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父皇。”可脸上的伤不能白受,手底下的人不能白死,堤坝之功不能白做,陈峯道,“堤坝能短时加固完成,多亏二弟。若非二弟调拨精干将士鼎力襄助,日夜操劳未有半分懈怠,堤坝难以短时筑成。此番功绩,二弟当居首功。儿臣恳请父皇,册立二弟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节制诸军,如此既能彰显父皇赏罚分明,亦能让二弟凭此权柄稳固边防、震慑宵小。”
梁帝顺着陈峯的话沉沉开口:“准了。”
见话题被陈峯拐跑,陈最来不及观看狗咬狗,立刻拔高声音:“儿臣使天家蒙羞,今日特来请罪!”
陈最的请罪声中,陈桁紧紧凝着陈最的身影,连半分眼神都未分给陈峯。
他们兄弟四人是‘本是同根生,相煎嫌太慢’,对于陈峯忽然的背刺反水,陈桁没什么表情。
军师早就预料这一遭,早为陈桁备好说辞。大殿之中,陈桁语气间没什么情绪,似在背书:“儿臣能探明海寇虚实,靠三弟居中协调。三弟麾下查探得力,更在暗中为儿臣扫清诸多阻碍。三弟久为郡王,贤名在外,却未有匹配之爵位。儿臣恳请父皇,晋封三弟为亲王,如此既能酬其功,亦能让三弟凭亲王之尊,更好地辅佐父皇打理朝政。”
陈鄞握着拳一边咳一边笑着,那笑阴恻恻:“儿臣不敢邀功,但儿臣也需禀明,儿臣能查出贪墨大案,四弟——”
因着无人问津,陈最再次抬嗓:“父皇,儿臣是断袖,难堪大任,请父皇移除儿臣储君之选之资!”
陈鄞:“……”
话被陈最截断在喉咙里,陈鄞呛得又是一咳,脸色苍白,却没发怒,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最。
他的目光极缓,宛若游蛇,将陈最从头到脚缠绕一遍。
“四弟啊,三哥身边的医者,是为治病,二哥麾下的将士,是为忠君,大哥的门客,是为谋事。”陈鄞轻声且耐心道,“四弟怕是把兄弟情错认成了儿女情长了,不过四弟这个年纪,也该迎娶王妃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陈最不服气:“哦?三哥会想与兄弟在床上行那档子事吗?”
余光里,又见虞归寒穗结动荡。
陈鄞:“……”
怒,却好笑。
陈鄞又连连咳嗽起来,他存放在宝佛寺的手绳被陈最盗走后,是没一夜好眠。
四弟啊四弟。
哥哥是始料未及,未曾想,哥哥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你这蠢蛋竟也能摆哥哥们一道了。
梁帝本是有意不理陈最,可偏偏陈最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终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耐心。
“放肆!”他勃然大怒,不知扔了个什么朝着陈最打过来,“金銮殿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大放厥词!朕看你当真是欠管教,还愣着干嘛,还不把人拖下去——!!!”
砸来的是一本奏折,那奏折棱角锋利,是直直朝着他面门而来。
陈最下意识想躲,又不能躲,眼瞧奏折离自己越来越近,咬了咬牙,只能闭上眼。
随即‘噗哒’一声,奏折落地。
但以为的疼痛并未到来,耳畔一阵寂静,陈最小心掀开一只眼。
帝王之怒,金銮殿上跪了一片。文武百官、大内太监们、还有羽林军,陈峯、陈桁还有陈鄞也都跪下,唯有眼前一道挺直的背影,如屏障般隔开了他与所有的风暴。
素白袍,摆下绣着云纹。
——虞归寒。
那奏折被虞归寒给挡了,不过虞归寒站在他身前,陈最不知奏折可否砸到虞归寒,能看见的,只是虞归寒弯腰去拾地上奏折。
虞归寒甚至未曾回头。他俯身,用那双修长、惯执天下文章的手,拾起那本奏折。
他与虞归寒挨得极近,清晰地看见虞归寒拾捡奏折时,狰狞充血的指头泛出几缕白。
不知怎的,陈最忽然就想到当年他在宫宴让虞归寒捡铜钱的情景,当时虞归寒也是指尖用力至泛白,尔后将铜钱扣还在酒案之上。
不过此时此刻,又与当年宫宴不一样。
陈最抿了抿唇,很快感受差异之处。
虞归寒拾取奏折时,力道中似乎藏着压不住的怒火。
那怒火无形却滔天,令人无法忽视。好似虞归寒整个人都被烈焰吞噬,牵连着陈最的身子也跟着烧起来。
陈最察觉一丝危险,又一丝不解。
虞归寒这清流之首内心纯洁到这种地步?他两句污言秽语就能把虞归寒气成这样?
确实。
陈最的感觉不错。
虞归寒是在发怒。
他怒不可遏。
他多年忍耐,克制,饮鸩止渴,没有舍得碰坏的人,竟先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被他人施以打量、暧昧、玩味、意味不明的目光。
这焚天妒火几乎要烧穿奏折。
“四殿下年轻孟浪,出言无状,冲撞圣颜。”虞归寒站直,“皇子失教,乃臣子之过。臣,忝为百官之首,难逃失察失教之责。”
陈最听得虞归寒的声音:“臣,请旨,将四殿下交由臣——”
“日夜督教,导其归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