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晚浴室里, 裹挟着沉香气息,和那个短暂却烙入骨髓的禁锢,
统统都在告诉温棠音, 有些交锋,始于恨,却纠缠于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温斯野离开后, 她起身, 小跑到卫生间隔壁的热水器调控面板前。
果然,热水阀门被人关掉了。
拧开阀门,冲回卫生间, 打开浴霸。
片刻后,温热的水流终于缓缓淌下。
她钻进这水流中, 冲洗着身上的滑腻泡沫, 心底不断揣测:到底是谁,关掉了热水,又将她反锁……
思来想去, 目标只能锁定在两人身上:温斯野和蒋心颖。
温斯野恨她入骨, 巴不得她消失, 可他却为她拿来了大浴巾……
而蒋心颖, 那张甜美热情的笑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
距离一片狼藉的生日夜, 过去已有数日, 温棠音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里。
生活里除了那些难捱, 也有一丝幸福。
校园主干道旁的展览橱窗前,渐渐的,聚起了三两人群。
温棠音前段时间, 参加了学校的主题摄影大赛,近日,比赛结果出炉。
她本无意驻足,目光掠过那抹鲜艳的海报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凝滞。
获奖名单的榜首,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
一等奖:高一(7)班,温棠音。
她站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名字,属于某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与此刻灰暗的现实格格不入。
“棠音,你真的是一等奖。”
潘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雀跃。
“你那组照片拍得很绝,特别是那张逆光里的旧书摊,好像连时间都被你定格住。”
温棠音回过神,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多日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的欣悦。
“谢谢。”她轻声应道,目光仍胶着在那行铅字上。
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成就,不依附于温家,不关联于任何人,仅仅源于她透过镜头所捕捉的,那个安静而独特的世界。
“温棠音?”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转头,看见许欣瑶站在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笑容。
“恭喜你。”
许欣瑶的目光真诚,她优雅地指向橱窗里陈列的作品,正是温棠音那张。
“我每次路过,都会被这张照片吸引。它的光影和构图都很见功力,更难得的是其中蕴藏的那种……安静,却直抵人心的力量。”
面对这落落大方的称赞,温棠音心底泛起一丝微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见的暖意,悄然漫过心防。
她微微颔首:“班长过奖了,我只是……比较喜欢用镜头记录瞬间。”
“叫我欣瑶就好啦。”
许欣瑶笑容温婉,语气自然:“以后班里如果有什么活动需要记录,恐怕要多多倚仗你了。你的镜头,总能看见我们所忽略的细腻。”
潘晏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道:“是的,棠音可是我们班的隐藏大神。”
三个女生并肩立于橱窗前,午后的阳光为她们周身勾勒出浅金色的光边。
这一刻,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刻骨的难堪与恨意,只有纯粹的才华被看见,微小的确幸。
*
翌日中午,龙一食堂人声鼎沸。
温棠音特意选择了相对安静的三楼。
这里多是高三学生,部分人会去校外就餐,因此人少许多。
或许在这片刻的清静里,她才能暂时逃离那些明枪暗箭,让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
她走到窗边,放下餐盘落座。
吃到一半,一个身影端着餐盘走近,在她对面坐下。
温棠音诧异地抬头,发现来人竟是张存。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闪烁不安,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温棠音心中疑惑:她和张存不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而已,他为何会坐在这里
“哟,这不是连菲的跟屁虫吗?”
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坐在陶露影后排的王洋,一脚踹开邻座的椅子,手中的餐盘“哐当”一声砸在张存面前。
张存吓得肩膀一抖,筷子从指间滑落。
王洋见状得逞地笑了。
他瞥了眼温棠音,眼神变得猥琐起来:“啧,挺会挑位置啊跟美女坐一块儿?怎么,混熟了?还是想像护着连菲那样护着她?”
他边说边大剌剌地坐下。
郭晗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了温棠音旁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窗边的半明半暗处,张存、王洋、温棠音、郭晗四人围坐一桌。
温棠音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抖什么抖?对面坐个小帅哥,连筷子都拿不稳了?”郭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王洋冷哼一声,拧着眉毛对张存发难:“连菲躲哪儿去了?我们翻遍所有信息都找不到她,你肯定知道。”
张存咬紧牙关,沉默着,只顾低头扒饭,仿佛要将自己埋进米饭里。
温棠音垂眸,注意到对面张存的手在颤抖。
她抬眼看向王洋,那灼热的视线立刻被对方捕捉:“看什么看?”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不少目光偷偷瞥向这里,又迅速移开,生怕引火烧身。
温棠音默默低下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王洋家境普通,硬塞进这所学校,却仗着与陶露影、黄启因的关系不时犬吠。
但她也听说,王洋这个人,只有在郭晗和陶露影在场的时候才会这样,平时他几乎都趴着睡觉,并不露头。
见张存不吭声,他猛地拍掉张存手里的筷子:“吃个屁!听说你上次在小巷里被黄为哥他们照顾了?滋味怎么样?痛不痛?伤疤好利索了?”
张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放在桌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的落叶。
王洋二话不说,一把扯过张存的胳膊,从他上衣口袋里抢出皮夹翻开:“黄为哥的医药费,你就打算用这几个钢镚儿打发?你猜我和黄启因敢不敢在这儿就揍你?”
再次听到黄启因这个名字,温棠音的手一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看着王洋肆意翻弄张存的钱包,污言秽语不断,胃里翻腾着恶心与愤怒。
“温同学,”王洋忽然又转向她,语气轻佻,“你跟这种人在一块吃饭,也不怕降低自己的档次?还是说……你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又一次试图将连菲的事扯到她身上。
温棠音蹙紧眉头:“我不认识连菲,跟张存也只是同学。”
“啧……装什么清高?”郭晗斜睨着她,“物以类聚,你跟他坐在一起,就说明你们是一路货色。”
王洋嘿嘿一笑,突然伸手,用他那肮脏的手指在温棠音面前的餐盘边缘抹了一把,黏腻的油渍立刻玷污了洁白的餐盘。
“不好意思啊,”王洋咧嘴一笑,“手滑。反正你跟好同学也吃得差不多了吧?”
温棠音的胃部一阵痉挛,看着被玷污的餐盘和袖口上先前被蹭上的污迹,她死死咬住下唇。
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她抿紧嘴唇,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心底那根忍耐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突然,王洋恶狠狠地把皮夹甩在张存面前的桌上,一只脚踩上凳子,嚣张地指着张存的鼻子。
“别以为在食堂老子就不敢动你,就因为你,黄为哥上次被温斯野揍成那样,小拇指都折了。虽说你也断了一根,可哥几个觉得还远远不够,让我”
他揪着张存的衣领,话未说完,一只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猛地袭来,将他狠狠打翻在地。
骨节撞击的闷响骤起,王洋踉跄着撞向餐桌,狼狈地抬头看向袭击者……
温斯野行事张扬,却自有章法,积威甚重,无人轻易敢惹。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甚至没看温棠音一眼,径直走向王洋,可在他身影笼罩过来的瞬间,郭晗掐着温棠音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他冷笑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谁给你的胆子动他?”
王洋嘴唇哆嗦,刚刚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我没动他,就就交流点学习”
那张伶俐的嘴此刻结巴起来,像条搁浅的鱼。
少年嗤笑:“交流学习?我看你那恶心的脸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
温斯野嗓音低沉,压下愠怒,转向张存时语气温和了些,“张存,过来。”
张存如蒙大赦,立刻端起餐盘,快步走到温斯野身后。
经过温棠音身边时,他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包含着歉意与无奈。
就在张存走过的下一秒,温斯野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温棠音身上。
那眼神极快地,从她被郭晗掐出红痕的手腕上掠过,眸色倏地一沉,比刚才面对王洋时更冷冽几分。
但他开口的话,却依旧是冲着她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倒是会挑地方,专往垃圾堆里扎。”
温棠音握着筷子的指节一紧,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与你无关。
这无声的反抗让温斯野眼底的墨色更浓。
他不再看她,转身带着张存走向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那里还坐着四个高二的男生,都是熟悉面孔。
整个食堂的目光,似乎都被温斯野刚刚那一拳,和他对温棠音那句莫名其妙的嘲讽吸引。
在他带走张存以后,那些目光又像受惊的鸟群般散开。
而现下,坐在温斯野身边的张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
温棠音的视线也跟了过去,只认出韩以年。
对方看到她,表情略显尴尬,目光闪烁。
她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郭晗尖利的指甲就掐进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听说你给张存创口贴了?圣母病犯了?”
预想中的挣扎与恐惧并未出现。
温棠音只是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寒潭,平静无波地看向郭晗。
“郭同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的指甲颜色很漂亮,只是……用力掐着别人的时候,关节会显得有些僵硬,就不那么好看了。”
郭晗一愣,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温棠音顺势轻轻抽回手,动作优雅地从口袋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腕上,被指甲按出的红痕。
她甚至还对郭晗露出了一个浅淡的、近乎友善的微笑。
“你什么意思?”王洋皱着眉,觉得这氛围有点不对劲。
温棠音将用过的纸巾对折,轻轻放在桌角,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她这才将目光转向王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学业:
“王同学,我很好奇。离开了陶露影同学的默许,和黄启因学长的名头,你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眼神纯净,仿佛真的只是在求知。
“是靠你年级倒数的成绩,还是靠你……在食堂里,欺负女生的这份胆量?”
“你他妈……”王洋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怎么了?”
温棠音打断他,声音依旧轻软,却像一把柔软的丝绸,包裹的冰刃。
“我说错了吗?你每一次虚张声势,都需要借别人的势。像不像……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狸?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了最伤人的半句。
王洋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紧,却在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时,竟一时噎住。
“温棠音!”郭晗猛地回过神,感觉自己被耍了,声音尖利起来,“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温棠音转回视线,看着气急败坏的郭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郭晗,你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她无视郭晗瞬间扭曲的脸,继续用她那把温柔的嗓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你把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讨好另一个人,和霸凌你眼中的弱者上。你的喜怒哀乐,甚至你站在这里的底气,都不是你自己的。”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郭晗,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目光,却营造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看着光鲜,内里却空荡荡的。你说,这不可怜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撕了你的嘴!”郭晗理智尽失,尖叫着扬起手,就要朝温棠音的脸扇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傅亦和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温棠音身上。
她站在那里,姿态安然,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并非出自她口。
而扬着手、面目狰狞的郭晗,对比之下,像个蹩脚的丑角。
傅亦和眼中闪过极大的诧异,但他很快收敛情绪,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郭晗和王洋。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落,在温棠音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光影。
温棠音抬头,看见傅亦和逆光而立,阳光为他修长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随意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傅亦和的目光扫过温棠音隐忍的面容,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窒闷感。
他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死死咬住的下唇上泛白的齿痕。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
“我屡次看见你欺负同学……”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又向前迈了两步。
“是不是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王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在他的印象中,傅亦和向来是那个独善其身的优等生,对班级里的明争暗斗从不插手。
今天的反常,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误会啊傅同学!”王洋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我是在帮温同学……”
“我亲眼看见你的脏手碰到了温同学的餐盘。”傅亦和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洋慌忙起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个……陶露影还在找我,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也似地消失在食堂门口。
傅亦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回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她正盯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饭菜,唇线抿得死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些刺目的油污指印,在她灰色的制服上,格外显眼。
她却只是沉默地忍耐着,像一株在风雨中倔强挺立的小草。
“傅亦和,什么时候改行当骑士了?”郭晗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闪亮的耳钉:“连菲被锁在器材室一整晚,怎么不见你英雄救美?”
傅亦和沉默了一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走近郭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和陶露影做过什么。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们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郭晗冷笑一声,挑衅地扬起下巴:“怎么,对温棠音有那点心思?”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坐在原地的温棠音:“让小影猜中了?”
“她是我前桌。”傅亦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帮一把,不过分。”
他不再理会郭晗,转向温棠音时,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要重新打份饭吗?这盘应该没法吃了。”
温棠音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水,良好的教养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刚好吃饱了。”
郭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狠狠瞪了温棠音一眼,踩着皮靴愤然离去。
温棠音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向泔水桶。
她能感觉到傅亦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傅亦和转向温棠音,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傅同学。”她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餐桌,轻声道,“只是可惜了这顿饭。”
傅亦和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惊慌或委屈,却一无所获。他心中那种探究的欲望更浓了。
“我请你……”
“不用了。”温棠音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拿起自己的餐盘,“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了。”
她再次向傅亦和道谢,然后端着餐盘,步履从容地走向泔水桶。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拔。
而在食堂另一端的立柱旁,温斯野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
他身边的韩以年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却充耳不闻,深邃的目光穿过人群,像锁定猎物般,牢牢钉在温棠音身上。
他看见了她对傅亦和露出的那个微笑,尽管浅淡,却真实。
他搭在桌沿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温棠音走向泔水桶的路径,恰好需要经过他餐桌附近。
当她走近时,温斯野忽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像是要去加菜,恰好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温棠音的脚步被迫停下,垂着眼,盯着地面,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悦。
他没有让开的意思。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欺负我,哥哥怎么不帮我?”
温棠音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平静,内容却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温斯野眼底瞬间风起云涌。
他猛地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用同样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回应:“牙尖嘴利?刚才对着别人,不是笑得很甜?”
他的话语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质问。
温棠音终于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怒意的眼睛,毫不退缩:“你不帮我,我只能靠自己呀。”
她眼神里的平静和疏离,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躁动的怒火上,却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几秒后,他猛地直起身,让开一条缝隙,动作带着极大的不耐烦。
温棠音面无表情地从他让出的缝隙中走过,脊背挺得笔直。
在她身后,温斯野盯着她那截白皙的后颈,眼神阴鸷,又似细密的网,缠绕在她身上。
温棠音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还残留着,他呼吸拂过的,滚烫的触感。
第14章
食堂门口, 温棠音正欲转身,一个身影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
“棠音,你没事吧?”潘晏看到她, 眉头微蹙,边说边朝她走过来,“你脸色好白。”
温棠音抬眸, 对上潘晏带着真切担忧的眼睛。
那纯粹的关心,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发涩:“没事。”
“我刚好像看见王洋和郭晗他们……”潘晏压低了声音,意思不言而喻。
温棠音沉默了一下, 简短地将刚才被为难的事低声告诉了她, 略过了傅亦和相助的细节。
潘晏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愤懑:“他们真是……还是这么过分。天天就知道欺负人!”
她看着温棠音校服上尚未干透的污渍,语气转为安抚:“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向来如此, 只会欺软怕硬。”
她想了想, 很认真地说:“以后午饭你跟我一起吧, 或者叫上我。他们看见我在,总会收敛点。再不济,我帮你告诉老师去?”
这番不算周密, 却充满善意的维护, 让温棠音冰冷的心口, 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谢谢你,潘晏。”她声音很轻, 但其中的感激是真实的。
*
另一边,那份关乎血脉真相的DNA检测报告,由温砚深的特别助理,爱德华,亲手送至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爱德华的脚步,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将那份密封的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温砚深并未立即拿起,只是用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轻叩光洁的桌面,目光幽深如潭。
仿佛眼前那份,并非亲子鉴定,而是一桩足以撼动集团格局的重大并购案。
室内非常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窗外的嗡鸣。
半晌,温砚深才沉稳地展开报告,视线掠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常人难以理解的基因数据。
直接定格在最后一页,那行加粗的最终结论上。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凝滞了足足数秒。
随即,他喉间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爱德华。”
温砚深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有趣。温棠音,果然不是我的女儿。”
他身体向后,完全陷入身后座椅中,姿态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松弛。
那双锐利的眼,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
“您之前,是怀疑温棠音小姐与您存在血缘关系?”
爱德华微微躬身,目光敏锐地捕捉着,老板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
“不是怀疑,是考量过一种概率不低的可能性。”
温砚深语调平稳,冷静分析着:“林蓉当年信誓旦旦,声称与我分开后便立刻有了身孕。时间点上,推算下来,恰是我与舒茗结婚三周年之际。”
“我曾反复推演,那个孩子,有相当的概率是我的。”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世事,却仍被世事微微摆了一道的神情。
“可惜,概率终究只是概率。现在的结论,证明我当时的推断,存在一个关键的误差。”
“那么,依您看,温棠音小姐的生父,应当是温齐一先生?”爱德华适时追问,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可能性。
“这是目前基于所有线索,可能性最高的推论。”
温砚深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且已故去多年的远房亲戚。
“温齐一去世后,他那一支家族迅速败落,早已无人提及。”
“不过,曾经的温家旁系,在温齐一父亲那一代,也确实算得上风光过一阵……这些陈年旧闻,爱德华,你掌管的家族档案库里,应该都有详细记录。”
他稍作停顿,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当初决定接她回来,是基于,她是温家血脉,这个核心预设。”
温砚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透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务实。
“我温砚深纵横半生,打下这片江山,如果能在血脉上有所延续,将这份家业名正言顺地传承下去,自然是一桩美事。”
“培养她,给予她顶级的教育资源,甚至在未来集团的权力版图中,为她预留一个合适的位置,都曾是我考量范围内的选项之一。”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愈发冷硬。
“但现在,前提变了。为一个与我毫无血缘,且其生母也已不在人世的女孩,继续投入过多的沉没成本,这不符合商业逻辑,更违背了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原则。”
“我温砚深,从白手起家到今天,没有为他人做嫁衣的习惯。”
此刻,冰冷的权衡,彻底取代了最初那一丝缥缈念想。
“既然人已经接回来了,表面的文章总还是要做足。”
温砚深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权威感。
“温家不差她一口饭吃。该给的基础教育,基本的生活保障,一切按家族标准提供,不会短了她。”
“但也仅此而已,到此为止。”
他拿起那份报告,随意地地丢在一旁,动作轻描淡写。
那份纸页轻飘飘地落下,仿佛温棠音未来的命运,也随之被轻轻盖棺定论。
“从今往后,她能走多远,攀多高,全凭她自己的天赋、努力和运气。我,以及整个温氏集团,都不会再为她额外投入任何一分超乎寻常的资源。”
*
晚霞浸透了深秋的天空,温棠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温家别墅。
琴姨告诉她,其他人尚未归来,餐厅里只有她一人用餐。
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
饭后回到房间,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作业,直到深夜才搁下水笔。
洗漱完毕,她推开卧室门,却猛地僵在原地。
床铺正中央,赫然洇开一滩可疑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伸手触碰,刺骨的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个时间,这滩水……是谁的杰作?
床已湿透,无法入睡。
她突然想起琴姨曾提过,阁楼西头有备用被褥。
轻轻推开房门,整幢别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踩着棉拖悄无声息地向阁楼走去。
月光透过阁楼的窗户斜斜地洒落。
第二次踏足此处,她惊讶于它的宽敞。
正当她拧亮壁灯时,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皮带破空声。
温棠音的心猛地揪紧,立刻关掉灯。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最里间的房门外。
冰凉的木门,贴着她发烫的耳廓,门内传来的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温砚深的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冷意:“又在外头惹是生非?班主任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说你当众动手打人。”
“你母亲临走前,是怎么交代你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皮带狠狠抽在皮肉上的闷响,那声音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温棠音贴在门板上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预想中的服软没有到来,回应男人的,是温斯野从喉咙里挤出的,淬了冰般的冷笑。
“交代?”
他猛地抬起头,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我妈交代我,要看清害死她的人,是副怎样恶心的嘴脸!”
他盯着父亲瞬间铁青的脸,目光如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为了外面那个女人,把我妈逼上绝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临走前有多绝望?”
“现在倒有脸来跟我提她?”
门外的温棠音吓得屏住呼吸,浑身发抖。
“闭嘴!”
温砚深的怒斥像冰雹般砸下。
“黄家那个小子是不是你打的?人家父亲亲自找上门来讨说法!我再不好好管教你,你是不是连温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温斯野从齿缝间挤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黄为难道不该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我打他天经地义,也配让您提到温家脸面?”
“你这是在替那个姓张的强出头?”
温砚深的声线陡然拔高,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豁出去?”
“他不值得?”
温斯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曾经救过我妈一命,恐怕,你早就忘了……”
他冷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嘲弄。
“那你呢?为什么要这样护着林蓉的女儿?就因为她长得像那个女人?”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得温砚深暴怒。
皮带再次狠狠落下,一下,又一下。
那沉闷的抽打声,让门外的温棠音浑身发抖,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学校张扬肆意的少年,在家中竟遭受如此酷刑。
抽打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近,温棠音慌忙躲到墙角阴影处,蜷缩成一团。
温砚深的脚步声擦身而过,渐渐远去。
确定安全后,她悄悄凑近门缝。
温斯野伏在地上,背部的衬衫已经被抽烂,黏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脓水。
她推开门,轻唤:“……哥哥?”
没有回应。
她急忙跑回房间取来医药箱,再返回时,温斯野仍一动不动地趴着。
“出去……”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温棠音置若罔闻,蹲下身打开医药箱。
她的裙摆不经意地,扫过他腿上一片骇人的淤青。
少年痛得倒抽冷气,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听不懂人话?”
他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围。
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攥住,那温度烫得惊人。
“我帮你处理伤口。”她坚持道。
"并不需要你帮!"温斯野低吼,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因背后的剧痛而泄去了几分。
那凶狠的斥责,听起来更像是一只虚弱幼兽的悲鸣。
温棠音置若罔闻,她不能再看着他这样流血。
她用力抽出手,毫不犹豫地,揭开他背上与血肉黏连的破碎衬衫。
少年痛得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用沾满碘伏的棉签,精准地压上他背上最狰狞的一道伤口。
冰凉的触感和尖锐的刺痛,让温斯野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意识在剧痛和高烧中愈发模糊。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叫你……出去……”他的声音嘶哑,气息灼烫地拂过她的颈侧。
温棠音疼得蹙眉,却没有挣脱,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为他消毒。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滚烫的体温,沉重的呼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碘伏的气味,交织成一种诡异而亲密的氛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虚弱而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危险的意味。
“温棠音……”他唤她的名字,气息喷在她耳畔,“你现在碰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又像是在享受她因这句话而瞬间僵直的反应。
“和那天在浴室里,发抖的样子……真像。”
话音未落,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天旋地转间,温棠音被他反身压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医药箱被打翻,碘伏瓶碎裂,深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如同他背上狰狞的伤。
他滚烫沉重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浓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禁锢。
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烧着高热的火焰,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你……”温棠音吓得忘了呼吸,手腕被他死死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我什么?”温斯野低笑,声音嘶哑得可怕,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不是要帮我吗?”
他的恨意如此赤裸,可压着她的力道,却在细微地颤抖,仿佛在抗拒着本能中,另一种想要靠近的欲望。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嗯?温棠音?”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惩罚的意味。
可下一秒,他滚烫的额头,却无力地抵上她冰凉的颈窝,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寻找最后的慰藉。
这极致的矛盾几乎要将温棠音撕裂。
“出去……”
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气息灼烧着她的肌肤,但箍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恨她的闯入,恨她窥见自己的狼狈。
更恨自己……竟会在这无边疼痛与黑暗里,从她笨拙的触碰中,汲取到一丝可耻的慰藉。
然后,他用那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在她耳边落下恶魔般的低语:
“你和你那个妈一样……最会装可怜,然后……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天翻地覆。”
“既然你非要送上门……”
他的唇擦过她敏感到战栗的耳垂。
“那就别怪我,把你一起拖进这地狱里。”
他的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黑暗的虔诚。
“在这里,你的善良,你的干净……统统都会被我弄脏。”
“温棠音,这是你自找的。”
第15章
他滚烫的身体贴近, 她的心跳急剧加速。
“哥哥,你流血了。”
她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声音轻如羽毛, 却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她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别说话。”
温斯野突然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 转而用染血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 却如此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好恨她。
可为什么她偏偏有着这样纤细的脖颈。
好恨她。
可为什么她此刻仰望着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水光, 还有那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悲伤。
他指节收紧,却又在感受到她轻颤的脉搏时, 力道有了瞬间的迟疑。
温斯野刚刚的动作太过突然, 温棠音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映着少年的面容。
很快,那双眼睛里泛起水雾, 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他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巴上的水渍, 直到那片肌肤泛起不自然的红痕。
她胸前的吊坠轻轻摇晃, 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斯野的目光被那抹银色刺痛,眼底的厌恶更深。
“这块吊坠”他声音嘶哑,“你凭什么戴着?”
“是爸爸给我的。”温棠音急忙解释,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他冷笑, “这是我妈的吊坠。温棠音, 你扪心自问,你有资格戴吗?”
“戴着她的东西,现在连她儿子也要施舍?”
窗外惊雷炸响, 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照亮了少年通红的眼眶。
温棠音看见他眼里翻涌的情绪,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潮汹涌。
她一声不响,绕到他身后,看见鲜血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像一条猩红的蛇。
不止背部,他的嘴角、脸颊都有斑驳的血迹。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你干什么?”温斯野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
温棠音挣脱他的桎梏,突然解开他衬衫的纽扣。
少年僵在原地,咒骂声戛然而止。
少女微凉的指尖隔着纱布按在他的伤口上,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这里在渗血,必须重新处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清晰。
温斯野感受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狰狞的伤口边缘游走。
浸透血迹的衬衫,与皮肉分离时,发出令人心悸的黏连声。
他绷紧背脊,在壁灯投下的光影里微微颤栗。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少女低垂的眼睫,以及上面凝结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细小水珠。
她按压伤口的动作极轻,但那疼痛却异常尖锐。
混合着某种陌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触感,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紊乱起来。
“我让你别碰我!”
他突然暴躁地转身,拍开她的手,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
温棠音却不为所动,径直掀开他背部染血的衣料。
布料与伤口黏连,撕扯时带来炸裂般的痛感。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腕上,滚烫得惊人。
“疼吗,哥哥?”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说呢?”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怒气。
“疼就告诉我,我可以再慢一点。”她放轻动作,用棉签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边缘。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完好的肌肤,那触感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在他心底激起一片诡异的战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轻柔的移动,这种带着怜惜的触碰,比直接的伤害更让他难以忍受。
温棠音借着阁楼微黄的灯光,专注地处理着他背脊上的伤口。
她轻抚着他背上某处较深的伤痕,将蘸满药水的棉签轻点在伤痕边缘。
“你乱动什么?”温斯野突然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
温棠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治疗任务中,没有理会他无谓的挣扎,以及恶劣的态度。
“这些伤口已经初步处理好了,消过毒,也用纱布覆盖了,最近这几天你最好先不要洗澡,避免感染……”
她一边收拾着药品,一边例行公事般地嘱咐。
说完,她甚至自然地蹲下身子,轻轻掀开他腹部的衣服查看是否有其他伤痕。
“呵……”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恶意:“这么热心肠?不如把我全身的伤口清理一遍,嗯?”
他拉着她的手作势要往其他地方移动。
温棠音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温斯野戏谑地盯着她,一阵雷电闪过,将他俊美却带着伤痕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少女的喉咙紧了紧,强自镇定地问:“还……还有哪里疼?”
“腿上。”
他懒洋洋地靠回墙边,眼神却紧锁着她,“老头刚才也没少往我腿上招呼。”
温棠音沉默地将一包新的棉签递还给温斯野。
“你自己擦。”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突然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整个身体危险地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在一起。
温棠音只觉得心跳瞬时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
而他因为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口,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痛苦和虚弱。
“哥哥在发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紧绷的背脊,给予一丝安抚。
不知被触碰了哪根神经,温斯野却像被烙铁灼伤般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而冰冷:“出去,带着你和你母亲一样虚伪的慈悲,回你的房间。”
“还有,别喊我哥哥。”
温棠音的眼眶迅速红了,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坚持:“哥哥,可我现在……名义上就是你的妹妹。”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有你这么个妹妹?”
他眼底翻涌着黑色的潮汐,语气刻薄:“从小到大,温家只有我一个儿子,可没听说有什么来路不明的妹妹。”
他刻意加重了来路不明四个字。
“别忘了你是林蓉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液。”
“恨屋及乌,我能理解你的迁怒,只是,我和林蓉,并不是同一种人。”
温棠音仰头,勇敢地迎上他复杂的目光。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温斯野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心底某处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
但这细微的刺痛,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怒火和报复欲。他冷笑起来,笑容冰冷而残酷。
“温棠音,哭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只会让我觉得厌烦。千万别以为你今天为我上了药,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甚至对你改观。”
“哥哥……”
他毫不留情地拍掉她,试图拽住自己手臂的纤细手腕,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出去……”
温斯野嗓音喑哑,眼神冰封,温棠音深知他脾气上来时有多么固执难劝,只好将医药箱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要是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医药箱里有碘伏棉签,还有口服的消炎药……”
“不关你的事。”他别开脸,连一眼都不愿再施舍给她。
“那我先走了。”温棠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黯然,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和痛楚的阁楼。
待她离开,温斯野缓缓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看着地上那一盒开盖的医药箱,陷入了沉思。
他独自回到房间,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暮色四合,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上的铜锁,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那台珍藏的相机。
这是母亲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礼物,皮质保护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皮革香气。
他打开相册,一张张翻阅着往日的记忆。
忽然,指尖顿住了。
显示屏上的少女,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温棠音,在母亲的生日宴上。
画面里宾客如云,她却和林蓉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温柔地望向主座的方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他站在不远处,透过取景框,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少女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那一刻,他按下快门的瞬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将这份美好永远地保存了下来。
相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凝视着这张照片,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窗外的夜色渐浓,房间里只剩下相机屏幕的微光。
那些曾经珍视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楚。
“为什么要出现”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相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推开房门,迎面碰到她从卫生间走出来。
少年绷紧的脊背猛地一颤。
“疼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温斯野没有回答。
剧痛正蚕食着他的意识,那双总是淬着寒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却不再凶狠,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破碎,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每次都是你?”
不等她反应,他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上她的肩膀。
这个依靠的姿态,与他清醒时判若两人。
“温棠音,”他近乎无声地低语,灼热的气息烫着她的耳廓,“我恨你……”
话音未落,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收得更紧。
“我恨你出现在这里……”
“恨你……让我变得不像自己……”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她颈间。
他彻底失去意识,身体的重量完全依靠在她身上。
温棠音僵在原地。
他恨意的宣言,与依赖的姿态,形成了最尖锐的矛盾。
少年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那颗曾将她推入地狱的心,此刻正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胸前无力地跳动。
温棠音僵在原地,承受着他昏迷后的全部重量。
就在她试图扶住他时,他滚烫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一缕头发,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而他滚烫的唇,也无意识地擦过她的锁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别走……”
那音节过于含糊,她根本听不真切。
可无论是什么,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剐过她的心脏。
温棠音浑身一颤。
他恨她入骨,可这依赖的姿态和挽留的呓语,又是什么?
她不会知道,几分钟后,当温斯野在客房床上短暂清醒,他会因为这段模糊的记忆而陷入更大的愤怒。
并将此刻所有不受控的软弱,统统归咎于高烧带来的神志不清。
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真正抹去。
窗外雷声轰鸣,她却只听得见彼此交织的心跳。
第16章
周一清晨, 温棠音早早出门坐公交上学,没有占用家里司机一分一秒。温砚深对此早已习惯,未置一词。
餐厅里, 温斯野手中的筷子突然顿住。
透过落地窗,他看见温棠音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转瞬即逝。
中午时分, 同桌潘晏突然胃病发作,蜷缩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温棠音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询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胃疼"潘晏声音虚弱, "老毛病了。"
"有药吗?"
"忘带了。"
温棠音二话不说举手向老师说明情况,在全班注视下扶着潘晏离开教室。
走廊上, 她直接蹲下身:"上来, 我背你。"
潘晏犹豫:"我很重"
"背得动。"温棠音语气坚定。
她对医务室位置不熟,潘晏又疼得指不清方向。
下楼时,她看见了正在闲逛的韩以年和温斯野。不敢惊动后者, 她将目光投向韩以年:"学长, 请问医务室在哪?"
韩以年明显一怔, 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温斯野。
后者神色莫测, 薄唇紧抿。
"往前走,右拐。"韩以年指了方向。
"谢谢学长!"得到答案,她毫不迟疑地背着潘晏快步离去。
温斯野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指间无意识地拨弄着钥匙串。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里, 他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正午的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帘, 洒在潘晏苍白的脸上。她和衣躺下时,温棠音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这次疼的位置,应该是胆囊炎犯了。”校医拉上隔帘, 叮嘱温棠音,“中午得吃点清淡的,你帮她打份粥配点小菜吧。”
“好。”温棠音应着,目光落在蜷缩在行军床上的潘晏脸上,那虚弱的神情让她心头一紧。
她弯下腰:“等我给你打饭。”
潘晏张了张嘴,一阵胆痉挛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谢谢你……其实不用特意陪我的。”
“上周体育课晕倒的是谁?”温棠音把水杯塞进她手里,“睡会儿吧,我很快回来。”
深秋的日头暖洋洋的。
温棠音径直去了龙一餐厅,替潘晏打包好稀饭小菜,正把自己的那份糖醋里脊装进塑料袋时,余光瞥见后厨窗口一抹晃动的人影。
那个翻动着煎饼的身影,异常眼熟。
她不由望过去。
此刻食堂人不多,许是感受到注视的目光,那人抬起头,是林钰。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钰沾着油渍的手微微发颤。
“棠音?好、好巧啊。”林钰神色尴尬。
温棠音也怔住了,没想到林钰竟在龙一食堂工作。
姨妈那日的荒唐言语犹在耳边。她出于礼貌,朝林钰点了下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棠音——”林钰却已小跑着追出来,沾着油渍的手一把攥住温棠音的手腕。
温棠音下意识低头,林钰围裙上那些晦暗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光。
“出事了,棠音。”林钰的声音带着急切。
“什么事?”温棠音心头早有预感,语气反而平静。
“跟、跟我前男友没关系!我们分手了!是你外婆……”林钰慌忙解释。
温棠音抽回手:“姨妈现在连外婆都搬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林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一张C片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簌簌滚落。
“你外婆她……医生说再不手术,心脏就像漏气的皮球!我实在没办法了,朋友介绍,才来这儿打工……”
“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工作过,全靠你外婆那点退休金,她自己省吃俭用,哪有什么存款?可手术等不起啊……棠音,帮帮我们吧?”
林钰痛哭流涕,将温棠音拽到角落,苦苦哀求,“你要不信,现在就跟外婆打电话!”
看着林钰哭得涕泪横流,温棠音心头掠过一丝犹豫。
林蓉刻薄,林钰自私,可外婆……
住在林家那段日子,老人是唯一替她说过话的人。
虽然那点微弱的维护挡不住林蓉的扫把,但终究有两次,让她免于皮肉之苦。
“你说外婆……需要心脏手术?”温棠音追问。
林钰抹了把泪:“是心脏的问题,必须马上做搭桥,手术成功了才能捡回一条命……”
心脏问题,急需手术。
温棠音心沉了下去。她自己的零花钱有限,温砚深每月会转一笔钱,数额不大。
寄人篱下,她也不愿像个贪得无厌的索取者。
人情债,最难还。
而外婆手术需要几万块,她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她看向林钰:“你连几万都拿不出?”
林钰窘迫地摇头:“真拿不出……我们娘俩,早就没什么积蓄了……”
见温棠音沉默,林钰急声喊道:“棠音!求你了!”
温棠音沉默片刻:“用你手机,我给外婆打个电话。”
“行!行!”林钰忙不迭点头,掏出手机拨通号码递过去。
电话接通,传来外婆熟悉却明显虚弱的声音:“喂?”
“外婆,”温棠音唤道,“是我,棠音。”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声音陡然发颤:“棠音?……是棠音吗?”
“是我。您……还好吗?”
外婆哽咽了一下,没有隐瞒:“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得马上动手术,现在在医院躺着……你姨妈告诉你了?我叫她别说的,这孩子就是不听……”
听出老人话语里的涩然和无奈,温棠音瞬间做了决定:“外婆,您好好休息。放学我就去看您。”
*
放学后,温棠音和林钰一同去了医院。
病房里监护仪幽冷的光线,在外婆枯槁的脸上游移。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外婆……”温棠音轻声唤道。
久未见面的外孙女突然出现,外婆吃力地伸出手:“小音啊……”
温棠音连忙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垂眸仔细询问病情。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别……别用你的钱……”
“您还记得那年暑假,您天天给我做的晚饭吗?我都记得呢。”温棠音喉头哽咽。
那年林蓉出差,是外婆照料了她的三餐。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涟漪:“世事难料……孩子,别为难自己……”
温棠音轻轻摇头。
这大概就是偿还林家十几年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林蓉狠心,外婆却是无辜被卷入的。那几个月的情分也是情分,温棠音记着恩。无论如何,她得为外婆筹到这笔钱。
回到家,她最终还是采纳了之前,许欣瑶和潘晏的建议,将这段时间,在学校里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温砚深。
傍晚的阳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棠音垂着眼,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将食堂里郭晗与王洋的白眼、那些若有似无的排挤和软性霸凌,一一叙述出来。
她坐姿端正,双手叠放在膝上。
温砚深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愈发沉稳威严。
他早已知道温棠音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此刻他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棠音身上,深沉难辨。
“霸凌?”待棠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龙一这样的学校里,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爸爸。”
温棠音抬起头,眼神干净,带着好学生特有的认真。
“之前在天台,还有更早几次,我都跟您提过。您当时建议我先告诉老师,说这可能只是同学间无心的玩笑。我按照您说的做了,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们依然会做一些让我感到不被尊重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再向您详细说明。”
温砚深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龙井茶香氤氲开来,他的面色在袅袅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仿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公事而疲惫的痕迹。
“棠音。”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如同一位耐心开导晚辈的长者。
“你要理解,龙一高中,是顶尖的私立学府,能进去的学生,家庭背景大多……非富即贵,人际关系盘根错节。
“你说的郭家、王家,我并不熟悉。至于之前那几个女生的事,我们暂且搁置,先聚焦于今天食堂的不愉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的建议是,这类人际摩擦,本质上还需要你自己学会处理。”
“你是温家的孩子,代表着温家的教养。如果感到被冒犯,首先要学会的是,有理有据地沟通,或者适时地、有分寸地表达你的不满,让对方知难而退。”
“毕竟,你们是同窗,未来或许还是人脉,终日相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考上名校。内部团结远比相互倾轧重要,你说呢?”
他话语逻辑清晰,冠冕堂皇,将问题轻巧地,定义为人际摩擦和沟通问题。
“我认为,你可以先尝试靠自己解决。”他继续道,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为她好。
“再和班主任深入沟通一次,上次老师没有介入,或许只是因为缺乏实证。”
“下次若再发生,记得巧妙留下些证据,录音、聊天记录或是找信得过的同学作证都可以。”
“否则,单凭你一面之词,我若贸然出面,对方不仅不会承认,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说你仗着温家声势欺人,这对你的声誉、对温家的名声,都没有好处,你明白吗?”
温棠音安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听懂了温砚深话语里精致的推诿。
他字字句句都在强调“靠自己”、“为你好”、“顾全大局”,实则是不愿沾染这点可能带来麻烦的琐事。
他将反抗的责任完全推到她这个“好学生”肩上,要求她既要维护体面,又要独自面对所有恶意。
她想起之前找班主任萧琪老师时,对方那不耐烦的神情和敷衍的态度。
此刻的温砚深,与那时的老师何其相似?
他们都穿着得体,言语合理,却同样在她最需要依靠时,关上了那扇门。
如果是亲生父亲,听到女儿被这样欺负,还会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害,教导她如何顾全大局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温棠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涌的酸楚,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校服裤也被抓出了几道,凌乱的褶皱。
她对亲生父亲的印象棋模糊得像褪色的旧照片。
记忆中只有一个高大的背影,在很遥远的一天,彻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如果他还在,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成为她可以肆意依靠的堡垒?
可现在,无论是在看似光鲜的龙一高中,还是在这座冰冷华丽的温家大宅,她都仿佛置身孤岛。
养父温砚深的高情商与理性建议,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即便是真心待她的许欣瑶、潘晏和傅亦和,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为她遮风挡雨。
她终究,只有自己了。
最后,她向温砚深开了口,只说是学校有个冬令营想报名。
温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把钱转了过来。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温棠音低语:“以后……会还您的。”
“我不想欠您。”
温棠音从书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温斯野。
她下意识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
温斯野本想习惯性地嘲讽,但在看清她苍白脸色和红肿眼眶的瞬间,话堵在了喉咙。
“你又怎么了?”他皱眉,语气依旧不善,但少了平日的尖刻。
温棠音不想在他面前显露脆弱,低头想绕开:“没事。”
温斯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真实的绝望。
“被欺负了不会骂回去?只会躲起来哭?”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焦躁?
温棠音猛地抬头,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不然呢?像你一样打回去吗?然后等着像你一样被……”
她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失言。
温斯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像我一样?温棠音,你把话说完。”
温棠音没说话,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不知道,她身后,那双眼,一直一直盯着她远去的背景。良久,那人才转过身。
深夜,洗完澡的她,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房门,准备独自消化温砚深的冷漠,以及外婆病重的压力,黑暗中,一个身影从角落逼近。
温棠音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
温斯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眼神却像蛰伏的野兽,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听说,”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你今天,在书房演了一出孝女求援的戏码?”
温棠音心脏一缩,别开脸:“不关你的事。”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为了钱,就能对着……那个人低头?温棠音,你的傲骨呢?”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最痛的神经上。
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打断她,另一只手,突然塞过来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落,仿佛在丢弃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交易。
“收起你那副可怜相。
他俯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在阴影中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握上门把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用挺拔冷硬的背影对着她,丢下最后一句:
“钱怎么用,随你。”
他的声音低沉,不再是单纯的威慑,而更像一种划下界限的宣告。
“但别再让我看见你在他面前,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第17章
工作后的温棠音, 总会收到温斯野的转账。
他习惯一次性转账一万。
每次她都原封不动退回去。
Swan:「音音,怎么不收?」
音:「不用这么麻烦。」
Swan:「那我让财务直接打你卡上。」
音:「……」
这天她起得很早,几乎一夜未眠。
眼下带着淡青, 下楼时却在厨房门口撞见了同样早起的温斯野。
他衣着整齐像是要出门,神色冷峻,目光掠过她时没有丝毫停留。
“哥哥早安。”
自从许欣瑶认回温砚深, 她偶尔会住在温家。凭借那份许家给的DNA报告, 温家的资源也开始向她输送。
她穿着睡衣,神情自在地望着温斯野:"你也来喝银耳汤吗?"
"不了。"
温斯野的视线终于落在沉默的温棠音身上,语气公事公办却不容置疑。
“青川的项目, 司机八点半在门口等你。让品牌部的曲微微跟你一起去,她经验丰富。”
这是在告知, 不是商量。
说完, 他没等她回应,转身离开餐厅。
许欣瑶眨眨眼,看着温斯野离去的背影, 又看看垂眸不语的温棠音。
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哥哥对你出差的事, 可真上心呢。”
*
青川项目启动在即。
温棠音与曲微微一同考察, 行程紧凑。
结束的傍晚, 她正和曲微微在酒店大堂梳理资料,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走来。
温斯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