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却见阮钰目光一动,轻声道:
“顾将军,亲军都尉府乃陛下亲信,这话不必在下多说。只是圣上一向疑人不用,二皇子尚且如此,你是何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比二殿下更得信任呢?”
顾长策眉头一压,觉得宣平侯世子这话说得实在直白得有失水准,这威胁于他而言不痛不痒,于是不阴不阳地“呵”了一声,凉凉道:“可不是疑人不用么,世子爷。”
然而就在这时,卫鸿脚下一滑,无声无息地站到他身后,冲着他面门就是一剑。
顾长策反应奇快,下腰一仰,却见另一头薛昭敲下一刀,竟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架着蒋伯真的手敲得一麻!
好在他武艺比姓薛的高上一截,不至于就此松手。他咬牙切齿地抬腿一扫,没来得及再缠斗上去,便听那宣平侯世子又“咦”了一声。
“这是,二殿——”
顾长策刚被他声东击西,自然不会再信,手里一剑抬起,未来得及砍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略带惊诧的男子声音:
“哎,这是怎么回事……我来得这么不巧啦?”
二殿下一句话落下,像石子砸了湖面,连个响都没听见。
顾长策脾气虽坏,却实在是位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一瞟崔既明身后的一群人,自知敌不过,于是干脆利落地撂下蒋伯真,翻窗跑路了。
蒋伯真被他一把推向阮钰的方向,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阮钰面色惊惶地后退一步,口中挤出一句:“授受不亲!”
随后,卫鸿便任劳任怨地冲上来扶住了蒋姑娘。
殷笑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此人举止若真不是演的,实在很适合剖开了给伽禾带回湘黔,研究研究构造。
不过想是这么想,她嘴上还是很积德地没开口,只在阮钰若有若无的目光之下,有些不解地抬起眼,颇为真诚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阮钰没说话,悠悠叹了口气。
二皇子在一边看得眼睛疼,觉得自己很能体谅早先殷笑对宣平侯世子的不待见——撇开皇帝那儿戏婚旨不说,他好歹是如是兄长,阮钰怎么敢倒贴得如此明目张胆!
真是岂有此理!
可惜他身后捎着羽林卫和宁王府部曲,被迫端出了殿下架子,只好重重“哼”了一声,挥手下令道:
“都查去,四周行迹鬼祟的一律不要放过,别太大张旗鼓。”
卫兵应声散去。
崔既明身后这群人来去匆匆,直到此时,气氛才勉强松弛下来。
殷笑深深看了眼蒋伯真,手指微微蜷起,想起伽禾提到的“多半出自蒋伯真手”引的木箭,又看着她苍白无措的脸,顿了一顿,到底没有说什么。
她问崔既明:“三殿下不在这里吗?”
“唔,我借了你家马车,叫亲卫护送他回府了。”崔既明嘴上随意答了,视线却投向殷笑,眼中着一点淡淡的疲惫,“多事之秋,他还是少掺和为好。”-
刺客的活口到底还是没留下。
据羽林卫所说,这些人事先便含了毒在舌底,一旦被擒,就立刻吞下,瞬息之间就没了声息,一点反应时间也不给人留,连审问都没有机会。
竟然是一批死士。
伽禾后来验过,说这毒极其厉害,其中有他熟悉的几种毒物,俱是不好找的,主使之人必定非富即贵。
“非富即贵?”
殷笑转达这话时,二殿下正倒了杯白水往嘴里灌,闻言挑了挑眉,“哐当”一声把茶碗扔下。
他笑了一下:“哎哟,如是,你这南蛮朋友啊……我说有胆子插手这事的当然非富即贵了,若没点家底撑着,早给你大姐收拾了进大理寺上刑,算下来,现在都该出生啦!”
他不说还好,一提到大公主,殷笑的神色微微一敛,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难言的谨慎。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干脆从手边的盘中拾起个金桔,默不作声地剥起皮来。
阮钰道:“大公主……”
殷笑看了眼他。
“大公主是能从中获益的,对不对?”崔既明听他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很不计前嫌地没和他摆脸色,摆了摆手,很坦诚地说,“其实我也怀疑过大殿下。”
“圣上膝下一共三位殿下,利益牵扯不很复杂,无非就是只天平,哪头砝码够重,优势便在哪里。”阮钰顿了顿,轻声道,“两回刺杀,大公主都不在场,却又都能因此受益。如果我是二殿下,我也会疑心她的。”
殷笑手指一滞,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然而——”
阮钰说着,忽然在她面前放上一只圆润干净的,剥好的桔子。
“然而,如果是大殿下,她表现得未免太过明显了。”殷笑盯着那桔子,不疾不徐地说,“身为最直接的受益者,她应当千方百计阻止我和二哥带回蒋伯真……退一万步说,哪怕她仅仅是想装副样子出来,加深我们对她的信任,也不该挑在亲军都尉府,因为那是陛下的地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阮钰:“郡主说得对。”
崔既明古怪地看着他俩。
殷笑又道:“而且……那天从都尉府回来,阿姐和我说,不该和陛下‘明着’作对。她叫我准备好春季考核,又去觐见陛下,才有上午那些赏赐的。”
阮钰专注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柔软。
“再一者,大公主手握大理寺,如果真是她,第一回 就应该推出顶罪的人来,既彰显了能力,也不至于引火烧身。郡主说得很对,于情于理,那个背后的人都不该是大殿下。”
也不知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这么说话的半刻时间,他居然又剥了个桔子,慢斯条理地放到了殷笑跟前,恰好和之前那个并排在一起,很有点乐趣。
崔既明:“……”
他有些牙酸地后仰了一下,控制不住地想对阮钰翻白眼。
“道理我都懂,”他说,“可是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的?”
殷笑这才察觉到不妥,然而再反驳未免显得刻意,只好干巴巴道:“还行吧。”
崔既明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老实说,我觉得你们的理由比我还充分……反正大约不是大殿下,这我相信的。”二殿下屈起手指,指节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叩起来,目光飘忽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阮钰。
“欸,世子啊,”崔既明道,“你说老三是不是知道你喜欢如是,才故意找你聊那些破事的?”
殷笑:“……”
殷笑:“……嗯?”——
作者有话说:殷笑:感觉像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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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殷笑先是思考了片刻“那些破事”究竟是什么, 随后才回味过来,微微瞪圆了眼睛,目光一时无处落足, 不知道是看她二哥还是看阮钰。
阮钰微微一哂,避开殷笑的视线, 对着崔既明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怎么诚心的笑容:“殿下的思考方向是不错的。”
崔既明觉得他话里有话。
随后, 便听殷笑缓慢地接道:“但最好还是不要思考了。”
崔既明:“……”
然而还不等他再开口, 阮钰便话锋一转,又道:“三皇子的行为的确有些古怪。头一回刺杀,鸣玉山来得人太多, 三位殿下在其中也并不显眼;然而今日的刺杀偏偏是在二殿下遇上他, 和他一同前往宁王府之后发生的,似乎有些过于巧合了。”
崔既明的思绪果然被他带了回来。他摸了摸鼻尖, 眉头拧了起来:“可是阿珩他……”
“他在我们想往宣平侯府去的时候,刻意叫喊, 引刺客注意, 拖延我们时间。”殷笑平静地看向他, “而宣平侯府里,顾长策正打算带走蒋伯真。”
崔既明脸色一变。
这两件事发生时,他基本都在现场,只是多少因为时间和距离有些错过。
二殿下身为唯二夺嫡的人选,心眼再实也不会天真到哪里去,自然明白殷笑的意思。
倘若这一切都是由三弟所策划……
如果这么多年来,除了他和大公主,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对那个位置抱着满心的期待……
他倏然起身, 面沉似水:“我知道了。等我回府,会叫人顺着这条路查下去的——如果真的是…崔之珩,他未必不会对你们两个下手。世子,如是,如非必要,这几日你们最好都留在家中。”
崔既明平日里心有海宽,看着不问事,却对周围人的情感很是敏感。皇家少真情,他和大公主又是竞争关系,自然走不了太近,只能转去关怀那病秧子弟弟。在他向陛下求旨,创办羽林卫之前,在宫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教三皇子武功皮毛、敦促他强身健体上,当中多少真心,想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乱如麻,撂下这话,便绷着脸转身离开,那渐渐远去是背影里无端带上了几分萧疏。
殷笑也被这场虎头蛇尾的刺杀搅得有些心神不宁,坐在原处,默不作声地把阮钰剥好的两个桔子吃完,才抬起眼,看向他。
阮钰:“怎么了?”
“顾长策能在都尉府做到将军,未必有什么知己好友,却必然会有亲信。”她长而圆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然,他那天为什么要亲自去赌坊找陈北?”-
陈北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倒霉过了头。
今圣近十年来执着于扩张亲军都尉府的规模,他身为“扩招校尉”的一员,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明确——该看门时就看门,该给人提鞋时就提鞋。
简言之,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少问少想多做事,安心拿朝廷俸禄就是。
他这几年无比信奉此准则,很是走运地混成了都尉府唯一一个“光威将军”的嫡系,连带着在“时来运转楼”赌钱都顺风顺水,一直到那天夜里无意招惹了殷笑。
从那天起,逢赌必输就算了,那吕家的倒霉未婚妻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死护着自己那点财产不给当,更要命的是,没过几天,上峰还莫名其妙地因为“办事不利”给贬成了自己同级,连带着他现在踏进赌坊都有些后背冒汗,生怕又霉运大发,惹了什么不该惹的。
比如现在。
“哎哟三爷,今儿个上场怎么好像有点紧张?魏二爷来了你都不怵,怎么遇上个小白脸还要冒汗?”
“嘿,说什么呢——你看这小白脸带来的娘子,一直朝这儿看呢。要我说,咱陈三爷必是因为那小娘子才紧张的,哎三爷,你说是不是啊?”
陈北:“……”
赌坊熙攘拥挤,他们这桌四周聚集着的帮闲尤其之多,人气挨着人气,因为外头有风,窗户半遮半掩地开了一条缝,热气根本散不开。
他坐在八仙桌一边,瞟了眼对面的年轻男子,额角渗出了一滴汗珠。
那男人一身月白暗纹宽袍,腰间缀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青雀碧玺佩,一副世家公子打扮,容貌清俊,面上含笑,即便坐在掉了漆的旧八仙桌前,也不显分毫局促,与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眼张失落的赌徒们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阮钰。
崔既明派人去探查三皇子的行踪了,殷笑遭了一场横祸,实在无心准备考试,此时又找不到顾长策,便干脆来赌坊碰碰运气,看陈北在不在。
陈北媚上欺下,好赌成性,显然是个不成气候的,顾长策的亲信绝无可能就这一个人,无奈锦衣卫内派别明确,就连薛昭都不知道他另有哪些心腹,眼下也只能死凑合一下,先把陈北知道的东西套出来再说。
他心里想着这回事,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然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对着桌上的赌盅一点下巴:“三爷,请吧。”
陈北一坐上赌桌,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位惹不起的。哪怕他心里再怎么烦姓阮的,上峰被贬,他没了倚仗,也只能捏着鼻子赔笑道:
“公子这话说的,小的哪担得起您这声‘三爷’?您想要赌筹还是别的什么,小人都必定尽心给您弄来,何苦又来这‘时来运转楼’,平白辱没了您身份呢?”
这态度,和他上回喝高了挑衅时,简直是天差地别,阮钰似笑非笑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此人真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劣质男人”,给他未婚妻做侧做小都是抬举了。
想是这么想,他嘴上还是很温柔可亲道:“三爷高义,在下却之不恭了。”
随后,他便维持着满脸的和气,干脆利落地从赌桌前站起来,略一侧身,给陈北让开了一条路:“请吧。”
陈北:“……”
来真的啊?
他沐浴在一干赌棍惊疑不定的视线里,憋了又憋,还想再挣扎两句,却听得另一道清凌的女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陈北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被那帮赌徒提到的“朝这儿看的小娘子”,殷笑。
如此便也罢了,可陈三爷多少也在亲军都尉府里混出了点名堂,眼神还算不错,当下就在拥挤的人群里扫到几个侍卫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来,心里却已清楚是非走不可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嘴上却一点不敢多说,只好忍气吞声地撂下开了一半的赌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殷笑,还不忘转头,对一堆看客竖起眉头:
“看什么看?都没事干吗?!”
青天白日里来赌坊的,可不都是没事干的人?众人听见他这样说,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磕瓜子儿磕得更加开心,一面磕,一面不忘对窝窝囊囊的陈三爷指指点点,空气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头殷阮二人抓了陈北,刚走出赌坊两步,忽然看见门前巷子里徘徊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笑“咦”了一声,不等上前,那人就像是苦思冥想后做了决定似的,就打算往赌坊方向去了。
她刚一回身,就不期然和殷笑打了个照面,微微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郡、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接着,她目光一转,才看到殷笑身边的阮钰,以及再之后的陈北。
吕秋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得出话。
殷笑对她颔首,笑了一下。
想来也是,吕秋这么个为人处世小心翼翼的姑娘,和红玉街唯一的联系,也只有个陈北了。
据她所知,吕家铁了心的要她和姓陈的成婚,无非也就是图他那个“锦衣卫”的头衔,希望能沾沾光罢了。
吕秋百般不情愿,这回来找陈北,想来也是为了这个。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表情便松弛了些,干脆指了指身后的陈北,道:“我有些要紧事想问他,准备把他带回府,吕姑娘既然有事要找,要一起去吗?”
吕秋瞄了眼那两个男人,但见阮钰神色悠然,袖手站在一边,注意到她的视线,还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陈北的脸色却是极为难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交织成了一株清新的白菜。
看完觉得有点想笑。
吕秋忍不住多看了眼陈北,看得此人额角快要浮起青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赧然道:“多谢郡主邀请,那我就……”
她话没说完,这条并不宽敞的巷子里忽然踏进一个人来。
这是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短衣,生得堪称英俊,可惜眉眼太细,上唇略薄,英俊之中带着点薄情寡义的意思,一眼就叫人不大喜欢。
只见他手里拎了把细瘦的长剑,和他身形很是相近,眉眼里带着浓浓的郁色,没有看向吕秋,反而是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殷笑。
阮钰嘴角一沉,走上前。
诡异的沉默在逼仄的窄巷里弥散开来,吕秋虽然一头雾水,却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后背不自觉直起来,抿唇看着来人。
终于,这份沉默被陈北给打破了。
他叫道:
“顾将军,清源郡主并宣平侯世子,大逆不道,现在要挟持锦衣卫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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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顾长策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看也没看陈北,骂道:“闭嘴。”
陈北:“清汤大老爷!”
顾长策:“……”
他额角青筋欢快地跳跃起来。
而后,他略吸一口气, 把目光放回到殷笑身上,堪称好声好气地说:“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把陈三放了, 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查。”
顾都尉可能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在为她好, 因此说话时理直气壮, 满脸写着苦口婆心,简直比去世的宁亲王还要像殷笑她爹。
清源郡主并没有要再认一位爹的打算,于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顷, 奇异地问道:“你被夺舍了?”
顾长策仿佛是磨了磨牙。他停顿了一下,耐住性子, 又道:“你过几天不是还要春考吗?以你的资质,如果安心参与春考, 未必不能就此登上前朝, 可你非要卷进储君的事里……就不知陛下怎么想了。”
殷笑心道:“我就是不掺和进来, 陛下一样不想让我进。”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着,面皮却还绷得很紧,不露声色道:“顾长策,你这时候还敢提陛下,他知道你跟……勾结么?”
顾长策嗤笑一声。
武艺高强就是这点好,他见殷笑态度没有转变的意思,干脆足尖一点,绕开几人,直接把陈北拎了过来, 放在了身边。
吕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北,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茫然,想来也很困惑,不知为何让自己如临大敌的未婚夫,在旁人面前竟如此无用。
殷笑眼皮一跳,眼看着顾长策快要把人带走,想把藏在暗处的侍卫喊出来擒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腔,阮钰先一步拉住了她的衣摆,无声地摇了摇头。
却见下一刻,两个小厮搀扶着个满身酒气年轻公子拐进了巷子,看到他们这群人,“啊”一声叫了出来。
这巷子在“时来运转楼”和一座楚馆之间,深是很深,却也很是逼仄。殷笑五人在此对峙着,本就不太宽敞,眼下又来了三个不速之客,小巷更加拥挤起来。那两个小厮搀着个晕晕乎乎的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红玉街乃金陵最大的销金窟,里头每条巷子都很有讲究,这两小厮原本是想扶着主子来解决一下涨到嗓子眼的酒水,一见里头这么些人,当即就想拉着主子换个地方去。
然而他们清醒着,那公子喝了酒却有些恍惚,东倒西歪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忽然指着前面道:
“顾……啊,锦衣卫?”
他这一开口,便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殷笑拧眉看了眼他,觉得有些眼熟,看衣着打扮,此人出身应当不低,只是不知到底在哪里见过了。
却听顾长策淡淡道:“魏公子。”
殷笑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想起来——此人就是先前在定林寺,差点被伽禾忽悠了买笔的那白痴公子!
这公子喝了酒,脸上更显现出一股清澈的愚蠢,他大着舌头,指着顾长策问:“你,你不去办公,在这里做什么?”
此人神智清醒的时候是个唯唯诺诺的白痴公子,喝大发时成了个嚣张跋扈的白痴公子,对顾长策指指点点完,也不管身后哆哆嗦嗦的两个小厮,盯着阮钰看了一会儿,忽然点评道:“这个也是,穿得又花又素的,装给谁看呢?”
顾长策今日穿得不显眼,倒也没什么,阮钰却是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一眼看着身价不菲。
那两个小厮听他家主子那样出言不逊,吓得又哆嗦了一下,其中一个捂住他嘴巴,另一个扶着他,硬生生地把姓魏的往侧面掰,想让他对着墙面,别再乱说话了。
这时,魏公子又“咦”了一声,问小厮:“人呢?”
“如魏二公子所说,办公务去了啊。”阮钰似笑非笑地走到他身后,伸手点了点陈北,悠悠道,“可惜阁下转头转得太快,否则他还能再带一位锦衣卫回去办公呢。”
陈北:“……”
“又花又素”的宣平侯世子微微一笑,视线略过魏公子,对他那两个小厮点点头,彬彬有礼道:“劳驾。”
小厮下意识地退让两步。
随后,便见阮钰回头,对着殷笑点了点头,又伸手拍了下怔愣的陈北,就这样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翩然背影。
魏二公子:“呕——”
顾长策半途跑路,虽然没能带上陈北,却在临行前给陈北留了个颇为阴狠的眼神。根据陈北猜测,这位上峰的意思应该是“不该说的不要说”。
“他平日都跟谁有过往来?”
“没、没往来……顾将、顾都尉一向都是独自行动的。”
“你不是他亲信吗?”
“啊?算是吧……唉,都尉府上头就那么些人,陛下派出的要紧事却很少,他们上面的要勾心斗角,咱们就只能站队了啊。”
“站队……”薛昭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滚了一圈,又看了眼陈北,恳切道,“咱们亲军都尉府可能真的要完了。”
历朝历代,可能也就她这一批锦衣卫,水得能下田种稻了。
殷笑回以真诚的目光:“我觉得我们大齐也真的要完了。”
陈北:“都是实话!清汤大……”
“麻辣大老爷也没用!”薛昭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阴恻恻道,“你上头那个姓顾的都降职啦,搞不好下一个代替他上位的就是我——来,和我说句老实话,顾长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例如下值不回家、往谁家去做客什么的?”
她这话颇为具体,陈北愣了一愣,一时没答上来。
便听一边阮钰忽问:“例如魏左相府邸?”
陈北:“啊?”
他对阮钰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慢吞吞道:“您也不能因为刚挨了左相家二公子的骂,就又说顾将军跟他爹勾结啊。”
阮钰恍然大悟,眉头一蹙:“啊,是了,魏二公子还说在下‘又花又素,装给谁看’呢。”
陈北:“……”
对啊,你装给谁看呢!
殷笑道:“他应当是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才会那般说的。”
阮钰盯着她,眨了眨眼,捂住胸口,想要说些什么。
殷笑又道:“我觉得你穿得不素,而且和平时差不多装,并不是刻意想装给某人看的。”
阮钰:“……”
所幸他已经习惯了抛媚眼给瞎子看,于是从善如流地忽略了这个话题,又转向了陈北。
“魏家二公子素来糊涂不问外事,指认锦衣卫时,分明只看了顾长策,没认出你来,且与他说话时语气熟稔——啊,你还不知道吧?”
他正色时眼睫微垂,里头带着淡淡的锋芒,那表情太具欺骗性,看上去跟本不像传闻里患上癔病的人。陈北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视线,回了一句:“……什么?”
“魏左丞乃三皇子舅父,顾长策早与三皇子有联系,甚至在最开始、第一次刺杀后,就借陛下之旨待在他身边。你说是吗,‘陈三爷’?”
陈北呼吸一窒-
“魏华?”
“并非魏左丞……目前看来,只是魏氏旁支的人。”
“魏氏旁支,代表的就是魏华。”
皇帝微微阖上眼,靠上椅背。
依照太医所说,他早年积劳,如今病体支离,加之近几年天下太平,本不该、也不必这样操劳。然而在高位之上坐得太久,他最能看清太平盛世下浮动的人心,一旦看见,便不得不动手清理。
他对着大公主招了招手。
“朕的意思你应当明白,惜玉。”年迈的帝王微微笑了一笑,略微发浑的眼珠里折射出一道堪称锐利的视线,“春考之前一周,参考学子需在学舍准备。朕特许你随吏部一起监察,且替朕去看看——”
崔惜玉低眉俯首,恭顺地弯下腰:“儿臣明白。”
崔麟于是摆摆手。
天气转暖,太极殿里的火盆却还没有撤下,微微的红光被银炭压在暗处,崔惜玉余光中注意着它,一言不发。
“还不下去?”皇帝撑开眼皮,轻轻问她。
“殷氏”两个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崔惜玉借着行礼的动作,将目光投向天子,没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
“……是。”她飞快地收回视线,“儿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总结:清汤麻辣红烧糖醋大老爷!-
第39章
“太学的春季考核, 可以带书童啊。”
“嗯。”
“书童,是可以照顾饮食起居的啊。”
“对。”
“还有整理书籍,准备笔墨啊。”
“没错。”
“春考前要在学舍住七日呢, 没有书童可不行啊。”
“我知道……”殷笑笔尖顿了顿,搁下笔, 转头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薛昭挠了挠头, 凑近了她, 真诚道,“如是啊,你看我成吗?”
殷笑:“……”
她看了眼薛昭比自己高出的半个头, 也很真诚地问道:“孟安, 你觉得自己身上哪点和‘童’能扯上关系?”
薛昭当机立断地回答她:“真心。”
拥有一颗童心的薛都尉说完,自己都泄了气。她乱七八糟地一挠头发, 脑袋后仰,哀嚎一声:“说真的, 我觉得在宁王府当个丫鬟书童……哪怕当条狗也比在都尉府当差好。”
殷笑原本在抄《孝经》的笔记, 闻言眨了下眼, 将讲义向书案里一推,看着薛昭:“这就是你今日去都尉府述职后的心得?”
“我可是真心的!”薛昭道,“你不是还琢磨着要帮吕家姑娘退婚吗?这下都不用操心了,陈北直接给革职了,用的还是流连赌坊的破借口——他好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瞎子都能看出他是惹了事,也不知是惹了哪路神仙。”
……陈北给革职了?
还真是比想象中快了不少。
殷笑刚想再问,书房的门便被人叩响了,隔着一道木门, 谷雨轻快地禀报:“郡主,宣平侯世子来啦,邀请您去太学呢。”
殷笑点点头,摆了摆手,不多时,阮钰便带着僮仆进了书房。
她垂眼扫了下讲义,觉得自己摘抄的内容足够复习到春考了,于是把那册子阖上,原本那份递还给阮钰:“多谢。”
阮钰笑了笑,将那笔记收回去,兀自寻了张靠近她的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僮仆带上门,方道:
“陈三因流连赌坊被革职了,顾长策身为其直属上峰,难逃干系,停职一月。”
这恰好是方才薛昭和她谈起的话题。
在他们已经开始疑心三皇子、顺藤摸瓜察觉到左相魏氏的前提下,这样的贬谪几乎有些莫名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没有查到有力的证据,可对方却像是迫不及待一样,就这么动了手。
可是鸣玉山的那一回,刺客能在祭酒与礼部眼皮子底下实行暗袭,又分明是蛰伏已久的样子。
一个人前后行为会这样矛盾吗?
他们是不是漏掉什么了?
阮钰的想法显然和她一致,否则绝不会提起此事。
殷笑停顿片刻,目光从阮钰带来的小厮身上一掠而过,没有接茬。
却见那小厮笑了一笑,先是请了清嗓子,随后才对着她叫道:“郡主。”
那声音颇为低沉,绝不是年少的僮仆能发出的,她愣了一愣,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着他,方犹豫道:“你是……卫鸿?”
那僮仆扭了扭脖颈手臂,皮肉里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是强行拔了骨似的,转眼变成了成年男子的身形。
薛昭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好半晌,才“哎”了一声,从椅上坐直了身子,发出一道直击人心的质问:“不是,你有这本事啊?有这本事咱还至于劫狱劫得那么狼狈吗?”
卫鸿:“……”
他瞟了眼笑容莫测的阮钰,沉默片刻,才有点磕巴地说:“当时情况还没那么复杂,那边人还那么低,一问话不就暴露了?还是藏一手最好,以防不、不时之需啊。”
薛昭:“有几分道理,如果你不结巴的话。”
卫鸿:“……”
他默默闭上了嘴。
殷笑倒是没有多问。她一半的心思扑在复习过的课业之上,另一半又控制不住地要去思考魏氏、三皇子的破事,顾不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盯着阮钰,眼神恍惚地思忖了片刻,问道:“春考你只带卫鸿过去么?”
随后,不等阮钰回答,她又兀自收回视线,低声道:“如果可以,我想问问吕秋和蒋伯真……”
“你要带她们两个去?”薛昭睁大了眼睛,“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她话音落下,阮钰却先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一点流光。大约是因为预备去太学,他今日笔尖上架了一副银色的琉璃镜,那镜片随着窗外日光不断折射,恰达好处地掩盖住眼底的一部分情绪。
“郡主只是去春考,通常来说,带她们两位也不奇怪。”他顿了顿,又道,“郡主希望能带上她们,是希望能从蒋姑娘口中问出什么吗?”
他虽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殷笑眨了眨眼,看着他脸上挂着的微笑,也弯起了眼睛。她那双长而卷翘的眼睫动了动,忽然不着前后地说:“阮钰,你和以前越来越像了。”
阮钰似乎略有错愕,所幸有那副叆叇做遮掩,在旁人看来,也就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不过很快地,他便整理好情绪,又将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戴在脸上,掠过殷笑这句试探,不疾不徐道:“其实今日晨起,我和卫鸿去朱雀街采买纸笔时,遇到过吕姑娘。”
殷笑望回去,歪了歪头。
“——她托我向郡主转达谢意,说因为那日和郡主一起回来,顺手将陈北身上吕氏信物都取回了,加之他已被革职,家中长辈正商量着和陈氏解除婚约。如果可能,吕姑娘很希望能投桃报李,也帮郡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送些纸行的宣纸,也是很好的。”
“你说这个啊。”殷笑想起吕秋,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一个少见的微笑。她转过头,同薛昭道,“既然如此,孟安,可以替我请她来府上做客吗?”
薛昭“转行做七日书童”的梦想破灭,倒也不是特别伤心,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表示没问题,刚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过郡主,你不是要和世子去太学吗?”
“不急于这一时。”阮钰笑道,“一切自是以郡主为先。”
太学春考与礼部的科考有一定共通之处,不过在考生择取上设置了更高的门槛,单是“太学生”身份尚不足够,还须满足一定的课业分数——包括但不限于君子六艺的考核成绩、每年一回的策论得分,总而言之,轻易是参与不得的。
也正是因此,春考前七日,太学对入舍准备考试的学子算得上十分宽容,学子可自行带上家中僮仆,打理自己这七日的衣食住行。
“话是这么说不错啦,不过太学如今的祭酒——哦,就是那个,宣平侯世子他爹,那老头子有点迂,很是黜奢崇俭,不喜欢看到学生带太多人,两个都有点多了。”
“啊……”吕秋皱起眉,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小声道,“可是郡主带了我们三个啊。薛都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蒋伯真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也没办法啊,来都来了。”薛昭一边乱七八糟地铺着床,一边小声回道,“何况才三个,让那老头忍忍呗,又不是送咱们郡主房里——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送房里,三个也不是很多吧?我听说前朝有个公主养了三十六个面首,咱们这个是郡主,哪怕折个半,也有十八个呢。”
吕秋:“……”
她倒抽了一口绵长的凉气,被城里人的豪迈震惊了。
饶是她为人亲和,不喜欢冷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她,只好干笑道:“啊,是…是吗。哎,那个,这床褥似乎有点不平整,还是我来吧。”
她说完,就要去抢薛昭手中的被褥。
薛昭单手叉腰,格住她的手:“我力气大,铺起来方便,你就歇歇吧!啊伯真,你在整理纸笔?这姑娘家里就是做纸行的吧,让她跟你一起?”
“我快理完了。”蒋伯真摆摆手,飞快地说,“让她做自己喜欢的吧。”
薛昭:“咦,我还挺喜欢铺床来着,比在都尉府当狗舒服……啧,如是怕冷,这床褥还挺重。”
吕秋啊了一声,盯着她手边皱巴巴的被褥,感觉浑身难受:“都尉,还是让我来铺吧,我在家经常……咦?”
她余光里扫过一道颀长身影,转过头,发现阮钰正站在门边,微微一愣。
太学开始招收女子,其实也就是前两年的事情。平民女子少有途径开蒙,大部分贵族少女则习惯于政治联姻的教化,因此一直到现在,女性学生都只是少数。
这季春考恰逢鸣玉山动乱,连带着参考的学生都少了大片,殷笑是今年唯一参与春季考核的女性学子,因此独占了太学准备的女子学舍。
原本她是打算关好门窗的,不过薛昭闲得无聊,就和她讲过这些背景,又说房屋最好开窗透气,以免郡主回来复习时犯困,吕秋听了觉得不错,便也没再坚持。
没想到宣平侯世子也在这里。
“冒昧叨扰了。”他低下头,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方抬起头,“在下本是想来寻郡主的,不想打扰几位了,实在抱歉。几位知道郡主眼下在哪里么?前几日匆匆一瞥,看郡主《孝经》的笔记还没做完,在下就抽空替她重新抄了一份……”
薛昭眉头一扬,盯着他手里的讲义观察了半晌,眼皮一掀,才发现吕秋与蒋伯真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薛昭:“……”
都不爱说话是吧?
“如是去看考场了。”薛昭撂下床上七零八散的被褥,走到门边,从阮钰手里抽走笔记,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世子爷要不要坐坐,喝点茶水什么的?”
阮钰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哦对了,之前听说世子爷很讲究三从四德什么的——会铺被褥不会?”
阮钰:“……”
阮钰:“容我冒昧,都尉,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真男人就是要好好铺被子!
第40章
为表诚意, 宣平侯世子最终还是任劳任怨地做起了僮仆的工作。
吕秋与蒋伯真不敢多看,一个低着头研究郡主的书桌,另一个干脆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正大光明地开始假寐。
只有薛昭一个,双手环臂, 对着床褥端详一番,颇为认真地点评道:“确实不错, 看起来很专业啊, 不愧是你。”
阮钰弯着的眼角微微一跳。
不过世子喜怒向来鲜形于色,闻言只轻声道:“过誉。都尉知道,郡主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你问我?哎, 那我觉得, 可能快了吧——她出门快要一个时辰了,看考场差不多够了?”
她话音刚落, 院舍外就传来一阵隐约交谈声。
阮钰神色微动,目光投向窗外, 看见的却不是殷笑。
“三皇子。”他低声说。
薛昭脸色倏然一变。
吕秋并不明白“三皇子”有什么值得如临大敌的, 蒋伯真却已经白了面色。
宣平侯府与宁王府临近, 当日二三皇子往王府做客遇刺,另一遭顾长策却潜入侯府要把她带走,且顾长策最初就跟随在三皇子身边,两人很有些联系,因此哪怕殷笑没有同她说过那些揣测,蒋伯真也很笃定,这位三殿下绝不会是善类。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阮钰:“世子,我要回避吗?”
阮钰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推开门:“我去看看。”
崔之珩今日没有乘轮椅。
他素来体弱多病, 腿却没什么毛病。太学占地不小,但也是因为需要容纳的人数太多,实际上学舍与学舍之间挨得很近,并不非要什么代步工具,加之三殿下那副轮椅实在太过显眼,因此也就没有把轮椅带来。
小厮扶着他的胳膊,顺着崔之珩的视线望了一眼,只勉强看出一道人影走出来,心下有些不解,于是低低地问:“殿下特地绕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这里吗?您若是想与人聊天,奴婢可以把人请到院……”
崔之珩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等到阮钰不疾不徐地站定在他面前,三殿下才终于像是舒了口气,冲着他扯开一个笑。
“没等到如是,却等到了世子啊。”
阮钰遇见这位三殿下,统共就那么三次。第一次是在宫里,他满脸病容,仿佛不存在似的听着皇帝和殷笑讲话;第二次在书斋下面,他乘着异常浮夸的轮椅,低眉顺眼地被顾长策推着走;第三次是在宁王府,他千方百计地想要那些刺客注意到殷笑。
而这一回,他和前几次却都不太一样。
“老实说,我最开始就觉得,你对如是不太一样……现在看来我猜得没错,否则也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阮钰眯起眼。
“殿下特地走这一趟,就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闲话么?”他轻声道,“您若找郡主有事,可以稍后再来,她眼下不在舍中。”
崔之珩摇摇头:“原本是想找她的,不过眼下见了世子,觉得未尝不可。”
“哦?”
“先前在宁王府,世子说过,自己在三叠书斋买过琴谱——实不相瞒,那日去得匆忙,忘记去琴谱区看看,事后再派人去书斋,却发现想要的琴谱已经不在了。所以想问问世子,可否在春考前两日借一本呢?”
阮钰微微一愣,不及回答,便见那小厮轻咳一声,转头看了眼,提醒道:“殿下,时辰……”
“该说得也说了,我就先走了。”
崔之珩冲着他略一颔首。阮钰将他的几句话在心中又重复了几遍,分明看清楚在那小厮开口后,三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然而他没留给阮钰更多观察的机会,不等他回应,崔之珩就带着小厮,平静地打了招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殷笑琴艺稀疏,也鲜少去书斋二层,崔之珩却特意强调自己是来借琴谱的,究竟是为什么?
他觉得崔之珩今日和以往不同,是因为前三次看他都像伪装,而他身边小厮那唐突的提醒,更像是不想让他多话……
太奇怪了。
阮钰皱起眉,心中不断回放着三皇子的一言一行,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身往回,刚走没两步,忽然听见背后一道有些诧异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居然是殷笑。
阮钰拢回了思绪,转头看见她,发现她穿的竟是太学指定的青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笑道:“在这儿等郡主回来啊。”
殷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伸手拉过阮钰手腕,带着他往内舍去了。
“我刚才去见了考官,”她边走边说,“这次除了礼部的官员外,还有大公主也在,说是陛下亲自指派的。”
阮钰垂眼看她攥着自己手腕,眼睫扇了扇,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是这样吗?”
“对。大殿下说除了监考之外,陛下还让她来审查太学内的其他事务——博士功课、学子社团,还有其他种种,我疑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阮钰这才将视线抽开,望着她露出的半张侧脸,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什么?”
殷笑摇摇头。
“先前孟安说过,引弦社的箭似乎有些问题。”她忽然转头,恰好不好和阮钰对上了目光。
他生了一双优柔多情的桃花眼,睫毛长而浓密,因此对上视线时,常常会给人一种“只对你专注”的错觉。
殷笑冷不防被这份专注灼了下眼,忍不住眨了眨眼,随后才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接上了刚才的话:“……恰好大殿下说她明晚和其他考官有场会议,我想趁此机会,夜里过去看看。”
阮钰闻音知意,当即道:“我跟郡主一起去。”
殷笑:“……”
阮钰顿了顿,可能也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热络,又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
“带上卫鸿。”
殷笑默默松开了手。
不待她回应,阮钰又忽然道:“郡主知道,三殿下也参加了春考吗?”
殷笑眉头一扬,看向他。
“他方才和我说了些话……”-
第二天夜里,月上柳梢。
学舍的最后一点烛火也被熄灭,薛昭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嗓音微微沙哑,听着似乎有些中气不足:“她已经走了么?”
“走了。”薛昭点点头,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停在院里的一棵大榕树下。
借着月光,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蒋伯真身上穿着深色短衣,衣衫勉强称得上合身,只是袖口略微有些宽松,小臂处空空的。
这女人嘴唇干燥,面颊有些凹陷,眼底似乎有点淡淡的青色,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从我们救你出来之后,你就一直这个样子。郡主不去找你,你也就一直不说话;宣平侯世子问你的事情,你也都搪塞;就连那个苗医的面也不见……”薛昭说着,眼不见为净地转回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你要是想做逆来顺受的透明人,干什么还求我帮你?”
背后一片沉寂。
少顷,才听见她吐出一句艰涩的:“抱歉,孟安。”
“行了。”她叹了口气,“如是今晚不在,我就只帮你这一回——你说要去‘三殿下’舍里办点事,现在能说了没,究竟是什么?”
又是沉默。
薛昭半晌听不到她的回答,皱起眉,扭头一看,便见蒋伯真高挑的身影站在月下,肩上披着一层冰冷的月光,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注意到她的视线,这位沉默得堪称孤僻的铁匠缓步走上前,有些唐突地拉过她的手,在薛昭的手心里塞过两只冰冷的东西,又覆上她的手。
手里的东西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蒋伯真覆在她手背上的五指更加冰冷,薛昭心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测,顿时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孟安,请你帮我把它们放到三皇子的屋舍里。”蒋伯真说。
薛昭打了个寒噤,没有摊手去看那金属,只是拇指摩挲着它冰冷的表面,感受到尖头中央一道轻轻的十字。
良久,她才挤出三个字:
“玄铁箭?”
“嗯。”
“……蒋伯真,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昭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随后,才像是找回了声音,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他们一直想知道玄铁箭背后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吗?”
蒋伯真说:“我知道的。”
“她是亲王的孩子,父母双亡就算了,皇帝还因为忌惮她父亲,把她所有可接触到的权力都架空了。殷笑花了很多年,设法走上了一条不那么让皇帝忌惮的路,然后因为一支箭,全部都作废了。”
蒋伯真:“……”
“她从都尉府把你带出来,其实可以像锦衣卫一样,对你严刑逼供的。”薛昭盯着她,“可是她觉得你曾是殷氏的人,又受了刑讯,可能有难言之隐,便一直拖着,没有为难你。”
蒋伯真眼珠一颤。
薛昭又重复道:“蒋伯真,你这是什么意思?”
“……”
冰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榕树婆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周遭只剩虫鸣。
终于,蒋伯真极轻,极慢地开了口:
“我是在,帮她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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