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还需再静养些时日,明月的心神都被此事占了去,倒也没再去在意韩昀说的后半句话,快步朝他走近几步,眼中染上浓浓的担忧:“昀郎,你可是觉着不适?”
她兀自记得她初见他时,韩昀浑身是血、不省人事地躺在那片竹林里。
那日他奄奄一息,若再晚点救他,怕是真要就此丢了性命,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用了全身的力气将他背回家中,在近旁照顾了他几日,他才幽幽醒转过来。
当初他伤得厉害,她几番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
韩昀笑着摇了摇头:“并无不适,大夫也说了,再静养些时日便好了。”
明月微微松口气。
他身上还带着伤,她怕他累着,上前两步欲要从他手中拿过被褥替他送过去,韩昀不着痕迹地抱着被褥朝后避开了些,“你也忙了一天,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罢。”
明月收回手,呆呆地站在原地,韩昀转过身去,抱着被褥走了。
早些年明月的父母亲还在世时,家境说不上殷实,却也算勉强过得去,在潭溪村盖了间屋子,屋子宽敞,夫妻二人住了正房,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偏房,一间给了明月住,另一间预备着等儿子明朗年纪略微大一点了便给他住。
不过两年,夫妻俩便相继去世,死的时候明朗还只是个小娃娃,明月生怕他有个好歹,便带着弟弟搬去她的屋里同住。
自那日救下韩昀后,明月便将明朗的那间屋子收拾了一番让韩昀住下。前些日子,鲁大娘和云惠忙里忙外地帮了不少忙,把明月的那间房布置一新,成了明月和韩昀的新房。
韩昀回了自己屋里,将被褥丢在床上,在床沿边坐下。
明月最是节俭不过,连蜡烛也省得很,原以为今晚他不会再回他屋中,屋里便没点灯。
屋里一片漆黑,韩昀下地,借着昏暗的月光点燃了烛灯。
烛火摇曳,星星点点的火苗映在他的眼底。
鼻息间满是桐油的低劣气味,与屋中寒酸的摆设倒是出奇得搭配。
韩昀鄙夷地蹙起眉头,忽而就想起方才在新房里,明月唤了他几次‘昀郎’。
他大手一挥,烛火霎时被熄灭,他嘴角噙着的那抹冷笑也尽数被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
初春风寒,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昨日还是众人来院中喝喜酒的日子,不过弹指间,便已过了一个月。
春意渐浓,岸边的杨柳渐变成绿色,从外灌入屋中的风不再是凉凉的,遇到放晴的日子,还能坐在院子里悠闲自在地晒晒太阳。
韩昀几日前便和心腹石牧暗中通信,约了今日在某处见上一面。
他在潭溪村住了这些时日,村子里向来守不住什么秘密,哪户人家晚饭吃了什么,或是两口子昨日为着何事吵闹过,不消半日,便可传得整个村子人人知晓,是以在过来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免得哪个起了好奇心跟在他后头被村里的人瞧出什么端倪来。
韩昀到的时候,石牧正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着,远处梨花树下背手立着的是他从小的玩伴,永定侯府的次子谢渊。
三人不及说话,一道去了个隐蔽之处。
几人粗粗商定韩昀离村的日子,韩昀转头吩咐石牧:“寻一具身形与我相仿的尸身。”
谢渊插嘴道:“你走便走了,何苦再凭空弄一具尸体出来?你也不细想想,你家娘子若是见了那尸身,岂不是要伤心得哭死了?
韩昀微微侧目对上他的视线,目光疏淡幽冷:“不见到尸身,恐怕明氏不会轻易死心。”
谢渊揉了揉额角:“你说得倒是轻巧,统共就几天的工夫,叫我们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找一具身形符合的尸身出来,只怕不是一桩容易的事儿。”
韩昀没理这茬,似笑非笑地道:“那照你看来,又该如何解决此事?”
“要我说,你家娘子毕竟年纪轻轻,她便是心里再如何在意你、甘愿为你守寡,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子,身边又带着个年幼的弟弟,这日子岂是容易过的。待守了几年寡,她纵然心里再不愿意也会另找个男人嫁了。你走便走了,过了几年,这村子里谁还记得你这么个人,何必白费力气找什么尸身?”
石牧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韩昀神色分毫不变:“我做事喜欢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谢渊先前也找了机会暗中打量过明月几回。那姑娘心思单纯,匆匆几眼,他便瞧出来她心里是十分在意韩昀的,他心肠铁硬,到底是个常年在风月场胡闹、流连销金苦窟的主儿,对方又是个模样清丽的年轻娘子,他便有些硬不起心肠来,不由劝道:“你家小娘子待你情深意重,你当真舍得这般对她?我看你不若直接……”
‘将她带走罢’这几个字还未及出口,韩昀已起身,匆匆丢下一句‘将此事办妥了就递个消息过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渊一肚子的话语被堵在喉间,见韩昀已走得瞧不见人影,只能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