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蘅自来熟,坐在长椅上就开始捞住祈琰唠起家常:“说起来咱们也算第一次见,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呀,读什么专业?”
祈琰报出个很知名又难考的学校名,以及一个冗长的理工科专业方向,程知蘅听得满脸敬意,直呼厉害。
“所以你现在是读大四吗?准备读研么,还是工作?”
程知蘅在国外念的本硕,本科三年硕士一年,换算成国内才大四,所以理所应当这么推测。年轻人里刚见面,smalltalk无外就这些话题。学历、住所、专业。
祈琰摇了摇头,答:“没有。我早一年念书,开学研二了。”
“嚯!好厉害!”程知蘅很真诚地夸,“你成绩肯定特好,高中没少吃苦吧。”
祈琰低垂了一下眼睛,声音又冷了。
他想了想才回答说:“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程知蘅捕捉到他神色一刹那的不自然,这才想起来,五年前,正是祈琰高中的时期,他的父母意外去世了。
真该死啊,程知蘅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一不说话,空气又沉默了。
在这个时候有医生推门进病房,于是祈琰起身跟了进去。进门前他看了一下程知蘅,某一刹那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门关了,病房里传来对话声,大概是有关病情和近期情况。
程知蘅打开手机,很漫无目的地刷着各个社交软件,给所有的动态都点了一次赞,翻出来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心里乱,觉得大脑过载,无法处理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
回想从前,程知蘅觉得几乎有点恍如隔世。
其实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和人相处对他来说都是特别简单的事。
程知蘅长得好看讨喜,加上脾气好,说话前总眼带三分笑,性格还算乖,认识他的人几乎都本能地喜欢他。他虽然也有讨嫌的时候,但天生不会生气,上次和人有矛盾还得追溯到小学初中。
老天爷像是特意要和他开玩笑,人生前二十年都给他开了简单模式,二十一岁的时候忽然给他下一个大坑,绊了他一嘴泥。
安静了许久,身边的祈琰忽然开口。
“关于昨晚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但我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
虽然没有对视,但程知蘅感觉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身旁的祈琰是微皱着眉的。
只有几面之缘,他却莫名已经能够透过声音推测他的神情,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思绪一飘,他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一些碎片,这一下将他拉回现实。
不等祈琰说下去,程知蘅赶忙连连摆手,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别说了别说了!”
“既然我们决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么之后都别提了。这事儿也有我的责任……我决定之后都不喝酒了!”他语速变得很快,显然是很慌乱,声音也拔高了些。
说完这些,他试探性地抬眼去找祈琰的视线,直到两人对上目光,他才又补了一句:“行不行啊?”
他尾音软了些,抬眼盯着祈琰的样子显得有点楚楚可怜,和昨夜的样子有点像,带点娇。
从小被宝贝着长大的孩子,偶尔就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祈琰侧目瞥了他一眼,目光停留时间比正常值微不可查多了些。
对于祈琰而言,这样神色给他的感觉很奇异,让人凭空想起冰淇淋、小孩儿和游乐园,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色彩,也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长时间不说话,程知蘅的眼神显得黯淡了一点。他微微垂下长睫毛,像是在思考自己刚才说错的话。
祈琰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好。你不想听,之后我都不提了。”
“是是是,”听见祈琰答应,程知蘅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反正这种事也挺正常的对吧,很常见的,不用放心上。咱们原先也不知道谁是谁,今后我一定会更小心,绝不喝多了……”
他一放松,话又过于多了,身旁的祈琰闻言又微微皱了皱眉,但等程知蘅停下话头,他又没有说话。
他只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像是没什么情绪,转头后低声说:“我们进去吧。”
接着,他推开了门。
话头掉到了地上,无形里发出一声发闷发钝的轻响。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貌似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说错了哪一句。
他垂目,显得又有点走神。
这时候病房传来“吱呀”一声,祈琰撑着门,露出很清晰的小臂线条。他高挑劲瘦,侧着脸看过来的时候显出清晰的轮廓,只一打眼就很难挪开目光。
他眼皮很薄,此刻冷冷淡淡掀起来,目光锁在程知蘅的身上。他不咸不淡问:“你来不来?”
真奇怪。明明是这么淡的一个人,和他对上目光,程知蘅却凭空觉得室内温度升高。