侍卫已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父皇。”

这时,宋宜适时出声,“此奴才李德海,终究是儿臣府中之人。恳请父皇,将此獠交予儿臣带回府中处置。一则,儿臣需清理门户,以儆效尤;二则,也想问清楚,他究竟是如何被收买,府中是否还有其他疏漏。儿臣定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宋宜的话清晰传到李德海耳中,他浑身一颤,只是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望向皇帝,“不,不要!陛下!求您开恩!赐死奴才!现在就赐死奴才!陛下!求您了!不要把我交给九殿下!不要——!”

他宁愿立刻被杖毙在这御书房外,也不要被带回九皇子府!

话还没说完,见皇帝应允,宋宜朝暮山使了个眼神,暮山会意,立刻走了过去,堵上李德海的嘴,拖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皇帝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到宋危身上,“宋危,余云是你的义妹,自幼养在淑妃宫中,由淑妃与你多加照拂。如今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绑架宗亲,构陷皇子,更牵扯出早年谋害皇子的恶行,淑妃与你,教导无方,识人不明,亦有责任。”

宋危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是,父皇教训的是。”

“即日起,你与淑妃,于各自宫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闭门读书,非召不得出。”

“儿臣领旨,谢父皇。”宋危声音干涩地应下。仅仅是禁足一月,看似惩罚不重,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宋危心中却一片冰凉。

余云将所有罪名扛下,并未攀咬出他,但这不代表父皇看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在父皇心里,他宋危的形象、能力、乃至品行,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太子之位,宋危几乎能感觉到,那原本似乎触手可及的目标,正在父皇这看似平淡的处置中,悄然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离他远去。禁足是小事,失去圣心与信任,才是致命的。

皇帝不再看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宋宜、宋钰,以及如蒙大赦却又失魂落魄的宋危,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夜凉如水。宋宜与宋钰简单交代几句,便目送他被成王府的人接走。他则带着暮山,以及那个被堵着嘴、面无人色的李德海,朝宫门走去。

踏出宫门的瞬间,他的目光与一直等候在外的林向安,再次于昏黄的宫灯光晕中相遇。

这一次,宋宜的眼中已全然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他对着林向安,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林向安紧绷了一个晚上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他松开了被攥的发麻的拳头,刚想张口说话。

御书房内传出声音:“宣,林向安觐见。”

林向安神色一凛,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他不知道皇帝为何此刻召见他,或许与今夜之事有关,或许另有安排。但有了宋宜那一眼的安抚,他心中已定了大半。

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府门无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

暮山将李德海带入了地窖。

李德海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位九殿下表面上没个正型,手段却最是莫测狠辣。落在他手里,只怕想求个痛快都难。

地窖内,出乎李德海意料,并没有想象中骇人的刑具,只是点着几盏灯,照得四下通明。他被按坐在屋子中央唯一一把硬木椅子上,依旧被捆着。暮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似乎是银制的管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瓷盒。

李德海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暮山打开瓷盒,里面是一种半透明的不知名液体。他用银管挑起一点,走到李德海面前。李德海惊恐地想要躲闪,却被身后的侍卫牢牢按住。

“李管事,”暮山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可是好东西。你放心,它不会要你的命,只是会让你皮肤下的感觉,变得特别敏锐。会让你感受到成倍,百倍的痛感。”

他将液体打入李德海体内。

一股冰凉感瞬间传来,李德海打了个寒颤。起初并无异样,但几个呼吸之后,他脖子上被涂抹的地方,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逐渐加剧的麻痒和刺痛感,好像真的有无数细密的针在同时扎刺,又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钻爬。

他忍不住扭动身体,想要蹭掉那感觉,却因为被捆绑而无法如愿,反而让那刺痛感随着摩擦变得更加清晰、难以忍受。

“唔唔唔!” 他嘴里堵着布,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很难受,是吗?”宋宜开口,声音不高,“这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李德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德海,我其实不太想问你了。为什么背叛?无非是威逼,利诱,或是自以为找到了更好的靠山。这些答案,很无趣。”

李德海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哀求,似乎想辩解,想求饶。

宋宜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很好奇,当你跪在御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爱慕余云、因妒生恨时,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这个理由足够愚蠢可笑,却能恰好击中人心最阴暗的揣测?还是觉得,只要把水搅浑,把一件谋杀案变成争风吃醋的丑闻,就能达到你们的目的?”

他的语气平淡,可眼里却透着藏不住的冷意。

李德海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不断的传来呜咽声。

宋宜微微偏头,对暮山示意。

暮山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他拉了一下绳索。

很快,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仆役抬着一个不大的炭盆走了进来,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他们将炭盆放在离李德海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炭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对于正常人,这个距离只是觉得热。但对于此刻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李德海来说,那热浪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烙铁,一阵阵灼烤着他敏感的皮肤,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难以忍受的灼痛!

他猛地向后仰头,想要逃离那热源,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挣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宋宜静静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是冷淡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这炭火,是用来取暖的。”宋宜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响起,清晰而残忍,“但你感觉到的,是烧灼。李德海,你看,感觉是会骗人的。你当初选择背叛时,是不是也只看到了余云许给你的好处,却选择性忽略了靠近这炭火可能带来的焚身之痛?”

李德海已经无法思考,极度的生理痛苦和精神压迫让他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挣扎和呜咽。

宋宜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他轻轻摆了摆手。

暮山会意,走到李德海身后,解开了他嘴里的布团。

李德海立刻大口喘息,“殿下,饶了奴才,杀了我求您,杀了我”

“想死?”宋宜走近一步,俯视着李德海涕泪横流、痛苦不堪的脸,冷笑道,“背叛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死?在御前污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死?现在知道怕了,想求个痛快?”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德海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然后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炭盆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红炭。

宋宜的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并未亲自动手,只是对暮山轻轻偏了下头。

暮山面无表情地拿起靠在炭盆边的铁钳,从通红的炭火中,稳稳地夹起一块边缘燃烧得最炽烈、中心已呈白色的炭块。

李德海的瞳孔骤缩,身体拼命向后缩,却被椅子和绳索牢牢固定。

暮山拿着那块炽炭,走到李德海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炭块缓慢地摁在了李德海心口。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李德海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绳索狠狠勒回,脖颈爆出恐怖的青筋,双眼几乎凸出眼眶,一张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堵嘴的布团早已被暮山重新塞回,此刻只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一种非人般的哀嚎。

“呜——”

宋宜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李德海在椅子上剧烈地抽搐、挣扎,看着那块炭在他心口熄灭、与焦黑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直到李德海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痉挛和喉咙里断续的、痛苦的吸气声,宋宜才再次开口,“给他喂点参汤,吊着命。别让他晕过去,也别让他死得太快。”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容易死,就太便宜他了。背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宋宜再没给他一个眼神,径直离开了地窖。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折磨人的特殊癖好。只是在这深宫与朝堂的倾轧中生存久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界限,绝不能越;有些代价,必须让人看见。仁慈与宽恕,很多时候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更肆无忌惮的背叛与试探。

李德海选择了那条路,那么他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那条路上早已标明的价码。他只是让这价码变得足够清晰,足够沉重,足够让其他潜在的李德海们,在动心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夜,更深了,也更静了。只有风声呜咽,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仰头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目光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心神有些飘忽之际,一阵格外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宋宜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月色稀薄,来人很快闯入了他的视线。林向安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呼吸未稳,眉眼间的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

宋宜微微一怔。

“你怎么”

他刚开口,话还未成句,林向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解释,在宋宜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一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拉向自己,同时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宋宜未说完的话语。

唇贴上来的时候,甚至带着点急促的错位,像是来不及找准角度,只凭着本能贴近。

林向安在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安然无恙。

宋宜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抬手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指尖用力。随后,他微微偏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掠过廊下。

林向安原本绷紧的肩背,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这一吻里,没有多余的欲念,只有迟来的安心,和终于确认彼此还在身边的心安——

作者有话说:这该死的拖延症,每次都要拖到凌晨才写[化了]

写着写着,脑袋都成浆糊了[裂开]

第73章 第 73 章 完完整整的,都是你的……

良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 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有些迷蒙却依旧清亮的双眸里,声音低哑,“你没事。”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喟叹。

仿佛直到此刻, 亲眼所见, 亲手触碰,亲口确认,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 才敢稍稍放回原处。

宋宜微张着被吻得殷红湿润的唇喘息, 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就为这个?”他指尖轻轻挠了挠林向安的后颈, “林将军这是怕我被宫里那群人生吞活剥了不成?还是怕我受不住父皇几句责问?”

林向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过他被吮吸得愈发艳丽的唇瓣, “我站在门外, 看见一个个人进去又出来, 唯独听不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好怕你进去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砸在宋宜的心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见惯了林向安大部分时候的沉稳冷静, 几乎忘记了,这个人也会为他方寸大乱。

宋宜收起戏谑,抬手抚上林向安紧绷的脸颊,“放心,一场闹剧而已。想算计我,他们还欠些火候。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向安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他喉咙滚动,眼神暗了暗,再次低下头,想要吻上去。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贴上的瞬间,宋宜却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环顾四周,眉眼弯弯的望着林向安,“林将军,你确定要在这儿继续吗?”

他朝远处隐约的灯光扬了扬下巴,“我这府邸,可不像你那儿,清静得鬼都见不着一个的。说不定哪个角落,就有没眼色的家伙值夜呢。你堂堂大将军,让人看见这么嗯,有失体统?”

林向安被他问得一滞,环在宋宜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逼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宋宜,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没事,天黑,他们看不清。”

眼见林向安又要不管不顾地贴过来,宋宜眼疾手快,抬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没事个头!”宋宜笑骂道,眼里却是亮晶晶的笑意,“你看不清,别人还看不清?我对野战可没兴趣。再说了,我又不是戏班子里的角儿,还专门挑这亮堂地方给人表演亲热戏看?”

他松开手,顺势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语气带着诱哄,“走啦,回屋去。这儿风大,冻着了可不好。”

说着,不等林向安再反驳,宋宜已经主动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真回去了?”

“不然呢?林大将军还想在月亮底下站岗?”

“你寝殿的炭火够暖吗?”

“怎么,怕冷?放心,冻不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嗯?”

寝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风雨彻底隔绝。

门扉掩上的那一瞬,林向安便反客为主,一个旋身将宋宜抵在了门板上。此刻在这私密安全的空间里,林向安如同终于解开了所有束缚的猛兽,那些压抑的焦灼、担忧、后怕,皆化作汹涌浪潮,破闸而出。

他再次吻住宋宜,这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入、更彻底,带着一种近乎噬咬的力度,却又在触及的瞬间化作无尽的缠绵。

宋宜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檀木门板,微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身前却是林向安滚烫的、起伏不定的胸膛。他没有丝毫推拒,反而仰起头,更加主动地迎了上去,唇舌开启,任其掠夺,也任其交融。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唇舌激烈地交缠、舔舐、吮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也交换着这一夜压抑的惊心动魄与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直到两人肺里的氧气几乎被榨干,才喘息着,略微不舍地稍稍分开。

银丝牵断,在昏黄的烛光下闪动微光。

宋宜的额头抵着林向安的,呼吸粗重灼热,喷洒在对方同样泛红的脸颊上。他眼眸深处暗潮汹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人。

那因激烈亲吻而染上动人艳色的脸颊,那湿润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那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那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现在没人看了。”林向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期待。

宋宜被他这副近乎执拗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描摹着林向安紧抿的唇,指尖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炙热的温度。

眼中笑意流转,“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他故意放缓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显而易见的撩拨,“林将军这一晚上担惊受怕的,殚精竭虑的,要不要,先喝口茶,压压惊?”

林向安却不接他这故意拖延的话茬,只是更深地望进他眼里,那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人点燃。忽然,他伸手,开始解宋宜腰间玉带的扣绊,“不要,我只要你。”

宋宜按住他的手,指尖搭在他手上,挑眉:“真这么急?”

“不行吗?”林向安抬眸,眼底是理直气壮的渴望,“你说的,回屋。”

话音未落,他又要凑上来吻他,像是急于用这种方式填满所有空隙。

宋宜望着这样的林向安,他不知道他今天具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但能感觉到那不同以往的、格外缠人的依赖与主动。他不再多言,松开了手,转而主动去解林向安身上那件碍事的深色外袍。

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先是外袍,然后是中衣,凌乱地堆叠在光洁如镜的乌木地板上。肌肤相贴,温暖与微凉的触感毫无阻隔地交织,瞬间点燃了更深的火焰。林向安的体温偏高,紧紧熨帖着宋宜,驱散了门板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宋宜引着林向安,手臂环着他的腰身,一步步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退去。脚步交错,呼吸相闻,烛火在旁静静摇曳,将两人紧密交叠、缓缓移动的身影拉长、模糊,再投在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上,晃动出亲密无间、令人面红心跳的轮廓。

背脊陷入柔软蓬松的锦被之中时,林向安在喘息的间隙,双手捧住宋宜的脸,微微用力,让他与自己深深对视。

他的眼中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只剩下全然的坦诚与情动,氤氲着水光,清晰映照着对方。

“宋宜,看着我。”他的声音也有些哑,“我在这里,好好的,完完整整的,都是你的。”

宋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深地望进林向安眼底。他不知道父皇到底都同林向安说了什么,竟然让林向安如此的没有安全感。

他低下头,用一个极其深入的吻,封缄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纱帐不知何时已被扯下半边,逶迤在地。烛影在昏黄的光晕里静静跳动,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窗外也许仍有风声,也许没有,但此刻都与他们无关。

夜还很长,足够他们将所有的担忧后怕都驱散,将所有的思念牵挂都倾诉,将所有的温暖与安宁,都一丝一缕地,重新编织进彼此的生命里。

云收雨歇,帐内只余渐趋平缓的呼吸与暖融的气息。宋宜懒洋洋地侧躺在里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林向安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指尖缠绕着那微凉的发丝。

林向安就躺在他身侧,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闭着眼,但睫毛的细微颤动显示他并未入睡。

宋宜抬眼,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烛光,仔细端详着林向安的侧脸。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阴翳。今夜林向安的举动太过反常,那份几乎失态的急切、恐惧,以及事后这挥之不去的沉重,绝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在御前的安危。

思来想去,他还是开了口。

“林向安,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的手指停下动作,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我感觉你有些不对劲。父皇召你进宫,是不是说了什么?”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只是将环在宋宜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宋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那时,宋宜离开后。

林向安被太监引入御书房时,里面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通明,映照着皇帝威严却难掩疲惫的面容。

“臣,林向安,叩见陛下。” 林向安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你虽在门外,相比你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老九,今日应对得不错。临危不乱,有理有据,最后还能反戈一击,揪出真凶。”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甚至,连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都翻了出来。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连朕,都有些意外。”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林向安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林向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林向安耳中:“朕知道,你与老九,私下交情不错。”

林向安心头剧震,“陛下”

“不必解释。”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依旧背对着他,“年轻人,有些意气相投,并非坏事。老九身边,也确实需要几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林向安,你是司卫将军,忠君卫道,是你的本分。如今朝局纷扰,暗流涌动,老九今日虽自证清白,但也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朕,很担心他的安危。”

“从即日起,朕命你,以‘护卫九皇子周全’之名,多加留意他身边的动向。他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尤其是,若有任何不同寻常之举,或与某些敏感之人过从甚密,你需及时向朕禀报。”

林向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皇帝这分明是要他监视宋宜!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陛下,”林向安的声音干涩,“九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

“朕知道。” 皇帝打断他,“朕正是因为看重他,关心他,才更要避免他行差踏错。他是朕的儿子,朕不想看到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看到他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者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明白吗?”

“朕将这份责任交给你,是因为朕信得过你的忠诚和能力。”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林向安心头,“记住,你首先是朕的臣子,其次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身份。保护好他,也看好他。这,是朕的旨意。”

第74章 第 74 章 我的林将军

帐内, 林向安依旧沉默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宋宜的颈窝,呼吸灼热。皇帝的旨意如同最沉重的枷锁, 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忠君?护主?监视?背叛?这些冰冷沉重的字眼在他脑中疯狂撕扯。一边是君命难违,另一边,是他的爱人。

他该如何选择?他能如何选择?

宋宜感受着颈间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拥抱力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需要追问,那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帝王的猜忌, 终究如同悬顶之剑, 落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执剑的手,被安在了林向安的身上。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的并非对林向安的怨怼或不信任, 他从未怀疑过林向安对自己的感情。涌上心头的, 是一种近乎冰凉的无奈。

是对这无法挣脱的皇权桎梏的无奈, 是对父皇那日益深重、无孔不入的猜忌的无奈,更是对林向安被卷入其中、不得不承受这种撕裂痛苦的无奈。

他太了解林向安了。了解他的忠诚, 了解他的原则, 更了解他对自己那份沉甸甸的、从不宣之于口却处处可见的心意。正因如此, 他才更清楚这道旨意对林向安意味着怎样的折磨。

这不是林向安的选择,这是父皇的选择,是这冷酷宫廷强加于人的命运。

良久,宋宜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搭在林向安紧绷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顺着脊柱的线条缓缓抚摸。

“好了,我不问了。”他再一次心软了,好像一面对林向安,总是会让他一让再让。

“去做吧,按父皇说的做,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的林将军。”

这声林将军,在此刻听来,是在告诉林向安:我懂,我明白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你的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也不会用我们的感情去绑架你,让你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林向安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说“不”,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他能说什么?抗旨不遵?那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立刻将宋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皇帝的猜忌只会因此更重。

宋宜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挣扎,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别这副样子。”宋宜低声道,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父皇既然让你保护我,那你便好好保护着。这样还省的我天天找借口去找你。多好。”

林向安还想说什么,被宋宜制止。

“睡吧。”宋宜重新将林向安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天快亮了。明天还有许多事。”-

晨曦微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太安城覆着薄霜的屋瓦上。昨夜宫中的惊涛骇浪与九皇子府内的无声暗涌,仿佛都随着新一天的到来,被暂且封存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然而,一道看似寻常的旨意,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野与宫廷的特定圈层内,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旨意简明扼要:司卫营指挥使林向安,忠勇可嘉,自即日起,加派精锐,专职负责九皇子宋宜府邸及随行护卫事宜,确保皇子周全,无有疏失。并特许其可随时入府禀报防务。

表面看去,这不过是皇帝对刚刚经历构陷风波、又“揭发”了余云旧案、立下功劳的九皇子格外的恩宠与关怀。指派最为信任、也最能干的年轻将领加强保护,合情合理。

但在那些嗅觉敏锐、深知宫廷规则的人眼中,这道旨意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专职负责”、“随时入府禀报”

这权限给得太大,也太近了。司卫营指挥使是何等要害职位?平日负责皇城部分防务及紧要差事,如今竟被“钉”在了一位皇子府上?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无时无刻、名正言顺的贴近监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入各府邸、衙门,落入不同人的耳中。

五皇子宋危的府邸,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听到心腹低声禀报,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啊,父皇这是也开始防着老九了。”

昨夜余云彻底倒台,他虽未被直接牵连,但禁足令和父皇那失望的眼神已足够说明问题。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那点因失利而产生的郁愤,竟奇异地被一丝幸灾乐祸般的平衡感取代。

老九再精明,不也被父皇捏在了手心里?那双眼睛,可是林向安。

而作为消息主角的九皇子府,却看起来风平浪静。

当然,也只是府邸的主人风平浪静。

书房内,门紧闭着,宋宜慢悠悠的泡着茶,面前是一个走来走去的焦急身影。

“不对啊殿下,这不对啊!当初咱们计划得好好的,一步两步三步,连陛下可能会派谁来‘照看’咱们都猜了七八个人选,应对的法子都想了好几套怎么最后偏偏是林将军?这差得也忒远了吧?”

他猛地停下,转向宋宜,眉头拧成疙瘩:“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您?还是试探林将军?或者他觉得林将军跟您关系好,更能看得清楚?可这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吗?林将军得多难做啊!一边是圣旨,一边是是”

他卡了一下壳,没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

暮山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宋宜身侧不远,几次三番伸出手,试图按住像只陀螺般转个不停,还自带嗡嗡背景音的清晏,但都被对方灵活地闪开。

最后被他抓住手臂:“暮山你评评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咱们原先想着,要是来个生面孔或者别家的,咱们还能按计划,虚虚实实,引导着他们看到咱们想让他们看的。可林将军不一样啊!他太了解殿下了!咱们那些准备,在他面前能有用吗?而且,而且殿下您心里得多别扭啊!”

宋宜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位喋喋不休的属下身上,叹了口气:“清晏,你先停下来。别在我眼前这么转悠,也别念叨了。我耳朵疼,眼也晕。”

清晏被他这么一说,脚步顿住,嘴也闭了一瞬,但脸上的焦躁和满肚子的话显然没发泄完。他索性一屁股在宋宜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更快。

“殿下,我不是故意吵您,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啊!您想想,咱们当初怎么计划的?扳倒余云,揭露旧案,引动圣心猜忌,这一步成了!然后陛下派人监视,这一步也按预料的来了!可这派来的人不对啊!全盘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应对这个‘监视者’,咱们准备的那些后手,什么误导信息啦、刻意流露的‘破绽’啦、甚至准备‘策反’或者‘利用’对方的一些小动作现在对着林将军,哪一样能使得出来?使出来不是伤感情吗?可不使出来,咱们后续的计划怎么推进?难道就这么被陛下牢牢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了?那咱们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扳倒余云是为了什么?不就白忙活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还有林将军那边,他得多为难?陛下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一边是皇命,一边是,是跟您的情分。您说他怎么选?选哪边都是错!陛下这手也太”

他猛地刹住车,把后面可能不太恭敬的词咽了回去,但满脸都写着“这招太损了”。

宋宜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办事利落却偏偏生了张停不下来的嘴的清晏,心中那点因局势突变而产生的凝重,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分析兼吐槽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茶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听着清晏还在那里兀自嘀咕“这可怎么办”、“计划全乱了”

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这个计划最初定下的时刻。

其实,宋钰出城,暮山去找的当天,便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被余云手下草草关押、并未受到太多虐待的宋钰。

救人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只是暮山在对付那几个不甚专业的看守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为了稳住身形强行扭腰,结果很不幸地把腰给扭了。

将宋钰秘密带回城中妥善藏好后,这场戏码,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宋宜亲自与惊魂未定的宋钰密谈,分析利害。起初,宋钰对余云竟真的要害他这件事,将信将疑。宋宜没有强迫,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若不信,可以装作重伤逃回,悄悄买通信得过的太医“证实”伤势,然后静观其变,等待余云下一步动作。

到那时,真假自辨。

宋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宋宜的判断。

后面,在宋宜的暗示下,宋钰的伤势好转。

就在他“痊愈”后不久,余云果然再次行动了。她寻了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将宋钰单独骗至郊外一处偏僻别院。这一次,她撕下了所有伪装,直接命人将他绑了。

或许是对自己过于自信,或许是觉得宋钰已成瓮中之鳖、无需再多费心思,余云在吩咐手下“处理干净”之后,便匆匆离开了现场,去布置后续构陷宋宜的戏码。这给了暗中尾随保护的清晏绝佳的机会。

之后的事情,说来也巧。清晏救出宋钰后,为掩人耳目、将计就计,本想找具无名尸首替换,正巧附近义庄里就有一具刚送来不久、身形与宋钰颇为相似、且死因不明的男尸。

简直是天助一般。于是顺水推舟,偷梁换柱,一具被毁容、有胎记的“世子尸体”便新鲜出炉了。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

宋宜深知,一旦自己在此事中表现得过于主动、锋芒毕露,必然会引起父皇更深的猜忌和审视。派人监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最初的计划里,甚至将这股监视的力量也计算在内,预备了后续的应对之策,打算借此反过来做些文章,或者至少,将其纳入掌控,化为己用的一部分。

然而,千算万算,宋宜没有算到,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或许不愿去深想那个可能,父皇派来的这双“眼睛”,这个人选,竟会是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果然每天不好好坐着看电脑是会遭报应的[化了]

年纪轻轻,贴上膏药了[裂开]

第75章 第 75 章 是要和我用美人计吗

宋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各种情绪,事情,密密麻麻地挤压着他的神经。那些关于计划、关于林向安、关于圣心难测的分析与担忧, 他何尝不知?只是此刻,他实在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费力去解释或安抚。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闭上了眼,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抽痛的额角。

“行了。一个个的, 吵得我脑壳疼。出去, 都出去。让我静静。”

这命令下得突然, 且显然将屋内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

一直像根柱子般伫立在宋宜身侧、从头到尾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殿下思绪的暮山,闻言猛地抬起了头。

他?他干什么了?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动都没怎么动!从头到尾都是清晏在那里上蹿下跳、喋喋不休,怎么殿下这火气, 连他也一块儿捎带上了?

暮山张了张嘴, 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句, 但看着宋宜紧蹙的眉头, 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无辜和憋屈, 几乎要实质化地溢出来。

清晏这时才像是终于从自己的焦虑漩涡里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话痨过头, 把殿下给惹烦了。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 缩了缩脖子, 眼珠子一转,瞥见旁边无辜受牵连,正用控诉眼神盯着自己的暮山,立刻找到了转移目标的盟友。

他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暮山的胳膊, 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拉,嘴里还压低了声音,对着根本没说过话的暮山劝慰道:“就是就是!快别说了!没听见殿下让咱们出去吗?走走走,赶紧的,让殿下好好歇会儿!”

暮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话了?”的震惊和“分明是你惹的祸为何拉我垫背!”的愤慨。

他试图挣开清晏的手,奈何清晏力气不小,又占着奉命劝离的歪理,硬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门口弄。

两人在门口短暂地、无声地搏斗了一下。暮山终究没敢真的用力挣脱,怕闹出更大动静更惹殿下不快,最终只能满心憋屈地被清晏这个罪魁祸首倒打一耙地“劝”出了书房。

门被清晏从外面小心地带上,隔绝了内外。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宋宜所期望的“静静”。

世界清静了。

刚清净下来,书房的门再一次被叩响,宋宜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清晏那小子,难道又折回来了?还有完没完?一股被打扰的不耐烦混杂着尚未完全平息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又怎么了?不是让你”

“出去”两个字还没出口,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并非清晏,而是林向安。

宋宜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噎住,脸上的不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说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屋内,目光落在宋宜脸上,“能进去吗,殿下?”

宋宜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歪了歪头看他,“我这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禁地,林将军何时需要这般请示了?为何不能进?”

林向安走进来,仔仔细细的关好门。

宋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随后林向安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宋宜没有起身,依旧仰靠在椅子里,只是微微抬起了头,从这个角度望去,林向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逆着窗棂透入的天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清晰。

林向安伸出手,轻轻抚上宋宜的额头,“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低,又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宋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亲昵的举动和语调弄得微微一怔。他抬起眼,对上林向安垂下的目光,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宋宜忽然笑了,伸出手,抓住了林向安在自己额头上作乱的那只手,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他略带薄茧的指节。

“怎么?”宋宜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气音,似笑非笑地望进林向安眼底,“林大将军这是专门抽空过来,哄我的?”

“嗯。”

林向安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反倒让宋宜愣住了。他望着林向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到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安。

其实,林向安本来被宋宜安抚好了,可今日,他看见了李德海的尸体,李德海还是没能挺过一天,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唯独脸,毫无伤痕。

林向安不是怕死,他其实对死亡本身并无太多畏惧。

他知道宋宜容不下任何背叛,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或许也会因为某种“不得已”,而触及那条底线,然后与眼前这个人,彻底形同陌路,甚至生死相向。

那才是他无法承受的恐惧。

宋宜看出了林向安的担忧,他松开了握着林向安的手,转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过来。”

林向安依言,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宋宜侧过身,手肘支在椅子上,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林向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格外暧昧,“你现在这幅样子”

他故意停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宋宜的视线落在林向安此刻抿得有些发白的唇上,“是要和我用美人计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向安紧抿的唇瓣。

林向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因宋宜近在咫尺的注视而语塞,最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率先别开了视线,耳根却无法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我,我没有。”他闷声吐出三个字。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笑够了,伸出手,这次不是戏弄,而是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林向安的后颈,指尖陷入他发根处微硬的发丝,“李德海是李德海,你是你。我分得清。”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收起了玩笑:“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就该知道代价。而你”

宋宜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林向安重新抬起的,带着一丝惶然的眼眸,“林向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父皇让你去做什么、查什么,甚至无论最后局势将你推向何方,你首先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是必须牺牲的卒子。你做出的任何选择,哪怕与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都会试着去理解。”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接受:“当然,最好别让我太难受。我这个人,其实也挺小气的,睚眦必报,你知道的。”

说完,他手上加了点力道,重重揉了揉林向安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的距离再次贴近,“所以,做好你该做的,守住你的本分和底线。其他的,风雨也好,刀剑也罢,有我。明白吗?”

这番话,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而是清晰划定了界限,宣告了主权,也给予了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但你也得站在我的身侧,在我的规则里,与我共同面对。

林向安望着宋宜近在咫尺的脸庞,胸腔里那股翻腾了好久的冰冷、滞涩、不安,忽然就被这复杂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口子。

忽然,他往宋宜身旁靠了靠,将额头重重抵在了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臂环上宋宜的腰,收得很紧。

宋宜没有动,任由他抓着,靠着。

烛火噼啪轻响,宋宜以为,这番承诺,至少能暂时稳住林向安的心神,让他按照自己划定的路去走。

此时,宋宜不知道的是,林向安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个或许与宋宜的庇护背道而驰的主意。

那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在此刻,终于彻底成形,再也无法动摇。

林向安离开后,宋宜独自坐在案前,把玩着手里的铜钱,看着铜钱在指尖翻飞。

头一次,他萌生出了为自己,或许也为方才离开那人算一卦的想法。

占卜问卦的方法,他大抵是会的。当年遇见过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一边喝着酒,一边硬是塞给了他这些入门的东西,告诫这个,告诫那个,无非是怕年轻人知命而改运,反遭其咎。

宋宜听得不耐烦,只觉得命运诡谲,人心更甚,只学了些皮毛便撂开了手,此后也从未起意真正去算过。

命这种东西,奇怪。

他凝望着手里的铜钱,心想。

不知道的时候,一切未知,前路似雾里看花,是好是坏全然懵懂,反而有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每一步都踏得是自己的选择。

可若是算出了结果呢?若是好,便会从此刻开始心心念念地期待,幻想那份注定的“好”该如何降临,反倒失了当下的真切;若是坏,那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此每日活在担忧与恐惧的阴影下,战战兢兢,等着那或许终究会来的结局。

所以他只信自己。

可这一次,他想算一算。

他收敛心神,将杂念暂且压下。三枚铜钱在合拢的掌心内轻微晃动,然后被郑重地、高高抛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叮当几声轻响,次第落在光滑的案面上,旋转,晃动,最终归于静止。

一次,两次,三次。

他提笔,在铺开的素纸上缓缓写下推导出的卦象。宋宜看着写在纸面上的卦象,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