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音欲哭无泪,这会儿偌大的府衙就剩下他和桓纵,二人隔着一道书案不出声,屋子本就大,层层叠叠的书架遮了阳,导致他现在看不大清桓纵的神色,又不敢抬头看。
于是他只能装作自己很专注,祈祷这恶神赶紧起来吃饭。
如此一来他不敢再想其他,哗啦啦翻着册子,看着大差不差,应该没什么毛病,他就把一本放在旁边,揉了揉眼,感慨这看数字就是伤神,一本就能要他的命。
抬眼一看。
不是吧,怎么还没走?屁股焊凳子上了?
钟离音装作没看见,全然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在桓纵眼里纤毫毕现。
他只好硬着头皮,又翻看着,谁知快到正午,院子里本就没人,各种细小的声音都能呈现出来,比如他肚子咕噜的声音。
这一声妙极了,还带拐弯的。
钟离音想逃,本想等桓纵走了自己再走,全然没想到桓纵没有要挪动尊位的意思,只是一昧在那儿坐着,就是坐着,甚至抱起手臂,不偏不倚也不管好不好意思,就看钟离音。
钟离音用账簿挡着脸,没皮没脸率先讲话,“那个,府君。”
“哦。”桓纵应了声,仿佛不知疲倦,从座位上起来压根没有过渡动作,朝他走来,“不吃饭?”
“哈哈府君先去吃吧,我不饿——”
话没说完,肚子爆发抗议,长长一声鸣叫,否定着钟离音极易戳穿的谎言!
真不争气啊!身体总是那么诚实!
“走吧,吃饭。”桓纵无奈,站在钟离音身边,背对着他,似乎在为钟离音的尴尬找容身之地,生怕钟离音看着自己的脸就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我回家吃就好,大黄等着我……”
“你哪来的家?”
钟离音心碎了,考虑到不能他坐着桓纵站着,赶紧起身解释,“不是,府君,不是……”
“还有,大黄?”
“就那只黄狗,吃了我一个包子就赖上我,昨天在我门口睡了一晚上,被雨淋了都不知道躲,我就养它啦。”钟离音嬉皮笑脸的,忽然笑容消失。
不对,这是在跟桓纵说话,不对。
“走吧,吃饭去,我请你。”桓纵昂首阔步走出府衙大门,不给钟离音拒绝和反应的机会。
钟离音只好跟了上来,一路上,桓纵脚步带风,钟离音要走好快才能跟上,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很快,只好小跑跟上。桓纵的腿长,又迈大步子,一步顶他两步。
又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昨天话挺多的啊。是对我有什么异议?”桓纵微眯双眼,不知是审视还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异议,我哪敢啊?!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钟离音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想要刨坑把自己埋了,但是想想自己早上的那句话。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桓纵目光蓦地柔和了下来,“我也想了很久,不该那么做。”
啊?想了很久?很久是多久?是一上午吗?可是钟离音看着,桓纵面前处理了好厚一摞公文,还以为这是个一心一意干活的,把钟离音当牲口算了把自己也当牲口,现在竟然告诉他,桓纵想了一上午这些事。
“啊,还好。”钟离音的情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现在其实都没啥感觉了,只想着填饱肚子是正事。
想到宗忱那句话,钟离音赶紧解释,“没有的事,你是府君,我做错事了该骂,该骂。”
同时钟离音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巴不得桓纵赶紧大骂他两句,反正今天蹬鼻子上脸,哭也哭过了爽也爽过了,得赶紧平复一下。
“骂?也不至于。”桓纵微笑,“说开了就好,你今天也干了不少活。”
那确实不少,钟离音挠了挠头,今天刚和人家拌嘴,结果人家转过身来夸自己,还怪不好意思的。
桓纵皱了皱眉,“私底下不必叫我府君了,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唤我的字就好,子纯,纵之纯如的纯。”
钟离音苦涩一笑,府君跟你客气,你总不能真客气,“好的府君,知道了府君。”
桓纵不好意思再强求,也就没纠正钟离音的习惯,随他去吧,“那我叫你钟离?”
“叫我钟离音、钟离都可以。”
“……你是不是最喜欢吃韭菜来着。”
“啊对对对,难为府君还记得。”
桓纵推开自己宅子的门,“那今天吃韭菜鸡蛋吧,我也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