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一只肩颈锈蚀的铁傀儡,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只见大公主眼中含笑地站在她身后,微微歪过头,眼中含着一点冰冷的光。
其实她外貌并不很特别,远不及几个兄弟姐妹那样出众,可奇怪的是,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叫人不敢生出什么冒犯之心。
“薛都尉,在这儿劫人啊。”
崔惜玉说完,停了半息,看着薛昭的神情先是警惕,又逐渐放松,似乎是看穿了什么,眯了眯眼,忽然微笑起来。
她轻声问道:
“如是派你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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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大殿下以公主身份夺嫡, 说服皇帝派她辅政,冒天下之大不韪,手腕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薛昭被她一语点破, 额角已沁出了细汗,她定了定心神, 笑道:
“唉,真是不巧, 大公主驾临, 我刚才忙着值守,没能见着。不过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保护嫌犯罢了, 欸, 您刚刚提郡主是什么意思来着?”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余光打量着四周。果然, 不出所料地,角落里已经藏着第三拨人马, 无形中包围了她们——全是大公主的护卫。
真是奇了怪了, 今天难不成是什么黄道吉日, 一个个的都要来牢里抢人?
薛昭神思不属地想着,脚下却已经向后退了半步,小腿暗自发力,同时给卫鸿递了个眼神。
崔惜玉却忽然笑了。她打了个手势,周围潜藏的侍卫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全部后退了几步。
她说:“不必紧张,本宫只是问问而已。你们能把蒋伯真带出来,想必有自己的路子,本宫今日就当不曾看见——你们走吧。”
崔惜玉一边说, 一边退后两步,仿佛怕她们不信任似的,抬手挥了挥,又让那群侍卫撤了几步。
大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薛昭看不太清楚。她从太学毕业,混进锦衣卫,一方面是条件所限,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善揣度。
平时也就算了,多琢磨一会儿还能反应过来,可是像这样的危机时刻,薛昭脑子里确确实实只有一片空白。
她暗暗注意着崔惜玉的神情,只从她脸上看出了四个大字:好心路人。
薛昭:“……”
对于武人,思考是一种残忍。
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思考,冲着崔惜玉低头抱了一拳,仍旧维持着假笑: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殿下了……卫鸿,走着。”
与此同时,都尉府甬道。
两方对峙。
殷笑被人按着肩膀,脖颈边贴着剑刃,沉默着看向对面。
“让你们将军出来见我,否则别想我放了她!”
阮钰身后两个锦衣卫拔剑指向他,神情凝重。
张海逸:“将军很快就到了——你先把剑放开,别伤了人质!”
另一个锦衣卫道:“剑拿远点!你可知自己剑下是谁?”
蒙着面的壮士“咦”了一声,很给面子地问道:“哦,我剑下的是哪位啊?”
锦衣卫想了想,说:“大齐唯一的郡主,殉国将军宁亲王的独女,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侄女,太学上舍之魁首,本朝二殿下的未……”
壮士说:“我的剑劫持不了这么多人。”
锦衣卫:“……”好烂的笑话。
壮士想了想,又道:“你们亲军都尉府的人,质量怎么这么差?算了,都别说话了,不然我把她杀了。”
那锦衣卫不知是被“质量差”还是“别说话”给打击到了,满脸屈辱地闭上了嘴。
张海逸:“这位猛士,你……”
他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噗”了一声,好像是笑了。
随后,仿佛是为了掩饰那瞬间的破绽似的,他又咳了一声,沉下嗓音,抓着殷笑走了两步,狠狠威胁道:
“全部退后,退远点,留那个男的和我说话!”
阮钰喜提“那个男的”称号,看了眼他,微微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半。
殷笑站在他对面,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锦衣卫小心翼翼地后退三丈,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她压低了声音:“二哥,你这是在……”
“我都听说了,你不是说要进去偷人吗?”劫持她的蒙面人——崔既明也低声回道,“二哥可是带了亲兵来给你拖延时间的,这要是还办不成事,那可就丢脸了。”
殷笑:“但是这也太明显了。”
崔既明:“明不明显没关系,有用就行。”
殷笑欲言又止,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两个锦衣卫,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崔既明说得对,只有深入进来才知道,亲军都尉府的草包数量真是不少。
难怪顾长策一天到晚都那么憋气,薛昭一年要加班三百六十四天。
这时,始终沉默的阮钰理了理衣摆,终于开了口:
“二位的悄悄话,说完没有?”
他的语气微微发酸,殷笑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地侧过头,眼皮一抬,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说实在的,阮微之的确生了一张很多情的面孔,瞳色浅淡,睫毛纤长卷翘,眼帘垂下的时候,显得柔软而温和,里面仿佛映着莫愁湖的清水。
面对这么一张脸,寻常人很难抛出什么讥讽的语句。
殷笑不知道他是否看出来什么端倪,于是闭上嘴,等二皇子开腔。
崔既明张口便道:“没有,我在问她能给多少赎金。”
殷笑:“……”再演就过了。
她吃力地避开剑锋,微微扭过脑袋,小声提醒:“二哥,阮微之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就听阮钰问:“你想要多少?”
殷笑:“……?”
隔着面罩,崔既明又“噗嗤”一声,不过这次他反应极快,立刻又拉下脸,开始对着世子爷指指点点:
“什么,公子,你这是准备讨价还价吗?”
他这句话略微拔高了音量,后面那两个锦衣卫听到动静,都抻起脖子看过来,生怕“壮士”崔既明一个不小心,伤了郡主半根毛。
崔既明分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在心底估算了下时间,觉得顾长策一时半会还甩不开自己带过来的那些羽林卫,于是放心大胆地演了起来。
“你如果对她上心,怎么可能会问我还要多少钱?自然是有多少给多少!”崔既明严肃地指教道,“男儿有情饮水饱,钱财乃身外之物,太在乎这个,会显得你很掉价,懂是不懂?”
他越说越激动,扶着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殷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撼到了。
然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阮微之听进去了!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从手上薅下一枚象牙兽纹翡翠扳指,又从左耳边取下只金镶玛瑙玉松石耳坠,最后解下了羊脂白玉制的海棠环佩。
他说:“受教了。所以这些物件,可以换你把剑离她挪远点吗?”
崔既明“啧”了一声,凑在殷笑耳边,小声评价道:“富得流油。”
随后,他接下阮钰抛过来一干配饰,胡乱看了一眼,塞进衣襟里,顺便品评了一句:“花枝招展。”
阮钰没听见,只看见他的剑切切实实地向外挪了两寸,竟还礼貌地道了一声:
“多谢。”
殷笑盯着阮钰那张平静的脸,又扫了眼背后那两个满面肃容发锦衣卫,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脖颈边,来自二殿下的剑,疑心自己还没睡醒。
以在场诸位的资质来看……我们大齐是不是要完了?
所幸她对家国前途的怀疑并未能维持太久,很快地,薛昭便拎着刀从斜角里冲了出来,反手给了崔既明一家伙,口中怒喝:
“贼子放手!”
崔既明毕竟统领羽林卫数年了,反应自不比她落后,当即抬臂挥下一剑,挡下了薛昭的刀,一面挟着殷笑退了几步。
看清来人只有薛昭一个,他扬了扬眉,小声问殷笑:“不是说还有个男的吗?”
“男的可能带着蒋伯真走了。”殷笑看了眼薛昭的脸色,艰难地憋出一副紧张无助的神色,“薛昭既然能只身过来,就是确保另外两个已经脱身,时间算下来也符合。”
崔既明“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避开了薛昭袭来的一刀,带着殷笑向后一跳,借着机会看了眼四周,颇有自知之明地判断道:
“羽林卫也不能久留,叫姓顾的看出来可就不好了。”
言罢,也不等殷笑回答,毫不犹豫地把她朝着阮钰的方向轻轻一推,自己运起轻功,几个起落间拉开了距离,口中打了个唿哨,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跑了路。
殷笑:“……”
虽然目前看来都尉府确实没什么水平,但是也太不把这里当回事了!
不过显然地,在场知晓实情的只有她一人,阮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扶住她,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态度,从袖中摸出一方带着些微檀香的手帕,轻轻揩在了她颈边。
“郡主擦擦吧。”他说,“看方才那人的行径,手中的剑未必干净。”
她下意识地按住那块手帕,没来得及发表感想,另一边薛昭已经满面急迫地拉住了她的左手。
“人已经带出去了,约在三元巷头集合,那边大公主的一批侍卫在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大公主带了人?
殷笑眼皮一跳。
崔惜玉素来低调,平日里身边一向不会带太多护卫,这个时辰过来,大约是和都尉府有些工作需要交接。可若是真的如此,阿姐的人护着她离开才最正常,怎么会和人打起来?
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然而形势容不得她多想,身后已经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如果再拖下去,事情恐怕要更加不好。
她深吸了口气。
找借口匆忙交代了两句,几人飞快地离开了是非之地,火急火燎地冲向了三元巷的马车。
为了避人耳目,马车也是宣平侯府的。
二殿下说它“富得流油”,其实也不算错,阮微之带出来的这辆马车虽然貌不惊人,内部空间却异常宽敞,两侧整齐地堆放着梨花木制的镂花衣匣。
殷笑掀起车帘进去,便看见蒋伯真已换上厚衣,端着一杯热茶,低头啜饮着。
听到动静,蒋伯真微微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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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蒋伯真微微抬起头, 对上了她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常年打铁,哪怕在牢狱里待了数日,她的身形也并不孱弱, 只是脸上还有些青紫的伤痕。注意到殷笑道目光,蒋伯真捧着茶盏动作微微一顿, 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你就是殷…郡主吗?生得真好看。”她小声夸赞。
这时,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马车行驶起来, 窗外的景色开始不断变换。
和想象中不同,蒋伯真并未对她表现出什么强烈的爱憎,只是自以为隐蔽地端详着她的脸, 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怀念。
殷笑知道她透过自己在看谁。
她微微一顿, 垂下了眼。
“顾长策的手段很多,你这几日辛苦了。”她避开了敏感的话题, 坐在蒋伯真对面,刻意没有和她对视, “吕姑娘也在宁王府, 她一直在找你。”
蒋伯真笑了笑。
她在狱中不见天光好几日, 思维有些迟缓,于是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想对殷笑表达谢意。然而刚刚张开嘴,马车却忽然急停下来,她被带着前倾了过去,整个人吓了一跳。
阮钰脸色微变,打帘看了一眼,最先反应过来:“可能是都尉府的人。”
他说完, 当机立断伸出手,在马车墙壁上轻轻拍了一下,摆弄片刻,车厢后壁发出机关转动的“咔哒”声。随后,卫鸿掀开装饰的车帘,一道暗门亮了出来。
没等他下令,卫鸿已经很有眼色地推开了门,拉起蒋伯真的胳膊,带着她站起来,往暗门后面走去。
“唐突姑娘了。狱中救人并非易事,为了防止被追查到,委屈你在暗门后躲藏一阵,等外头人走了,咱们再出来。”
蒋伯真点点头:“好。”
她顺从地跟着他,弯下腰,躲进暗门之后的狭窄空间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鸿的话,下一刻,外头传来了车夫与旁人的交谈声:
“大人,里头是我们宣平侯府的世子爷……多谢关怀,咱们世子爷没受伤。
“啊,什么奇怪的人?您这话说的,小的也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叫奇怪啊,不过这是三元巷,附近没看见什么举止相貌可疑的人。”
那车夫似乎是刻意拔高了声音,好叫车厢里的人能听见。
殷笑凝神注意着,听了几句,猜测大概只是锦衣卫走程序问话,不是什么大问题。
阮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转头对她笑了笑,示意他放心,自己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
“阿九,怎么回事?”
车夫指了指锦衣卫。
“哦,见过世子。”锦衣卫对着他的方向拱了拱手,“顾将军那边刚把事情处理好,派在下追上您的马车,想来赔个不是,您这边可有受伤?”
听到他把话说出口,阮钰心里略略一定,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容,将车帘掀得更开了:“郡主和在下都无大碍,有劳顾将军费心……”
他话音没落,便又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走过来,瞬间被吸引了视线。
三元巷光线不强,阮钰眼神不太好,眯起眼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队人数不多的护卫,左右并成一支,颇为刻意地路过了侯府的马车。
阮钰:“……”
锦衣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异常奇怪的队伍,眉头一皱,心里浮现出一大串类似“妨碍执公”“扰乱法纪”的理由,驾马走了两步,准备观察观察,回头报给上峰。
随后,他也沉默了。
只见那两队着装接近的护卫队前方,分别站着一男一女……其中一个是殿下,另一个也是殿下。
狭路相逢,两个走路的殿下,一个坐马车的世子爷,并一个骑马的朝廷走狗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刺事说来也是一言难尽。
崔既明早就看出殷笑这丫头一身反骨,这几天被皇帝忌惮了敲打了,还是不肯服软进宫,一句好话也不说。
私下调查了几天,还真让她抓到些蛛丝马迹,就是亲军都尉府里看押着的殷家门人,蒋伯真。
他今晨上门找人,听侍女一说去向,又听说她带了薛昭,就猜到殷笑多半是要去内狱里劫人了。
然而亲军都尉府里的锦衣卫良莠不齐,空有武艺的真草包挺多,手段超群的也很不少,且因近来多事之秋,都尉府人手不足,调来调去,排班轮值很是混乱。
崔既明担心她撞上有真本事的,惹上麻烦,思来想去,还是从羽林卫里调了十来个亲兵过去帮忙。
二殿下的思路非常简单:换身衣服假装劫匪,喊打喊杀扰乱视听,把锦衣卫都引出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羽林亲卫功夫相当了得,阵仗大得连顾长策都被引出来了,崔既明自认为这招调虎离山效果不错,目送着殷笑一行走出都尉府,乐呵呵地收剑走人——然后撞上了崔惜玉。
外人都说皇储之争激烈可怖,其实基本都是他们背后的党派在互搏。
崔既明自己心大如斗,崔惜玉也有点宁静致远的意思,两人虽然没那么亲近,但因为各自都有过被父皇催婚的经历,关系也算不错。
所以,他看到崔惜玉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打招呼——不过他很快记起来自己今天的身份,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往墙顶上一跳。
然后,他就看到崔惜玉抬起头,正正好地冲着他的方位,上下打量了半刻,神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他了。
崔惜玉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明,要和我同路回去吗?”
……再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有的人获得了高强的武功,付出无数个心眼子,而有的人虽无武艺傍身,却很能把人拿捏住。
崔既明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长姐,一路走到了三元巷。
此时此刻,他盯着宣平侯的马车,脑中僵硬的齿轮飞速转动,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隐晦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悄悄抽了口气,伸手揩了下鼻子,低声问:“阿姐,你早就知道她们在这儿吗?”
崔惜玉八风不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注视着匆忙下马的锦衣卫,笑而不语。
外头的情况,殷笑自然是不知道的。出于一种微妙的愧怍,她正在尝试着把车厢里的一只蒲团和软枕塞给窝在暗门后的蒋伯真——地方狭窄,这些东西聊胜于无。
在她艰难地把东西塞进去,收获了蒋伯真一句真诚的“谢谢”之后,殷笑终于意识到,车厢之外的世界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于是打起帘子,略略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的工夫,崔惜玉就注意到了她。
“真是好巧,既明方才带兵巡逻路过,恰好遇到飞鱼卫了。”她对着那锦衣卫笑了一下,“方才都尉府不是遭了歹人么?刚好既明今日无事,校尉有需要的话,可以叫他跟你顺路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锦衣卫先是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什么其他意味,还觉得大公主人颇为良善,于是诚惶诚恐地又行一礼:
“多谢大殿下挂怀!不过对方没有闹出太大动静,顾将军已经在检查,应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况且,将军原本是命令在下前来关照郡主世子安危的,眼下实在不便为二殿下领路……”
“不妨事。恰好本宫带着侍卫,准备回大理寺,与世子顺路。你们将军若实在担心,本宫也可与之同行,好确保他不受袭。”
崔惜玉一面说,一面状似无意地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望了眼殷笑。
这眼神谈不上喜怒,宛如一潭沉静的水,平静得叫人没法形容,也不敢对视。
就这么短暂的一眼,殷笑便察觉到她心情不虞。
然而崔惜玉毕竟是崔惜玉,几乎是眨眼间,她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又挂起了端方得体的微笑,对着锦衣卫又问了一遍:
“校尉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锦衣卫哪还敢拒绝,他瞥了眼二皇子,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派清澈的茫然,简直疑心自己在照镜子。
崔既明略有不解,不过还是没反驳。顿了片刻,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犹豫着看了眼马车,悄声问:“阿姐,你这是……”
崔惜玉瞥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带人去收拾好自己的残局。”她忍住自己想要扶额的冲动,“亲军都尉府里全是陛下的人,咬人不分身份。平时也就算了,这时候你再闹事,叫顾长策查出来告到陛下那儿,仔细把羽林卫都丢了。”
——真是岂有此理,夺储的人统共就两个,崔既明这蠢货犯了傻,竟还要自己教他处理?
然而想是这么想,尥蹶子收回话却是不行的。且不谈天子一向喜欢在她与崔既明之间摆弄他的“制衡之道”,单说崔既明身上还黏连着跟殷笑的婚事,她就没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悠悠将目光移向了宣平侯世子。
堂兄妹成婚虽合律法,却实在有些荒唐,若非天子真的警惕起来,单看能力仪容与家世,这位世子倒是不错的选择……话说回来,这两日,如是和他的关系似乎软化不少?
“大殿下的提议甚好。”锦衣卫没注意到崔既明那边的动静,眼睛还黏在他身后的十几个羽林卫身上,强颜欢笑道,“下官这就带几位…羽林军兄弟们去都尉府。”
崔惜玉点点头,没再看他,回身对着护卫打了个手势,便径自踏上了马车。
殷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低头坐在阮钰身旁,若无其事地翻着话本。
郡主耳聪目明,崔惜玉与锦衣卫的对话她自然是听了清楚的。
可正是因为听得清楚,她才会紧张。
以她对大公主的了解,崔惜玉“同路护卫”绝无可能是真的担心他们安危,更大的可能是,崔惜玉察觉到了什么。
大公主是否认出崔既明就是方才在都尉府作乱的人,她不太清楚,可单凭刚才她递过来的那个眼神,殷笑确定,崔惜玉有极大的可能看出来,蒋伯真就在马车之上。
她佯装认真地端着手里话本,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如流水云烟般从她眼前流过,耳边是清风翻书的哗哗声,阮微之放下车帷的窸窣声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阿姐有她的手段。其实殷笑心里清楚,也知道此番确实有些冲动,可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了。
天子把她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她帮自己,同时也是在帮二皇子。
以大公主的心性手腕,会允许此时在自己眼皮之下发生吗?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殷笑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微微蜷起手指,有些发寒。
真是奇怪,在都尉府面对种种突发情况时,她一点也不紧张;眼下蒋伯真已经被带了回来,她才后知后觉开始了瞻前顾后。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的本心——阿姐和她一向要好,天子沉疴难愈,时日无多,还怀疑起了二哥。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二皇子拖下水,托着让大公主上位呢?短暂地牺牲自己,再依靠大公主,不是更加轻松吗?
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怔怔地凝视着书页的某个角落,沉思起来。
随后,手背微凉。
一块绸制的素色方帕落在上面,有人隔着那块帕子,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手。
绸帕的凉意很快被温暖替代。可是还不等那温度全然传递给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便收了回去——这个时候,殷笑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刚才似乎摘了一只白玉扳指,为了让崔既明的剑离自己远一点。
“别担心。”阮钰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会帮郡主的。”——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朋友们!室友赞助了一个很特别的封面,所以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把它换上了,希望能在年底给大家一个小惊吓……
不出意外我可能明天上夹子,因为机制原因,更新可能会在当天晚上,看到作话的家人们可以不用等啦!
祝大家今天也生活愉快~-
第30章
殷笑的彷徨没有持续太久。
首鼠两端者必不可成事, 这是宁王在世时教她的。
是故崔惜玉登入车厢,她并未表现出太多额外的情绪,只是抬起脸, 冲着她微微一笑:“大殿下。”
崔惜玉略略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也平静地应了一声。大约是顾忌有外人在场,她的神态举止都极为克制, 一板一眼, 风度翩翩,的确如大公主党所说,“仪态雍容, 明主之姿”。
她先是环视一眼了车厢, 撩袍入座,位置恰好正对着殷笑。殷笑随手捡来打发时间、却半点没看进去的话本还在手边, 崔惜玉的视线停留在上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又看了眼阮钰。
少顷, 车厢之外的景色再度开始移动, 车夫不情不愿驱马赶路,车帘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随后,崔惜玉开了口。
“昔年玄宗皇帝偏宠贵妃,厚此薄彼,致使皇后难产而亡。是以他在皇子年幼时便下旨立储,将皇后留下的孩子册封太子,以寄哀思。”
大公主口中的“玄宗皇帝”正是先帝。这样的宫闱秘史很少有人敢提及,她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向她投过了视线。
崔惜玉不管不顾地继续:“玄宗膝下寡子, 长大的皇子只有两个。太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颇有才干;三皇子能文善武,豁达大度,亦很出众。
皇帝当年也因武艺出头,且因对先皇后有愧,平日更偏爱三子。后来太子生辰,有朝臣进贡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家之剑,‘龙泉剑’。”
她声音很平淡,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说的是“今晚膳食别加芹菜”之类的话,听得殷笑眼角一跳,心中略略沉下去。
崔惜玉口中的太子正是今上,而那个被偏爱的三皇子……自然就是她爹宁亲王。
殷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崔惜玉便又开了口,把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龙泉剑轻巧,是当之无愧的文人之剑,不适合武人。而且,魏家送上龙泉剑的时候,正是太子诞辰前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把柄龙泉会到太子手中,可是没有。”
崔惜玉说:“后来三皇子私下里把它还给玄宗,请他将把柄文人剑给了太子,玄宗大悦,照做了,太子不知前因,于是欣然接受。再之后,太子登基,又把龙泉剑赏给了宁王。”
阮钰安静地听她讲完这段往事,看着崔惜玉喝了口茶,待她放下茶盅,才问:“太子一直知道,而且耿耿于怀?”
“是,你说得没错。”崔惜玉点点头。
很快,她又看向了殷笑:“本宫和你说这件事,并不是想教你理解什么。无论你相信与否,本宫须告诉你,你救下的蒋伯真,锦衣卫曾在她的铁匠铺里,发现过一柄仿制的龙泉剑。”
殷笑没说话。
阮钰替她道:“殿下如何得知?”
“本宫自有本宫的方法。”崔惜玉双手交叠,看着殷笑,很坦诚地说,“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本宫告诉你这件事,一为提醒你,二为自己。蒋伯真的事情,本宫会帮你瞒住都尉府,但只此一次。”
殷笑终于抬起了头:“我知道殿下的想法,也希望您能实现它。可是殿下,我以为一把剑不足以说明什么。”
殷笑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蒋伯真铸器,何至于被杀了亲人、关押进内狱反复审问呢?二哥避政练兵,何至于被反复怀疑,无端赐婚呢?殷……殷氏长居荆楚,又何至于因一纸污名招致灭门呢?”
她说着便有些压抑不住,音调抬高了一些,说到最后,尾音几乎开始发抖。所幸她还记得这是在马车,声音有意放轻,才没有将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出车厢。
阮钰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一面想要叹息,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她神情。
“世上那么多‘何至于’,你若真管,就是到死也管不来。”崔惜玉淡淡地说,“照你所说,本宫当朝公主,何至于被逼着嫁了三任驸马,传出那笑话一样的‘克夫’名号呢?可是现在,本宫和我那兄弟争名斗利,手里一个大理寺,又有谁能逼本宫再嫁?如是,只有权和势握在手里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争求,可你眼下什么也没有,谈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实在有些尖锐,即使是阮钰,听完心里也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到殷笑的呼吸有些紊乱,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柔顺的鬓发之下,露出了小半张苍白的脸。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本宫也理解,但本宫奉劝你别和陛下明着作对。”崔惜玉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太学春末的考核很受吏部重视,你坚持了这么久,不该因为这点事就把它放下。”
她嘴上说着殷笑的不好,末了却还在提点她。
殷笑顿了片刻,居然抬起眼,冲着崔惜玉笑了笑。
“多谢殿下,”殷笑说,“我明白了。”
她没说到底明白什么,崔惜玉也没有问。大公主看了眼窗外,马车已经快要到大理寺了,于是敲了敲车厢内壁,站起身。
一直到大公主离开,车厢内都沉寂无声,卫鸿眼观鼻鼻观心地把机关打开,扶着蒋伯真坐回外面,将将舒了一口气,便听殷笑道了声“蒋姑娘”。
马车再怎么精致,究竟不是适合谈论正事的地方,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宣平侯府门前。
“抱歉,”殷笑道,“盯着宁王府的人太多,暂时不便请你过去与吕姑娘相见,只能勉强留你在宣平侯府了。”
蒋伯真摇摇头,对她扯开一个微笑,还没说得上话,外仪门里便窜出来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炮弹似的轰到几人跟前,冲得太快一时没收住,险些撞到殷笑怀里。
影子热情洋溢地喊道:“阿兄阿嫂姐姐好!”
阮钰站在殷笑身边,笑容满面地将这位一身黑的二小姐提到一边,在郡主看不到的地方,给阮榕递了个眼刀。
“阿榕,郡主不喜欢这样,别乱叫。”
阮榕震惊地看着他,尝试用眼神和亲哥交流。
——不是你说自己必嫁过去的吗?
阮钰:今非昔比。
阮榕:你什么意思啊哥?
阮钰: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哥的忧傷,妳不懂。
阮榕:……
她疑心亲哥脑子被山磕了之后,里面长了个雨师或者海龙王,里面的人凭心下雨,心情好了无事发生,心情不好脑子进水。
阮二放弃了这个话题,左顾右盼一阵,确认四周只有自己和兄长的仆役,心中松了一松,扯了扯殷笑的袖摆,小声道:“郡主,走这里,这里没有别人,很安全的。”
殷笑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眼阮钰,没想到他连阮榕都拉进来了。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多问的好时机,她跟着阮榕走了一路,第二次进了阮钰的院子。
和第一场过来的情形不同,这一回,阮钰的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洒扫院落的僮仆,堪称幽静。
宣平侯世子的院子很是宽敞,除却兰花香草之外,四边都栽了湘妃竹,清风一吹,叶子便簌簌作响。
蒋伯真目露惊叹。
阮钰笑了笑,领着几人进了内室,亲自斟了茶,先递给了殷笑,才给蒋伯真倒了第二杯。
随后,卫鸿端着一只匣子走上前来。
阮钰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两物,静静地摆在桌面上,看向了蒋伯真。
“蒋姑娘,恕在下失礼。”他说,“请你看看这两样物件——箭和图纸,你可曾见过呢?”——
作者有话说:今晚跨年!大家玩得开心,节日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