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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说:“我没有剖白自己的习惯,不过魏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这人虽是我舅父不错,但一向视我为傀儡、屡行贪腐之事,一度在我的膳食中下药,致我沉疴难愈,放下陛下戒心——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总而言之,有一日我忍无可忍,试着动了手,安排了一场不太成功的刺杀。”

“……看来你也过得不怎么样啊,殿下。”薛昭半真不假地感慨了一句,点点头,接道:“虽然没有让陛下查下去,却使郡主、世子以及另外两位殿下上了心,也算很成功了?”

崔之珩笑了笑,点头默认。

薛昭默然片刻,终于明白蒋伯真古怪的言行了。

“为什么?”

明明在他看来,事情发展得极为顺利,为什么……又忽然站出来,如此唐突地揭开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呢?

她问得不着前后,崔之珩却仿佛有所预料,又是一笑,向一侧偏了偏身子,将屋舍支起的窗户暴露在她面前。

从窗户望出去,夜色阑珊,远远能看到地势低洼处,演武场一片寂静。

她若有所觉,与崔之珩对上视线,没来得及再次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蒋伯真三步并作两步,略过她们两人,双手紧紧抓住窗沿,咬着牙,眼也不眨地盯住演武场的方位。

薛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放大。

……演武场着火了。

与此同时,崔之珩带着无奈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他道:“因为舅父大约有所察觉,我才不得不提前行动,免得我那堂妹真的出了什么事。”

火是魏华放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薛昭的眉心微微一跳。

她耐住性子,微微偏头,给了蒋伯真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随后又问:“三殿下用心良苦,假若我今日没来这趟,又或者因为某些缘故没法去帮助郡主,难道您自己没有任何准备吗?”

崔之珩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她。他的心情似乎真的很平静,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燃烧着火光的远处,面色淡淡。过了半晌,才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

少顷,他才摇摇头,后退了一步,重新与薛昭对上视线。

“火势越来越大了。明日春考,殷笑不敢带太多人过去,你确定她能平安脱身?”

薛昭:“确定。”

崔之珩:“?”

薛昭:“嘎。”

三殿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一惊,扭头看向身后。

夜风微凉,催着远处的火势疯长,风里也仿佛夹杂了火星,吹得人心里发燥。

就在他身后,屋舍大敞的门前,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伫立着,沉静地望着他。

崔之珩心下一惊,旋即收敛神色,远远地对着她低头拱手,又道:“见过长姐……长姐缘何深夜来访?”

大公主静静地凝视着他,半晌,缓步走出阴影。

参与春考的学生多为世家子弟,因此考试前后,太学的出入管理比往日要严格许多,魏华身居高位,自然不能亲自前往,但塞几个人进来还是不碍事的。

阮钰神色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

“顾将军。”

演武场占地不小,即使走到这里,也能听到身后火场噼啪的声音,殷笑垂下眼,看见四下的草木都被野火烧了个干净,脚下一片荒芜,一半被月色的冷光笼罩,另一半被燃烧的火焰映的发红。

“嗯,好巧啊,世子爷。”姓顾的抱臂点点头,冲着他半阴不阳地扯出个笑容,“不过在我最近被停了职,不算将军了,直呼顾某名字就行。”

随后,他的目光又从阮钰身上移开,转向他身后的殷笑,在她沾着黑灰的脸上逡巡了一圈,方嗤笑了一声,悠然点评道:“郡主如今好生狼狈啊。”

殷笑:“……”

她冷笑一声,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听见顾长策身旁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咦,这位是……郡、郡主?!”

殷笑看过去,才发现顾长策身边站着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上舍玄色的校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茫然,在夜色里极为显眼。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在出过好几次洋相的魏家二郎。

只见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向前踏出一步,极为兴奋地感叹:“真真真是巧遇啊郡主!”

顾长策额角的青筋一跳。

借着夜色,他堂而皇之地翻了个白眼,黑着脸迈出几步,把魏家这位显眼包挤回身后,才对着面前二人颔了颔首:“见笑。”

魏二公子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有似乎对他有所忌惮,竟然半句也不敢反驳。

除了魏二,顾长策身后还带了三五个侍从打扮的模样,俱是一袭黑衣,神色冷峻,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殷笑观察着他们的穿着与姿态,心中多少有了猜测,只是此时周围无人,带路的卫鸿也不见踪影,她不敢轻举妄动,便冷眼看着昔日恩师站在自己对面。

顾长策神态自若,任由她打量,目光停留在她和阮钰靠近的双手上,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侍从开了口,语气平淡,当中并无敬重:“顾先生,要直接搜吗?”

“你们先别管,往后撤撤。”

顾长策随意地摆摆手。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面带犹疑,方才提问的侍从转过头,眼神询问魏二公子,见他满脸状况之外的无所谓,连目光都没施舍过来一点,只得不情不愿地向后退了几步。

顾长策:“再退几步。”

侍卫:“……”

他带着人,磨磨蹭蹭地又往后退了两丈。

直到确认这些来自魏氏的部曲听不见更多信息,顾长策才终于收敛了自己漫不经心的表情。

“箭放在哪里?拿出来,交给我。”他说——

作者有话说:尸体在写文……真的抱歉,死人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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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顾长策说的箭, 毫无疑问就是太学引弦社里,出自蒋氏之手的木箭。

魏氏扈从的这通阵仗,虽然称不上大, 但以太学春考前后戒备的标准来看,也很容易叫人给发现。

他们难道不怕吗?

殷笑心下疑窦丛生, 目光先是在顾长策脸上停顿了片刻,见他面色平静, 不露半丝端倪, 便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只见以魏二公子为首的一批魏家人,好似都没什么多余的心思, 俱是按照顾长策的意思, 老老实实地站在后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多看多听。

这时, 听见阮钰靠近了她耳边,低声道:“魏氏在亲军都尉府安插的人, 除了已被革职的陈北以外, 恐怕只有顾长策了。”

……原来是魏氏在都尉府仅剩的“可用之人”, 难怪一个两个都这样听他的话。

这时,又见顾长策朝着他俩瞥了一眼,悠悠道:“现在把那几根箭交给我,自会有人将你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去,后几日的春考也不必担心了,如何啊,郡主?”

殷笑也似笑非笑,问道:“先生说的是什么箭?我与世子不过是因为临近春考,夜间心烦, 想出来散散心罢了,实不明白你的意思。”

眼下情势古怪,实在不是拖延的好时机。然而他们刚脱离火场不久,卫鸿便被阮钰派去请祭酒了,眼下两人身边没有护卫,魏家这几个扈从又仿佛武艺不低,殷笑也只能提起一口气,和顾长策周旋着拖延时间。

顾长策仿佛没看出她的用意,顶着身后魏家人的目光,竟然也一本正经地同她解释道:“引弦社乃是太学最受欢迎的社团,当中不乏如你身边宣平侯世子这般出身高贵的学子,这些人看不上学舍提供的弓与箭,叫自己家的人帮忙打造些也是有的——二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着,抬高了音量,扭头看向身后的魏家二郎。

魏二的眼睛粘在殷笑脸上扯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满面遗憾地收回目光,很是不走心地回答他说:“嗯?啊。”

殷笑:“……”

顾长策素日里行事雷厉风行,莫名其妙解释这一通就已经很奇怪了,还要把魏家那位明显有些不清醒的二公子叫上来,别人看不出来,殷笑心下也已经了然了。

她暗忖:“我与阮微之要等卫鸿与祭酒前来也便罢了……顾长策也在拖延时间是为什么?且他带着的那群魏家人,看着相当急切啊。”

此前种种迹象都表明,顾长策与三殿下——严格来说,应该是魏家,关系匪浅。可是眼下看来,顾长策未必全然听从姓魏的。

她一面思忖,一面感受到身侧的视线,抬头与阮钰对视一眼。

他似乎也对此有所察觉,同她眼神交流确认了这条信息后,便也神色自若地加入了谈话,顺水推舟地拖延起了时间:“方才火势不小,又是深更半夜在演武场起得,来不及救火,眼下想必弓具箭矢都烧了个差不多,顾先生问我们,怕是问错了人。”

宣平侯世子修养一流,讲起话来不疾不徐,嗓音温润,寻常人听了总会心生好感,可惜魏家众人没一个懂的欣赏,看他说了好一通无用废话,神色愈发的不耐烦,看上去简直是想要冲过来搜身了。

便见那领头的侍卫眉头一拧,阔步上前,很是不满地提醒顾长策道:“将军,大人派你来可不是闲聊的。”

他在“将军”两字上特地加了重音,语气里暗含警告,显然想强调顾长策不久前刚被停职的事实。

只可惜顾长策虽然阴阳怪气地拿此事自嘲,这时候却仿佛又不在意了,闻言“呵”了一声,点点头,便又冲着殷笑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箭呢?”

不说威逼利诱,连额外几个字欠奉,那侍卫眼皮一跳,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催促,忽然听到了声音,面色一凝,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身后来路。

就连方才满脸散漫的顾长策,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便见太学方向那条路上,来的竟不是祭酒司业,而是另一个众人意想不到的人。

“…殿下?”

冰冷的月色下,袖手站在不远处的,赫然是被认命监考的崔惜玉!

略过来自四方的目光,大公主笔挺地站在原地,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顾长策:“顾将军阵仗不小,看来是本宫来的唐突了。几位不救火,这是在做什么呢?”

魏氏扈从面面相觑。

根据上头给出的命令,他们这回以“回收木箭”为优,必要时刻可以不那么低调,因为最后会有三殿下出面解围……但此时此刻,出现的却是那位大公主殿下。

身为打手 ,他们能理解的仅限于“大公主和三殿下有利益冲突,不是自己人”这件事,而带头的二公子似乎不太机灵。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能指望的居然只剩一个顾长策了。

可是顾长策这个人,和魏家不过也就短暂合作了几个月,刚才行事又分外拖拉,不知在等些什么。

便听顾长策道:“一点小误会,不是大事。”

姓魏的:“……”

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吗?

崔惜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殷笑。

殷笑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口的烟尘,点头道:“嗯。”

曾经的师生在这一刻又产生了微妙的组合默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睁眼说瞎话”,在微妙的气氛下各退一步,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不过这显然不是魏家人希望的局面。魏二终于把理智扯回了正常人的范畴,张了张口,犹豫道:“殿……”

大公主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这位面色局促的魏公子:“何事?”

对上她犀利的视线,魏公子下意识地顿了顿,脑中组织好的措辞瞬间烟消云散,鼓起的气也泄了个干净。

在扈从们满是期冀的注视下,他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扈从:“……”

崔惜玉点点头,仿佛对他的识相很满意似的,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火势已减,太学的斋仆已经在灭火了,没什么事情的话,就都回去吧。”

大公主出现在此处,称得上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不过他们想要的东西已经得手,殷笑便也没再逗留,带着卫鸿阮钰离开了。

回斋舍的路上,她低头思索着方才顾长策与魏家人的奇怪表现,心中已有了计较。

上祀节之后就见过顾长策和三殿下同进同出,与薛昭一样,是亲军都尉府派来的护卫——想必那时候,顾长策和魏华就已经有所勾结了。

如今已知晓,引弦社的木箭和先前刺杀时落下的玄铁箭均为蒋伯真所铸,魏氏不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要回收,显然和这些事脱不开关系。

可是,顾长策分明与他们是一边的,他刚才那番拖延的举措又是为了什么?

“郡主?”

思绪在此戛然而止,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阮钰道:“已经到了。”

殷笑这才注意到,斋舍大门已经在跟前了。

她和阮钰的宿舍在不同方向,在这里就得分道扬镳。照平常来说,她应当会转身就走,然而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心绪纷杂,不知从何说起,拿到重要证物也没什么激动之情,便将视线投向阮钰。

也亏之前她和阮微之那见面必掐的糟糕关系,她大概是养成了习惯,看到阮钰就很难保持全然的理智,因此望向他时,心情竟然奇异地轻松了一些。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她在荆州老家时,外祖院中的京巴犬,无论前一刻还在做什么,只要见到家里的猫就会去追——当然她清楚,自己与阮微之的关系比这复杂多了。

一念百转千回,可现实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没待她想好如何开口,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摸上了她的脑袋。

殷笑睁大了眼。

“你今天也累了吧?”阮钰对她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鼻梁上的琉璃镜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抚摸着她的头,低声道,“回去沐浴之后就好好休息吧 ,郡主。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关心的事情就会有结果了。”

也许是月光太沉静,也许是慌乱之后的夜晚太安宁,她先是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没想。

殷笑看见他浅色的瞳眸里闪烁着微光,他的面容与从前自己最讨厌的宣平侯世子渐渐重合。

奇怪的是,那张脸没像过去一样,让自己反感。

她对自己的心情感受到一些陌生,于是掩饰性地抬起手,握住阮钰的手腕,想把他“大不敬”摸着头的手给拉下来。

没想到阮钰竟顺着力道放下手,而后略一施力,竟然钻进了她的手中,十指相扣。

殷笑:“……!”

面对着她有些呆滞的目光,宣平侯世子露出了如以往一般,温和而狡猾、宛如狐狸一样的盈盈笑容。

“我想郡主也许需要这个。”他停顿了一下,才轻轻地说,“还有。之前说的所有的话,今后也全都作数——全部作数。”——

作者有话说:尸体在说话……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诈尸,先前实在是被现实一套组合拳揍得有些麻木了,加上觉得下笔越来越不受控、写出来的东西也收不到反馈,各种原因叠加导致我几乎已经放弃了……

总之十分对不起大家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