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亲手撕碎白莲花 文寄心 19987 字 1个月前

秘书回答:“行政部。”

“你带路。”

许天洲迈步跟在秘书身后,毫不犹豫地向楼梯那面走去。他步伐稳健,目光如炬,似乎完全忘了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对电话里的张望说,“她也在?”

“对啊,正准备和我们去吃饭,只要把我们伺候好了,钱的事好商量,哎呀,你们都离婚了,这回你应该管不着了吧。”

许天洲竭力克制着,以至于语气听上去还算沉稳,“你等着。”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害得张望的一声冷笑只能回荡在自己的耳朵里。

什么叫我等着?他真以为楼上是米粉店,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第46章 “你吹一下就好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苏汶锦根本来不及反应。

在许天洲离开的同时,他也站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应该劝许天洲冷静一下的,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来不及,也因为那么一点私心。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许天洲下了楼梯, 又穿过苏汶锦的办公室, 出门时正好碰到苏汶锦的助理过来送文件。

助理当时正在看手机, 扑面而来的气场让他误以为是苏汶锦来了。

他立即收了手机让到一边, 在一句“苏总”即将喊出口时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苏汶锦。

那是一张生面孔,不同于那些初到这里下意识展现出怯懦的人,那人面沉似水, 神情凌厉, 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下颌绷得很紧,行走间有隐而不发的狠决,让人不寒而栗。

助理猜不出他的身份, 他明明穿着一身廉价西装,秘书却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如果是公司里的人, 又没有工作牌, 难道是访客?可是有访客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

助理向秘书看去, 后者急着去按电梯,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询问的眼神。

秘书早已自顾不暇, 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从许天洲接到那个电话开始, 她就感受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其实许天洲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但她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在他突如其来的凛然前镇定自若。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了,本就神经紧张的秘书愈加感到呼吸困难,她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感觉折磨疯了。

许天洲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分明在承受着另一种折磨。

秘书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许天洲握着手机,很用力很用力地握着,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发泄在了手上。

秘书暗想,还好那只是一个手机,要是刀刃的话,估计手都要变成两半。

电梯在53楼停下,不等秘书引路,许天洲率先走出去。

不用刻意寻找,他一眼看到正在和旁人谈笑风生的张望。

倪真真坐在他的对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完全没意识到那个人渣打的什么算盘,还把他当成可亲可敬的好同学。

许天洲怒不可遏,什么教养、什么忍耐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恨张望,更恨自己。

都怪他上次太客气,不仅没让张望有所顾忌,还让他怀恨在心,现在变本加厉算计倪真真。

许天洲大步流星走过去,惹得众人都是一愣。

张望以为自己看错了,许天洲是怎么进来的?他在一瞬的惊愕后语不成调,“你……”

“你怎么在这儿?”张望没说出的话被倪真真说了出来。她站起身,走过去,像其他人一样,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天洲指着张望,问:“你找他借钱?”

倪真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但也没有办法逃避。她迟疑地点头,“嗯。”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倪真真的头低得更低,她知道许天洲对同学们有成见,她不怪他,但也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事,所以还是那句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许天洲一字一顿:“还、没、有。”

倪真真不想和他咬文嚼字,特别是当她看到随后而来的苏汶锦时。

倪真真惊慌失色道:“苏总……对不起。”

苏汶锦的到来让倪真真更加窘迫,她作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现在这里已经不合规矩,现在许天洲也来了,简直把信达当成自己家开的。

她虽然不知道许天洲用什么方法进来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万一苏汶锦叫保安赶人怎么办。

倪真真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许天洲身前,小声说了一句“快走”。

也不知道许天洲着了什么魔,倪真真催了几次,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眼看着苏汶锦就要过来了,倪真真心跳如鼓,她一把抓住许天洲的胳膊,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往电梯那边带。

两人路过苏汶锦身边时,倪真真还不断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许……”苏汶锦表情复杂,他看了看许天洲,又目光幽深地向倪真真看去,四目交汇的瞬间,似有千言万语肆意流淌。

他不知道许天洲是怎么想的,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原本应该石破天惊的三个字也变得像叹息一样微不可闻,“许先生……”

倪真真终于赶在苏汶锦开口前把许天洲拽到电梯,电梯门关上,将所有的兵荒马乱隔绝在外,倪真真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过这种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很快被一道目光烫得发慌。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许天洲眸光沉沉,他既没有看向电梯门,也没有看向显示屏上的数字,而是非常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

倪真真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因为惊慌而死命抓着许天洲胳膊的手到现在还没有放开。

倪真真像是被烫到似的,蓦然松开他的手臂,动作非常迅速,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许天洲衣服上密密的褶皱仍旧悄悄诉说着她对他的贪恋。

随着手臂一起落下的还有许天洲眼中难得聚起的一点安慰。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从刚才那件事里汲取力量。

她的神情,她的姿态,她的慌张与坚定,无一不透露出一个信息——她还是在乎他的。

许天洲慢慢收回目光,手臂上的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被倪真真这么一拽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还是一边轻轻揉着那个地方,一边发出一点忍疼的声音。

倪真真又变得惶恐不安。

“弄疼你了?”她向他道歉,“对不起。”

许天洲放下手,异常平静地说:“你吹一下就好了。”

回忆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在许天洲刚刚受伤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说的。然而今非昔比,倪真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不得不说,她在看到他时,确实有过片刻的安宁,她很想躲进他的怀里,向他吐露自己的委屈,但她不能这么做。

倪真真像是汇入汪洋的一滴水,在命运的旋涡里急速下坠。

许天洲却在这时向她伸出手,“你突然要卖房,让我住哪儿?还好和房东提出续租时,房东很快答应了。他说那时候他要涨房租,你也答应得很爽快,所以宁愿和别人毁约也要把房子租给我们。”

“我新学会做厚蛋烧,原本以为很简单,没想到失败了好几次,我做给你吃好不好?要是失败了,你可不能笑话我。”

“隔壁学钢琴的小孩你还记得吧,你不在的这几天进步飞速,总算可以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许天洲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在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基本上是倪真真在说,他静静地听,偶尔会发表一些看法。

可是今天,他好像换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无比琐碎的事情。

许天洲并不奢求能够得到她的回应,他只是在固执地营造一种假象,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好像他们还在一起。

倪真真怎么不懂他的心思?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电梯落地带来的轻微震动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许天洲五内俱焚,接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颇有几分悲凉。

两人走出大楼,许天洲问:“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

“就算离婚了,也还是朋友吧?”

倪真真笑道:“当我的朋友是要借钱给我的。”

许天洲怔了怔,任凭漫天的痛苦在心里蔓延。

离开汇景中心,倪真真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仰起头,以便让心中翻滚的酸楚不在这一刻溢出眼眶,当倪真真睁开眼睛时,明亮的天空不再有小鸟飞过,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令人难过的还不止于此,倪真真到处找人借钱的事传到了公司,周一早上,人事部的人叫她过去谈话。

倪真真预感不妙,然而就在对方准备开口时,李享来了。他示意人事部的人这件事由他来处理,倪真真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办公室里,李享冷哼一声,“说说吧,怎么回事。”

“就是……家里欠了一些钱。”

“网贷?赌钱?游戏充值?”

倪真真否认,“不是,是我父母的公司出了一些问题。”

“哦……”李享点头,随即埋怨道,“早说啊,你也知道的,我们这行比较敏感,按道理说像你这样的是应该停职的。”

“不可以……”倪真真一下急了,她还有数不清的钱要还,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李享笑了笑,安慰道:“也就是遇上我了,你放心吧,有我给你担保,没事的。”

倪真真暂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向李享道谢。

“这没什么。”李享不在意地摆手,“你好好工作就是报答我了,对了,下周有个航展,你和我去吧。”

“好。”倪真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倪真真走后,李享不免为自己的机敏感到得意。

傻子才会拒绝一个缺钱的下属。

别人可能会对倪真真有所警惕,担心她走了邪路,贪污腐败,但他不会,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放弃底线,而他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为他开疆辟土。

第47章 “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在李享计划如何利用航展获取更多客户资源的同时, 信达集团也在为参加航展做准备。

会议室里,苏汶锦向许天洲介绍公司的展台设计、施工进度、每一天的活动安排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头戏,“这次恰逢第四十五架飞机交付使用, 正好飞机制造商也会参展,所以会合办一个飞机交付仪式……”

这个交付仪式不仅是信达集团和飞机制造商的重要活动,也是此次航展的一大亮点, 届时会有相当多的重量级领导参加, 因此从上到下都十分重视, 连苏汶锦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可是就在这紧要关头, 许天洲居然打断了他。

苏汶锦以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疑惑地看过去。

许天洲却没有对他们正在说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而是紧拧着眉头, 仓皇地说了声“对不起”。

苏汶锦这才注意到他惨白着一张脸, 双唇因为紧抿而失去了血色。大概是难受到了极致,他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好像在和另外一个人做着无声对抗,以至于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苏汶锦被吓坏了, 担心地问:“怎么了?”

许天洲顾不上回答,他已经忍了很久, 现下终于有些受不住, 头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歇斯底里地叫嚣, 密集得没有片刻停歇, 仿佛能将他生生撕碎。

许天洲死死咬着牙, 快速拿出药片, 胡乱吞了下去。

吃过药后, 头上的疼痛并没有随之减少, 心理上倒是轻松了一些。许天洲闭着眼仰着头, 将一条手臂横在额上。

苏汶锦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几天,许天洲时常会在开会时突然离开,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回来后也不说去做了什么,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头疼得受不了,躲着他们去吃药,只是这一次发作得又急又重,也顾不上要避开他。

苏汶锦示意秘书把正在播放的视频关掉,以便让室内保持绝对安静。

苏汶锦静静地等着,直到许天洲慢慢放松下来,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去医院看过吗?”

许天洲仍旧闭着眼睛,语气带着疲惫,“看了,没查出是什么问题。”

一想到这个结果,许天洲就特别失望。

为什么不是绝症?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看在他快要死的份儿上纵容他一把,许母不会逼他离婚,倪真真也不会离开,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再也不用在充满荆棘的夜里苦苦寻找出口,哪怕被无情地判了死刑,也比现在这样忍受着漫无止境的折磨要强上百倍。

许天洲惨然一笑。

这么一想,原来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许天洲垂下眼,似叹非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汶锦怔了怔。

这是许天洲从来不会说的话,哪怕遇到再难的事情,他也只会在一众高管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最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再考虑考虑”,而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问题上,身为智囊的苏汶锦,也很难给出建议。

许天洲亲手给自己设下一个死局,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同样的结局。

许天洲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从高二那年倪真真主动找他搭话开始,许天洲就一直抱着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可是倪真真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总是能让他放下现实,坠入到没有地位差距的旖旎梦里,他不得不无数次告诫自己,她是装出来的,早晚有一天会装不下去。

他不信倪真真会答应他的表白,她却在漆黑的教室里垫脚吻上了他的唇。

他不信倪真真会和他结婚,她却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市政府登记结婚。

他不信她会和自己过下去,她的同事朋友哪一个不是有车有房,她的丈夫却是如此平庸。

这一次,他终于赌赢了,他们离婚了,却不是他想的那些原因,而是因为不想连累他。

他多么想抛下一切和她在一起,她却不要他了。

他多么想告诉她,几百万不算什么,可是他要是动了这笔钱,就没办法和原生家庭脱离关系。倪真真呢,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是会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还是会开始憎恶他。

许天洲不敢想象。

头上的神经又在隐隐作痛,许天洲再次吞了一片药,勉强撑到最后。

会议结束,苏汶锦担心许天洲的身体状况,“要不别开车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许天洲摇头,婉拒了苏汶锦的提议。

自从倪真真走后,许天洲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今天又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他又何必拉着一个急着回家的人陪他。

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累了就把车停下来,有时候是山顶,有时候是河边,有时候是……

虽然他已经在极力避开,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幢大楼前,那是倪真真所在的公司。

许天洲不得不感叹习惯的力量,一定是他来了太多次,才会如此轻车熟路。

那时候,许天洲和她说过很多次,让她在楼上等,等他到了再下来。

倪真真偏不,“还不是因为想早点见到你。”

他到现在还能记起她的样子,她站在一个开满紫色小花的花坛边东张西望,似蹙非蹙的眉头在看到他后一下子舒展开,眼中也如流星乍现般迸发出一簇光亮,不等车停下,她便蹦蹦跳跳地过来,上车后还要抱着他亲一口,然后抱怨一句,“你怎么才来。”

声音软软的,特别可爱。

现在的他,不管走到哪里,再也没有人会向他抱怨,“你怎么才来。”

许天洲又把车停在路边,就像以前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等的人没有来。

许天洲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发呆,直到电量告急,彻底黑屏。

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每天都会加班到很晚,有时候甚至还会住在公司,以至于许天洲想要远远看上一眼的愿望也落空了。

其实倪真真没有许天洲想象的那么忙,她在公司不是为了加班,只是因为这里既有网,又有咖啡和泡面,可以帮她省一些钱。

这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倪真真不想让同事为难,一到下班时间,她就收拾好东西躲进楼梯间,等大家走了再偷偷回来,然后做些翻译论文、留学咨询之类的工作赚一点外快。

这天晚上,许天洲又被突如其来的头疼弄得心烦意乱,他早早回了家,吃过药便睡下了。

许天洲睡得并不踏实,隔壁小朋友孜孜不倦地练着琴,后来琴声没了,手机又响了。

许天洲在半梦半醒中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写着“小仙女”。

他的手机里不会有第二个小仙女。

许天洲瞬间清醒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倪真真给自己改的备注,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许天洲迅速接起来,那边果然传来一个十分陌生的女声。

那人说倪真真喝醉了,他们想送她到房间休息,她却抱着椅子不撒手,谁劝都没用。

“她一定要等老公来接她回家,我们没办法,只能给你打电话。”

不等那人说出地址,许天洲便沉声道:“我马上去。”

许天洲赶到时,倪真真仍旧跪坐在地,上半身趴在椅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包间里一片狼藉,残羹冷炙堆了一桌子,许天洲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桌子上留有非常贵重的酒,不是普通同事聚餐会喝的,况且倪真真穿得……很特别,不是平常的衣服,而是一套演出服。

巧的是,许天洲见过那套衣服,白色的衣裙上点缀着浅蓝色的云纹,正是倪真真在年会表演舞蹈时穿的那一套。这套被倪真真称为“仙气十足”的衣服确实把她衬得像个仙女,只不过是十足落魄的仙女。

包间里亮如白昼,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许天洲慢慢走过去,扑面而来的酒气像是一剂毒药,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什么,因为有人推了推倪真真,告诉她许天洲来了。

倪真真却执拗地躲开了那只手,抱着椅子缩得更紧。

许天洲不敢靠得太近,他刻意保持一些距离,像是怕吵到她似的,轻轻地唤了一声,“真真?”

倪真真猛然一僵,许久后才抬起头。头上挂着铃铛的发饰因为这个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的眼神透露出些微茫然,但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她很快认出了他。

“老公……”倪真真坐在地上,仰起脸注视着他,如释重负般喊了一声。

她注意到他神情严肃,好像不太高兴,刚刚显露出的一点轻松不见了,她难过地叹气,“老公,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她趴在他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抽泣,“你别怪我……”

许天洲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我没有怪你。”

“你就是在怪我,你那天用那么大的力气关门,我……”倪真真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真的好难受。”

她说的是那天从出租屋搬走时,她执意要把手链还给他。

许天洲不只没有收,还像是被她激怒了,冷着脸赌气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来?”

倪真真心中有愧,也是因为急于想和他撇清关系,所以故意说:“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那就卖掉。”

许天洲说完便甩上门,声音特别大,震得倪真真耳膜都在痛。眼泪在那一刻奔涌而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生气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许天洲十分平静地说。

他确实有气过,她要卖掉房子,要卖掉他送给她的手链,卖掉一切和他有关系的东西,丝毫不顾及他们昔日的情分,他怎么能不生气?

但那些气已然在那些孤寂漫长的夜里消解掉了,她现在这样的处境,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许天洲向她道歉,“是我不好。”

倪真真把他抱得更紧,很是用力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管眼泪和口红会不会脏了他的衣服。

“我没有卖手链,我的手链,手链……”

倪真真迫不及待想要证明给许天洲看。她抬起手臂,扯开挡在上面的衣袖,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在刹那间露了出来,然而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倪真真一下子慌了神,她下意识在身上寻找,没找到后又在地上摸。

倪真真完全忘了自己早把手链收起来了,她还以为手链不见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怎么办,我把手链弄丢了……”

第48章 “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原本守着倪真真的同事在许天洲来后便不见了踪影,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好像两支孤独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长夜里厮守相望。

头上的灯光闪了一下, 像是暗夜中的一道闪电,让人心神激荡。

听到倪真真说没有卖掉手链,许天洲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欣喜的是, 倪真真的绝情果然是装出来的,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意他。

难过的是, 纵使在意他又怎样, 等到一觉醒来,她只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碧辉煌的包间充斥着柔和的暖色,许天洲却像置身冰窟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 幸好倪真真在最无助的时候愿意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他, 哪怕太阳升起后,他们仍旧形同陌路,至少现在的他们还可以在一起。

许天洲心里的鸽子早已先他一步飞了出去,他张开双臂, 将失声痛哭的倪真真拥进怀中。几乎是在同时,久违的温暖隔着衣料汹涌而来, 偶尔有被眼泪浸过的凉薄, 也在他足够炽热的情感中疯狂沸腾。

倪真真像是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即便被许天洲环抱着, 依旧哭得惨绝人寰。连日来承受的压力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 接连不断的泪水仿佛滔天烈焰, 将许天洲的理智、情感、坚韧与自持尽数焚毁。

许天洲心痛如绞又茫然失措, 布满血丝的眼睛又酸又胀, 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只能紧紧抱住她,想要借此给予她一些慰藉。

渐渐的,怀里的人哭声小了一点,却也没有恢复如初,而是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对不起……”

“没事了。”许天洲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也像刚刚哭过。他捧着她的脸,在用拇指拭去眼泪的同时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听到“回家”两个字,倪真真骤然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本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扑簌簌地跌下来,砸在许天洲的手上,比岩浆还要烫人。

“回家。”许天洲又说了一遍,接着一把将她抱起来。

兵荒马乱的一夜暂时画上句号,倪真真“回家”后睡得很沉,沉到一会儿把手臂搭在许天洲身上,一会儿哼唧着往他怀里蹭,一点也不像张口闭口说“离婚”的人。

许天洲侧过头,用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明是已经刻在灵魂里的人,许天洲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哪怕深沉的夜遮去了她一半的容颜,他还是用目光洞穿了黑暗,小心抚摸着她的睫毛、鼻梁与唇珠,她的脸颊因为醉酒而染上诱人的颜色,他却没有半点旖旎又杂乱的念头,唯一的想法是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倪真真掀开眼,眨了两下又很快闭上,咕哝一声后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她把腿也放在了他的身上,像是把他当成了抱枕。

许天洲无奈地弯起唇角,他很想把她叫醒,让她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但他没有,以至于唇角的弧度在寂静无声的夜里透出几分凄凉。

许天洲几乎一夜未眠,所以倪真真醒来时,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连窗帘下方也没有一点亮色。

倪真真睁开眼,头疼得快要炸开,她还来不及分辨自己在哪儿,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醒了?”许天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贴心地提醒,“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说得十分随意,语调也是漫不经心的,只有神明能够洞察他心中的忐忑,也只有神明能够听到他心中的祈祷。

“不、不用了。”倪真真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忙不迭要和他拉开距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所幸许天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就当是做梦。”

许天洲闭着眼睛说道,没什么感情的一句话,却意外的勾人。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有陷进去,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我能不能……”她慌慌张张地下了床,和许天洲商量。

许天洲偏过头,许久后才说:“去吧。”

倪真真道了谢,轻车熟路地来到洗手间。毕竟是一起生活过多年的人,她不用把话说完,他也知道她要做什么,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伤。

倪真真在黑暗中停了几秒,逐渐平复的悸动在灯光亮起后再次跌宕起伏,她一眼认出自己身上穿的是许天洲的T恤。

镜子里的人瞬间红了脸,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穿上的,所以……

相携而来的还有一段遥远的回忆,以前的她也穿过许天洲的衣服。那是在登记结婚那天,许天洲洗完澡出来,刚好撞见她偷穿他的白衬衣。

大了几码的衣服,扣子系了一半,下摆向膝盖延伸,恰到好处惹人遐想。

她已然不记得许天洲的反应,因为当时的她脸热得像在发烧,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幸好许天洲什么也没问,而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很快便沦陷在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的吻里。

那件衬衣应该还在许天洲的衣橱里,也许就和她身上这件紧挨在一起。

倪真真打开花洒,水流落下,带走了无数往事,又送来更近一些的回忆。

航展上,倪真真为了获得客户信息,不得不使出所有能想得到的手段。

她甚至和别人借了一个单反,混在参观的领导后面,装模作样地给领导拍照,等领导走后再拿腔拿调地和展台的工作人员交流一番,结果是领导以为她是参展商的人,参展商以为她是领导的人,一来二去还真让她要到不少联系方式。

倪真真原本以为这样应该能够交差,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步,随之而来的饭局才是李享的真实目的。

他让倪真真去准备一下。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不就是订个餐再去领个酒吗,然而李享让她等一下。

“你有什么才艺吗?”李享问。

倪真真刚想说钢琴算吗?李享突然笑出声,“看我这记性,你不是会跳舞吗,就年会上那个,我还有点印象。”

“我……”

“就这么定了。”不等倪真真发表意见,李享兴奋道,“让Amy弹琵琶,你跳舞。”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下,“衣服也要穿那个,没问题吧?”

李享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太绝了。

不过倪真真似乎不太愿意,至少没有马上答应。

李享知道倪真真有顾虑,旋即安慰道:“你别多想啊,就是表演个节目,你在年会上不也表演了吗,现在怎么矫情起来了?再说了,也不是你一个人,Amy也在。你就放心吧,要是真有人对你做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倪真真还是不说话,李享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他痛心疾首道:“我为了保你冒了多大的风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实在不行的话,我只能换人了。”

这正是倪真真最怕的,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我知道了。”倪真真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整个过程还是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饭局开始没多久,倪真真在李享的眼神示意下去洗手间换衣服。还是那套演出服,她在第一次穿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难过。

本来也只是活跃气氛的小插曲,没人在乎她跳得怎么样。倪真真乱七八糟地跳完了,那些人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有人问:“还会不会点儿别的?”

“你想让她会什么?”

几个人相互打趣,有些话不怎么好听,还十分令人尴尬。当那些话如洪水般漫卷而来时,倪真真不只不能逃走,还要嘻嘻哈哈地赔着笑脸。后来越说越过分,她只好换了话题,“我会喝酒。”

再往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特别是她怎么到这里来的,但她大概能猜出来。

倪真真闭上眼睛,任由如瀑的水流在身上冲刷,可惜那些水只能带走一些白色的泡沫,其他东西还是长在了她的身上,刻在了她的心里。

倪真真有点想哭,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

倪真真蓦地一怔,关掉花洒后听到许天洲的声音,“你还好吗?”

他担心她会出事,特意来问一下。

“嗯。”倪真真确实拖了太久,其实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早晚都要面对。她打起精神,迅速地说了一声,“快好了。”

倪真真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的还是许天洲的那件T恤。

房间里除了沐浴露的馨香,还有大米粥的香味,两种味道裹挟着充盈的水汽,吸引着她往阳台看去。

许天洲正站在狭小的阳台上,专心致志地准备早餐。倪真真看得入了神,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倪真真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八成是催债的人,她现在一看到陌生号码就紧张,可又不能不接,万一是客户呢?昨天的酒可不能白喝,她还指望着给公司多带来一笔生意,年底绩效拿A。

“喂?”

倪真真接了电话,对面果然是催债的人,对方骂她不讲信用,才说了要还钱,现在又没下文了。

“卖房也需要时间。”倪真真解释,“想要马上卖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的话就要降价出售,我损失多少无所谓,可是你们也想多拿一点钱吧?”

这些负责催收的人就等着从回款里抽成,当然希望多要一些。倪真真答应他们房子一卖就马上还钱,算是暂时稳住了对方。

挂掉电话,倪真真长出一口气,回头时又意外撞上许天洲晦暗不明的目光。她吓得把握着手机的手放在胸口,而他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许天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吃饭吧。”

倪真真在昨天晚上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她明明饿得要死,又没有什么胃口。她在那张简陋的餐桌旁坐下,紧握着汤匙,把脸埋得很低,像小学生一样局促又拘谨。

怎么办,许天洲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无地自容。

倪真真不知道许天洲会怎么想她,她想向许天洲解释,又觉得有一点“误会”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也不算什么误会,她就是这么肮脏卑贱。

想到这里,倪真真抬起头,像在昨晚的酒局上一样言笑晏晏,泰然自若,“谢谢你。”

她十分坦然地说道:“这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以后?”

倪真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所以在许天洲的眼中涌现出一簇光亮的同时立即补充,“嗯,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

许天洲咬着牙,接着霍然起身,甩门而去。

第49章 “你怎么不说你认识苏汶锦?”

巨大的关门声让倪真真很是愣了一会儿。

餐桌上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动, 面前的两碗粥仍旧冒着热气,一切都是十分平常的样子,仿佛许天洲只是因为忘了把煮好的鸡蛋拿过来, 所以暂时离开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快被现实戳破,倪真真没办法继续骗自己,许天洲这一去再没有回来。

她又惹他生气了。

但也不算太难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蔓延到全身, 倪真真扬起唇角, 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虽然她的心确实有那么一点无法忽视的痛。

倪真真呆呆地坐在餐桌前, 如果不是有鸟叫声传来,真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突然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倪真真拿过来一看, 是许天洲发来的信息。

小仙男:我有事出去一下,晚点儿回来。

小仙男:吃完不用管,我回来洗碗。

小仙男:对不起,忘了给你吹头发。

小仙男:吹风机还在原来的地方, 自己吹一下,别偷懒。

倪真真不喜欢吹头发, 每次看到她湿着头发, 许天洲都会说上两句, 后来干脆什么都不说, 直接上手给她吹干。

倪真真抗议过几次, 但统统无效, 慢慢的也成了一种享受。

这就是许天洲的处世哲学, 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他不屑于将时间浪费在摆事实讲道理上, 而是习惯于用既定的结果让你信服。

然而今天的许天洲一反常态,他像个话痨,接连不断地给倪真真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都是一些嘱咐的话,生生把手机震动成了来电时的效果。

倪真真没有再看后面的消息,是逃避,是胆怯,也是因为视线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数不清的滔天巨浪在眼底聚集,倪真真捂着脸,再一次痛哭失声。

许天洲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倪真真的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表情,可是什么都没有。

许天洲苦笑,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

他实在不该心存幻想,昨晚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灿烂的阳光并不能照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念头在许天洲心里疯狂生长——如果不能天长地久,那就让倪真真来恨他。

许天洲开车去了许母那里,他特意带了汉堡和薯条,不是新开的那家网红店,而是随处可见的那一家。

很普通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一份特殊的回忆。

那是小学六年级,他到省城参加奥数比赛,母亲说家里穷,这次为了让他参加比赛已经花了不少钱,所以只买了一份单人餐,“你吃吧,我不饿,早上的馒头吃多了。”

许天洲一直记着这件事,他还记得把这件事讲给倪真真听时,她又心疼又感动,继而掉下眼泪的样子,“你妈妈很爱你。”

许天洲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每当他有所怀疑的时候都会用倪真真的话来支撑自己。

然而许母看到他带来的东西却是一脸嫌弃,“买这个干什么?垃圾食品,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确实没什么好吃的。”许天洲顺从地说,“我就是想起来第一次吃的时候,你说家里没有钱,只能买一个汉堡,现在好了,想吃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许母笑得花枝乱颤,“你还真信?哪儿有那么困难,还不是怕你学坏,要不说你容易被别人骗。”

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许天洲的额头像是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他顺手拿了一袋番茄酱,试图转移注意力。

许母问:“对了,你找律师干什么?”

许天洲挤番茄酱的手顿了顿,虽然原本不是为了这件事,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为了离婚。”

许母看向他,惊喜中透着不可置信,“真的?”

许天洲表情平淡,甚至还拿了一根薯条不紧不慢地吃着,“是。”

“为什么?”许母问。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许天洲说:“她家里欠了很多钱。”

许母好像并不意外,“怎么,没从你这里拿到钱,演不下去了?”

“她说不想连累我。”

“什么?”许母挑眉,表情十分夸张,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笑出来,“这你也信?苦肉计罢了,也就你这个傻子会上当。”

在进门前努力建立起的一点温情荡然无存,许天洲忽然明白曾经的自己是多么让人讨厌。就像母亲永远不能体会到他的痛苦,他也不能理解倪真真的所作所为,所以他们并不合适,确切地说,他配不上她。

许天洲努力挤出一点笑,说:“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金租公司与信达集团的合作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前几天,李享带人去那边听取了信达聘用的律师事务所给出的意见,今天又邀请信达的人到这边来商讨一些交易细节。顺利的话,再过不久就可以正式签订融资租赁合同。

一路上,倪真真都在想着即将开始的会议谈判,她急匆匆地赶到公司,迎面碰上张望。

张望是特意来找她的,他远远看到她就和她打招呼,脸上带着无比谄媚地笑,“看在同学一场的份儿上,你就帮帮忙吧。”

又是这件事!

倪真真一脸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昨天下班时,张望已经找过她一次,也是在这个地方,张望拦着她,语气中既有责备又有懊恼,“你怎么不说你认识苏汶锦?”

“苏总?”倪真真不清楚他说的“认识”是指什么,实话实说道,“我们公司和信达有合作,所以见过几次,这算认识吗?”

“只是这样?”张望将信将疑,“那他为什么要停了在我们这儿的采购?还说什么想要恢复的话除非让你点头。”

“什么?”倪真真惊讶道,“你听错了吧。”

张望也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堂堂信达集团总裁,怎么会听命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

可这就是事实,而且是他在碰了无数次壁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真正的知情人那里打听出的消息。

那边的人很确定地说,除非倪真真点头,不然这件事没得商量。

张望听后冷汗湿了一身,还好他足够机敏,坚持找人打听,不然就凭他自己,想破头也不会想到问题的关键在倪真真身上。

虽然张望不太相信倪真真有这个本事,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口,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是我乱说话,你要是介意骂回来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不对不对,您没有多此一举,我活该,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张望不断向倪真真求饶,恨不得当场给她跪下,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嘴巴,“求求你了,快帮我和苏总说一说。”

“……”倪真真哭笑不得。她向张望解释了无数遍,她和苏汶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她倒是认识苏汶锦,苏汶锦却不一定记得她,可张望就是不信。

“哦,我懂了!”张望恍然大悟,接着讨好道,“你不是要用钱吗?凭咱们这个关系,想还就还,不想还……”张望强忍心痛,“不想还就不还了。你需要多少?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见倪真真还在摇头,张望咬了咬牙,几乎要哭出来,“五十万,不能再多了。”

“我是说不要。”倪真真无奈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倪真真哪里还敢找他借钱,弄不好再被扣上违法犯罪的帽子。

谁知道昨天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今天又被张望找上了。

“你帮我和苏总说一说,求你了。”

倪真真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张望帮忙打听一下。

“我倒是有苏总助理的联系方式,我问一问。”她并没有向张望打包票,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

出乎意料,苏汶锦的助理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苏总吩咐的。”

“什么?”

“苏总说,只要你原谅他,就可以恢复采购。”

“……”

等在一边的人一个劲地在给倪真真使眼色,她因为太过震惊而犹豫了一瞬,接着在张望的乞求中像是初次掌握咒语的魔法师,一字一顿:“我原谅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那边的人爽快道:“好的,我会和苏总说。”

这真是太蹊跷了,倪真真刚想再问两句,助理已经挂了电话。

倪真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张望,眼光懵懂又茫然,“好像,没问题了。”

张望长出一口气,不断向她道谢。

倪真真受之有愧,十分尴尬地说了句“不用”,赶着上班去了。

倪真真走后,张望反复想着这件事,渐渐咂摸出一点意味。

原来知情人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真的在倪真真身上,可是这样的话,难道……

张望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许天洲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在想的那个人居然出现在面前。

张望连忙叫了一声:“许天洲?”

这不是巧了吗?

张望在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拿许天洲开玩笑,有一次排练话剧,他推荐许天洲演仆人,说这叫“本色出演”,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正发愁没地方发泄,许天洲竟然自己撞上来了,他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第50章 “我们是同学。”

“喂!”张望叫狗似的向许天洲勾手, 脸上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过来呀,过来!”

工作日的写字楼里, 即便过了打卡高峰,来来往往的人仍旧络绎不绝。不少人因为张望的举动看过来,只有许天洲恍若未见。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从张望身上扫过, 径直走了过去。

许天洲不过来, 他就巴巴地赶过去。

张望并没有因为许天洲的无视而生气, 反而一把搂上他的肩膀, 嬉皮笑脸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大家同学一场,你倒假装没看见。”

许天洲停下脚步, 瞥他一眼, “有事?”

“当然。”张望的脸上到处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忍着笑,说,“哎, 我真同情你,怪不得你们会离婚, 原来有人耐不住寂寞, 攀高枝去了。”

他生怕许天洲听不明白, 绘声绘色地把苏汶锦如何停了他供应商的资格, 倪真真又如何用一个电话把这件事摆平说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猫哭耗子似的拍了拍许天洲的肩膀, 以示安慰。

让张望没想到的是, 许天洲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反应激烈,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

许天洲听完后勾了勾唇角, 看上去也是一个看好戏的表情,只不过看戏的对象变成了张望。

“所以呢?”许天洲悠然道。

“你还不明白吗?”张望急了,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几分,就差把“你被绿了”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张望痛心疾首:“你也不想一想,苏汶锦为什么要替她出头?”

许天洲毫不掩饰地低笑一阵。

他忽然想起来上学的时候,有一道题大家都会了,只有张望不会,老师讲了几遍他也不明白,那个样子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看向张望的目光中不觉多了几许同情,语调也像春天的雨,慢悠悠的,“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

许天洲不忍将他蒙在鼓里,好心告诉他真相。

张望显然不领情,不可思议地喊道:“你?”

许天洲也不向他解释,他将双臂横在胸前,遥望着敞开的大门,慢条斯理道:“你没什么事吧?要不要和我一起等个人?”

“等谁?”

许天洲笑而不语。

许天洲高深莫测的样子成功勾起了张望的好奇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张望总觉得今天的许天洲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因为身上的西装变得挺括又颇具质感,也不是因为举手投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淡定从容,然而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张望懒得揣摩他的心理。

他和许天洲并排站在一起,齐齐向门外看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但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张望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正准备离开,门前忽地停下几辆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了”,与此同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迎了上去。

张望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意外见到苏汶锦从车上下来。

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许天洲等的人该不会是他吧?

不可能。

张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向旁边一扫,果然如他所想,许天洲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等张望再转回视线时,苏汶锦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张望也不着急走了,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哇!原来你等的人是苏汶锦啊?”

不等许天洲否认,张望便乐不可支。

这真是太好笑了,他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给同学们听。

然而张望笑着笑着便笑出来了,因为苏汶锦真的向这边过来了。

张望的心里止不住地发慌,他为什么会过来?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说起来他也算是和苏汶锦有一面之缘,之前又因为冒犯了倪真真而得罪了他,现在好不容易才取得了他的谅解,他该不会又来兴师问罪吧?

张望越想越怕,他当即微微躬身,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打招呼的样子,然而没等他开口,苏汶锦恭恭敬敬地向许天洲喊了一声,“许先生。”

“嗯。”许天洲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是一愣,负责接待的李享更是一头雾水。

苏汶锦向李享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许先生。”

“你好。”李享在伸出手的同时看了苏汶锦一眼,像是在责怪他怎么不早说许天洲会来。

“不好意思啊。”李享连连道歉,他居然让这么重要的人物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许天洲客气道。

李享寒暄一阵后向一边指引,“这边请。”

许天洲点了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电梯走去,留下张望目瞪口呆。

李享注意到张望仿佛石雕一样站在原处,不由得低声问苏汶锦,“那个人是谁?怎么没跟上?”

苏汶锦看了一眼,笑了笑:“一个路人。”

“哦……”

许天洲来得太过突然,害得李享完全没有准备。

电梯里,苏汶锦向许天洲解释今天的谈判内容,李享则抓紧时间安排了一下。

他先是火急火燎地把这件事汇报给上司,问对方能不能过来,又通知了相关部门的高管参会,以示对许天洲的尊重。

做完这一切,李享又给私人银行的主管发了消息,让他赶紧来一趟。

像许天洲这样的优质客户,平常想见一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会议室的人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大家都知道信达的大股东来了,纷纷猜测这意味着什么。

该不会要终止合作吧?

会议室外纷乱的脚步声将不安的情绪推向极致,很快,大家终于见到了信达大股东的庐山真面目。

那人一身西装,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和众人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位大股东居然非常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然而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是不容让人轻视的模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是淡漠的眼神透露出几分不近人情,但这一个缺点也因为“大股东”这个身份而显得情有可原。

大家或新奇、或艳羡,无数道目光简直要钉在许天洲身上,在一众人中,只有倪真真不太一样。

她实在不需要对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有太多注视,但她还是和大家一样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然后犹如在布满荆棘的密林里找到了位于悬崖的出口,在无数次震惊与不甘地嚎叫后,认命般地轻轻颤了颤。

这一切都只是在她的想象中,这样的场合是容不得她发出一点声音的,更别说是疯狂发泄一番。

倪真真垂着眼睛,静静等待李享给许天洲介绍了这边的几位主要负责人。

奇怪的是,介绍完毕后,许天洲并没有落座,而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一个人看,那样强烈的眼神,并不比别人放在他身上的少。

李享不由得怔了怔,本来是没有必要介绍的,但许天洲一直这么看着,他只好顺势道:“这位是项目助理Flora。”

“你好。”许天洲伸出手,嘴角扬起浅笑,语气温柔得让所有人在刹那间惊觉,原来所谓的淡漠只是一种假象。

“好久不见。”许天洲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别人听到的是极致的温柔,只有倪真真知道其中蕴含着怎样的百转千回。

她的喉咙涩涩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李享惊奇道:“你们认识?”

“我们……”

许天洲话没说完,倪真真抢先道:“我们是同学。”

“你怎么不早说?”有这么好的资源居然不用?

倪真真黯然道:“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她在开会前拿到一个快递,从外面看应该是法院寄来的材料。

倪真真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以为和许天洲离婚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们没有孩子,不会涉及抚养权和抚养费的问题,两人的财务状况完全分开,真正需要分割的只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分起来也没什么争议,只等着卖掉后各自拿回自己的首付。

可是那个文件袋实在太厚了,厚到是个人都会好奇的程度。

什么证据能有这个体量?许天洲又要用这些东西证明什么?

倪真真把文件袋拆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证据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明许天洲拥有的资产,大到持股的公司,小到一辆价值几万的二手车,事无巨细全部列在上面。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许天洲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又是信达集团的第一大股东,也就是说,许天洲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这怎么可能?

倪真真立即给法院打电话,询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啊,对方就是这么提交的。”那边的人笑了一声,“不过确实很奇怪,别人离婚都是想方设法隐匿财产,哪有主动交代的,还交代得这么齐全。”

倪真真还是不敢相信。挂掉电话后,她又在网上查了一下。

原来早就有人八卦过信达集团的股东信息,其中就包括这家神秘的投资公司。文章作者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天洲的名字,还猜测了一番许天洲的身份,“很可能是创始人夫妇的子女。”

但是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事实上,就算把这篇文章放在倪真真面前,她也很难把文章里说的事情和自己的枕边人联系起来。

如果说在看到那些证据后,倪真真还可以骗自己所有东西是伪造的,那么当许天洲以信达集团大股东的身份出现在会议上时,她还能用什么理由骗自己?

许天洲有多大的能量才能让这么多人陪着他演戏?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倪真真想不通。

他掌控着一家上市公司的绝大部分股份,相当于拥有了金手指,只要他想,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实现财富自由。

可他却偏偏忘了自己。

他和她一起租房子,挤地铁,在晚七点后去超市买打折菜,甚至会为用了几毛钱的优惠券充话费而兴奋不已。

很辛苦吧?

倪真真特别想当面问他一句。不只要过着拮据的日子,还要想方设法瞒着她。但这个想法仿佛流星般一闪而逝。

许天洲说得对,她有工夫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考验她是否拜金?还是怕她分钱?

倪真真忽然记起就在不久前,她被张望叫去信达,后来许天洲也来了,那时的她被突然出现的苏汶锦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苏汶锦叫保安赶人,竟然问也不问一下,就这么把许天洲从自己的公司里拽走了。

他会怎么想她,是感动吗,还是觉得她特别可笑?

倪真真不断回想和许天洲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在电视上看到苏汶锦的访谈,荣晓丹说男朋友即将去信达工作,她说起在信达的所见所闻……每一次,他都可以不动声色,仿佛一个局外人,丝毫看不出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这样?

倪真真心痛得快要窒息,一同而来的还有怎么也忍不了的恶心。她拿起面前的瓶装水,想要压一压想吐的感觉,可惜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她当然不能吐在这里。

倪真真急忙站起身,正在这时,李享叫了一声,“Flora。”

李享拿不准许天洲为什么要出席今天的会议,两家公司的合作已经确定好了基本框架,今天的谈判不算重大,也没有要在今天签约的准备。

难道对方怀疑苏汶锦和自己有什么私下交易,所以才要亲自来一趟?

不管怎么说,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李享在谈判时非常小心,遇到具体数字都会确认一下再开口,而确认的方式就是询问倪真真。

整个项目组里,没有人比倪真真更熟悉这两架飞机的所有细节,有问题的话找倪真真准没有错。

可是今天的倪真真十分不在状态,不是频频走神,就是被问到时说要查一查,现在更是招呼也没打,突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捂着嘴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