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钟离音吃完饭,把碗一摞垒好,抱着去了厨房洗碗。
桓纵气不打一出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犯错的明明是钟离音,自己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还费尽心思把芫荽挑出来,结果呢,人家压根不领情。说起来,他可是江州刺史,有必要对着一个小小参军这么“逢迎”么?又是做衣服又是给安排下榻,说出去真是笑话。
瓷碗声格外清脆,桓纵不愿再听,回自己卧房去了。
他到点睡觉,案上放着从钟离音那里没收回来的“赃款”。为官这几年,他习惯了手底下人对自己客客气气唯命是从,也从殷植那里学会了如何驾驭部下,无非是宽严相济,以身作则,整个江州府衙没人敢跟他说个不字。
就这个钟离音,脾气乖张,从来的第一天就能看出来,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有一半都是反骨。
桓纵很快睡着,但是半夜被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他只当是仆人起夜,却在窗户外听到了声音。
“有治腹泻的药么?我肚子好疼。”
“有的郎君,我这就去煮。”
“谢谢呀。”
很快外面的灯点亮了,桓纵被吵醒,有些恼,手擎烛台往前院走,穿堂后一看,钟离音的屋子灯火通明,里面发出一阵一阵“哎哟”的声音。
桓纵走到窗户前。
“都怪我馋嘴,大半夜吃什么柿饼,都忘了刚吃螃蟹不能吃柿子……这下把吃的全交代出去了,这可是鄱阳湖的大螃蟹啊……钟离音啊钟离音,你怎么消受不了好东西呢。”钟离音一边说一边揉肚子,“好疼……怎么这么疼,药怎么还没来啊?”
仆人端着药走近,桓纵示意对方自己来,于是一手擎灯,一手端药,推门而入。
“兄弟你……”钟离音听到嘎吱门响,走过来的人并不像是仆人,那脚步声沉重有力,唤醒了他痛苦的回忆,顿觉身上的疼痛愈演愈烈了,“府君……你怎么来了?”
“……你动静声不小,吵到我了。”
钟离音皱眉,闭上双眼,强忍着肚子的疼痛,“怎敢劳烦府君,放下就好,我自己喝。”
桓纵很快放下,啪的一声,“你以为我会喂你?”
钟离音:“……”
得,干嘛自取其辱?
钟离音从床头案上端起,一饮而尽,因为腹泻,他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肚子和肠子在打架,搅成一团谁也不让谁,他只能呜呼哀哉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在小腹那里画圈圈。突然,某个地方爆发一阵激灵,他迅速趿拉着鞋子就往厕所奔,片刻后回来,整个人魂儿被抽去了一半,力气尽失,腰都直不起来了,头往被窝里一扎,像个趴在地上的尸体。
“躺好。”桓纵命令道。
钟离音哪里还有力气,头还在被窝里藏匿着,手则向外摆了摆,“府君不用在意我,早点休息吧。”
“你躺好,躺好我就走。”
钟离音翻了个面。
但现在还是没有好彻底,肚子里好似有个拳头,时不时捶两下,躺着也不甚舒服。钟离音还想揉肚子,结果手还没碰到,就有一只大手盖在他小腹那儿按揉起来。
该说不说还是挺舒服,尤其桓纵体热,螃蟹和柿子性寒,如此一来相克,很快那股寒气就定了下来,配合药效和恰到好处的力度,钟离音难得舒展眉头。
以至于得意忘形——钟离音竟是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桓纵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他搞不明白,他明明不喜欢钟离音这一类的,浮皮潦草,又轻薄、目中无人,以往桓纵身边压根没这种人,无一不是尊卑分明,含蓄蕴藉,像他,小时候穿得像个花孔雀都被父母敲打,被视作轻浮,难以担当重任。
久而久之,桓纵也觉得,他应该待见这种人,和他一样的人。
此刻,钟离音竟安然享受着桓纵的按摩,很快呼吸声也沉重了起来,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
终于睡着了,不会走来走去,吵不到我了,桓纵这样想。然而心里的愉悦不会骗人,四下无人的时候,桓纵竟然笑了出来,尽管这笑容转瞬即逝。
他从胡床旁边的交杌上坐起,刚一转过身,钟离音喃喃道:“府君,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看来是没睡着。桓纵回道,“讨厌你,为什么把你带回家来。”
“那为什么……不放我走?”
“没有为什么,主司不需要和下属解释。”桓纵懒怠解释,昂首阔步走出。
他并不想跟钟离音解释太多,也有可能钟离音醒来之后就会混淆了这段半梦半醒间的回忆。他帮钟离音吹灭蜡烛,忽然,钟离音拽住了他的衣袖。
“对不起。”
桓纵想听更多,夜色如水,照彻屋舍,映得钟离音的脸惨白,他在一片寂静里,悄悄凑近钟离音的嘴唇,总以为这三个字后面会有解释,或者什么别的话。可他停在对方唇边许久,都没听到。
却被那若有若无的闷哼和喘息,扰乱了心弦,慌不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