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2 / 2)

侍卫不耐道:“花谢了自会换新的,难道让殿下整季只赏一种花?”

四殿下心性易变,府中陈设花木随时都在更替。

桡玉更急,连连指着山茶。

那殿下不要的山茶花怎么办呢?

“赶紧滚。”侍卫一脚踹翻灯笼,“四殿下今日早歇,全府灭灯止声!再敢弄出动静,仔细你的皮!”

当空不见皓月,只有几抹疏星。

侍卫早已远去,桡玉回头望了望那丛山茶,终究不敢惹恼陈最,只得拎着小桶,夹着破烂灯笼,一步三回头地抹泪走了。

整座四皇子府没入晦暗,唯有四殿下卧房亮着灯。

门外下人分列两排,从房门口一路排到了回廊拐角。

屋内有人唤:“更衣——”

四名婢子应声而入。

陈最双臂微展,让婢子为他褪去锦袍与靴履。

身上寝衣熏烘得暖软蓬松,他舒适地拢了拢衣襟。

小厮清了清喉,再唱:“沐足——”

一人端入錾花铜盆,水中浸着捣碎的酸枣仁。

陈最双脚浸入,热汽随着脚心蔓延周身,他轻溢一声喟叹。

沐足后,小厮又唤:“推按——”

手法老道的侍者入内,蘸取甘松调和的香膏,以温热的掌心搓热,循经络推按开阖。

陈最闭眼,任紧绷的身子被慢慢揉软。

推按完毕,一盏安神汤捧至面前。

陈最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喉间肿痛舒缓不少。一丝温钝的睡意漫上,陈最平稳躺下,安详地将双手交叠胸前。

下人们放下帐幔,悄然退出,只留盛着薰衣草的香球缓缓吐着轻烟。

尽管身子不适与心头烦扰,陈最能感觉身子慢慢沉了——那是药力在起作用了。

酸枣仁有宁心安神之效。

甘松,专治夜寐不宁。

薰衣草嗅之,宁心神得安寝。

更何况还有一盏特制安神汤:生龙骨、磁石、生地黄、茯苓、炙甘草、黄连。

这些药材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敌。助眠效果之强劲,任你思绪万马奔腾,在药力下不过是螳臂当车。因此此方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天王酣睡汤。顾名思义,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躺在这。

周遭喧嚣渐次抽离,陈最眼睫微颤,思绪融入浓厚睡意前,唯余一个念头:

倒要看看,能梦见什么。

长夜漫卷,万物入寂。

可,大抵是药效太猛,加之病体未愈,陈最睡得并不安稳,出了一身虚汗,将锦衾浸了个透。

身躯沉重意识混乱,宛如着急归巢的飞鸟,胡乱地在混沌天际盘旋,脚下白雾锁山,林海茫茫,却寻不到一根落脚枝。

不知挣扎多久,眼前白雾倏然散尽,陈最再不顾其他,急急投身而下。

不知屁股底下坐着什么,又冷又硬。陈最低眉去瞧,这一瞧,身上什么不适都烟消云散了。

喜从天降!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他的落脚枝,是他的通天路,是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龙椅!

龙椅蟠龙踞金,坐上去,万里江山都不过如此。

陈最霍然抬眸,雾散了个干净,视野一片清明。只见金銮殿下,万人俯首叩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裂地,排山倒海。

呜呃——

酥麻狂喜直冲天灵盖,陈最心下大喜,好爽。

他几乎当即就接受了自己龙袍加身的宿命,清嗓沉声:“众卿平身。”

头皮都爽麻了,陈最五指收紧,扣住宝座扶手的龙头,掌心冰冷刺骨的触感不仅没让他松手,反而扣得更紧。

所谓高处不胜寒,越是体寒越是证明他已踏足山巅。

那三条狗呢?

陈最眯眼去寻,很快就锁定三条狗所在。

他们立在丹陛之下,拢着袖子无声地瞧着他。

“大胆!谁允许你们直仰天颜?”陈最一拍龙头,“来人,剥去这三人的官服梁冠,贬入贱籍。还有,什么档次和朕同宗同姓,赐姓‘狗’。狗峯发配岭南,狗桁押解南疆,狗鄞流放宁古塔!”

旨意既出,他心中大快,等着三人向着自己磕头求饶。

然而——

金銮殿内,色彩在一瞬褪尽。文武百官如泥塑木雕,用木然的眼望着他。

他那雷霆万钧的旨意,在凝滞的金殿中,连半圈涟漪都未激起。

“朕——”

陈最犹豫地发出一个音,终于觉察出一丝异样。

三条狗定格原地,双眼死死凝视,但看的似乎不是他,而是他座下金椅。

陈最怔了怔,慢慢低头。

这一眼,头皮是真的麻了。

宝座下,数不清的长蛇互相缠绕,无一例外,蛇身花纹繁复鲜艳,三角蛇头,嘶嘶吐着蛇信。

就在他得意忘形间,他的双足已被数条长蛇缠缚。只是挣了一下,双腿骤然被收紧,一条粗如大臂的蛇,绕着他腿股慢慢盘上来。

蛇头高昂,与陈最对视。

猩红信子几乎都能触到陈最面门,毒牙狰狞而锋锐,尖端溢出黏腻毒液,拉成丝。

陈最喉结艰涩地滚动,他能感觉到肩头一重,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来。

那昂首逼视的蛇顿时萎顿,灰溜溜地滑脱。

陈最一动也不动,颈项都僵硬了,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向肩头。

这一瞥,头皮不是麻了,是炸了。

压他肩侧的,是一颗硕大蛇首,与他头颅差不多大小。

“汝对皇位抱有心思。”蛇首竟然口吐人言,边说,身体边缓慢游移。蛇鳞不轻不重地擦过陈最脸颊,激得陈最浑身战栗。

再耐心地将他整个人圈进森然缠绕。

“倒是四个里,皮相最上乘的一个。”蛇瞳凝视陈最时,眼内筋膜突突搏动,“汝若成新皇,用来祭——”

根本不给巨蛇说完整句的机会,陈最神魂俱裂,直接吓醒。

他一个骨碌从榻上翻身下来,连滚带爬地撞向外间。

除却梦中那一番激昂陈辞,这是今日他发出的第一声:“快去请住持大师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