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票选,乃国之大事,二位大人既已投票,为何又要改?”陈峯似乎好奇、似乎关切,“可是二位大人票选的皇子做错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
一人道:“不敢不敢。”
一人道:“没有没有。”
“哦?”陈峯笑意不及眼底,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翡翠,“那我便不解了,既然皇子无过,为何二位大人今日、同时、不约而同地儿戏国事?”
“这……”宋从手肘攘了下章樊。
章樊咬牙道:“回殿下,票选从去岁开始,至今年大朝会截止。两年光景,四位殿下皆有所进益,因此下官与宋大人也有新的考量。只是票选只有一次,故而今日才求见大殿下,想着大殿下宽仁,必不会因为身在候选中,就为难我等。”
陈峯敲玉的手指蓦地停了。
“多有考量。”半晌,他笑了一声。
“章大人,宋大人。”陈峯语气多有遗憾和无奈,指腹重回玉面,触到一丝极细的裂纹,便反复捻搓着,“并非我为难二位大人,实是有人在为难我啊。”
二人还想分辩。
“二位大人所求之事,我知晓了。”陈峯挽唇,眼底却是晦暗一片,“二位先回吧,我自有分寸。”
风卷着雪,在夜里肆意呼啸。
一辆乌蓬马车再次停在宝佛寺山门前。
车里炭火烘烤,陈最头发没束,身上虚虚披着件裘,头发都笼在风毛底下。
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又没睡好。
方才他又做了预示梦,蛇身缠缚动弹不得,惊醒后,连章樊三人改票进展都顾不得问,就急急赶来了。
住持遗笺中还提到,这噩梦每做一回,心脉就会损坏一分。要想不被噩梦侵扰,可以把贴身之物放入宝佛寺,由众僧诵经净化,虽然不能破除诅咒,却可以免受梦魇折磨之苦。
但这贴身之物必须托承主人的夺嫡执念,否则无法奏效。
这条件对于陈最来说实在苛刻,他想当皇帝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要无上权柄。可他能把什么存进去?龙椅还是玉玺?
但接连的噩梦——那噩梦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恶蛇冰凉温度,被缠绕骨骼的窒息——陈最只得妥协,抱着试试的态度带来了他的皇子印信。
夜里风急雪急,陈最没有下车,只把装着印信的锦盒递给肴洐。
待肴洐转身向着山门而去时,陈最忽而撩开帘子将人唤回来。
“那三条狗……必然也在宝佛寺存物了。”他压着声音,声音虚浮但恶毒不减半分,“你想个法子,取来。”
来都来了,若能取走三人存放之件,也好叫那噩梦侵蚀三人心脉。
肴洐没有推诿,额前的碎发仍然遮着半张脸,脚也还是跛着——他并未治好脚伤,只是急着回来四皇子府,便往跛脚的那支靴子里塞了块铁皮,这样走起来便不易被人瞧出脚步深浅。
“属下遵命。”
寒风从帘子灌入,陈最觉得冷,摆手放下幔。
“没办成就不要回来了。”
肴洐倏然捏紧盒子:“是。”
夜里寒重,陈最蜷在狐裘里,哑着嗓子叫人添炭。
等来等去,他是又困又累,几乎后悔亲自来这一趟。
直等到后半夜,听得车外随从禀报:“殿下,肴洐回来了。”
陈最一把掀开帘子,沉沉夜色里,肴洐的身影逐渐清晰。
“取到了?”陈最急急问。
肴洐唇色发白,额前发丝被冷汗渗透,耳侧还有一道血痕。
却是一声不吭地从怀里掏出了三个东西,用一方干净的帕子裹着。
陈最扔下帕子,任它打着旋儿落去车轱辘下边。
肴洐递上三样东西。
一支箭镞,箭镞铁面透亮幽冷,镞上刻着一行小字:眀胜五十年制。
一块玄黑布料,质地厚硬,边缘参差,以布上暗纹来看,像是军旗一角。
第三件陈最认得,是陈鄞常年系在腕上的,据说是其生母剪下青丝为陈鄞编织的手绳。
陈最恶向胆边生:“把这三样东西收好,藏严实些,我要等着三条狗被噩梦吓破胆,跪着来求我。”
肴洐垂首:“是。”
风雪压着夜色,万籁俱寂。
几乎在同一刹那——
京都三处,陈峯、陈桁、陈鄞同时掀开眼。
惊梦乍醒,三人眼底沉郁如浓云压境。
夜风穿过窗隙,呜咽低鸣。烛火在他们眸中明灭不定,周身像凝结一层薄冰。
陈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