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颐呆愣愣的,视线再次扫过周围白茫茫的景色:“这些都是……雪?”
“对。”丹恒点头,“我猜你应该没在罗浮见过这么大的雪,作为惊喜旅行的地点,它很合适。”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絮颐一直居住的罗浮仙舟其实并不是星球,而是如星穹列车一般的可移动巨大宇宙飞船。
如今罗浮上所有的景色,甚至包括太阳、月亮,甚至于天空本身都是虚假的,是出于考虑仙舟上居住者的心理健康才拟造出来,所以也何时何刻都维持着春和景明的样子。
絮颐是真的第一次看到雪,还是这么多洋洋洒洒的、几乎将整个世界都覆盖的雪。
很少会有人不喜欢这一派纯白干净的景色,至少絮颐并不在此列,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就上前一步想要碰一碰这些落雪。
她刚迈腿,一阵风自低矮小丘旁吹来,钻进她旗袍动作后分开的岔口里,缠绕她只穿戴有一条腿环的腿。
双腿因为极致的寒冷开始打缠,脚踝和膝盖之类的关节几乎一瞬间就变得红肿,絮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丹恒的反应很快,几乎不到一秒的呆愣停滞之后迅速解开外衣,重新将絮颐扯进怀里将对方紧紧包裹住。
由于开拓伟力的眷顾,无名客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受到当地环境的影响,所以他从未切实感受过雅利洛—Ⅵ号的温度,完全忘记了没有开拓庇护的絮颐有可能会受不了。
“絮颐,蹲下——”他的语气有些急躁。
絮颐按照他的指示颇为僵硬地蹲下蜷起身子,减少受风面增加保暖,丹恒也一并蹲下,将她抱得更紧。
但这样的行为完全只是杯水车薪。
外界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即使是这种方式也抵不住絮颐体温的流失,而且——
“丹恒,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其实龙和蛇一样是变温动物……”絮颐牙关打颤,声音和她本人现在的体温一样冷,“我感觉现在贴着你和贴着冰块没什么两样,要不你直接把衣服脱给我,我把自己裹紧点?”
“……”
丹恒的接连失策让场面一度变得很尴尬。
当然,最后他还是没有按絮颐说的做,因为界域定锚的新一步调试已经完成,他们不必再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场景里了。
光芒再次亮起,这一回絮颐和丹恒被传送到了贝洛伯格的行政区。
这座被存护力量眷顾的最后净土,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比起外面天寒地冻的情况实在是好太多了。
絮颐动作迟缓地扯紧身上属于丹恒的衣袍,四肢依旧被冻得僵硬麻木,难以缓解,只能任由丹恒将自己打横抱起,朝旁边那座看起来是酒店一样的地方赶去。
第36章
絮颐的情况不算严重。
长生种远超常人的体魄再加上贝洛伯格医生在冻伤处理方面得心应手的技术, 她很快重新恢复行动能力,甚至比以往更活跃更兴奋。
要不是丹恒实在是担心,压着她待在温暖的歌德酒店,她非得出去好好逛逛这冰雪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国度不可。
被丹恒用被子裹成春卷的絮颐躺在床上嘟囔:“如果一直都不能出门的话,这趟过来还能有什么意思?”
丹恒原本还盯着手机,似乎在给别人发消息,听到她这么说立刻放下手机回道:“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里的。”
“嗯?”絮颐看向他。
丹恒摸摸她唯一还露在外面的脑袋:“我说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里的。虽然没法借开拓的力量帮你抵御寒冷, 但还有更原始的手段。”
比如说多穿点衣服。
他向絮颐展示自己刚刚和别人的聊天记录,备注为杰帕德的家伙最后发来一条消息:【不用客气,丹恒先生,我会带着姐姐尽快赶过去的。 】
絮颐滑动屏幕往上翻, 看到一条丹恒解释目前的情况的消息,语言相当直白地告诉对方因为自己的失误,致使同伴没提前做好御寒的准备。
絮颐眉毛一扬:“我还以为你会稍微藏着点呢。”
毕竟错误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要是错的离谱,还会很丢人。
丹恒并不意外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他确实不介意在人前承认错误。
他解释道:“错误总是可以纠正的,况且是人都会犯错,只要及时弥补就不会影响太多,相反如果为了粉饰就直接放弃弥补那才是真的丢人。”
絮颐眼神玩味:“说不定比起无名客, 丹恒你更适合当个教育家呢。就像大家经常叫的那样——丹恒老师~”
丹恒有些无奈,未免她继续说那些逗弄人的话出声提醒道:“他们快要来了, 你要不要先收拾一下自己?”
因为之前被卷成春卷的时候挣扎过,絮颐的头发现在满是自己反抗的痕迹,凌乱、无序,还有不少杂毛随意翘起,看上去肆意极了。
猝不及防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居然变成这样的絮颐露出了埃莫大于心思的表情,忙蠕动着从被子里爬出来打理自己的状态。
棕黑的及腰长发被完全拆开,顺滑地披散在她背后。
絮颐的手很灵巧,反手将自己的头发握成一束固定好后,抽出其中几缕慢慢给自己编发。
几个小三角辫很快成型,就在絮颐想要继续编最后一个时,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丹恒突然问道:“我能试试吗?”
“你?”絮颐的语气说不上嘲。讽,只有少许困惑与茫然,“你怎么突然想试试看这个?”
丹恒道:“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倒也说不上需要理由。”
“行吧。”絮颐笑笑,松开手任由丹恒将自己的头发抓住。
对方脸上的神色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眼神专注无比。
絮颐一边通过镜子打量对方此刻的表情,一边撑着脸饶有兴致地想看看丹恒的手艺,认定他既然敢提出这个请求,一定是早就有所准备并且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
再退一步说,有当年丹枫在盘发上的手艺在,丹恒怎样都不至于弄得太——
“欸?”
絮颐不敢置信地看着镜子里松松垮垮、几乎只要轻轻摇头就会直接散掉的发型,脱口而出道:“怎么会这么……”
最后一个丑字在真的要说出之前及时刹住,絮颐的表情很无奈。
不过即使没有犀利的批判言辞,丹恒也完全足以从她的语气里看出了她的想法,不由得懊恼道:“抱歉,我不太擅长绾发。”
絮颐倒不是想怪他,毕竟有自己这张脸在这撑着,再难看也不至于难看到哪去,最多也就是显得没那么正式,不太方便见客而已。
絮颐撑着下巴小声感慨:“原来丹恒也会有不擅长的东西呀——我一直以为你总是什么都会地,而且——明明当年丹枫很擅长盘发呢。”
丹恒伸手掩唇,眼眸低垂,一副失落的样子。
絮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下意识的感慨似乎触到了对方的雷区,立刻大声找补道:“当然,这也很正常,毕竟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嘛。”
丹恒抬眸看了她一眼。
絮颐不太摸着准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丹恒有反应,就代表他肯定是喜欢自己说这种话的。
为了安抚对方受伤的小心灵,絮颐继续道:“而且我还蛮喜欢这个头发的,它……呃,它……很慵懒?”
说到后面,絮颐的语气有点不对劲,但丹恒依旧在看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对,就是很慵懒!你看这个发型每一缕头发都翘得恰到好处,凌乱又不失优雅,看似矛盾但无比和谐……”
絮颐快把所有好听的漂亮话说完了,绞尽脑汁地想还有什么能哄人的话没有,结果话还没想到,眼角余光先一步瞄见镜子里对方被手遮住的嘴明明是上扬的。
絮颐炸毛了:“丹恒,你一直在偷笑对不对?”
都被抓现行了,丹恒索性也不再用手遮着,上扬的唇角已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絮颐努力回忆,想起他是在自己无意用丹枫和他做比之后才遮住唇部的,但是丹恒不是很讨厌丹枫吗,总不可能那个时间他就已经是在笑了吧?
絮颐甩头,想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结果想法还没丢掉,丹恒盘的头发倒是先一步没抗住散了个彻底。
金制发簪啪得一声摔到地上。
絮颐小心将它捡起,吹了吹,哼了声不再搭理丹恒,动作迅速将头发绕在簪子上转了几圈,没两下,一个堪称完美的盘发就完成了。
说巧不巧,她刚收拾完,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外面传来絮颐陌生的男声:“丹恒先生,我带姐姐来了。”
看称呼,应该就是之前在和丹恒沟通的那位杰帕德了。
丹恒去给两人开门,原本按照惯例应当是要先寒暄一通的,但当他视线落到杰帕德和他姐姐希露瓦手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时,他迟疑了:“我好像只说了需要一套贝洛伯格当地御寒的衣服——”
希露瓦爽朗一笑:“一套怎么够,给女孩子选衣服可不能那么扣扣嗖嗖的!”
丹恒只能努力将门开得大一些好方便他们进来。
两人带着大袋衣物蹑手蹑脚地进来。
絮颐没想到比起先看到来者的脸,她最先看到的会是一个大布袋,顿时也过来帮忙。
手上的重量减轻不少,希露瓦顿时猜到是屋内的人来搭了把手,笑道:“谢啦,三月!”
絮颐从布袋子后面探出头,漂亮的狐狸眼眯着,很和气的样子:“小三月没来。你好,叫我絮颐就可以了”
希露瓦愣住,手上的大布袋因为没拿稳,直接砸到地上。
不轻不重的声响惹得旁边同样在将东西往里拿的两个青年看了过来。
絮颐将东西重新捡起,朝那边两位比了个无事发生的手势作为安抚,而后才同希露瓦道:“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听得希露瓦不太好意思地搓手:“没事没事。”
絮颐当然知道希露瓦是因为什么失态地,毕竟自己刚刚看到过的短信内容里,丹恒一直在以同伴的身份介绍自己描述事情经过,没有特别提到过名字,自己被人下意识当成列车三人组中唯一的女性三月七很正常。
不过这点小小的误会不会影响什么。
她正想开口再说什么,就听见了希露瓦的下一句话:“不过虽然我没事,但是你可能会有点麻烦事了。”
“啊?”絮颐觉得自己可能是没听清楚。
希露瓦很体贴地重复了一边,末了懊恼地解释道:“我买错衣服了,这些衣服都是我比照着印象里三月七的身形买的。”
很不幸,絮颐比三月起的身量要高了不少。
已经听清两人对话的丹恒带着杰帕德围了过来,几乎没有一点停滞和犹豫地直接接过絮颐手上的大包裹,妥善放在一边。
絮颐现在两手空空,一身轻松,索性就用得了闲的手牵住丹恒,后者静静看了她一眼,反手握紧。
没能注意到他们这点小动作的希露瓦还在苦恼到底该怎么办,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自己犯蠢了。
她明明见过三月七的,对方在贝洛伯格的冰天雪地依旧是穿的一身短裙,不可能会是丹恒口中怕冷的同伴。
希露瓦愁眉苦脸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再去买些新的这一种办法比较靠谱。
她朝杰帕德招招手,示意自己亲爱的弟弟过来,然后才对着丹恒、絮颐两人道:“现在也只能请两位再等等了,我和杰帕德再去买点新的回来。”
希露瓦的视线在絮颐身上扫了好几圈,似乎是在估计絮颐需要穿多大的码数。
絮颐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都已经买来了,不穿也挺浪费的。要不我先试试看?能穿的话就不用再劳烦二位到处奔波了。”
希露瓦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因为不确定三月七的具体尺寸,她买的都不是很贴身的,说不定絮颐还真能穿。
絮颐拿着衣服进浴室了。
她打开袋子开始挑选。
裤子是肯定不能穿的,短的那截会刚好让她可怜的脚踝骨露出来,再冻上一回的话那可真的是会要命的。
穿裙子的话,那就只能配袜裤了。
她翻找到和希露瓦身上差不多的黑色袜裤,估摸了一下厚度,思考既然对方都能面不改色地穿这个,想来保暖程度应该是够的。
说不定是这个星球的黑科技。
絮颐放心了一点,俯身给自己套上。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她穿着一身和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服从浴室走了出来。
希露瓦在买衣服的时候有参考三月七平时的穿衣风格,因此这一身的颜色很靓丽,充满了花季少女的青春朝气。
絮颐不太适应地扯了扯裙摆。
给三月七大概刚好的裙子在她身上有点短,虽说她平时穿的旗袍叉也开得很高,但直接穿短裙就是给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絮颐抿抿唇。
原本艳色的口红在浴室里被她自己擦掉了,为了搭配这一身衣服换成另一种更浅更嫩的水光唇釉,现在被这么一抿稍微晕开了些。
见他们都不说话,絮颐更加不自在了,因为羞窘脸颊上透出浅浅的红晕,正好冲淡了她身上因为常年养尊处优不自觉透露出来的距离感,让最后一点怪异感彻底消失。
希露瓦竖起大拇指:“超赞!”
姐姐都开口了,杰帕德自然也是附和。
这下只剩下丹恒一个人没说话了。
絮颐偷偷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丹恒的脸居然比她还要红,视线不自觉上移,完全不敢看她明明是被袜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腿。
絮颐的恶趣味一下子又被勾起来了。
第37章
好歹相处过这么久,几乎是在她眼珠子一转的第一时间,丹恒就意识到她是想使坏了,眉心一跳。
不过即使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等到絮颐真的走到他身边主动牵住他的手, 在他掌心里挠挠划划之后, 丹恒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 嘴角紧紧绷住。
絮颐贴了上来,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丹恒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为什么脸也一直板着?是因为觉得我穿这身不好看吗?”
她的调戏和逗弄没被容忍太久。
意识到因为她的言语, 那边的希露瓦和杰帕德都已经好奇地看过来后, 丹恒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塞进口袋里。
絮颐才知道他这个外套居然还有口袋, 原本微眯的眸子蓦地瞪大。
不过密闭空间给人的感觉很良好, 即使是只有他们的手可以完全避开旁人的视线,絮颐依旧能好好把握住这点小优势。
她的指尖绕着丹恒的袖口摸索,从手腕与衣袖的缝隙间钻进去,肆无忌惮地在那块皮肤上嬉闹。
一边乱来,她还一边装可怜地开口:“难不成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然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丹恒你还是不说话?”
不是丹恒不想说话,而是他根本就不出话。
他的脸已经快熟透了,嘴巴也好像粘连在一起一样, 张不开也发不出声。
丹恒将头靠在絮颐的肩上,终于避开了希露瓦调侃的视线。
絮颐歪头,让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面部。
感受到从两人肌肤相接处传来的滚烫,她饶有兴致地想丹恒这人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有时候不管她怎么撩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但有时候又会像现在这样,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丹恒就能把自己臊死。
足足过了几分钟, 趴在她肩上的丹恒才收拾好心情,终于开口:“没有。虽然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但你驾驭得很好,很好看。“
絮颐挑眉:“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胜在真诚,难能可贵啊丹恒。”
丹恒将头埋得更深了。
好在这一次他重新缓和得很快,没多久就抬头看向来救场的希露瓦、杰帕德两人,感谢道:“这一次真的是辛苦二位来帮忙了。”
希露瓦依旧豪爽:“都是小事!况且来这一趟的报酬可是贝洛伯格大功臣的人情,谁不想要?”
丹恒清楚这句话更多是在开玩笑,是希露瓦担心他们不好意思特意讨了一份可有可无的人情。
杰帕德点点头。
比起情商相当高、很会说话的希露瓦,出身军队的他乍一看有些木讷,因此也很自觉地把和丹恒沟通交流的任务交给了姐姐,只偶尔会捧场地做出一些反应,有种呆呆的可爱感。
希露瓦猛搓弟弟的头。
爽过之后,她朝屋内两人挥挥手:“既然衣服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先走啦,祝两位在贝洛伯格玩得开心,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找我!”
絮颐莞尔:“谢谢。”
那边的朗道姐弟俩刚走,这边的絮颐又不安分起来了。
口袋里的手就没安分过,此时动作更是大的明显,几乎是想直接从丹恒的袖子钻进去,去触碰一些更深更敏感的地方。
丹恒按住她。
得益于脱敏反应理论,他现在终于能稍微心平气和地制止絮颐的行为了。
当然,只是稍微而已。
“别乱动。”他小声道,睫毛颤得一塌糊涂,看起来很紧张。
絮颐觉得他这样简直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得亏他现在面对的是自己,比起强取豪夺她还是更喜欢你情我愿一点,不然非得直接霸王硬上弓不可。
絮颐收回手,笑盈盈道:“手臂的肌肉线条不错欸。”
她的语气很纯洁,内容很让人想入非非。
丹恒一时语塞,原本还想谴责她当着旁人面肆意妄为,结果被这么一打岔直接就哑火了。
不过就算真的质问了或许也不会起任何作用,因为絮颐就是这样一个肆意妄为的人。
他还在因为絮颐的挑逗纠结着呢,另一位当事人此刻却早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仿佛只是顺嘴才提这么一句一样。
絮颐走到窗边。
几乎是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冷风就呼啸着灌进温暖的房间,将屋子里原本的温暖全部席卷取代,即使已经穿上了足够的保暖设备,这股寒冷带给人的感觉依旧很明显,像是一把钝刀。
絮颐脸被冻得通红,打了个激灵。
丹恒走上前帮她把窗户开小了些。
絮颐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耳罩就已经被丹恒带到了她头上,充血的耳朵被温暖柔软的棉花压住,有点痒痒的。
她看向丹恒,后者正摩擦着自己的双掌,等到掌心变得温暖时才捧住她的脸颊。
丹恒垂眸看她:“小心些。”
“哦——”絮颐拉长声音应好,脸颊两边的软肉被压扁鼓起,看起来难得乖巧。
等到稍微适应了这种天气,絮颐就把试探地把头探到了窗外。
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与仙舟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让她觉得很新奇,指着城市中心那座最高最大的建筑问道:“丹恒,那是什么地方。”
丹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执政官——大守护者布洛妮娅的住所,也是她办公的地方。”
“就像是景元的神策府?”絮颐眨眨眼。
丹恒点头。
“贝洛伯格的大守护者……”絮颐喃喃自语,语气敬仰,“那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地方,所以才能带领这么多人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生活这么久。”
“絮颐,雅利洛-Ⅵ号上的人并不像仙舟人拥有悠长的寿命。更准确地说,贝洛伯格的延续是历任大守护者共同努力的结果。”丹恒纠正道。
絮颐面露感慨:“虽说仙舟大部分人都觉得短生种是无能的生物,难以在有限的寿命期限内获得什么成就,但实际上一个人的成就永远不会由他活着的时间长短来决定。”
正如在这漫漫宇宙中,曾有无数短暂但无比耀眼的星星。
絮颐很佩服这些“星星”。
丹恒将她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在极短的时间内推翻自己昨天做的行程安排,重新拟定了一个新的计划。
丹恒注视她亮如繁星的双眸,问道。 “既然这样,要不要一起去贝洛伯格历史文化博物馆看看?”
“要!”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絮颐立刻应下。
今天的行程就这么安排下来,先去贝洛伯格历史文化博物馆了解贝罗伯格与严寒抗争至今的过程,再去野外观雪。
“而且如果你想的话,或许今晚我们可以在野外露营。”丹恒再次提议。
絮颐的眼睛更亮了。
她对雪的偏爱从来都没掩饰过,这副表情落在丹恒眼里自然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对夜晚雪景的期待和对丹恒如此安排的满意。
丹恒嘴角的弧度立刻不自觉上扬几分。
事实上,他猜的不对,或者说不完全对。
絮颐对雪当然是喜欢的,但这也只不过是一点约会的调剂品,对她来说丹恒这句提议的重头戏自然还是夜晚野外露营的约会。
茫茫雪夜,寒冷的环境和温暖的篝火、四下无人的荒郊野外和独处一室的孤男寡女——
絮颐不相信事情都发展到这份上了,还不会发生点什么出格的事。
而且这还是丹恒主动提议的,自己只要半推半就装作抵不住诱惑,何愁事后他来找自己负责!
絮颐眼睛里的兴奋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霎时间,什么长生种短生种,这样那样的高深哲学都完完全全地被她抛出脑袋,干干净净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作为色胚最“纯洁”的本能。
甚至连带着整个下午丹恒带她在博物馆里一边游玩一边详细的讲解都只听进去了一点点,剩下的全当成了耳边风。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偶尔的偶尔,絮颐会觉得丹恒好像也在思考什么事,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一旦她专心去分辨对方的情绪,丹恒就又会表现得毫无异样。
絮颐之所以能知道这不是错觉,还是因为最后离开博物馆的时候,丹恒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才接过了对面矮个子金发女孩递来的布袋子。
“谢谢,玲可小姐。”丹恒说,“今天真的是麻烦你们了。”
女孩似乎不太喜欢社交,摆摆手没什么表情地道:“叫我玲可就好。姐姐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了,这只是小忙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絮颐顿时从相似的发色上联想到上午来帮忙的朗道姐弟,诧异地想原来这家是姐弟妹三个。
玲可看着丹恒微蹙的眉心,以为他是不清楚这些露营设备要怎么使用,想了想从袋子里拿出其中一个营帐讲解起来。
絮颐这时才发现已经掏出一个营帐的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
另一边,即使因为过去的一些经历,很清楚这类东西该怎么使用,丹恒依旧没有拒绝玲可的好意,礼貌地等她说完又再次道谢。
玲可有点受不了了,确定他没有其他问题了之后火速和两人道别开溜。
丹恒将营帐重新放回袋子里,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一样吐出一口气,结果下一秒这口气就再次被倒吸了回去。
因为絮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离他很近的地方,随着他的回头,两人鼻尖几乎都要撞上。
女人琥珀色的狐狸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柔声道:“原来整个下午,丹恒都是在想要不要和我分开睡呀。说好的柔情蜜意,结果居然只持续了昨天短短一个晚上吗?”
“丹恒,你可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大、混、蛋——”
纤细的指尖随着最后三个字的节奏,一下一下点在他胸膛上。 ——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段时间本职工作和兼职都不约而同地忙起来了,再加上文章临近一个很重要的情感转折点,所以卡卡的,愣是拖了一周才端上来了这样一盘菜[爆哭]
不太确定接下来这种忙还要持续多久,之后几天更新可能还是会很不稳定,介意的宝宝可以稍微囤囤,非常非常抱歉!
第38章
说不清这话里到底是怨念还是嗔怪的意思更多一点, 总之絮颐表现得很不满,尽管她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减弱半分,甚至还更灿烂了。
丹恒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是这短短几秒的沉默,絮颐就再次打蛇上棍步步逼近:“你为什么不说话?不会是在想要怎么说些好听的话安抚我吧?”
虽然絮颐很怀疑丹恒究竟会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谴责还是要先发制人地谴责一通, 只有站在道德制高点, 才能保证接下来话语的主动权是在自己手上。
被她这么一说,丹恒这下真的是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了。
他原地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说点什么:“我——”
他的话被堵住了。
絮颐一手按住他的嘴唇, 一手绕到一边, 两指夹住袋子里那个刚刚被玲可拿出做演示, 后来又被丹恒折好放回去的营帐,抽出。
她笑眯眯道:“不过我也不想做什么蛮不讲理的家伙。钱都付了,还麻烦人家小姑娘特意跑一趟送过来,我要是这都不领情,岂不是太罪过了?两个就两个吧,不过就是分开睡而已,就当我又回小三月那住了。”
她轻笑,“只是毕竟长夜漫漫,又是这么冰天雪地的场景,小三月也不是真的在这里,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可是会很寂寞的。”
“絮颐, 其实——”丹恒试图解释。
比如说野外露营是他在星穹列车的时候就准备好的一环, 虽然一开始确实是准备两个人分开睡的, 但真的来到雅利洛-Ⅵ号,发现絮颐对这里的严寒如此不耐受之后,他就改变主意了。
但是因为被絮颐嫌弃过他的体温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给予任何温暖, 他觉得哪怕自己提出睡在一起的提议,絮颐可能也不会愿意,所以才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提议。
丹恒没想到自己一直在担心的絮颐态度会如此坚决,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直接误会自己,甚至还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但这一次他解释的话依旧没能说完,因为絮颐将他扯进博物馆附近的小巷。
明明不远之处就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博物馆,但小巷里却是如此的黑暗和安静,暗到丹恒看不清絮颐此刻的神色,精到丹恒清晰听见絮颐靠近时布料摩梭的细簌声响。
丹恒僵住了,舌头开始打结:“絮、絮颐?你想做什么?”
“不是想,是要做什么。”
她的话就像是宣告,犹如某个地域的文化里进食前做的必要祷告。
几乎是在尾音消弭的瞬间,丹恒的颊侧贴上来一只手。
那只手先是亲昵地拂过他的脸颊,大拇指在唇角碾压揉搓,像是在确定位置。
伴随着一声极轻极轻的笑,那只手最后攀上了丹恒的后颈,微微用力,压着他低头。
丹恒的嘴唇被人咬住了。
那人慢条斯理地动作着,不像是真的在亲他,更像是在捉弄他。
几乎不用怎么动脑,丹恒就猜到絮颐还在气自己买两个营帐的事,不仅将现在的吻视作补偿,更是准备好好磨一通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丹恒有些受不了她这样子。
“絮、颐……“
他的喘息声变重了很多,两只手臂环住絮颐纤细的腰,但究竟是想要用力把对方推开还是想要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絮颐全将他若有若无的推拒当作是情趣,细白的手指陷在对方乌黑的发丝里,微眯双眼努力分辨黑暗中丹恒的表情。
她其实也不太看得清对方现在的神色,但听觉和触觉都无时无刻不在为她传递来令她愉悦的信号,所以这点倒也不算是可惜。
絮颐的手不自觉往对方的脑袋上摸索,直到落了空,并没有碰到那对凉凉的精致龙角,她才恍然间意识到好像缺了什么。
絮颐从令人迷离的感官享受中抽身,附在丹恒耳边用极具蛊惑性的语气让后者恢复持明的形态。
“丹恒——总是维持人类的样子不累吗?偶尔有些时候也是需要放松一下子的吧?我记得你的角很敏感呢,难道它不想出来喘口气吗?”
丹恒很想说角又不是独立的个体,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本能反应比理智来得更快,他感觉自己明明只是恍惚了一瞬,但眼前遮眼的头发就已经变长了。
敏感的、脆弱的龙角好像是主动送上门一般钻入了对方的手心,然后被或轻或重地揉捏。
丹恒口中溢出几个模糊的短促音节,絮颐努力分辨了一下,才听出他好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嗯?”絮颐好整似暇地欣赏他现在的仓惶狎促的样子,“怎么了我亲爱的丹恒,你想说什么?”
她又这么叫自己了——
丹恒努力压抑着喘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絮、絮颐,这里是外面……”
絮颐当然很清楚这是外面,也很清楚丹恒的意思是让自己收敛点,但是都到现在这种情况了,怎么可能说停就停下。
她非但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甚至更进一步将丹恒的龙角含在口中。
环住她的人身体顿时僵硬无比。
絮颐一只手靠墙,借力撑住丹恒,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对方的尾椎处。
意思很明显,她要的不仅仅只是龙角,还要丹恒那条更了不得的龙尾巴。
丹恒试图拒绝,用沉默来回答絮颐的请求,但随着他的沉默,絮颐的行为愈发不客气,不只是手上,嘴里也是。
渐渐的,他扛不住了,
龙尾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总之直到尾巴根部真的被人钳制住,丹恒才发现了这件事。
好在絮颐的把玩并不是真的毫无顾忌,只是抓着那条尾巴盘在自己手腕上,感受上面冰凉的触感和鳞片摩梭皮肤带来的奇异感觉。
时间无声流逝,这场隐晦的亵渎行径被拖得无比漫长,以絮颐的手腕酸痛不已难以再维持下去告终。
重新步入阳光下的时候,丹恒苍青色的眼眸不受控地震颤一下,花了一会才摆脱黑暗带来的影响。
絮颐比他表现得稍微好一些,毕竟她一直有分神注意远处有亮光的地方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了这里。
先一步缓过来的家伙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打量着丹恒几乎完全变成了粉色的皮肤,尤其是胸口那一块,开得恰到好处的方形镂空慷慨地向她展现着青年单薄却紧致的肌肉,上面还有一点点红痕。
那是刚刚被絮颐蹂躏过的痕迹。
她的视线大概很露骨,因为几乎是在缓和过来的第一时间,丹恒就再次恢复成普通人类的形态,龙尊的衣服也被掩去,不再给她继续一饱眼福的机会。
絮颐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叹得丹恒表情愈发严肃。
也是他最近太心急了,絮颐近期也过于安分,导致丹恒完全忘记了她其实根本就不是个好对付的善茬。
原本还以为絮颐之前的谴责想要和她说清事情经过的想法就此打消,反正丹恒今晚是真的不敢再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他捂脸,深深地吸了一气。
从这种行为中得到了短暂安慰的丹恒终于冷静下来,除了板着的脸表情还有些僵硬外,表现得和平时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走吧”他对着絮颐道,“不是要去露营看雪吗?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刚刚好。”
絮颐对这个星球一点了解也没有,当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意见也没有地直接跟了上去。
界域定锚只能传送到这个星球已经被开拓过的地方,但当初星穹列车是察觉到了星核的力量才会暂时选择在这个地方探索的,雅利洛-Ⅵ号的开拓之旅并不完全,还有很多地方在锚点扫描的地图中是一片灰色。
换言之,那些灰色的部分都是丹恒未曾涉足也并不了解的地方。
但这一次的目的地却是这块区域中的其中的一个位置。
想到野外露营专家玲可给自己的建议,丹恒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选择了距离那个地方最近的锚点,握紧絮颐的手选择传送。
贝罗伯格的主城之外依旧是漫天的风雪,尽管星核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它留下的影响恐怕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铺满了雪的地面并不如絮颐最开始想的那样难走,甚至会让人无意间陷进去,因为这里的雪实在是过于厚实了,在受到挤压后变得异常结实。
絮颐忍不住在原地蹦跶两下,结果下一秒就一个脚滑往前溜去,顺带铲倒了前面的丹恒。
也不知道该说倒霉的是受了无妄之灾的丹恒还是当了回肉垫的絮颐,好在还有雪作为缓冲,絮颐没有摔疼,顶多只是因为被压住了觉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更多的还是觉得有意思,直接笑了起来。
丹恒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爬起来,一直到把她扶起来,她都还在笑,笑得很畅快。
丹恒的嘴角也上扬几分。
他突然问道:“絮颐,你喜欢这里吗?”
絮颐一时之间有点摸不准丹恒问这话的目的,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坑等着自己去踩。
她斟酌片刻,谨慎道:“嗯,毕竟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雪嘛。不过要是让我来选的话,雅利洛- Ⅵ号的雪总归是太冷太单调了,比起这里,我还是更喜欢罗浮的各种风景。”
事实证明,她的谨慎是必要的。
在听完絮颐的回答后,丹恒明显露出思索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絮颐稍稍叹了口气,内心不由得纳闷这个问题有什么特殊的,值得丹恒如此慎重地对待她的答案,明明一开始好像只是单纯询问她的想法而已。
然而这个问题还没完。
两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了没多久,丹恒再次开口:“为什么?”
由于问得太突然了,絮颐先是下意识反问一句“什么”,然后才意识到丹恒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比起雅利洛- Ⅵ号会更喜欢罗浮。
她有些费解,喜欢自己的家乡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絮颐确实是很喜欢这里的白雪啦,但是那也只是因为没见过觉得新奇而已,真要让她从罗浮那个温暖如春的地方搬到这里来,她觉得自己肯定没过两天就得老寒腿了。
继续类比一下,就是她只是在贪图外面野花这点从没见过的风情所以赞不绝口而已,但家里的花可是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精心培养出来的,哪里能舍得丢掉。
大概是她内心腹诽的太久了,丹恒没看出她的无语,反而从这点沉默里品出了其他的味道。
他轻声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需要我帮忙替你提几个可能的选项吗?”
絮颐还处于被他说的一脸懵逼的状态呢,就听见丹恒又道:“真要说景色,你都看了那么多年恐怕早就觉得腻歪了,所以喜欢罗浮无非是两个理由——人,或事。你在罗浮有什么舍不下的人或忘不掉的事吗?” ——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
按照上司的说法应该再有一段时间就能忙完了,更新频率很快就可以恢复了[爆哭]
第39章
絮颐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她总觉得丹恒是意有所指, 并且无端从这些言语里品出了股酸溜溜的味道,但又说不准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一直被这么不明缘由地反复盘问,她也有点来气了,想着索性就如他的愿回答好了。
絮颐冷笑, 置气一般道:“当然有。”
即使因为现在丹恒是侧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絮颐依旧知道自己的话对他造成了影响,因为那只抓着她胳膊的手很明显用力了几分。
絮颐一直很享受丹恒的各种情绪波动,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内心原本亟待发泄的气好像突然被人戳了一个小口子, 直接跑了七七八八, 只留下一点点的别扭, 但也足以让絮颐语气放缓,好好思考如何回答丹恒的问题。
按照她的真实想法,舍不得的自然只能是好不容易到手的财富地位。
而按照她一直对外的人设,舍不得的应该是丹枫——等等, 丹枫?
絮颐好像突然明白丹恒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了。
这下气算是彻底泄干净了。絮颐不仅不气, 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感觉丹恒像是个内心戏相当丰富的锯嘴葫芦,平时是一句话都不说看似什么也不在意的,但时不时就蹦出那么一句让你意识到有些事不说清楚他恐怕真的能记一辈子。
絮颐凑过去,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好声好气回道:“我在罗浮上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没有舍不得的人和事。”
知道他肯定要让自己举例子,絮颐几乎没有半点停顿地接着道:“要说人,景元算一个,白露算一个,”
絮颐倒是没说假话,毕竟她又不是冷血大魔头,怎么可能和人相处这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
景元那家伙看着懒懒散散的不爱干正事,实际上责任感强的离谱,一个没看住就很容易陷入为大义牺牲的怪圈。
白露那边要考虑的则是虎视眈眈的龙师。
她年纪小,没有自保之力,虽然自己可能也没好到哪去,但至少是个能说会道的大人,真要出事还能帮忙斡旋拖延一下。
絮颐说的认真,考虑得也认真,一时之间都没察觉到前进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丹恒正回头看她。
过了好久好久,在絮颐在脑子里排演完一出大美人救小美人的剧目之后,她才发现丹恒在看自己。
她不太自在地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丹恒摇头。
就在絮颐以为这件事终于算是能过去了的时候,那层窗户纸突然被丹恒自己戳破了。
“那丹枫呢?”他说,“他不在你忘不掉的人里吗?”
絮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愈发觉得自己对丹恒的定义是对的——这就是个会突然冷不丁翻旧账的闷葫芦。
她现在也不心虚了,直接笑笑,勾起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我以为你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絮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把问题再次抛给了丹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只有丹恒自己知道他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准备才问出这个问题,现在被絮颐这么一打岔,内心深处的胆怯又冒头,让他害怕听到一个与自己期望不符的答案。
“你说得对。”
简短的回应之后,两人再次启程。
玲可推荐的营地离这里并不算远,花了大概二十分钟丹恒带着絮颐成功抵达。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半山。
雅利洛-Ⅵ号的天总是黑得很快,未免入夜后不方便搭帐篷,生起篝火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丹恒立刻开始搭建营帐。
等到全部收拾妥当之后,絮颐看着被弄得整整齐齐的营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觉得颇有成就感。
丹恒很应景地开启了夸赞模式,用词虽然有些含蓄,但好在同为仙舟人,絮颐很清楚这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赞赏了。
她不由得叉腰,难得表现得有些幼稚,扬起下巴自豪道:“那当然,我可是好好练过的。”
当初第一次陪同丹枫在鳞渊境度过他的发情期时,絮颐可是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吃够了苦头,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立即就找人请教了一手野外露营术。
“那当然,当初在鳞渊境——”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这个不太适合说,尤其是不适合丹恒说。
絮颐默默噤声,像个鹌鹑。
心知肚明的丹恒只当没听见,拎着絮颐和袋子一起走进属于她的营帐,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保暖装备一件件摆好,还贴心地讲解一遍所有东西的使用方式和注意事项。
絮颐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把这些话全都当作了耳边风。
丹恒看出了她没认真听,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絮颐瘪嘴。
丹恒嘴角上扬,偷笑的同时还不忘转移话题:“行了,晚餐应该已经热好了,我们走吧。”
*
晚饭吃的是罐头。
这也算是贝罗伯格野外露营地标配餐食,打开之后只要放进锅里煮煮热热很快就能享用上一顿热乎乎的饭。
絮颐看着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的小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一块肉。
为了帮她御寒,丹恒加料的手很重,被辣椒染得红彤彤的肉片看着让人十分有食欲。
“好像在吃火锅哦。”她感慨。
而且在这里根本就不需要像等火锅一样浪费时间把菜放凉,甚至捞完菜之后必须抓紧时间,才能吃上一口温度正好的。
絮颐的饭量一如既往不大,尽管丹恒的手艺相当不错,依旧吃了没两口就只能遗憾地放下筷子。
剩下的全由丹恒解决。
他计算的刚刚好,等到用餐结束,热锅里的东西一点也不剩。
空廖的冰雪中并没有什么可以玩乐的东西,好在絮颐本来就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她这个人的目的很明确,于是所有的行事也都围绕着这个目的来,一刻不离地陪同在丹恒身边。
虽然早在罗浮的时候这种行为就有迹可循了,但那时絮颐毕竟要顾及到对外的影响,后来到了列车上,她也因为置气和担心姬子、□□的看法行事收敛,所以丹恒居然真的是第一次切实体验到她的黏人程度。
无论在处理什么事情,背后总会贴着一个暖暖的身体,既不吵闹也不做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自己动作,只偶尔的时候会心血来潮逗自己一下。
况且丹恒对她的容忍阈值早就拔高不少,这点小动作几乎没什么影响。
等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两人坐在篝火前取暖。
虽说帐篷里有温暖的睡袋和丹恒提前买来的可以产热保暖的特殊矿体,但依旧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要回去。
夜色渐渐变得浓重起来,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落在两人身上,为他们打上一层明亮暖光。
絮颐早就坐累了,此刻正躺在丹恒的大腿上懒洋洋地问为什么在雅利洛- Ⅵ号的行程安排只有三天,明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做。
丹恒很淡然地回答:“因为之后还有别的行程安排。”
“别的行程安排?”絮颐不解,“我们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丹恒点头:“你之前不是说在黑塔空间站待的太匆忙了吗?这次我们可以在那里多待一段时间。”
絮颐没料到答案居然会是这个。
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丹恒就接着道:“不过空间站毕竟是科研场所,很难像在这里一样找个固定的地方休息,我们应该会在湛蓝星落脚。湛蓝星是空间站创始人黑塔的故乡,同样也是个美丽的地方,你应该会喜欢。”
列车的开拓之旅中有这颗星球的存在,因此丹恒对那里还算熟悉,给絮颐举了几个比较出名的景点名字,又说起当时自己和三月七在那里游玩的情况。
说着说着,他听见絮颐轻轻笑了起来。
丹恒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她,结果就是又被絮颐捧住脸捏了两下脸颊。
絮颐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丹恒,你不会是想带着我把你在开拓之旅上走过的地方全都走一遍吧?”
丹恒料到过她会猜出来,但没料到她能猜的这么快。
在他的设想里,应该至少还要走几个地方,絮颐才会意识到这些星球都是他曾开拓过的地方,是他过往人生中的一部分。
无论是过去的旅途,还是现在这场将要与絮颐共行的旅行,对丹恒而言都是特殊的。
前者是他的来时路,后者更是他在帮助絮颐区分自己和丹枫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既然已经被人猜到了,丹恒索性就直接承认下来:“是的。你会介意去这些地方吗?”
会介意参与他的过往吗?
他将问题抛回给絮颐。
完全没有读懂其中深意的家伙当然不会介意。
絮颐甚至觉得丹恒去过那些地方真是太好了,这样他们的旅程甚至都不会出现踩雷的情况,以丹恒的缜密程度,肯定每一步都能帮她安排得舒舒服服的。
她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别怪我对接下来的旅程期待放得太高哦。”
丹恒也笑:“我会满足你的期待的。”
于是絮颐开始缠着丹恒让他讲讲那些星球是什么样的。
丹恒有心想保留一点神秘感,没说的太清楚,只简单和絮颐说了一些自己在那些地方开拓时发生的事。
他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人,但这里的故事是指一个特定的类别——睡前故事,毕竟大部分时候丹恒说话的语气都很沉稳平和,不会一惊一乍,也不会突然加大声量。
明明絮颐一开始还是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的,但慢慢的、慢慢的,不知不觉间她的意识越来越轻,好像飘浮到了空中,陷入一片柔软的云彩当中。
第40章
再睁眼是被丹恒叫醒的。
絮颐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迷迷糊糊地做出回应,随后脑子还没转过来,就隔着一层眼皮感受到了投落在脸上的青蓝色的光。
絮颐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觉得这光实在是有点晃眼睛,刺得人不太舒服。
她想要睁眼, 但丹恒已经察觉到了她的难受, 抽出一只握住她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眼部。
“别着急,慢慢来。”他说。
絮颐按照他的指挥适应了一下, 确定不会再出现不适的情况后才缓缓睁眼。
她依旧躺在丹恒的腿上, 因此甫一睁眼先是看见了丹恒那张俊秀清冷的脸, 然后——是他身后那大片大片的绚烂极光。
轻盈的、蜿蜒的, 像是五彩的泛光锦绣, 被不知名的神奇存在织于漆黑的夜幕中。
絮颐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奇迹。
“喜欢吗?”丹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得像是一场旖旎的梦,“玲可说, 这里是整个雅利洛-Ⅵ号所有能看见极光的地方里最清楚的一个。”
“你喜欢吗?”
丹恒又问了一遍,声音愈发轻愈发缓,像是不单单只是问絮颐对极光的看法,还包含了其他更加难以启齿的源自心底的疑惑。
可惜絮颐一个也没发现, 不仅仅是他难言的心绪, 也包括这简单四个字的表面含义。
她的眼里只剩下了极光,漫天的极光。
丹恒微微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有点赌气还是什么,他再次盖住絮颐的眼睛,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要长时间盯着,现在是极光强烈爆发的时期,亮度很高,很容易让眼睛不舒服的。”
絮颐扒拉开他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奈何刚睡醒实在是没有力气,轻而易举地就被丹恒制止。
“安分一点。”青年俯身,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带来一点在冰雪中难以察觉的凉凉触感。
絮颐终于安静下来,眨了眨眼,眸里只剩下了丹恒的影子。
于是吻不再停留在额头上,转而落在了对方的唇间。
天上的极光已经无人在意了,哪怕是喜欢如絮颐在面对自己更想要得到的丹恒时都直接把它抛到了九霄云外。
屋外的天气并不适合做些出格的事,丹恒在絮颐的纠缠下竭力保持冷静,抱着她回到帐篷里。
当然,回的是絮颐的帐篷,毕竟和她这里比起来丹恒那边粗糙的像是个毛坯房。
大概是因为清楚先一步做出出格举动的是自己,这一回丹恒算是难得的很配合。
不过即使是这样,这场情事的主导者依旧是絮颐。
毕竟除了已经在她身上实战过很多次的接吻之外,丹恒没有任何经验,动作大多青涩懵懂。
当然,其实絮颐也没有那么清楚到底该怎么做。
她是有个丹枫未亡人的身份啦,但丹枫可是典型的事业脑,任她当初百般撩拨都不为所动,搞得她的知识都还只停留在理论层面,还是几百年前的理论层面。
不过考虑到这种事古往今来都一个样,不至于会有什么太离谱的更新叠代,用来哄哄丹恒这种雏肯定是够了的。
只是还没等她倾囊相授,丹恒突然就停下动作。
已经被讨好到的絮颐迷迷蒙蒙的,脸颊绯红,开口的声音都有些喑哑:“……怎么了?”
丹恒的身上脸上比她还红,明明手都没有抽出来表情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严肃又懊恼,一双唇紧紧抿着。
絮颐直接无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上身靠过去,脸颊紧紧贴着他。
哪怕她不说话,但这个动作里的催促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丹恒像是有所动容,又像是有些抗拒,嘴唇翕动吐出几句模糊的话。
于是絮颐靠过去得更紧了,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清他是在说“这样不对”。
絮颐直接被逗笑了:“不对?我们的老古板丹恒老师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是哪里不对?”
丹恒的唇抿得更紧了。
他懂絮颐的意思,大家男未婚女丧夫的,归根到底都是自由人身份,无论想做什么都合情合理,甚至仙舟上像他们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无论是从法律还是道德层面来看都无从指摘。
絮颐说他老古板无非是在嘲笑他都这种情况了还想要当君子,总不能真要等到成婚之类有确定的名分了之后才肯和她共赴巫山云雨,享鱼水之欢。
丹恒虽然不至于顽固到这个地步,但也真的没办法接受就这么糊涂地将错就错下去。
他必须先得到一个答案。
丹恒看着絮颐,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两人现在的姿势还很别扭,絮颐难耐地动了动,内心不爽的情绪在丹恒长时间的沉默中到达了顶点。
脸上潮红已经退却大半,絮颐索性推开他,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都和营帐外面的天气一样冷。
“不做就走,回你自己那里去。”她说。
丹恒愣了下。
絮颐笑得很薄凉:“不是你自己要求分开住的吗?你要是不想和我发生点什么,干什么要留在我这边?”
她说得很有道理,甚至连丹恒的理智也在告诉他现在出去是最好的选择,但丹恒总觉得要是就这么走了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他继续沉默,低垂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而絮颐正悄悄观察着他。
她确实是生气,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直接放弃快到嘴的肉,说这些话也无非是想刺激一下丹恒,至于效果如何——
絮颐不太确定,因为丹恒现在的表现真的很奇怪,像是藏了个大秘密。
她决定再激一激。
她草草披上衣服,抬脚就往外面走。
帐篷门被拉开的前一秒,丹恒终于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拽住她:“你要去哪?”
“不知道。”絮颐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既然你不走,只好我自己走了。反正客观上来说,这里的东西也确实都是你买来你布置的,我走很正常。”
丹恒的眉头紧紧皱起:“你准备去另一边?”
“当然不是。难道你到现在都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既然这两个营帐都是你准备的,那我一个也不会选。”
丹恒内心生出一股诡异的荒谬感:“那你想去哪儿?你在这里什么人都不认识,你准备怎么离开?”
絮颐冷笑:“别把我当傻子。锚点传送之前我和你一起看过界域地图,顺着东边一直走两个小时就能到贝洛伯格的边界线,那里有驻守的戍卫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好歹是持明,我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她看上去像是已经打定了注意,无论丹恒以什么理由阻止,都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丹恒知道絮颐离开的根源在于自己的不配合,如果他现在真的没法给出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的话,她怕是真的宁肯损害自身,也要弃自己而去。
“……别走。”犹豫再三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絮颐这时也在心理悄悄松了口气。
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去外面挨冻了,要知道她还没把那条保暖袜裤穿上呢!
不过也只能暂时放松一会儿而已,在丹恒真的说出理由之前,絮颐是不会真的放心的。
她环胸靠在门边,一副好整似暇准备听听他找的什么借口的样子。
丹恒微微上前一步,两人维持在了一个很奇妙的距离。
絮颐忍不住扫了一眼两人几乎要碰上却又绝对不会碰上的手,觉得丹恒接下来想说的话一定很劲爆。
至于是惊喜还是惊吓——她还没想明白。
但愿是个好消息。
短暂而安静的对峙之后,丹恒开口了:“我曾花了很长时间安慰自己,包括穹也来劝过我,丹枫已经消失了,我不该囿于过去。我确实是这么做了。我替他和过去的所有人道了别,也在鳞渊境和那份执念纠缠过,直到最后下定决心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绝不重蹈覆辙。”
再次听他提到丹枫,絮颐居然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丹恒接着道:“但如果我真的能够做到完全摒弃他对我的影响,我现在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了。”
“至少在面对你的时候,我做不到弃他不谈。”
要说过去的那些人中,絮颐绝对是和丹枫纠缠最深的人之一。
靶机仙舟人人皆知,这位前任饮月君的遗孀对他用情至深,以至于几百年过去都仍对他念念不忘,无论是莲花耳饰、腿环,还是每件衣服上都必定会出现的特殊祥云纹样,无一不是确切的佐证。
作为其中好似相关又好似无关的当事人,见她的第一面丹恒就有注意观察过她的神色,知道她当时很明显地愣住了,眼睛一瞬间翻涌出很多复杂的情绪。
“絮颐,当初在神策府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在想什么?”
絮颐的嘴愣愣地张合。
她想说是害怕,但又觉得有点不对。
与其说是这么负面的情绪,更应该说是像紧张,紧张自己这么多年借丹枫名义胡闹,很有可能要被正主发现了。
——也不仅仅只有这些。
絮颐想,或许里面还掺杂了一点怀念,毕竟很久很久没看到过这么鲜活这么符合她审美的长相了。
絮颐不知道,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她的眼神也流露出了一丝很深很深的怀念。
丹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想笑一下就当是缓解气氛,但费劲功夫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絮颐毫无反应。
丹恒想,要是换做平时絮颐肯定已经看到过来安慰他了,但现在她却什么都没做,以为沉浸在对丹枫的回忆中。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于是丹恒不再维持那点距离,再次上前牵起絮颐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而这个行为也终于惹得絮颐回神。
“丹……恒?”她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丹恒亲吻她的指尖:“在这种时候你反而变得这么迟钝了吗?絮颐,我不甘心在眼里只当丹枫的影子。虽说是因为有他才有你在我身上的情感映射,你才愿意无视我过去的排斥主动接近我,但——”
“请爱我吧,絮颐,只爱我一个人……”他虔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