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莫要捉弄人了。”
一道醇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朝颜怔了怔,扭回头去。
刚才那只白犬已经不见踪影,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他相貌英朗,一头白发高高束起,垂在脑后,身着白色水干,腰佩太刀,英气凛然,唯有脖子上围着一圈白色的绒毛,与先前的白犬如出一辙。
朝颜睁大了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男人,又回过头来,看向晴明。
此时此刻,在她脑子里,“唯物主义斗士”这个底层代码,已经与“今晚差点成为妖怪腹中餐”这个客观事实正在进行激烈交锋,即便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妖怪这样的事实,但是亲眼目睹狗变成了人,还是对她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晴明脸上浮起促狭的笑:“它不是您的旧识么?怎么换了副模样,女房殿就好似不认识了一样。”他说着,目光越过朝颜,看向那名男子,“犬大将阁下,在下早先便先提醒过,现身的时候一定要看好场合,万一吓到您的救命恩人,那可就不好了。”
“救命恩人”四字入耳,朝颜再看向犬大将脖子上的那圈绒毛,记忆中朦胧的片段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
她的确是救助过一只白犬。似乎是刚到平安京后不久的事,因为京中贵人大多都有典药寮的医官照料,平民又大多信奉佛道,对她与良平这样从乡下地方来的游医并不信任,所以在平安京行医初期,他们的日子是过得非常艰难的。
她买不起东市铺子里的药材,只能亲自上山采药,也是在山里,遇到了那只奄奄一息的白犬,这只白犬生得奇特,脖子上有一圈蓬松绒毛,连着尾巴的末端也是卷曲的,但这一圈像是云朵一般的绒毛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为它添了几分神性。
尽管她随身携带的食物和药有限,但她还是为它接好了骨折的前爪,仔细包扎,本想将它带下山,但它体型太大,试了试根本背不动,如果强行带下山去,还可能会加重它的伤势,她只好给它留下了食物和水,准备第二天再上山查看它的伤势。
但是当她第二天去时,白犬已经不见踪影,留下的食物和水也都空了。
说来,这是她第一次医治生灵,虽然只是一只白犬,但对于她来说意义重大,她心下担忧,便询问了良平。良平也觉得奇怪,既然是已经骨折的白犬,哪怕身体素质再好,也不可能仅一天就能恢复如初,最后,良平笑着说,她救助的说不定是山里的犬神,她要撞大运了。
她自然没信,甚至给了良平一个白眼。
但是从那之后,她与良平竟然真的接到了为家住四条的贵人看诊的差事,渐渐在京中有了些名声,日子也逐渐宽裕起来,让她一度怀疑屋子里是不是住了座敷童子。
当然,每次有这样的想法时,她都会狠狠摇头,想把脑子里进的水给甩出去。
“所以……包括前段时间良平师父遇到黑熊……”朝颜盯着眼前的青年,“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相助?”
犬大将环抱双臂,点了点头:“晴明告诉我,若要报恩,这是最合适的方式。”他略微皱眉,似乎也十分不解,“我不常与人类往来,但晴明说,京中贵人们往往胆小,只需稍加惊扰,再透出消息说有一对来自摄津的游医师徒可以为他们看诊,便能帮到你们。”
朝颜:“……”
她转头看向晴明,这位名满京中的大阴阳师依旧是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似乎并没有觉得这种报恩方式有哪里不对。
朝颜轻轻叹了一口气,难怪那些找上门来的贵人总是面色发青、脚步发虚,原来根由在这儿。
“那……”她忽然想起堀川邸内那道苍白脆弱的身影,“月彦他……”
“哦,那位公子啊。”犬大将摇摇头,“我虽然不常入京,但也听说过,几乎全平安京的医者都为他看诊过,他已药石无救。”
他看向朝颜,目光坦率:“他找到你们,确实是已经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