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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互看一眼,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写举报信?”

第36章 “我是他的妻子。”

“举报信?”钱丽娜惊诧不已, “我没有。”

“这不是你写的吗?”

钱丽娜一头雾水,简直不知道这件事从何说起,可是当她看到那封“举报信”时, 一切又全明白了。

举报信用极其严厉的措辞直指倪真真能通过笔试是因为她和网点主任关系匪浅,并借由这层关系提前知道了题目。

别人也许不清楚,钱丽娜却非常明白, 倪真真要是真的和网点主任有什么关系, 也不至于熬到现在才转岗。

当然了, 倪真真之所以能通过考试, 也多亏主任给了她一本有关金融租赁的书。

不过说到这件事,钱丽娜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主任首先想到的是她, 而她却把翻译的事推给了倪真真。倪真真不但欣然应允, 还在翻译好后非常无私地和她分享了资料。

至于写举报的信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认为,钱丽娜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

“是我妈写的。”钱丽娜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我笔试没有考好, 又不敢和她说实话,就说能过的都是有关系的, 没想到她……你们千万不要相信。”

两人再次交换眼神, 接着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还好你坦白了。”

从会议室出来, 钱丽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几乎被汗水浸透了, 冷风一吹, 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妈怎么能这样, 背着她写举报信, 差点把她害死。

不过她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责备她,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她咎由自取。

钱丽娜回到柜台没多久,总行人事部的人便走了,主任一直送到门口,因为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主任的表情,但那副点头哈腰的架势足以说明一切。

要不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只要是总行来的,即便职级比自己低,资历比自己浅,还不是要小心伺候。

钱丽娜又在心里叹气,她什么时候才能有倪真真那样的好运气。

倪真真要走了,宋立坤也在这时候递交了辞职申请。

自那件事后,他便开始投简历,后来经由一起打篮球的朋友介绍,准备去一家网媒做篮球编辑。

“哇,大厂啊。”倪真真称赞道。

“那又怎么样?”宋立坤惨然一笑,“在父母的眼里还是不如一家乡镇银行。”他还没和父母说自己要跳槽,也不打算说,反正他已经成年了,自己的人生也应该由自己负责。

倪真真不无羡慕道:“恭喜你,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你呢?你喜欢……”独属于年轻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立坤定定地看着倪真真,又在她因为疑惑而逐渐放大的眼中自嘲地笑笑,继续道,“你喜欢未来的工作吗?”

倪真真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从她选择进银行开始,似乎就和“喜欢”这件事绝缘了,不过她的天性总是能让她在成堆的玻璃渣中轻而易举地找到值得珍藏的水晶。

柜员的工作让她见识了世间冷暖,也让她认识了一群可爱的叔叔阿姨,他们会把她当自家孩子,亲切地叫她小倪,和她拉家常,给她带吃的。

倪真真最放不下的也是他们,她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带上水果和牛奶拜访了这些老客户,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以后理财方面的事情会有新同事接手,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其他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正式去金租公司上班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报到、入职、培训,经历了新奇与忙碌并存的一周后,倪真真被分到了船舶租赁事业部。

金租公司除了风险管理部、资产管理部、法务审计合规部、资金管理部等职能部门外,还设立了飞机租赁、船舶租赁和机械设备租赁三个业务部门。

倪真真对于船舶租赁的相关知识并不熟悉,她好不容易把手头的资料看了个大概,人事的工作人员突然通知她,她被换到了飞机租赁事业部。

部门负责人李享竟然对她有点印象,“我记得你,当时我们还在你和另一个人之间犹豫,那个人有金融专业背景,就是英语差了一点,最后还是Aaron说你没有金融专业背景还能通过笔试,说明学习能力很强。”

他所说的Aaron就是船舶租赁事业部的负责人,那个把她换到这边的人。

李享感慨道:“可能Aaron和你同是柜员出身,所以才惺惺相惜。”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进来找李享,见他们有事要谈,倪真真连忙告辞。

李享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然后才说:“你先去忙吧。”

倪真真刚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便探头过来,“Richer和你说什么了?”

“说了之前面试的事。”

同事点头,接着眼光放亮,颇为八卦地问道:“船舶那边谈了几家公司?”

他们虽然已经开始工作,但金租公司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公司定于下个月月初举行揭牌仪式,届时不仅会邀请政府方面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出席,还要上演一场重头戏——和有意向合作的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在银行里,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就是“开门红”,三个业务部门表面一团和气,其实一直在暗中较劲,都希望能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拔得头筹。

倪真真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还没有定下来。”

“这么短时间就要定下来,确实不容易,还好我们这边不用怕,谁不知道Richer和信达的苏汶锦很熟,所以信达这一单是肯定到手了。”

“苏汶锦?”倪真真不敢相信,原来只在电视上见到的人会离她这么近,“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

同事抿嘴一笑,“他昨天来过了,Richer带着他参观了一下,你没见到吗?”

“没有。”倪真真遗憾地摇头。

她怎么不是昨天转过来?倪真真还在惋惜自己没能一睹苏汶锦真容,突然间,她收到消息,Richer让她去信达取资料。

倪真真在同事“Richer真器重你”的羡慕声中站起身,打车去了信达。

进入信达的过程非常顺利,反正比进银行办公楼容易多了,这其中也许有李享的功劳,大概正是因为李享和苏汶锦是旧相识,她才能获得由苏汶锦助理亲自出面接待的礼遇。

与此同时,信达还专门为她腾出一间小会议室,助理向她介绍了另一位女工作人员,“有什么需要都由她来对接。”

助理走后,倪真真在会议室等了一会儿,女工作人员带着几个人把资料搬了过来。

倪真真看着堆成山的资料目瞪口呆,“这么多……”

那人笑道:“这还只是一部分,飞机维修资料在机场那边的基地,还要等人整理好了送过来。”

“哦,辛苦了。”

倪真真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不少资料是英文的,她挑出来有用的,扫描、复印、归档,一边整理出目录,一边在资料上贴好标签,方便以后快速查找。

转眼到了中午,负责和她对接的工作人员来敲门,“要不要去吃饭?”她晃了晃手里的员工牌,“我请你。”

倪真真抱歉地笑笑,“我约了人。”

她早就想好了,她故意没有和许天洲说自己来这边了,就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倪真真从写字楼出来,又从另一边的商场入口进去,下扶梯后来到一家正在营业的米粉店。

米粉店的店员正在给排队的顾客发号,倪真真上前询问:“许天洲在吗?”

“店长在里面。”店员朝最里面的一扇门指了指。

倪真真没有进去,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发信息,“你在忙吗?我和同事出来吃饭,味道还不错,下次一起来吃。”

她在网上找了一张石锅拌饭的照片,随着那句话一起发了过去。

倪真真想等许天洲回复后,再过去敲门。

上一秒还远在天边和同事一起吃饭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会是什么表情?倪真真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揭晓答案。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可是她左等右等,就是没能等来许天洲的回复。

算了。

倪真真决定直接去敲门。她穿过人群来到那扇门前,刚刚举起手,有店员冲了过来,“你是……”

这里的人都知道,除非店长找他们,不然是不允许他们来敲门的。

倪真真嫣然一笑道:“我是他的妻子。”

“……”店员明显一怔,不由得上下打量她一阵。如果是妻子的话,应该是个例外吧?

见店员没再阻止,倪真真再次抬手敲门,奇怪的是,里面不只没人来开门,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倪真真又和店员确认了一遍,“他是在里面吗?”

“是啊。”店员笃定地说,她又问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许天洲出去,大家都在摇头。

倪真真试着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那边都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有人接。

握着手机的手有冷汗渗出,在这段被慢放的光阴里,恶作剧的心思没有了,兴奋的感觉也没有了,有的只有心慌、恐惧,以及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会不会出事了?

倪真真一边敲门一边喊他的名字,可是不管她做什么,回应她的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倪真真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异常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破门。”

第37章 “你见到苏汶锦了?”

店员们也在牵挂着许天洲的安危, 听到倪真真说“破门”,大家立刻去找能用的工具。

有人拿来一柄消防斧,半米多长, 涂着红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个好……”

那人让其他人后退,他在门前分开两脚站好, 刚要使出浑身力气把斧子抡起来, 随着“吧嗒”一声响, 门开了。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许天洲同样一脸愕然。门前站着好几个人,还有一个人拿着斧子。

他立刻拧了眉头,“这是干什么?”

一群人紧张地问:“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许天洲将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倪真真身上。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身后厨房升起的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庞,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煎熬。

许天洲故作惊讶,“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倪真真几乎要哭出来,可是有这么多人在, 她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任由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滴眼泪汇入倪真真藏在心底的汪洋, 也在许天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走过去, 捧起她的脸, 用拇指擦掉她下颌上残余的泪痕, 声音柔软, “怎么哭了?”

倪真真咬着嘴唇不说话, 等人都走了, 她才奋力扑进许天洲的怀里。她把头埋在许天洲胸前,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以至于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这四个字也是许天洲想说的,他的心依旧剧烈跳动不停,没人知道刚刚站在悬崖边的他经历了怎样的惊惧落魄。

许天洲环抱上她,轻抚着倪真真的脊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

倪真真抬起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不开门?”

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在楼上开会,根本没注意到手机上的信息,直到倪真真给他打电话,他才看到店员说倪真真来了,这才急匆匆扔下一众高管往这边赶。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祈祷。在电梯里的两分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好,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他并没有失去她。

许天洲抚摸着她的头顶,轻描淡写道:“不小心睡着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借口,然而倪真真根本无暇分辨其中的不合理,因为她很快被许天洲西装衣领上若有若无的气味吸引。

她凑上去仔细嗅了嗅,说:“好香啊。”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气,之所以说特别,不是难得一见,而是因为那不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许天洲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一条裂缝,笑着反问:“什么香?米粉味吗?”

“不对。”倪真真一手拽着他的领带,一手指着他,“哦,我知道了,你不开门是不是在里面藏女人了?”

许天洲哭笑不得,他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什么可心虚的。许天洲大大方方地让到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倪真真本来也只是开玩笑,她走进办公室,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办公室兼用作储藏室,很小的面积,随意一扫,一览无余。

倪真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最后将目光放在对面的铁皮柜上。

许天洲问:“要不要打开给你看?”

“你当我傻。”铁皮柜是玻璃门的,“这也藏不了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左右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光骤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原来藏在这儿了。”倪真真指着桌子上的手机说,“好漂亮啊。”

手机点亮了,上面是倪真真的照片。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明明是一句责备的话,偏让他说出了甜腻的味道,“你怎么来了?”

“公司派我来信达拿资料。”

“信达?”许天洲想起来了,苏汶锦说过,信达有意和金融租赁公司合作,原来选了倪真真所在的公司。

他斜靠在办公桌前,玩味地笑着,乍看之下和其他那些追着她八卦的人没什么两样,“你见到苏汶锦了?”

“怎么可能。”倪真真靠向椅背,小幅度旋转着,“我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到,倒是见到了他的助理。”

许天洲心不在焉地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信达怎么样?”

“挺好的。”倪真真只顾着忙工作,根本没注意那么多,不过有一样东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茶水间的咖啡真不错,下次有人添咖啡豆的时候,我一定要看一看是什么牌子的,买回来给你尝一尝。”

不过这样有点麻烦,还要准备一堆东西,要是能直接拿一杯过来就好了。

倪真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应该不算偷吧?”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笑什么?”

许天洲很快敛去笑意,斩钉截铁道:“不算。”

都是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偷呢?他暗自把这件事记下,下次去开会一定要问一下是什么牌子的咖啡豆。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好啊。”

不多一会儿,许天洲拿进来一份亲手做的米粉,和其他标准化售卖的商品不同,这份米粉多放了一些配菜,都是倪真真爱吃的。

倪真真吃完后又和许天洲聊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按照原路返回,进电梯时,猝不及防地被如丝如缕的香味击中了。

气味这种东西,你很难用语言形容,也很难在脑海里构成印象,只有再次闻到时,才会唤起一个人的记忆。

电梯里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人艳丽得有些刻意,出电梯后,几个人渐渐散去,那种味道也彻底消失了。

苏汶锦的秘书从电梯出来,问一同回来的同事,“刚才那个人是谁?”

同事笑道:“金租的Flora,也不是外企,非要整个英文名。”

“他们老大是外企出身。”

“难怪……”

秘书总觉得这个Flora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倪真真在信达这边忙了几天,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回到公司,李享随便看了看,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让她继续去信达补充一些资料。

倪真真从来没有接触过租赁业务,也不知道要补充什么,可是不管她是问李享还是问同事,都被对方一句“自己看”给打发了。

倪真真深知工作上的事靠不得别人,只好一边翻书,一边重新整理。

倪真真又在信达待了几天,意外引起了苏汶锦的注意。

那天他刚好从这边经过,远远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到一个生人,那人正站在复印件前,也许是有些累了,上半身轻轻靠过去,脚也跟着抬了起来。

苏汶锦停下脚步看了一阵,问:“新来的?”

助理回道:“是金租的,过来复印资料。”

“叫人弄好送过去就行了,用得着这么麻烦?”

“其实……”助理面露难色,接着向苏汶锦耳语一番,“是这样的……”

原来李享和船舶租赁的负责人早有嫌隙,他怀疑那边突然把倪真真换过来是为了探听消息,以便在开业仪式上用更多的合作协议压他一头,所以才把倪真真支出来。

“他让我帮他盯着点儿,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您说。”

苏汶锦冷哼一声,轻蔑道:“怎么说也是副总级别的人,还做这种事。”

会议室里的人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并且从未离开他的视线,却因为助理的几句话意外地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好像一支摇曳在风中的蔷薇,不堪一折。

苏汶锦动了恻隐之心,对助理吩咐道:“叫她一起来吃饭吧。”

助理有些意外,怔了怔才说:“好。”

苏汶锦来到员工餐厅,在属于高管的区域坐下,不一会儿,他看到助理过来了,也只有他一个人。

“她说怕耽误这边的工作,想要尽快把资料还回去,所以不来吃饭了。”

“你没说我在吗?”

助理顿了顿,“说了。”

“……”苏汶锦收回目光,淡淡道,“吃饭吧。”

苏汶锦晚上有饭局,他在汇景中心正门前上了车,车子在大楼前转了个弯,正好让一个优雅又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

她穿着白色飘带衬衫,深色长裤,和在办公室不同,因为还在早春,额外套了一件冰蓝色风衣。

苏汶锦脱口道:“停一下。”

车子停下,助理也看到了。

苏汶锦扬了扬下巴,“去问一下,要不要送她。”

“好。”

车门打开又关上,带来短暂而凌乱的喧嚣。

那人还不知道有人过来,她依旧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向远处张望,恣意的风托起她的风衣下摆,也让她的头发没了章法。她抬手把头发别在耳后,恰巧露出的金色手链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着她一样动人心弦的光。

助理过去了,她先是有一瞬的惊讶,然后客气地笑着。苏汶锦下意识朝旁边的空位看了看,等他再抬头时,助理已经回来了。

“她说……”

助理的话被苏汶锦的一个手势制止了,他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只有助理一个人回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苏汶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苏汶锦故意没有再看那边。他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抬手按在领口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打领带。他把领口又扯开一些,那种烦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同一天被一个人拒绝两次,这是苏汶锦堪称顺遂的人生中鲜少有过的体验。

是欲擒故纵吧?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苏汶锦终于自欺欺人地找到一个不算残忍的可能,“她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可能没想到吧。”助理接话道。

苏汶锦转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车窗上交错的光影中忽地闪现出他讥讽的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人。

“是没想到还是想太多?”

第38章 “苏总单身这么久,也该找个女朋友。”

最近一段时间, 倪真真确实想得有点多,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排挤了。

倪真真也说不上她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她回到公司发现大家在开会,但是没有人通知她;也许是因为她本着认真负责的精神想要看一看会议纪要,结果发现没有权限;也许是因为曾经对她热情有加的同事只是和她打个招呼, 也会被一旁的人使眼色, 像是在提醒什么;也许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联想到之前的内部调岗, 倪真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被站队”了。说起来真是冤枉, 她甚至没怎么和船舶租赁事业部的负责人说过话,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人。

倪真真也不怪上司冤枉她,现在这个节骨眼, 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她要不要向上司表忠心?就怕她磨破嘴皮, 上司也不会相信她,万一弄巧成拙……

倪真真故意没有声张,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仍旧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

也正因为这样, 倪真真才没有答应苏汶锦助理的邀请,一是不想让上司觉得自己不安分, 好像巴不得要和苏汶锦攀关系, 以便反过来挟天子以令诸侯, 二是怕万一说错什么话把到手的生意搅黄了, 更加坐实了她间谍的身份。

除此之外, 她也有点叶公好龙的心思。

苏汶锦之于她, 就像高高在上的偶像, 远远看一眼还行, 能有幸要个签名合影也不错, 要是真的在一张桌子上的吃饭……

真是不敢想象。

倪真真忽然有些怀念当柜员的日子,每天迎来送往,虽然繁琐枯燥,但和客户算是相对平等的关系,不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小心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幸倪真真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既然李享派她来整理资料,她就一头扎进那些资料里。

倪真真也不急着回去了,她有意放慢了整理资料的速度,开始认真阅读上面的内容。

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渐渐理清了波音系列飞机和空客系列飞机各有什么优劣,不同公司生产的发动机有什么特性,飞机保险合同包括什么条款……

当信达航空的工作人员来拿回资料时,她还顺便向对方请教了一些飞机维修方面的知识,弄清楚了什么是A检、B检、C检。

倪真真像一块海绵,疯狂汲取各种用得到或用不得的信息,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来自一个人的注视。

苏汶锦也只是看了一眼,压根没有多做停留。

他决定以后再不做这种事。

苏汶锦原本想给别人一个狐假虎威的机会,结果对方一点儿不领情,还差点把自己弄成猥琐男。

更糟心的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居然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反手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58楼的会议室里,许天洲还没来,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有人说苏汶锦脸色有点差,是不是没睡好。

不等苏汶锦开口,坐在最远处的一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还不知道吗?苏总有情况。”

“什么情况?”

那人笑了一阵,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种“你懂得”的暧昧,“和金租的一个女的,这段时间天天在总裁办待着,昨天还要一起吃饭呢。”

“是吗?”大家惊呼一声,一起向这边看。

苏汶锦面不改色,他定定地看着那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语气也像是在开玩笑:“你在我这儿安插眼线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人更加得意了,“瞧瞧,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我就说嘛,那么多金融租赁公司不选,偏要选一个还没成立的公司,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苏汶锦明白了,他这是自以为拿到了他的把柄,想说他公私不分。

苏汶锦强压怒火,他恰到好处地笑着,仿佛还在闲聊,“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我们有见不得人的关系,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和我们合作?”

“你们信吗?”那人环视一周,所过之处,并没有人表态,那人继续道,“其实我们信不信的无所谓,许先生信就行。”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许先生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身,一起向一个方向望去。

许天洲缓步走来,气质清俊,斯文儒雅,明明是一成不变的衣着,又总能轻而易举地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向众人点了点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随口问:“刚才说什么呢。”

那人抢先道:“我们说苏总单身这么久,也该找个女朋友,别总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是吗?”许天洲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向秘书递来的文件。

苏汶锦冷笑一下,他不会以为他这样说了,他就会对他感恩戴德吧?

苏汶锦毫不留情道:“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那人嬉笑着回答。他也没想要真的和苏汶锦撕破脸,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敲山震虎,好让他把卡了许久的预算批了。

苏汶锦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议结束,几个高管先走了,许天洲和苏汶锦又接着刚才的会议内容聊了两句。

临走前,许天洲提醒道:“明天不能来了,我要参加一个婚礼。”

“婚礼?”苏汶锦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上次有高管的儿子结婚,许天洲也没有赏脸,给了一个红包就算完了,这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他出席?

“谁的婚礼?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许天洲不明所以。

看着苏汶锦紧张的样子,他很快明白过来,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身为信达集团总裁,苏汶锦经常要出席各种商务活动,其中也包括某些重要人物的婚礼。

许天洲解释道:“是她同事结婚。”

“哦……”

“不过也有点关系,新郎是信达的员工。”

“是吗?”苏汶锦戏谑道,“那你得包个大红包。”

“那是当然。”

见许天洲要走,秘书忙去一旁的衣架上帮他拿衣服。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件西装外套,就听见许天洲厉声道:“别碰。”

不算友好的两个字,让秘书在顷刻间心惊肉跳。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

许天洲自己走过去,把衣服拿下来穿好。上次被倪真真发现衣服上有香味,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所以才要格外小心。

秘书虽然收回了手,整个人依旧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

许天洲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不过他还是嘱咐了一句:“以后来这里不要用香水。”

秘书怔了怔,虽然她到这边工作后就再没用过香水,但还是低眉顺眼地说:“知道了。”

“怎么?”苏汶锦神情微妙,“被她闻到了,以为你在外面有女人?”

许天洲巧妙地岔开话题,“他们说得对,你是该找女朋友。”

苏汶锦神色一滞,许天洲的话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刚才的事情。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就是向许天洲告状吗?他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就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他明目张胆地和业务单位的人谈恋爱,许天洲又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苏汶锦的眉眼渐渐舒展,他慢悠悠地说道:“说不定还真能有一个,万一成了,你还算是我的媒人。”

要不是许天洲有意要用金融租赁的方式融资,他也不会想到和金租公司合作。

“我?”许天洲诧异地看过去。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苏汶锦没有解释,而是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许天洲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随口应道:“好啊。”

许天洲走后,秘书连忙解释:“我没有用香水。”

苏汶锦心不在焉地摆手,“以后注意就行。”

秘书有些失望,苏汶锦虽然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一点相信她的意思。

她实在是有些冤枉,然而电光火石间,秘书又想起一件事。她好像是拆过一个带香味的请柬。难道是那时沾上了香味,又染到了许天洲的衣服上?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和倪真真去了城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荣晓丹的婚礼来得有点突然。

一天中午,倪真真收到了荣晓丹的信息,“在吗?”

“在。”

荣晓丹:“你居然回复我了,我还以为你去了总行就不记得我们这些老同事了[偷笑]。”

倪真真:“怎么会[呲牙]。”

荣晓丹:“我要结婚啦。”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恭喜”两个字发出去,荣晓丹的电子请柬便发过来了。

倪真真点开一看,上面写着新人名字、婚礼时间和地点,还有若干张韩式风格的婚纱照,配上优美动听的音乐,看得人心潮澎湃。

荣晓丹又说:“你一定要来哦,来了好好招待你。”

第39章 “新娘长得一般啊,还是之前那个漂亮。”

倪真真来的太早了。

他们顺着大厅的指引牌到了位于二楼的宴会厅, 整个迎宾区除了一个展板和一张光秃秃的桌子之外空无一人。宴会厅里倒是有几个人,却是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倪真真让许天洲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她去楼上的客房和荣晓丹打个招呼。

倪真真到了楼上, 刚出电梯就和一队人马在走廊上狭路相逢。她侧身让到一边,等着那些人过去,然而其中一人突然在她面前停下, 看了看她,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问:“你来了?”

那是一个胖胖的阿姨, 穿一件枣红色的裙子,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倪真真并不认识那人, 不过荣晓丹是本地人, 她的亲朋好友一定到银行网点办过业务,有认识她的也不奇怪。

果然,那人问道:“晓丹叫你过来的?”

“对。”

“那你来吧。”阿姨大手一挥,让倪真真跟着她走, “拿上东西啊。”阿姨见她空着手就要跟过来,语带责备地说道, 好像怪她还要自己提醒。

倪真真低头一看, 发现靠墙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赶忙拎了起来。

倪真真跟着阿姨穿过走廊, 进入一个套间, 里面放着一些婚礼用的东西, 但并没有看到新娘的身影。

倪真真刚要询问, 阿姨不耐烦地开口:“还愣着干什么, 快开始吧。”

“开始?”倪真真一脸茫然。

“晓丹没和你说吗?让你给我化妆。”

“……”倪真真确定荣晓丹没有说过, 荣晓丹只是叫她上来,没说要给什么人化妆,难道是还没来得及说?

似乎是看出倪真真有些迟疑,阿姨眉头紧锁,狠狠地“啧”了一声。

她因为老花眼而把手机拿得老远,一边戳一边抱怨:“这个荣晓丹,做事情总是稀里糊涂的,说多少遍也不当一回事……”

眼看着战火一触即发,倪真真急忙赔着笑脸解释:“说过说过,我是在看您适合什么妆。”她搬了一把椅子,“您坐这边吧,这边光线好。”

阿姨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她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颐指气使,“化好看点啊。”

倪真真打开手提箱,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化妆品。她迅速找到隔离霜和粉底液,开始给阿姨上底妆。

她正在这边忙着挑选眉粉色号,那边又进来三四个阿姨,从他们打招呼的过程中,倪真真了解到,原来这位叫她来化妆的阿姨就是邓茂林的妈妈,荣晓丹的婆婆。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在沙发上坐下,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开始闲聊。

大家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婚礼,其中一人说:“新娘长得一般啊,还是之前那个漂亮。”

邓妈妈轻嗤一声,“那个不是有个弟弟吗,而且也不是本地人。”

“那倒是,这个是独生女,到时候一拆迁,有多少房子不都是我们家贝贝的。”

“哈哈哈……”

她们的笑声格外刺耳,即便倪真真把全副心思放在化妆上,还是被针一样的东西刺到了,她握着眼线笔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一道黑色的痕迹飞了出去,好像一笔突兀的墨痕,脏了整个画布。

邓妈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悦道:“你怎么回事?”

“对不起。”倪真真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找卸妆棉。

“手脚麻利点儿。”邓妈妈拢了一下粉色的绣花披肩,很自然地吩咐,“一会儿给她们也化一下。”

那边的几个阿姨扭捏道:“我们就算了吧。”

“有什么呀,给过钱的。”虽然给的钱只包括新娘妆,但是一个新娘妆怎么要得了两千多,不多化几个多亏啊,反正这个人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也不可能因为多化几个妆就翻脸。

邓妈妈拼命给那几个人使眼色,那几个人立即会意,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倪真真这才知道对方把自己当化妆师了,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她要是说自己不是好像也不太行了。

倪真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那几个人中又有人说:“我记得之前那个女朋友是老师吧,工作倒是不错,现在这个在银行工作,总要出去应酬,不像个能顾家的。”

“可不是嘛。”邓妈妈叹了口气,“老师多好,有寒暑假,以后还能辅导孩子功课,要不是家里条件太差……就因为我把他们拆散了,贝贝到现在还对我有点埋怨,而且啊……”

邓妈妈突然压低声音,神情也多了几许微妙。

显然,她的这一举动并不是为了不让什么人听去,而只是想借由此渲染某种气氛。她依旧用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问过贝贝,贝贝说,他还是喜欢之前那个。”

“什么什么?”一句话在亲戚中间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道,“贝贝还惦记着人家?”

“啧啧……那现在这个也太可怜了。”大家嘴上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邓妈妈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怜的,我们家贝贝这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不是她怀孕了,我们还要再挑挑呢。”

“那倒是……”

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唯独倪真真面无表情。

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周身上下被各种情绪填满了,实在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能表达此刻的悲愤。

这间朝着阳光,以香槟色为主色调的豪华客房仿佛一件华美的袍子,走近一看,到处是恼人的虱子。倪真真渐渐感觉到一阵恶心,好像那些虱子爬在了自己身上,弄也弄不走,甩也甩不掉。

她站在中央,手中举着一支口红,像是在暗夜中擎着一柄红烛,只是不知道除了照亮自己,还能不能照亮别人。

邓妈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口红,嫌弃道:“这个太深了,换一个。”

其他人围上来,都想给邓妈妈出主意,她们伸手在化妆箱里挑挑拣拣,“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倪真真就这么被挤了出去。

她把口红放下,正想着干脆找个借口离开,突然间,外面掀起一阵吵闹声,好像是有人丢东西了。

那人很快找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问她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化妆箱?”

“化妆箱?”

不用怎么费力寻找,那人一眼看到桌子上的化妆箱,“就是这个,我的化妆箱怎么在这儿?”她过来给新娘的婆婆化妆,走到一半发现忘拿东西,等取了东西回来化妆箱又不见了。

“你的化妆箱?”邓妈妈上下打量着那人,“你是……”

“我是化妆师。”

如果这个人是化妆师,“那你是……”大家一起看向倪真真。

“我……”倪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避开众人的目光,仓皇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倪真真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从客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已经没了去找荣晓丹的心思,只好下楼回到宴会厅。

倪真真游走在酒店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仿佛被天上的水晶灯撕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马上告诉荣晓丹,另一半又在说千万不能让她伤心。

倪真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和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一起步入宴会厅。和刚才不同,此时的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人,T台两旁花团锦簇,像萤火虫一样的星星灯点缀其中,在T台尽头,白色的背景板上用简约的笔触镌刻着一对拥吻的人物剪影。

一切都是那么华美梦幻。

在追光灯打过来的瞬间,那个想要说出真相的声音被打败了。

倪真真像个鸵鸟一样自我安慰,也许荣晓丹什么都知道。

倪真真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许天洲,她正要给他打电话,许天洲的电话先来了。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如清泉一般在耳畔流淌,“我在你后面。”

倪真真回头,发现有人在向她招手。

许天洲坐在靠近角落的一桌,和他同桌的有老有少,许天洲坐在其中,极是格格不入。

他眉眼清冷,目光疏离,即便有热闹的婚宴相衬,还是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只有在与她视线触碰的一瞬,眼睛才遏制不住地弯了弯,随即迸发出极致的温柔。

许天洲早就看到她了,她好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

许天洲不知道倪真真遇到了什么,唯一的解释大概是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他们结婚时是那样仓促,说登记就登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婚纱照,也没有父母的祝福。

等倪真真在他身旁坐下,许天洲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怎么在这儿?”她还以为许天洲能占个好位置,最好离T台近一点,方便她拍照。

许天洲苦笑道:“说来话长。”

他原本的确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后来陆续来了几个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似乎是新郎的同事。

那不是信达的员工?

许天洲骤然和那些陌生人有了些许亲切感,他忍不住问:“你们都是信达的?”

“信达?”那些人明显一怔。

“新郎不是在信达工作吗?”许天洲明白了,“你们是他前公司的同事?”

“前公司?”几个人疑惑地看着对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邓茂林要跳槽?”

许天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即亡羊补牢,“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同事,这时已经没有位置了,一桌子的宾客都是邓茂林的同事,除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许天洲,“你看……”

许天洲相当识趣地站起身,“不好意思。”

他从那桌离开,重新找位置坐下,“只剩这里了。”

“好吧。”倪真真说。

有了刚才那件事,再浪漫的婚礼在倪真真眼中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灵魂的木偶戏。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向荣晓丹深情献唱,发誓说永远爱你的男人其实还有着另一副脸孔。

倪真真感慨万千。

为什么都说什么女人拜金,其实男人才是最现实的。他们嘴上说着最爱的是前任,转头又和条件更好的现任结婚,自己还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她转向身旁的男人,仔细端详那张第一次见到就心动不已的脸,似有所悟:“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许天洲语调从容,“骗你什么?”

倪真真刚想说好像也没什么好骗的,许天洲在众人的掌声中叹了口气,“我确实骗了你。”

“什么?”

许天洲凑过来,双唇几乎碰上她的耳垂,用夹杂着气息的声音说:“骗色。”

“……”倪真真泄气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她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郑重其事,“如果你找到条件更好的,我也不会拦着你的。”

这次换许天洲垂眼扫过她的脸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气定神闲道:“放心吧,我不需要。”

随着服务员开始发筷子,仪式也到了尾声。一对新人回去换了衣服,开始向宾客敬酒。

邓茂林到了同事这一桌,有同事迫不及待地向他求证,“行啊你,偷偷跳槽!”

邓茂林的脸一下子变了,强装镇定道:“谁说的?”

“就是那个……”那人环视一周,找到许天洲后指给邓茂林看,“就是他……”

另一人搂着他的脖子,嬉笑道:“别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有好机会怎么不告诉我们,信达,大公司啊。”

“没有的事。”邓茂林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确实打算到信达工作,面试了四轮,本来都十拿九稳了,结果在最后关头被对方查出简历造假,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同事们并不相信,非说他要跳槽。

邓茂林百口莫辩,甚至不惜当场发毒誓,“谁跳槽谁断子绝孙,行了吧?”他当然不能承认,要是让老板知道他有二心,以后还怎么混?

众人这才放过他,“结婚说什么断子绝孙,多不吉利。”

邓茂林敬完这一桌,赌气甩下荣晓丹独自回去了。

荣晓丹跟上去,“你干什么?”

一出宴会厅,邓茂林劈头盖脸地骂道:“你那个同事怎么回事?怎么乱说话?”

“你冲我发什么火?”

荣晓丹才觉得委屈,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婚礼,因为意外怀孕变得无比匆忙,结果一个都没有实现。

婚礼是邓妈妈一手操办的,婚纱是租的,钻戒是假的,婚纱照是棚拍的,迎亲车队没有了,婚礼现场粗糙又简陋,简直像个乡村大舞台。婆婆还说什么怕她太累,根本就是想省钱。

荣晓丹把这些天积蓄的委屈尽数倾吐出来,结果换来邓茂林一句“我妈多不容易,你还嫌弃”。这句话毫不意外地捅了马蜂窝,两人大吵一架,也顾不上还要敬酒了。

倪真真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他们还在角落的那一桌等着。

前面几桌已经开始有人离席,不多一会儿,同桌的阿姨拿了一个塑料袋,指了指桌子上的红烧鱼,翻起眼问:“还吃吗?不吃我打包了。”

倪真真赶忙说:“不吃了。”

同桌的人陆续离开了,许天洲问:“还不走吗?”

“晓丹还没来。”

“……”

又过了一阵,倪真真大概终于意识到荣晓丹不会来了,她在空荡荡的宴会厅站起身,说:“走吧。”

第40章 “她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不是和许天洲,也不是和钱丽娜,而是和荣晓丹。

原因无他, 如果是她被蒙在鼓里,相比残酷的真相,还是欺骗更让人难以忍受。倪真真相信, 荣晓丹会理解她的。

出乎意料, 荣晓丹听后竟然毫不意外。她本来就是冲着对方的条件去的, 对方也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不是因为条件, 难道会是因为爱情?

在学校的时候还说得过去,现在就不一样了。多少人都是这样,年纪到了, 条件合适, 三五个月的也就结婚了。

之前的她也许还会有那么一点幻想,然而一场婚礼过后,她也该看清楚了。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荣晓丹说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又补充了一句, “但也只是有时候。”

倪真真愣了一下,又因为明白她话中所指而笑出了声。

荣晓丹也在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大概就是荣晓丹最让倪真真喜欢的地方, 有什么说什么, 从不藏着掖着, 不管别人痛快不痛快, 反正自己痛快就好。

这下, 倪真真再不担心她会吃亏。

周一这天, 倪真真照例去信达整理资料。

苏汶锦忙了一天, 到傍晚才抽出时间。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那间小会议室外, 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看到, 会不会又被别有用心的人当作把柄大肆宣扬,就那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向会议室里瞧着。

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倪真真还穿着先前那套衣服,白色飘带衬衫,深色长裤,不同的是,大概是嫌头发碍事,原先垂下来的长发被她用一支笔挽在了脑后,颇有几分知性干练的味道。

倪真真很享受现在的感觉,整整一天没人打扰,好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坐一天,看看专业书,再看看闲书,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倪真真翻阅着手上的资料,偶然间看到了关键的地方,想在电脑上记下来。

她一手举着文件,一手摸向电脑旁的鼠标,等她把目光从A4纸转移到电脑屏幕时,她才发现不对劲,鼠标好像坏了,不管怎么动都没有反应。

手感也有点奇怪。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里握着的不是鼠标,而是充电宝。

……

倪真真被自己的蠢笨气笑了,她闭上眼睛,羞涩地用文件遮去半张脸。

天哪,还好没被人看到。

苏汶锦好像听到了她在心里说了这句话,原本就翘起的唇角有了更为深刻的弧度,他已经忘了上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即便那张脸被文件挡住了大半,苏汶锦仍然能想象到她脸红的样子,特别是在看到她好似被晚霞晕染的耳垂时。

同一时间,两种情绪无声地蔓延,倪真真庆幸没人看到,苏汶锦庆幸尽收眼底。

远处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心动的鼓点,没有尽头。

苏汶锦不是没见过别人卖蠢,有意的或者无意的,不管哪一种都会让他心生反感,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觉得有趣,还很愿意进去捉弄她一下。

比如假装问她,是在这里开会吗?然后顺理成章地坐下。或者也学她那样把充电宝当鼠标,在看到她吃惊又欣喜的表情时,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苏汶锦已然打定主意,他迫不及待想要过去,意外的,有人先他一步推门而入。

那人打开门,声音嘹亮地喊了一声“Flora”。

苏汶锦怔了怔,像是被什么人在灵魂深处点燃了一簇烟火。

里面的人应声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一笑就是对那个名字最好的注脚,苏汶锦想不到用什么词形容,因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汇。

苏汶锦停住脚步,再没有往前。

一名优秀的猎人,最不能缺的就是耐心,而她值得他的耐心。

苏汶锦并不急在一时,他转了个身,信步走过她走过的长廊,沐浴着她也沐浴的阳光,落地窗外的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汶锦相信,她会自己过来的。

机会很快来了,金租的李享约他一起吃饭。

苏汶锦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多没意思,不如把两边项目组的人都叫上,让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李享觉得这个主意好,当即定了下来。

到了订好的饭店,苏汶锦步入包间后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不喝酒了”。

李享有点意外,来吃饭不就是为了喝酒吗?

其实没人愿意喝酒,只不过是期望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平常不好说的话能够收放自如地说出来,要是不喝酒的话,和坐在会议室里开会有什么区别?

李享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在飞机租金和维修储备金方面获取一些有利条件,现在这样,似乎也没什么机会了。

他当然不能驳了苏汶锦的面子。

李享赔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一边说一边给属下使眼色,对方赶紧把酒收起来。

两个人聊了一阵,菜上的差不多了,李享让苏汶锦尝一尝这家的招牌菜“牛气冲天”。苏汶锦却因为有一个人没来而漫不经心地说:“再等等吧。”

李享问:“你还叫了朋友?”

“……”苏汶锦心里一空,片刻后勉强笑道,“对,不过现在还不来,应该是有事,我们先吃吧。”

他本来就把吃饭当成任务,现在真成了任务。

吃完饭,苏汶锦乘车离开。

车子启动,坐在后面闭目养神的苏汶锦开口道:“问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助理懂了。

“问了。”助理回过头,“说是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医院?苏汶锦睁开眼,脸上是浓密的黑暗也掩盖不住的担忧。

“病了?”

倪真真接到电话时快要吓死了,她也顾不上李享怎么想她,扔下一句“我要去医院”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一路上,倪真真把能想到的可能想了个遍,最后安慰自己,人活着就好。

至于许天洲说的“没事”“被烫了一下”“小伤”什么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可是不管一路上怎么着急,等倪真真跌跌撞撞地进入医院急诊室时,又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怕看不到他,又怕看到他。

还好,许天洲坐在长椅上,意识清醒,手脚还在,和那些车祸的、脑梗的相比,不算严重,但也实在算不上好。

他应该在极力忍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俊秀的眉挤在一起,只有在看到她时才有了一瞬的舒展,然后又皱了起来。

“你没带伞?”许天洲问。

倪真真常年在包里放着一把伞,但她根本顾不上展开。外面下雨了,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到处挂着水珠,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许天洲目光向下,见她黑色的裤子上沾着些许碎屑,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了一跤。

他闭上眼睛,虚弱地喘气,语气透露着无奈,“都说了是小伤。”

简单的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许天洲再没办法分神,专心和尖锐的疼痛对峙,然而他很快败下阵来,疼得不住地吸气。

许天洲被热水烫了手臂,几乎掉了一层皮。

倪真真注意到他被冰袋压着的地方红了一片,争先恐后冒出的水泡犹如昆虫的复眼,狠厉狰狞。

倪真真蹲在他的身旁,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和许天洲一起来的是米粉店的员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稚气未脱,“我端着一锅汤,有人叫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然后就撞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从倪真真这里看去,女孩虽然用了抱歉的语气,但是自始至终仰着脸,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样子。

许天洲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哦。”女孩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那么多,她替他拿着冰袋,“很疼吧?”她不是没被烫过,只烫了硬币大小就疼得死去活来,更别说这么一大片。

许天洲疼得眼前发黑,他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行。”

倪真真一度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但是她的坚强还是在医生给许天洲处理水泡时土崩瓦解。

倪真真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许天洲已然疼得麻木,他在筋疲力尽中暗暗庆幸,还好没告诉她真相,不然她还不得难受死。

那天晚上,倪真真做了一个恶梦,惊醒时发现许天洲那边传来凌乱而粗重的抽气声,显然还在忍疼。

“你没睡吗?”倪真真打开灯,果然看到他疼得满头是汗,也不知道是疼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你要不要吃个止疼药?”

“吃过了。”许天洲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甚至怀疑止疼药是不是假的,吃了这么久也不见效。

他睁开眼,向倪真真望过去,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带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人们都说生孩子疼,也不知道这个和生孩子比哪个更疼?”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揶揄道:“你生一个不就知道了?”

“我要是能生就好了。”

“为什么?”

许天洲没有回答,只是笃定地说:“你肯定忍不了疼。”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看不起我?”

许天洲翻过身,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额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生?”

昏黄的灯光下,倪真真白皙的脸颊明显一红,她快速躺下,似嗔还怨地小声嘟囔:“你才想生。”

许天洲低笑一阵,说:“过来。”

倪真真不明所以。

“过来。”

倪真真凑上去,随着“呀”的一声,许天洲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许天洲捏了捏她的脸。要不是他的胳膊受伤了,行动不便,他才不会把她叫过来吻,简直是多此一举。

倪真真关了灯,许天洲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止疼药起了作用,他在昏昏沉沉中渐渐有了些许睡意。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许天洲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不算陌生的号码。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不然那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过来。

许天洲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真真,起身去阳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喂?”

苏汶锦也顾不上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原油下跌超过25%……”

信达集团主营货物运输,燃油成本占经营成本的比例较大,为了锁定燃油成本,公司会开展期货套期保值业务,购入原油期货对冲风险。

许天洲淡淡道:“亏了多少?”

苏汶锦有点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保守估计三个亿。”

“知道了。”

……

电话猝然断掉,苏汶锦的思绪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声“怎么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与茫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一刻不停地蹭着手心。因为距离有点远,那个声音像一缕烟一样缥缈,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是她吗?

他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把那一团声音聚拢在掌心。

这好像是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但因为隔着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直到站在一旁的人不断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苏汶锦才缓慢回神。

那人急得满头是汗,“怎么样?他怎么说?”

苏汶锦放下手机,如实复述,“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那人拧着眉,似在仔细体会这三个字是否另有深意,“他倒挺淡定。”

“他还说,以后不是死人的事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还不是死人的事?我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苏汶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人继续说:“他这边是没什么,那边怎么办?”

“那边”即指许天洲的父母,许父患病后,许母带着许父出国休养,他们虽然把公司交给许天洲,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问。

那人忧心忡忡道:“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夫妇特别……节俭,很长一段时间都开一辆五菱宏光,出差住快捷酒店,赚的钱全部投入公司,几乎没有用于个人消费,除了买下太平洋新城的大平层,最大一笔支出可能就是供儿子出国留学,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亏了三个亿……”

那人摸出一支烟,缓缓转向窗外,外面漆黑一团,却像大厦将倾。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个烟圈后,唉声叹气,“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