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雯玉身体里的酒精挥散了大半,到公园里时,两人已经散了一个多小时的步。
时间越往后,气温确实越来越低,顾效臻买来的暖宝宝便派上了用场。
西服外套将所有风与凉意抵挡在外,暖宝宝被简雯玉捏在手心里,暖意延伸至身体的每一处。
散步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简雯玉发现他们两个除了口味还算相投之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简雯玉喜静,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刺绣、做茶也不在话下,喜欢策展、赏鉴艺术作品。
顾效臻则更喜欢极限运动,这是简雯玉没想到的,他禁欲矜贵的外表看上去不像会玩帆船、冲浪、滑雪之类运动的人,但浑身的强劲肌肉又在告诉她,他确实是。
沿着湖边又散步了半小时。
“其实刚才这些东西你让助理去买就可以了,怎么还自己去。”简雯玉说。
顾效臻:“给你买,不放心交给别人。”
话语轻轻柔柔地落进简雯玉耳中,心头一跳。
终于意识到异样,缓缓停下。
顾效臻也跟着她停下来。
简雯玉抬头看向英朗的男人,觉得他今天有些莫名其妙。
对她好得、细心得有点超过了,他们只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
手里的暖宝宝还散发着余温。
难道是因为她穿了粉嫩的小裙子,而他喜欢小女人类型,下意识对她好?
还是说,他在用行动暗示她什么?
男人静静看着她。
简雯玉思忖片刻,轻轻笑,真诚道:“顾小臻,昨天我说约法三章,要你在人前做个好丈夫,你放心,我也会做个好妻子的,我对你的那些要求,我也会严格要求自己。”
路灯昏暗,眼前朦胧,可话说完的那刻,她却清清楚楚看见男人眼底漾起笑意,转瞬即过。
简雯玉愣住。
她疑惑地斜了斜下巴,眨着眼睛,在那漆黑而深沉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大概是看错了,她想。
顾效臻低低应了一句:“好。”
“那我们回去吧。”简雯玉转身。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地,扫过顾效臻的鼻尖。
没碰到,几毫米之隔,只是送来一阵专属于她的发香。仍旧是那股沉香与墨香结合的气味。
顾效臻站在原地。
垂放在裤边的手动了动,拇指与食指短促相磨了一下。
根本都没有相触,鼻梁却痒痒的,仿佛下午那一根纤细的发丝还挂在上面。
它竟然就那样挂住了,没掉下去。
“……”
顾效臻用手指刮了刮发痒的鼻梁,转身跟上简雯玉。
-
翌日,中午。
卧室里昏沉温暖,大床上缩着小小一团。
作为美术馆馆长,简雯玉不需要早起上班,除非有什么重要的活动。
而且近期最重要的项目已经落地,剩下的东西交给唐菡去做就好。
然而,她刚呢喃着翻了个身,房门就被敲响。门外传来秋姨的声音:“小姐,你快起床吧,少婷来了。”
“……”
睡意瞬间全无,简雯玉睁开眼。
瑞凤眼里除去刚转醒的朦胧,还有一丝冷意。
收拾好自己出房间已经到了午点,简雯玉刚出现在走廊里,餐桌边的简少婷就已经看见了她,热情打招呼:“姐姐!你终于醒了,快来!”
简雯玉幽幽地走去。
何音徽已经在用饭,祖孙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简少婷似乎根本感受不到氛围的微妙,下了桌,跑到沙发边拿出一只礼品袋,塞进简雯玉手里:“听说你要结婚啦!恭喜你!”
简雯玉心一跳,心虚地望向何音徽。
果不其然,听到简少婷的话后,老太太面色带了愠:“阿玉,她说什么?”
简雯玉心道完了,连忙走到何音徽身边,打哈哈道:“小孩子不懂,您别听她胡说。”
简雯玉轻轻按着奶奶的肩膀,冷冷地朝简少婷看去。
她已经坐回餐桌边,睁着双大眼睛疑惑:“我哪里乱说了?爸爸妈妈说你已经和顾家定下了呀。”
简少婷上次来玉墨书院是她高考那年,爷爷奶奶办升学宴庆祝她考上大学,承诺要包两个大红包,三番四请才来了。可大学三年,她除了过春节会回来,平时一点人影都见不到。
本来打算温水煮青蛙,时间久了奶奶就习惯了,态度不会那么强硬,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简少婷!
何音徽气得饭都没吃完,就回了卧室。
餐桌上只剩下简雯玉和简少婷。
一桌子家常菜,圆桌正中间摆着炖鸡汤,周围五个菜三荤二素,十分丰富。
简少婷兴致勃勃地吃着菜,还往简雯玉碗里夹了许多豆腐:“姐姐,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
简雯玉静看她自导自演,嗤笑一声,也给简少婷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鱼肉:“看来今天厨房做的很合你胃口?吃这么起劲,那就多吃点。”
“你今天为了告诉奶奶我结婚的消息,大老远跑来,真是辛苦。什么时候回学校?姐姐开车送你。外面下这么大雨,坐公交很不方便的。”
“谁说我是坐公交来的?”简少婷有些恼羞成怒,放下筷子。
简雯玉抬起眉毛,装作不解:“那你怎么来的?车可打不进南烟坊,你们家的司机不是都离职了吗?”
简宏胜公司出事,简少婷的生活质量也一落千丈,从足不落地的大小姐变成了要挤公交的普通人。
简少婷的细眉气愤地扭在一起。她确实是坐公交来的,但她绝不可能直接承认!
简雯玉又为她盛了碗汤:“学习很辛苦吧?一年不见,你又瘦了,赶紧多喝点补身体的汤,快长快大。”
简少婷脸色都青了,奈何简雯玉的话无孔不入,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接过汤,简雯玉也眯眯一笑回应。
下午简雯玉干脆就没去美术馆,拉着简少婷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又留她吃过晚饭,到下班高峰期才结束话题。
出门时果然大雨滂沱,简雯玉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路上堵得要死,车开开停停,从南烟坊开出老城区就花了一个多小时。
简少婷在副驾如坐针毡,晚上第一节课是在六点半,她频频看时间,感觉肯定赶不上了,就给同学发语音说帮她打卡。
简雯玉佯装担忧道:“赶不上课了?”
简少婷气呼呼地放下手机:“对啊!”
“那我开快点吧。”简雯玉接话,在车队中见缝插针,车速忽快忽慢,车内两人就像在坐摇摇车,一前一后来回晃。
开车的人没感觉,但坐车的人可会遭殃,简少婷和简雯玉有一样晕车的毛病,更别说刚吃过晚饭,难受得不行,却没有表现出来,硬撑到简雯玉开车到大学门口,下了车,等法拉利开走,才跑到草丛旁干呕。
简雯玉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简少婷一定被她折腾坏了。
心情大好,就算在雨幕中开车也不怕了,她放了首歌,哼着歌,放低车速慢慢开。
路上其他司机没见过开这么慢的法拉利,经过她时都放缓速度,看见驾驶位是个女人,便不怀好意地在她旁边滴两声,挑逗完才嘲笑般猛地加速离开。
简雯玉在车里大喊:“有病啊!滴什么滴!”
不在外人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很有脾气的。她气呼呼地继续放慢速度,嘟囔:“马路又不是你家的,我就要再慢一点……堵死你!”
豆大的雨点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瀑布般冲刷着车身,城市里每辆车的雨刮器都在有节奏地来回甩动。
劳斯莱斯车里仿若按下了静音键,顾效臻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前座司机和陈峥两人也不做声。
直到在不知道第几个红灯前停下,海女士的电话打来,车里响起手机振动声。
顾效臻缓缓掀起眼皮,接起电话时望向车窗外。
海女士婉转的嗓音传来:“阿臻,怎么现在还没到家啊?晚上我有事找你诶。”
车里温度高,车窗上起了一层水雾,顾效臻用手掌抹去车窗上的水雾,刚要说话,一辆白色法拉利忽然出现在抹净的那部分玻璃中。
法拉利里中控台的灯很亮,隐约勾勒出主驾驶上女人的身形。
男人长直的睫毛向上翻了翻,深邃的瞳孔不由自主放大。
“堵车了。”他沉沉地说,“您找我什么事,电话里可以说吗?”
海女士:“那等你回来,梅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牛排。”
顾效臻低低“嗯”一句,挂断电话。手机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壳边缘。
红灯结束,劳斯莱斯稳稳当当起步,很快就将法拉利甩在后头。
胸膛轻轻起伏,他把手机塞入西装内兜。
然而没过多久又遇到了下一个红灯,半分钟后,白色法拉利又缓缓停在了他旁边。
它旁边的一辆路虎和一辆福特都滴了滴它,像是街边的流浪汉冲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吹流氓哨。
法拉利主驾驶里的女人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伸手操控中控台,把音乐音量调大。
顾效臻望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
片刻后,隔板降下。
陈峥立刻反应:“老大。”
“跟住旁边这辆法拉利,不要跟太紧。”
陈峥往后看,发现身旁的车有点眼熟,脱口而出:“这是简小姐的车诶。”
继而想到昨天电梯里老板那冷冷的一眼,陈峥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
车里有股诡异的安静。
陈峥小心翼翼看向车内后视镜。
后座的男人敛着眼靠坐,姿态悠闲慵懒,然而周身气场却有些低,倒是和车外的暴雨相衬。
“……”
陈峥想,要不说点什么挽救,思来想去,找到足以让顾效臻高兴的话:“老大,您今天让我把简小姐的车牌录入地下车库vip名单,我已经办好了,下次简小姐再来找您就不会淋雨了。”
顾效臻从喉头滚出一个“嗯”字。
陈峥眨眨眼。
老大好像还是不太高兴。
可这怪不得他啊,是老大让他去开简小姐的车的,简小姐人好,对他态度好一些,不是情理之中嘛。
陈峥有点委屈。
法拉利一路上平均车速40码,就算在跨江大桥上也不提速,不紧不慢,像只优雅的波斯猫。
劳斯莱斯一直跟着开到南烟坊,最后停在较为隐蔽的小路里,看着那辆法拉利磨磨蹭蹭地停进停车位,吐出一位高挑的女人。
女人左手撑着伞,右手拎一袋小吃,用指尖勾提着旗袍裙摆,两节白藕似的纤瘦小腿裸露在外。她微皱着眉,踮脚踩着小碎步迈过小水洼,走入南烟坊。
顾效臻这才说:“回顾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